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银珠
作品:《寒山一盏茶》 果然坏事传千里,小山豆感叹,这么无良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传开了……
“师兄师兄!你真的对那女人一见钟情吗?!”
“胡说!”
小山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这就是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
“可是……”小道童委屈地摸摸头,“大家都这么说呀……师兄要是不喜欢她,为何天天去为她祭扫?”
“还因爱生恨挖人家坟!”另一个小道童补充道。
好一个情恨大戏,写进话本子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是那女人的……朋友?应该是朋友,拜托我的!懂了吗?”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齐刷刷地摇摇头。
“那不对呀!”小道童惊呼道:“她也算是你半个东家!你还挖人家坟!”
“忘恩负义!”
“忘乎所以!”
“忘……汪汪汪汪!”
小山豆被他们逗笑了。
想想自己昨夜的行径,的确有些冲动了。不过都怪那个女人!本来夜夜梦到她死的那天,已经快把小山豆逼疯了。
不知为何自今年她祭日那天起又梦不到她了!或许因为习惯的事情突然变了,小山豆竟不适应到连着一个月睡不好觉!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气之下就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师兄,你和今日来观里的那个通判大人一样!”
“什么通判大人?”
“今日穿了一袭白衣的那个大人!听二师兄说,他原先可是状元郎呢!叫什么来着……哦对,索云舟!他前些日子从京城被贬来咱们这了!”
“他因何被贬?”
“好像是常去什么巷子里喝酒。”小道童努力地回忆着。
“是烟花巷子!”另一个小道童急忙答道。
“不过烟花巷子是什么东西啊?二师兄说那里面有好多女人,状元郎爱上一个又一个,结果因爱生恨半夜砸了人家的店……”
小山豆感到被冒犯了,无语道:“我和这种人怎么一样了?”
“他因爱生恨砸人家店,你因爱生恨刨人家的坟。说起来还是师兄你更没道德……幸好你不是什么官吏出身!”
小山豆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容,道:
“我是有正经原因的。”
三个小道童白他一眼,骗小孩呢?!
“你就是因爱生恨!”
“也可能是丧心病狂!”
“和那个坏通判一样!得不到就毁灭!”
……?
不愧是亲师弟!
小山豆刚举起手准备给他们一人一捶,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声怒吼传了进来:
“你们这群崽子!竟敢又偷跑到这里来!”
小孩们看着脸色铁青的师父,慌慌张张地跳下床,拎起自己的鞋子就往外跑,因太过匆忙,一个小道童被门槛卡了一下摔飞了出去。
小山豆扑哧一笑,道:“师父你吓唬小孩!”
胡须花白的明心道长望向逃窜出去的三个小身影,无奈地叹口气,道:“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长大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和师兄弟们走得太近,毕竟……”
“我长大了,可他们还是小孩呢!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的。”
明心道长伸出手摸了摸小山豆的脑袋,这个徒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
“师父…”小山豆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你是不是也听说我的事情了?”
“到处都传开了!托你小子的福,你的师叔们又可以嘲笑我了!你这是又中什么邪了?”
“其实……”小山豆顿了顿,犹豫着道:“我猜她有可能是投胎转世去了……所以我想……”
我想把她留下的遗物还给她。
小山豆沉默了片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个女人在他靴子里塞了东西这件事,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他最信任的师父。不知为何,他每每想提起这件事,就会想起那女人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胡乱地编了一句话:
“我想看看……她投胎了尸骨还在不在。”
如此荒唐的话,小山豆说完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师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几番,最终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出了门。
小山豆仿佛能看到自己在师父心里本就不高的地位,啪叽一下摔进泥潭里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微道观里数明心道长要面子,他最喜欢能给他长脸的聪明孩子。所以一向格外偏爱小山豆,只因他是师兄弟里最机灵活泼的一个,学东西一点就通。
从小到大,有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都是第一个到小山豆手里。这份殊荣他享受到了十五岁,然后被那个女人打破了!
好似从那天起,就有个看不见的封印落在了小山豆身上。
无论发生什么,师父生辰,道观玄试,外出义诊,他都不管不顾,坚持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祭扫她。明心道长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愣是拗不过这个犟种。小山豆让他丢了脸,他自是不会再偏心他,不过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嫡亲弟子,倒也没有苛待于他。
道观里其他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小山豆不再众星捧月,那些往日早瞧他不顺眼的师兄弟们纷纷落井下石,这些明心道长都看在眼里,除非他们闹得太过分,几乎不怎么插手。
但大家不明白的是,他都放任其他人欺负小山豆了,却仍坚持着一个原则——整个道观唯独小山豆的屋子不许他人随意进入。
其中缘由,师父从未提过。一开始师兄弟们明里暗里打听过很多次,皆被师父严厉训斥,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小山豆却是知晓的。
也正因为他知师父这一番心意,在后来师父无视师兄弟们对他的欺侮之时,他从没记恨过师父一分一毫。
*
夜已深,小山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如再去看看她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给了自己一拳,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有些想法就像疯长的草一般,扎了根就压不住。
挣扎了一番之后,小山豆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万一,最近那富家小姐来看她了呢,再留下一些‘清扫费’什么的……不拿可就亏大发了!”
整个道观里谁不知道小山豆爱财如命呢!行吧,为了钱,就再去看她最后一次。
秋末的夜里寒凉潮湿,小山豆裹紧了外衣。果然一场秋雨一场寒,出门太匆忙忘记刚下了雨,应该再多加一件衣服的!
等他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山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一个人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
小山豆走近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小丫鬟嘛!
“小丫头!”
芽芽儿闻声转头看向小山豆。
“怎的就你一个人,你家小姐呢?”
小山豆话音未落,芽芽儿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诶!你哭啥!”小山豆慌慌张张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山豆哥哥,我家小姐她……她……”
“她不会死了吧?!”
“她变成银珠了!”
“啊?!”
只听过修行僧变成舍利子的,怎的还有变成金银珠宝的?
“不是!银珠是……是她!”芽芽儿伸手指向地上的坟包,“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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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叫银珠啊!
小山豆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坟,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银珠……银珠……
小山豆低声不停地念着,想要将过去五年里每个想到她的瞬间都填满这个名字。他闭上眼,竟久违地又看到了那天清晨的场景,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女人。
“银珠”,他轻声唤她道。
女人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望向四周,似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银珠……”他又唤了一声。
银珠望向他,见是小山豆,她的双眸骤然瞪大,嘶吼着喊出一声:
“你为何弄丢了我的玉!”
小山豆浑身激灵一下,猛地睁开眼。
芽芽儿正站在面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道:
“你怎么了?”
“咳,无事。”
只不过是有点心虚罢了。
“我有两个问题。”
小山豆皱眉沉思道:“第一个问题:为何你家小姐一直不肯告知我你们和银珠的身份?”
“小姐说,你知道的越多被牵扯的就越深,也就越危险……”
“这样。”
“第二个问题:银珠是不是一个厉害的大人物?”
芽芽儿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就是老爷茶园里的茶娘啊,说起厉害,她制茶的手艺倒是很厉害!”
怎么可能?!
小山豆手抚胸口给自己顺气。
这五年来他想了又想,地下这女人身份如此神秘,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他甚至想过她有可能是什么皇亲国戚或者隐秘传闻里的稀罕人物!
“一个茶娘你们有什么可瞒的?!”
“山匪和官兵都在抓她!若你不慎走漏了消息,小姐连她的尸骨都留不下来了!”
“她不是普通茶娘?”
“是啊。”
“那怎的黑白两路都抓她?”
“我也不晓得……小姐没说……”
“你家小姐是谁啊?”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芽芽儿不满道。
“我拿了你们家小姐那么多工钱,总要知道东家是谁才能感恩戴德地好好干活啊!”
芽芽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继续说道:
“我家小姐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
小山豆没听过这个名字。芽芽儿看他困惑的神情,继续补充道:
“我家老爷是镇上最大的茶商,许家还有一家茶馆铺子,叫作‘茗香楼’!”
“茗香楼?做官茶的那个茗香楼?!”
师父常常念叨他家的茶饮子,只是价格极其昂贵,且只供贵人享用,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望而却步。
芽芽儿点头。
果然是大户人家!
“话说……”
小山豆上下打量着她,“这次你就没带点啥东西来祭扫她?”
芽芽儿垂眸不语,指了指地上的包袱。
小山豆捡起包袱,只听得里面好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他心念一动,轻咳一声道:
“那这些东西我帮你放树下了哈!”
“你给我放下!往年你拿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小山豆一怔,芽芽儿没给他还嘴的时间,一连串地控诉道:
“金银就算了,连贡品也要拿!”
“好几次小姐还在呢你就开始偷吃贡品!”
“你们道观不给你饭吃吗?!”
看着面前叉着腰,脸颊气鼓鼓的芽芽儿,小山豆尴尬地摸摸鼻子,笑道:
“……不好意思,道观的饭实在难吃。”
为显诚意,又补充一句:
“我下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