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抵达的。


    林枫感知到那道规则波动时，正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那股波动很轻，很淡，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平静的湖面轻轻点了一下——但对于已经将“摇篮”系统内大部分规则波动模式录入本能的他来说，这种“轻”反而显得刻意。


    有熟悉的人在刻意隐藏气息。


    他睁开眼，无声地起身。


    琉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有醒。


    林枫披上外套，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守望堡的天台上，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东方地平线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夜瞳。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材质特殊的深色劲装，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与“摇篮”系统规则频率略有差异的光纹。她散开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利而内敛。


    “来了怎么不直接敲门？”林枫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夜瞳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时间紧。天亮前就得走。”


    林枫微微挑眉。


    以夜瞳现在的身份——星海同盟的核心成员、林枫亲自“点化”的神域行者之一——能让她亲自跑一趟、且“天亮前就得走”的事，不会是小事。


    “说吧。”


    夜瞳转过身。


    她的容貌与林枫初见时并无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她的眼瞳深处，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经历了多次生死战斗、亲眼见证过文明存亡之后，沉淀下来的、属于“老兵”的沉稳与疲惫。


    “星海同盟的情报网，最近捕捉到了一些……异常动向。”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什么异常？”


    “有一批文明，在暗中串联。”


    林枫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你还记得‘收割协议’吗？”


    林枫点头。那套被他从核心协议中删除、转化为“引导与共生”机制的旧条款，他怎么可能忘。


    “在‘收割协议’运行的漫长岁月里，”夜瞳说，“有一批文明，因为各种原因被标记为‘低潜力’或‘威胁’，但并未被立刻清理——有些是因为地处偏远，有些是因为规则特征太微弱，‘收割者’懒得专程跑一趟，还有些……”


    她顿了顿。


    “还有些，是在被‘收割’的边缘，侥幸逃脱。它们没有死，但从此生活在阴影里。不敢发展，不敢扩张，甚至不敢在规则层面发出任何容易被检测到的信号，生怕再次引起系统的注意。”


    林枫沉默了几秒，接口道：“现在‘收割协议’没了。它们可以喘气了。”


    “对。”夜瞳点头，“但喘过气之后，它们开始想别的事。”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幅由微光构成的星图在林枫面前展开。


    星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摇篮”系统内已知的活跃文明。但夜瞳指出的，是那些位于星图边缘、光芒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忽略的小点。


    “三个月来，这些‘边缘幸存者’之间，出现了频繁的信息往来。加密等级极高，甚至动用了我们之前没见过的一些古老协议。”夜瞳的手指在几个光点上点了点，“我们拦截了其中一部分，破解后发现，它们讨论的核心议题是——”


    她看着林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地球的‘特权地位’。”


    林枫沉默。


    “在它们看来，”夜瞳继续说，“地球文明从一个‘普通异常点’起步，短短几年内，不仅没有在‘收割’中被清除，反而获得了‘管理员’的庇护，成为系统内实际上的‘核心文明’。而你，林枫，更是直接接管了系统的最高权限，重写了核心协议。”


    “它们认为这不公平？”


    “它们认为这可疑。”夜瞳纠正，“它们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一切，不知道古神，不知道‘救世协议’，不知道‘收割者’主力军逼近太阳系时地球经历了什么。它们只知道——它们在恐惧中躲藏了成千上万年，而你们，一飞冲天。”


    林枫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星图上那些微弱的、位于边缘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它们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目前还不完全清楚。”夜瞳说，“根据拦截的情报，它们内部也分成几派。有一派主张与地球接触，试图获取‘特权’的秘密，或者寻求庇护。有一派主张联合起来，向地球施加压力，要求‘公平分享’权限或资源。还有一派……”


    她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还有一派，怀疑‘收割协议’的取消本身就是一个阴谋。它们认为，你和地球可能才是真正的‘收割者’，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先养肥，再收割。”


    林枫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所以它们打算怎么办？联合起来，先下手为强？”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夜瞳说，“但风向在变。几个边缘世界已经开始秘密扩充军备，研究我们之前禁止的危险协议技术。还有一些，在暗中接触那些曾经与地球敌对的势力残余——比如‘清道夫’的漏网之鱼。”


    林枫眉梢动了动。


    “清道夫”是那个将“变量”视为“癌变源头”、主张彻底净化的极端组织。几个月前，他孤身突袭了他们在“摇篮”外的一个据点，摧毁了大部分力量，但确实有部分成员趁乱逃脱。


    “它们找到那些漏网之鱼了？”


    “还在追踪。但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双方已经建立了初步联系。”夜瞳看着他，“林枫，这事不能拖。边缘世界的数量远比你想象的多。如果它们真的联合起来，哪怕单个实力很弱，合在一起也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


    她顿住。


    “而且什么？”


    “而且，它们的串联行动，已经引起了‘摇篮’外部一些势力的注意。”夜瞳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摇篮’屏障边缘的观测站，检测到了几道来自外部的、针对那些边缘世界的扫描波动。频率和特征，与‘收集者’不同，但同样……专业。”


    林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方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看着晨光一寸寸染红云层，看着这座城市在黎明中缓缓苏醒。


    “星环共同体”的接触意向书、“收集者”的窥探、边缘世界的串联、外部势力的扫描……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迫在眉睫的危机。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幅让人不得不警惕的图景——


    “摇篮”系统，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和势力注意到。


    而他，作为这个无主系统的“管理员”，必须决定如何应对。


    “夜瞳。”他开口，声音平静。


    “嗯？”


    “回去之后，帮我做几件事。”


    夜瞳看着他，等着下文。


    “第一，把你知道的所有边缘世界，建立一个档案。名称、位置、发展阶段、过去被‘收割’的程度、现在的态度倾向——能收集多少收集多少。”


    “好。”


    “第二，保持对那些串联信号的监控。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知道它们在说什么，见谁，想干什么。”


    “明白。”


    “第三……”林枫顿了顿，“找个机会，放出一条消息。不用太直接，但要让那些边缘世界知道——地球没有‘特权’，只是承担了更多的责任。管理员不是统治者，是‘守夜人’。如果有谁想取代这个位置，或者认为这不公平，可以来谈。”


    夜瞳微微挑眉：“你确定？这可能会被视为软弱，引来更多的试探和挑战。”


    “我知道。”林枫说，“但正因为知道，才要主动放出去。与其让它们在暗地里猜疑、串联、被外部势力利用，不如让它们知道——这里有门，不是墙。”


    夜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但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枫一眼。


    “你儿子，还好吗？”


    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挺好的。会说话了，会走了，会编译奶瓶了。”


    夜瞳的眼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属于“夜瞳”的笑容。


    “下次来，我给他带礼物。”


    说完，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黑色的光纹，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光之中。


    林枫站在原地，独自面对慢慢升起的朝阳。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琉璃披着他的外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走了？”


    “走了。”


    她把咖啡递给他，自己靠在他肩上，望着夜瞳消失的方向。


    “她说的事，很严重吗？”


    林枫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暂时不严重，但以后不好说。”


    琉璃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靠着他，和他一起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远处，早班的轨道列车开始运行。近处，有早起锻炼的人在廊道上慢跑。更远的地方，林晓的房间传来保姆轻声的呼唤和孩子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那么值得守护。


    “我是不是该紧张一点？”林枫忽然问。


    琉璃偏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紧张过吗？”


    林枫认真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


    “那就别装。”琉璃说，“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再说。”


    林枫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入口的温度刚刚好——她总是知道。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天台的地面上，纠缠在一起，如同一棵并肩生长的树。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和一个正在悄然逼近的、不普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