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不亮，尹梧醒了，猎户和妇人也醒了，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来到院中。


    妇人有些纠结，“你确定，要这样做?”


    尹梧叹了口气，“没办法，他们的目标是我，两个人一起走，只会拖累我姐。”


    “烦请将这封信和这个交给她。”妇人接过尹梧递来的东西:一封信，和一个钱袋，分量不轻，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尹梧将身上的钱财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轻装上阵。


    他收拾好行囊，刚踏出院门，莺莺从里屋冲了出来。


    她早就醒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因此，三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莺莺压着尹梧的肩膀，激动得话都说不流畅。“殿——阿弟，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我和你一起走，我……”


    莺莺还欲在说什么，后颈忽然一痛晕了过去，妇人扶她回了里屋。


    尹梧和猎户对上视线，原是他一手刀砍晕了莺莺。


    姐姐亲鉴:


    明日辞家远行，临行提笔，千言只道珍重。往日多蒙姐姐照拂，衣食冷暖皆记心头，此去归期难定，心系家中。家中琐事烦姐姐多担待，莫要太过操劳。


    敬祝姐姐安健，万事顺遂。


    弟迟鸢顿首


    六月十二日夜灯下书


    “敬，敬祝，姐姐安健，万，事顺遂。”


    一个时辰后，尹梧早已走远，莺莺幽幽醒来，拆开床头那封信，读着读着，不觉潸然泪下，浸湿了衣衫。


    自今日起，她便是迟家夫妇的女儿了，名唤迟莺。她，有了新名字。她，不再是沈家大小姐的贴身婢女，不再是魔宫万千侍女的一个，只是一对山村平凡夫妻的女儿。


    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吗？为什么会想哭呢……


    “孩子，我知道追杀你们的绝非常人，向东走才有希望。你可曾听闻一首诗:东海有仙人，邀月醉千巡。翻手垂甘露，覆手卷雷云。”


    这是尹梧临幸前，猎户握着他的手，郑重其事交代的话。


    东边，真的存在世人口中的仙人吗?如果这个世界存在仙，为何自己从未见过，哪怕是在妈祖庙?


    算了，不想这些。


    尹梧屏退纷乱的思绪，专心逃命。他自己都不清楚跑了多久，只知道一路上，经过许多城镇村庄，见识过各地风土人情。


    街角窝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人，偶尔有过路人见他可怜，会大发善心往缺角的陶碗里扔上几个子儿，老人双手合十，花白的须髯颤动。


    “谢贵人舍财。”


    尹梧脚步匆匆，从老者面前路过，走出几步又猛地一顿，像是于心不忍，回头往老者面前的破碗里放了一小块碎银。


    银锭落碗当啷一响。老者陡然抬眼，浑浊的双目骤亮，忙撑着拐杖起身唤住欲走的尹梧。“小友留步，你与老夫有缘，观你骨相清奇，根骨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今日得小友赠银，也算结下善缘，老夫有句赠言相告……”


    尹梧满头雾水，但还是依言转身。“老翁唤我何事？”


    老丈捋着花白长须，沉缓且郑重：“小友且记，顺着小镇主路往南行，镇子口那处明镜湖，便是你机缘所在，切记到了湖边多留心，莫要错过眼前缘。”


    尹梧应着：“晓得了，多谢老丈提点。”


    心里却没半分当真，只当是老者受了银钱，随口说些吉利话罢了。他本就打算出镇走这条主干道，恰好要经过那处湖，左右顺路，到时便瞧上一眼，权当应了老者的话。


    脚下步子没停，耳边还飘来老丈在后头补的一句:“机缘藏于寻常处，心诚方可得见!”


    尹梧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快速融进小镇往来人流里，没把这话往深处想。


    穿街过巷，沿途叫卖声渐稀，镇口的明镜湖已近在眼前。


    远瞧这湖平平无奇，岸边芦苇丛生，水面映着天光，可走近一看——风停苇静，微波粼粼的湖面竟凝得像块无瑕玉镜，连天光云影都纹丝不动，岸边连半个人影都无，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他眸中掠过诧异，这老丈莫不是真说准了?


    嘴上嘀咕着巧合，却抬脚往湖边石阶走去，想着就凑近些看看，若还是寻常模样，便直接离开。


    他蹭到湖边石阶上，俯身探头，原想瞧个寻常水影，谁知湖面澄澈如晶，映出来的竟不是自己的模样——湖里车水马龙，青石板路纵横交错，往来人皆衣袂飘飘，有的挎剑而行，有的拂尘飘摇，街巷两侧幡旗招展，赫然是座热闹非凡的陌生城池。


    尹梧霎时瞪大了眼，伸手去摸湖面，指尖触到冰凉湖水，城郭人影半点不散，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真切。


    他心里咯噔一跳，方才的漫不经心全散了，当是湖水古怪映了幻象，挠挠头嘀咕:这湖怎的这般奇怪?


    他哪里晓得，这湖面映出的并非幻影，正是仙凡交界的隐城，乃是凡界子弟求仙问道，拜入仙门的唯一必经之地，唯有身负异质之人，方能透过湖面窥见此城真容，寻常人来看，不过是一汪普通湖水罢了。


    尹梧看了半晌，拍了拍手上水渍起身，想着既看完了便继续赶路。


    离开后，尹梧越想越觉得古怪，方才那城郭人影鲜活真切，绝非寻常水影幻象。他咬了咬下唇，脚步不由自主转了回来，快步折回湖边石阶前，又俯身紧紧盯着湖面。


    这一次看得更清——青瓦飞檐错落，幡旗上隐约绣着“仙”“道”字样，挎剑修士步履沉稳，执卷书生眉目清雅，连街边叫卖灵草的摊贩都清晰可见，满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唯独没有自己的半分倒影。


    指尖再探湖水，冰凉触感真切，湖面波澜微动，里头的仙城却半点未乱，反倒有几道衣袂翻飞的身影擦肩而过，惊得他指尖一缩。


    他蹲在阶上，眼珠瞪得溜圆，一会扒着石阶凑近看，一会后退两步打量湖面全貌，满腹狐疑。


    正蹲在湖边扒着石阶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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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厉的喝骂：“那小崽子跑这儿来了!别让他跑了!”


    尹梧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见三四个魔修提着长刀快步追来，为首那人，正是连日来追杀他的左护法。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湖面的古怪，转身就往湖边退，身后是无路可退的石阶，身前是追来的凶徒，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多想，闭着眼纵身往湖里跳去。


    噗通一声，冰凉的湖水瞬间将他包裹，他只觉身子一轻，并非预想中的下沉，反倒像被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力道牵引着往前送。


    耳边的风声，魔修的喝骂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的喧闹与人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丹药气息。


    他慌忙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身旁人来人往，皆是卓尔不群，气度不凡之辈，正是方才湖面中看到的那座仙城!


    拔地参天的牌坊前，隐城两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街旁摊贩吆喝着灵米仙草，佩剑修士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散着清冽灵气的风。


    尹梧懵在原地，还没理清头绪，就听身后传来连续的落水响，紧接着是魔修怒喝：“小兔崽子，往哪儿跑!”


    可一魔修刚从湖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上岸，就被两名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的守城士兵拦住。


    士兵面色冷峻，长枪一横，厉声斥道:“此乃仙凡交界之地，岂容妖魔鬼魅擅闯!”


    魔修愣了愣，抬头望见眼前的仙城与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只觉眼前景象诡异至极。


    他还想挣扎着上岸，却被士兵挥出的一道无形屏障弹回湖中，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竟再也看不清仙城的踪影，只剩一片寻常湖水。


    “妖法!这是妖法!”魔修又惊又惧，在湖里扑腾着不敢再靠近，眼睁睁看着那孩童的身影消失在仙城人流中，骂骂咧咧地爬上岸。


    “禀大人，我下去后……”魔修将事情经过如实告知赵圣堂。


    赵圣堂若有所思，“罢了，既入仙城，下水再去追，也追不上了。”


    “魔尊那边，”


    赵圣堂抬手，打断了魔修的疑虑。“放心，尊上那边我自有交代，不会怪罪到你们身上。是这小子运气太好，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赵圣堂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魔修微微低头，恭敬道:“是，大人。只是那小子进了仙城，仙城规矩森严，咱们要再动手可不容易。”


    赵圣堂冷笑一声，“仙城又如何，仙城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我自会安排人手在仙城暗中盯着他，等他落单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魔修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那小子身边似乎还有个神秘人相助，之前我们追踪的时候，好几次都被那人巧妙化解。”


    赵圣堂眉头微皱，“神秘人?看来这小子还有些底牌。不过，不管他背后是谁，一旦他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就别想活着离开。”


    最终，几人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