16. 命悬

作品:《半刹那间八万春

    “怎么样?”谢昶转头问守在一旁的疾医费恩,他师从医圣葛洪,原先是宫里的医正,后来因为医术高超,而战场多有伤亡,便被靖王指给了谢昶。


    费恩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南林的瘴气霸道得很,寻常汤药根本压不住,再这样下去女郎的身子怕是要被高热熬垮了,属下已用了柴胡汤,也试过放血退热,都不见效......”


    谢昶的脸色沉了下来,唇角却微微扬起,在他身边伺候惯了的人都知晓,小将军不辨喜怒的时候,便是最当心要掉脑袋的时候。


    费恩不敢再说丧气话,脖子一缩。


    只听少年幽幽开口,“凶多吉少这类话本将军不想再听到,不管是对王家女郎还是对队中任何一人,你既身为疾医,便当倾尽心力,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吉凶,你若是无心无力,本将军大可叫其他疾医替了你。”


    “属下妄语,属下有罪,恳请将军恕罪。”费恩青白了脸,知自己已是犯了大忌,将军年纪虽小,可向来不说笑,若他说今日要你项上之物,你这颗脑袋就绝留不到明日。


    谢昶放缓语气,“你已不是第一日在鹰扬军当差,将士们染病皆是你一手救治,王家女郎身子虽弱,但凡有半分法子,哪怕是险些的,只要能救她,所需药材人手,本将军必当寻来,绝不误你。”


    话音顿了顿,“只是我要告诉你,她贵为王家女,若真有个好歹,就是本将军放过你,王家也不会放过你。”


    费恩连忙道,“将军明鉴,属下怎敢不尽力?只是女郎体质本就孱弱,比不得军中将士强健,这南林瘴气又霸道难缠,渗进肌理,寻常汤药只能稍缓,根本压不住内里的热邪。柴胡汤试过了,放血退热也试过了,都只解得了一时,转头高热便又上来了。”


    他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属下愚钝,眼下唯有一个险招,只是女郎身子弱,怕是禁不起这般折腾,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说来听听。”谢昶转过身在榻前站定。


    “将军容禀,属下想着用白虎汤加减,辅以针灸泄热,只是白虎汤性猛,专攻热邪,女郎体质孱弱,怕是禁不起这般猛攻,稍有不慎便会伤了脾胃,甚者累及心脉,属下先前不敢提,便是怕弄巧成拙。”


    白虎汤主要由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四味药材配伍而成,其中石膏与知母为核心药,亦是其药性凶猛的关键缘由。


    石膏味辛、甘,性大寒,是方中清热的主力,力道迅猛,善清体内深层热邪,却性寒伤正;知母味苦、甘,性寒,能辅助石膏增强清热之力,还可生津止渴,但同样偏于寒凉,脾胃虚弱者难以承受,二者相伍,清热之力倍增,寒凉之性也随之加剧,对体质孱弱之人极易造成损伤。


    费恩退却也在情理之中,白虎汤这样的猛药一个把握不好比这瘴气夺命更快。


    “只有这一个法子?”


    费恩擦了擦额前的汗,“属下师从医圣,学艺尚精,却也想不到别的法子。”


    谢昶沉默片刻,“白虎汤虽猛,但仍有药石相冲,哪怕有半分指望,纵使再险也值得一试。她身子弱,你便斟酌着减些药力,万不可莽撞,也不必束手束脚。”


    “属下遵令!”费恩重重躬身应下,心中再无顾虑,快步去帐外吩咐人备药、取针,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几分,将军既已发话,他便只需放手施为,尽力救治便是。


    人离开后,谢昶方才压着的慌乱悄悄冒了头,他又不是木石,怎么可能镇定如此,不过是强装着做主罢了。


    妙仪尚在昏睡,体察不到他的思绪纷杂。


    不多时,费恩便带着几个用得趁手的药童进来了,手里捧着汤药与银针,浓重的药味瞬间漫满了整个营帐。


    谢昶让到一旁,背在身后的掌心已出薄汗。


    费恩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束银针,指尖捻住针身,目光锁定穴位.


    瘴气阴毒,易滞于经络、扰于心神,唯有快准狠施针,才能迅速打通经络、锁住瘴气。


    “递针。”费恩手腕微沉,指尖发力,银针如流星赶月般刺入妙仪的百会、内关、足三里等关键穴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刺入后,他还会指尖轻捻针尾,微微调整角度,直至看到妙仪眉头微舒、气息稍缓,才缓缓移开手,片刻间,十几根银针整齐地留在穴位上,针尾微微颤动。


    就在费恩施完最后一针收回手的瞬间,一旁的药童立刻奉上一碗温热的白虎汤,碗中汤药色泽浓褐,药香浓烈霸道。


    这白虎汤专为清瘴解毒、破浊退热而配,药效迅猛,是应对深层瘴气侵袭的对症猛药,唯有借银针开路,方能稳妥施用。


    沉香原先湿着眼站在一旁,又生怕汤药烫着女郎,于是自请上前伺候。


    她先将碗凑到鼻尖轻试温度,又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凑到唇边缓缓吹着,一遍又一遍,直至汤药变得温热适口,才用小勺贴着她的唇角,一点点将汤药喂进她口中。


    只是那汤药有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沉香见状鼻尖又是一酸,强忍着又喂了几口,放下药碗背过身去啜泣几声。


    汤药入喉不过片刻,妙仪忽然浑身一颤,眉头紧紧拧起,面色瞬间由青灰转为涨红,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咳,气息陡然急促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褐色的黏沫。


    惊得沉香忘了哭泣,猛地回过身来扑到榻前,“我们女郎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比之前还要凶险?”


    费恩伸手捻起一缕血沫眯眼一瞧,“无妨,是药效发作,正逼毒气外排。”


    “取帕子来。”费恩伸手,让人取来干净的帕子,用煮沸后晾凉的温水浸湿,轻轻敷在妙仪的额头上。


    又过了片刻,榻上的女子额头不断渗出汗珠,身上时冷时热,最后呕出了一大口黑血,便又晕了过去。


    费恩如芒在背,遂道:“成了,只是女郎身体受创,少不得昏睡几日,妥善照料便可大好。”


    沉香终于松了口气,行了个大礼,“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当不得当不得。”费恩连忙止住,“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无需言谢。方子我会叫药童抄与你,你按方抓药,一日三次煎好喂女郎服用,直至其醒来。”


    “是。”沉香再次谢过。


    费恩看向谢昶,“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昶颔首,叮嘱沉香照顾好主子,便率先出了帐。


    费恩亦步亦趋来到帐篷外,两人避至僻静处,费恩方敛衽低声道:“将军容禀,女郎此番瘴气之症,虽可救得一时,只是她先天体质极弱,胎里就带着不足,根基早已亏耗,今番又遭瘴气所侵,可谓雪上加霜。若不寻治根之法,将那先天旧疾彻底除根、培补元气,只怕……时日无多。”


    谢昶听了,只觉心头一沉,半晌不语。


    过了片刻,方缓缓开口道:“这一路还劳你尽心护持,先稳住她的身子,至于根治之方,我自会叫人留心。”


    “将军既有此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费恩一拱手,领着药童退下了。


    谢昶独自在帐外立了片刻,才复入内。


    沉香正在给妙仪擦额头上的汗,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既是感激,又有些不忍:“郎君连日操劳,回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奴婢看着。”


    谢昶想多呆一会,但又自觉没什么理由,只好先退下。


    往后几日只要得空了,他都会来瞧瞧,起初沉香还有些畏惧,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四日后天快亮时,妙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榻边的沉香,脸色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却在看见她醒来的瞬间,双眸一亮,“女郎醒了!小将军......”


    沉香回过头,身后已是空无一人,“奇怪,小将军方才还在这呢,守了这么多天,这会女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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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人倒是不见了......”


    妙仪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几百斤重的车马拖来碾去般,酸痛不得劲,她半支起身子,握拳咳了几声,“我这是怎么了......”


    “女郎本就体弱,又得了瘴气,幸得费医师相救,昏迷了四日才转醒.......女郎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何处不舒服?可要奴婢去唤费医师来?”


    “不必。”妙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丹蕊......”


    她想说些什么,却没了力气。


    沉香连忙打断她:“女郎刚醒,身子尚弱,不可说太多话。丹蕊除了身子虚弱些已经无事,一直闹着要来伺候女郎,奴婢以不可再传染女郎将她打发了去。”


    丹蕊与沉香与她有自幼的情谊,并非寻常的主仆关系,得知丹蕊无事,妙仪很是松了口气。


    “奴婢让人熬了米糊,女郎可要起身用些?”沉香得了允,将她从榻上扶起,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发丝,“这几日小将军得了空便往这里跑,那些个药材补品流水般地送来,确实都是些稀罕物,方才人还在这呢,这会儿女郎醒了,他却是躲出去了。”


    妙仪因这话出神片刻,低喃道:“怕是担心我若是真病死在他的队伍里,王家不会饶过他吧。”


    丹蕊听闻女郎醒了,急匆匆地赶了进来,见她真的睁开了眼,喜极而泣,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继而又像开了闸泄洪似的,连绵不绝地嘱咐起来,正说得欢,却听沉香开了口,“小将军来了。”


    谢昶应是刚练兵回来,发丝微微有些凌乱,修长的手指还摁在剑柄上,见众人望过来,他的目光先在榻上人身上淡淡一掠,见她面色红润几分,那连日紧绷的唇角才舒展下来。


    几人只当他是例行察看,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悬了几日的一块大石竟就此轻轻落了地,连胸中气息都顺畅了许多。


    “这家伙训练时魂不守舍,再这样下去鹰扬军他是待不下去了。”谢昶伸手从身后拽出一个身影,却是阿砚。


    “阿砚!”丹蕊有些欣喜地喊了声。


    妙仪上下打量了几眼,鹰扬军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跟着训练几日,那个瘦弱的少年变黑也变壮了。


    看到少女唇侧轻微的笑窝,谢昶把这臭小子往前一推,“你闹着要来看的,真来了躲在本将军身后做什么?”


    阿砚有些期期艾艾,他往前挪了一步,虽眼里已是满溢的关切,却仍是有些身份之怯,“阿砚给女郎问安……女郎药吃了不曾?”


    妙仪微微点头:“吃过了,好些了。你在鹰扬军中不必挂心我这,鹰扬将军少年英才,你定要好好学习。”


    谢昶偏过头去,唇角勾了一勾。


    阿砚一一应下,“阿砚晓得,女郎定要好生歇息,养好身子,这几日将军散了训,便往……”


    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该回去训练了,否则本将军该被他人指摘偏私了。”谢昶神色淡淡。


    阿砚耷拉下脑袋,“是。”


    谢昶“嗯”了一声,便转向沉香,淡淡吩咐:“好生照顾你家主子,有什么缺的尽管差人来要。”


    妙仪咳了两声,轻声道:“此番多谢小将军费心,因我一人,耽搁了几日行程。”


    “安心养着,不必多虑旁的事。”谢昶又补充了句,“你若有恙,我难辞其咎。”


    话音落,便不再多留,只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出帐。


    队伍因妙仪染病,已在原地耽搁了四五日,谢昶让人传下话去,两日后启程。


    夜里,妙仪睡得安稳了许多。


    朦胧间,似是感觉到有人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还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带着熟悉的松木香。


    她想睁开眼,却浑身乏力,最终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问起沉香,沉香却摇头说未曾见到有人来过,她只能将此事压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