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的爆竹烟花早已消散在夜色里，像遥远梦境里的回音，天光大亮。


    许擢青缓缓睁开眼。


    头有些钝钝的疼痛，是宿醉后的症状。


    她想起昨夜痛饮的青梅酒，席间的笑声，陵游被揭发糗事时涨红的脸，阿年穿着红袄子跑来跑去的模样，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她努力回忆，脑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于是放弃了回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口渴得厉害，正要下床找水，却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瓷杯。


    许擢青心头一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温热的清水滑过喉咙，带来阵阵暖意。她心中像化开了蜜糖，甜丝丝的。


    将杯子放回原处，她起身梳洗。


    院中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着点点幽香的花朵，还挂着鲜艳的红灯笼。大年初一的清晨，冷也冷得十分清新。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正要一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方栩刚从廊角转出来，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眉骨斜斜横亘至太阳穴下方。血痂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新伤。


    许擢青的笑容顿住，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那伤口却又停住，怕弄疼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的？”


    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方栩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你忘了昨夜我们在院中比试武艺？”


    比试？她划伤的？许擢青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


    正巧商叔提着扫帚从一旁经过，准备扫院中的积雪。她连忙叫住他：“商叔。”


    商叔停下脚步应道：“青丫头，有何吩咐？”


    “商叔，”许擢青指着方栩问道：“昨夜我与方栩是动手了吗？”


    商叔看看她，又看看方栩，老实点头：“是动手了，打得可凶了。我们在前边都听见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还好一看是你们两个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的比试。”


    商叔从不说谎，他既这么说，那便是真的了。许擢青有点不敢相信，她一直想跟方栩交手而没有合适的时机，不想她喝醉了之后竟然如愿以偿了。


    嗯……还没有分寸地伤了方栩那张俊脸。


    她看向方栩，眼中满是愧疚：“疼吗？对不起，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噗嗤。”方栩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眼中笑意盈盈：“逗你的，不是你伤的。”


    “是我昨晚去找贾知衡打了一架，他伤的。”方栩说得轻描淡写。


    许擢青的眼睛慢慢睁大，声音拔高了几度：“他混账！”


    看她瞬间切换成护短的模样，方栩心中涌起一股隐秘的欢喜，暖洋洋，满满当当的，充盈了他的心房。他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一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而且他伤了我，我也没让他好过。”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不要担心，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许擢青被他这若无其事的态度气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作罢，嘴上却不饶人：“你当你是谁？一个人去崔府，那是镇国公住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让阿年怎么办？”


    她说着，另一只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方栩挨了这一下，却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我知道，所以我会没事的。”


    被他这亲昵的举动一搅，许擢青只觉得脸上发热，却也没躲开。她轻哼一声，嘟囔道：“等会儿我带阿年去崔府找他们算账。”


    “别。”


    方栩连忙制止她，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掩饰了过去：“大年初一，上门讨债不吉利，而且我不想你再跟他们有牵扯。这事儿翻篇了，好不好？”


    他垂着眼，眉宇间显出几分委屈的可怜相。


    这副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软了。许擢青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没受伤的那边脸颊：“知道了，但下次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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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瞒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栩连连点头，乖得像只大型犬。


    许擢青被他这模样逗笑了，那点气恼烟消云散，拉着他往前院走：“走吧，去看看三娘做了什么早饭。”


    方栩任她拉着，唇角始终噙着笑。


    这样很好，他对自己说。


    *


    三娘煮了一大锅芝麻馅的汤圆，白白胖胖的圆子在糖水里翻滚，盛在青瓷碗里。咬一口，滚烫的黑芝麻馅就流出来，又甜又香。


    阿年穿着新做的桃红袄子，坐在桌前，两只小手捧着碗，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仓鼠。


    餐桌上一片欢声笑语，陵游话多，一边吃一边说着刚打听来的守岁趣事。什么谁家放烟花把房顶烧着了，谁家小孩玩摔炮崩到粪坑里了……说得绘声绘色，逗得阿年咯咯直笑。


    许擢青也笑，给方栩碗里又添了两个。汤圆，可目光总是被他脸上那道伤口吸引。虽答应不追究了，可那伤口看着实在刺眼，像一道横亘在珍贵瓷器上的裂痕。


    贾知衡。


    她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崔府比较合适。她要让他知道，动她医馆的人，动方栩，是要付出代价的。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怎么又来了？”是陵游的声音。


    “我来找许大夫，有急事。”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许擢青眉头一皱，快步门口走去。


    贾知衡穿着一身棕色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通身贵公子的气派。


    方栩不知何时也跟来，挡在许擢青身前，冷着脸看向贾知衡：“不是说好了不再来了吗？”


    贾知衡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许擢青身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许大夫，这是我父亲在京城的亲信下属加急传回来的信，事关贵师兄，家父认为你还是需要知道的。”


    看着那封信，许擢青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她逐字看去，脸色灰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