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醉后赖床

作品:《假鸳鸯

    第二天天将将亮,就听到杨婆子家的鸡开始打鸣。王悠悠在枕上一惊,习惯性就想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如今天寒,刚把脸探出被窝,冷气就激得她一哆嗦,赶紧又缩回那点暖意里。


    一旁陈涵已起了,正轻手轻脚套着外衣,见状伸手虚拦了一下:“躺着吧。昨日忙碌了一天,又吃了酒,晚上折腾这般晚,今日好生歇着,铺子我去看着就是了。”


    王悠悠既贪恋被窝的暖,又放心不下,只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说道:“你又不曾煮过米线,又不曾调过蘸水,你到底行不行?”


    陈涵无奈道:“不是还有杨婆子和大丫么?我打个下手,总归使得。”


    见她还不放心,又道:“我虽煮不来,切肉洗碗、端茶送水、收钱算账总会的。”


    “那……辛苦官人了。”王悠悠重新滑回被窝里,将被子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


    说完到底不放心,又絮絮叮嘱起来:杨婆子的工钱要当日活计完了就结,大丫的月钱得等到月底;若有人想替李捕头付账卖好,一概不能收,只听李捕头本人吩咐便是……林林总总,说了一串。


    陈涵说道:“知道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我几步路回来问你便是。”


    说完陈涵系好衣带便掀帘出去了。很快,外头传来他压低嗓音同杨婆子、大丫说话的声音。又听得搬动桌椅、灶下生火的动静。


    今日卖的是牛扒烀——先前从孙大伯那里买来的带肉的牛大骨从昨日下午就开始炖了,后来又加入了牛蹄筋一起煨。此刻汤已熬得浓白胶黏,将肉剃下来,牛蹄筋捞出来,一并切好,惯常的薄荷、糊辣椒、小米辣备好。如今天凉,吃得这么一顿热辣的米线或面条,连带熬了大半天的牛汤一并喝下去,干一天活,身上也热呼呼的。


    牛肉香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王悠悠躺在床上,闻着那熟悉的肉汤香气,却破天荒地没有起身。


    虽然昨晚睡得晚,她仍旧睡不着了,只是被窝里暖烘烘的,也不愿起来,只这么在床上懒着。被子温暖地裹着身子。外头的声响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安稳:客人模糊的交谈,陈涵偶尔一两句不高不低的应答,吃完的碗筷被扔进桶里的声音。


    自打开这早点铺子,除了过年那几天能休店睡个懒觉,她是雷打不动每日早起,下雨刮风、落霜下雪,从未歇过。日日这般,也不觉得累,早已成了习惯。可今日忽然有人顶在前头,那绷了许久的弦悄悄一松,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连起身喝口水都觉着懒得动弹了。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用猛地扎进寒冷的空气里,不用急着盘算一天的用料开销,不用绷紧了弦应付往来食客。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蜷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外头那个原本该是外人的男人,替她撑起这一早晨的忙碌。


    这感觉陌生得很,又妥帖得很。像冻久了的手脚忽然浸进温水里,微微的刺痛过后,全是松泛的暖意。她听着听着,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皮渐渐沉了,仿佛婴儿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只是沉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有人托底的安宁里,慢慢睡去了。


    王悠悠再醒来时,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已白得晃眼,竟是大中午了。


    早上这般冷,没想到连着阴了几天,竟然今天难得出了太阳。


    她拥着被子发了一会儿怔,才慢慢回过神,自己竟真的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外头早点铺的喧闹早已散尽,只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和街坊孩子嬉闹声。帘子一动,陈涵掀帘进来了,见她睁着眼,便问道:“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弄些吃的?”


    王悠悠却已腹中空空,但眼前有件更紧要的急事。她昨晚喝了那许多的酒水,又睡了许久,此刻只想小解。可这话对着陈大官人难以启齿。她脸上微热,只含糊道:“是有些饿了……官人,劳烦你去灶房瞧瞧,随意替我找些吃食罢。”


    陈涵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厨房。王悠悠赶紧掀被下床,趿着鞋,快步去了后院角落的茅房。待一身轻松地回来,她慢悠悠地穿好衣裳,打水洗漱。


    王悠悠正拿着布巾擦脸,陈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进来了,汤面上飘着油花,还盖着许多的牛肉和蹄筋,正是早上卖的牛扒烀米线。


    “快趁热吃些,现给你下的米线。”他将碗放在桌上,“你昨日酒醉,又没吃正经东西,早饭也没吃,早该吃点东西了。”


    那汤色浓郁,香气扑鼻,若是平时,王悠悠定会觉得开胃。可此刻宿醉方醒,口中发苦,胃里也还钝钝的,看着那层油花,只觉得腻得慌。


    她不愿拂了陈涵的好意,道了声谢,坐下慢慢挑起几根米线,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许久,那碗米线只受了个皮外伤。


    陈涵坐在对面瞧着,见她吃得勉强,便问道:“是不是太油了,没胃口?”


    王悠悠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许是昨晚喝酒伤了胃,见不得油腻。”


    “那别硬吃了,正好我还没吃中饭呢,给我吃吧。”陈涵二话不说,伸手便将那碗米线端到自己面前,又说道,“我早先就让你少喝些,见你喝得那般爽快,还当你是个酒中豪杰,谁成想只是逞强。往后我若不在跟前,你万万不可这么喝了。你一个女子,喝醉太危险了。”


    王悠悠小声嘀咕道:“我往日从不吃酒的,这是头一遭。”


    这话半真半假。她父母家中虽是书香门第,却尚饮。年节时连她这般未出阁的女儿也能分到一杯果子酒。因此她虽然不嗜酒,但是一喝也停不下来了,总要母亲管着她,盯着她,不准她再多喝才作罢。


    不过自从她离开宫中,这的确是她头一回喝酒了。一则是怕喝醉酒无意中吐露了自己的身世机密,二则,自己毕竟是个“寡妇”,若是喝醉了,也怕被占了便宜。只是昨日因陈大官人在旁,心中到底有个依仗,不知不觉多贪了几杯。


    她不愿再听陈大官人唠叨吃酒的事,说道:“我想起厨房柜子里有苦荞粉,你去拿开水给我冲一碗,兑点蜂蜜,我想喝那个。”


    陈涵听了,起身又进了厨房,窸窸窣窣一阵,不多时,端了个碗出来,放在王悠悠面前。


    碗里是浅褐色的糊糊,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清苦的麦香,上面还淋了一小勺蜂蜜。


    王悠悠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吹凉送入口中。微苦的荞麦香过后,是蜂蜜化开的丝丝清甜,口感顺滑温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果然舒服多了。


    她连吃了几口,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还是这个好,吃着胃很舒服。”


    陈涵见她吃得香,嘴角也不自觉地松了松,自己则端起那碗被她嫌弃的牛扒烀米线,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二人吃罢,一同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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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筷。见窗外日头正好,金灿灿地铺了满院,陈涵想起昨夜洗床单被套的承诺,便道:“今日难得日头好,正好把床褥拆洗了。”


    王悠悠一听要动床铺,心里咯噔一下。她那架子床的床板底下,还藏着个暗格呢,里面藏着从皇陵带出来的要命物件。


    她忙道:“我来拆吧,昨日本是因为我喝醉了,才弄出这些事来。”


    说着便抢先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拆起被套枕套,动作间有意无意不将床板露出来。


    陈涵也不争,自去院中打水、烧热。不多时,两人便合力将拆下的被面、床单抱到井边,浸在大木盆里。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井水清冽。陈涵挽起袖子,用力捶打着大件的床单;王悠悠在一旁处理被面的污渍,用皂角细细涂抹。捶衣棒起落,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日头真是难得,”王悠悠找了个话头,“晒个大半天,大约也能干了。太阳晒过的,睡着满是香气。”


    “嗯。”陈涵应了一声,将搓好的床单拧干,抖开。


    沉默了一会儿,棒槌声与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悠悠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昨日真是喝醉了,怎地问出那般计较的酸话?


    这话一说,若他是个心细的,会不会疑心自己不是原来那个“王娘子”?她虽有心坦白,总也得等封城抓贼的风波过去再说,眼下贸然开口,万一惊动官府,可就糟了。


    她手上活计不停,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昨夜醉得糊涂,可曾……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胡话?若是有,官人莫放在心上,醉鬼的话是算不得数的。”


    陈涵捶打被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力道均匀,他回道:“你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王悠悠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如常,专注手下活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却上来了,赌气说道:“既然你都没听见,那我必然没说什么了。”


    她笃定陈大官人定是听见了她昨晚的问话,她醉是醉了,可没失忆,他当时那瞬间的僵硬,她还记得。


    既听见了,为何装不知道?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娘子”皮囊底下究竟是谁,只守着夫君的本分,对顶着这名分的人好便是了?


    难道他对先前那个“娘子”也这般?才能让“王娘子”临死前都念念不忘,一往情深。


    她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布料,仿佛要将那点莫名的酸涩也一并洗去,她闷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醉了。”


    陈涵将拧干的床单抻开,搭在晾衣绳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井边忙碌的侧影,阳光给她鬓边碎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昨夜她那两句清晰的问话,和她此刻小心翼翼找补的模样,在他心里来回打着转。


    既然她不愿再试探自己的身份,那他也就装不知道便是了。在解决师父和蛊虫之前,他不能坦白自己不是“陈大官人”。一切照旧,才最是稳妥。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拧不动的厚重被面:“我来吧。”


    两人合力,将洗好的被褥一一晾晒起来。院子里花花绿绿挂了一片,随风微微摆动,散发着皂角的清新气味和井水的凉意,蒸腾着蒙蒙热气。


    也不知谁的心思,像吸了水的毛毯,沉沉地坠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是拧不干、晒不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