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在给林晓讲睡前故事讲到一半时，收到那条联络的。


    “……然后，爸爸对着那个大大的、黑黑的怪物，举起手，说——”


    林晓窝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等着那句每次都会说的“台词”。


    林枫顿了顿。


    精神海深处，一道熟悉的连接悄然浮现，却不是“守夜人”每日例行的简报推送。那道连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略显急切的脉动，如同一封被标了“紧急”红戳的邮件，安静却不容忽视地躺在收件箱的顶层。


    他顿的那一秒，林晓眨了眨眼。


    “爸爸？”


    林枫回过神，把后半句台词说完：“——‘此路不通’。然后怪物就消失了。”


    林晓满意地点点头，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林枫给他掖好被角，在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起身，关上夜灯。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海。


    【“守夜人”。】


    【在。管理员。抱歉打扰，但根据您设定的‘紧急联络阈值’，此事件需要您介入。】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用意念示意“继续”。


    一份精炼的事件简报，在他意识中铺展开来。


    【事件编号：EM-202。】


    【发生世界：编号C-119世界。】


    【文明阶段：工业文明晚期，信息时代早期。技术爆发期。】


    【事件性质：规则层面意外。】


    【摘要：该世界一个私人科研机构，在进行‘基础物理常数一致性’实验时，因设备设计缺陷和操作失误，意外在微观层面制造了一个持续存在的‘逻辑黑洞’——即局部规则定义被彻底清空、外部规则无法流入的‘真空泡’。】


    【当前状态：该‘逻辑黑洞’已从微观尺度扩大至毫米级，正在缓慢吞噬周围物质——被吞噬的物质并非物理消失，而是其‘存在定义’被抹除，从规则层面被删除。】


    【扩散速率：每小时约0.3毫米。若不干预，将在约72小时后达到临界尺寸，引发不可逆的连锁崩解，导致该世界整体规则架构崩溃。】


    【已采取措施：已自动激活最高等级信息封锁，屏蔽该区域所有对外通讯，防止恐慌蔓延或外部势力趁虚而入。已对该世界其他地区实施隐蔽观测，确认无次生风险。】


    【干预权限：根据‘非必要不直接干涉’原则，请求管理员授权并指导远程干预方案。】


    林枫读完简报，睁开眼。


    走廊尽头，客厅的灯光透过虚掩的门缝漏出来，隐约能听见琉璃翻动数据终端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回应“守夜人”，而是先推开门，走进客厅。


    琉璃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终端。


    “出事了？”


    “嗯。”林枫在她身边坐下，“一个世界的科研机构捅了娄子，造了个会慢慢长大的‘逻辑黑洞’。”


    琉璃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他：“需要多久？”


    “不好说。”林枫想了想，“如果顺利，可能一两个小时。如果不顺利……”


    他没说完。


    琉璃点点头，起身，从厨房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别熬太晚。”她说，然后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终端，却没有再看，只是安静地守着。


    林枫笑了笑，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


    【进入远程干预模式。】


    【已建立与编号C-119世界的隐蔽观测链路。】


    【目标区域实时规则状态已同步。】


    林枫的“视野”瞬间切换。


    他“看”到的不是图像，而是规则层面的拓扑结构。C-119世界的底层规则框架在他感知中展开，如同一张由无数发光细线编织而成的、精密到极致的立体网络。


    而在这张网络的某个角落，存在一个……


    空洞。


    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彻底的“无”——没有任何规则定义，没有任何信息残留，甚至连“不存在”这个概念都无法在其中存在的、绝对的虚无。


    那个空洞的边缘，正缓慢地、稳定地向外扩张。每扩张一分，就有无数规则细线被它“吞噬”——不是切断，而是如同被橡皮擦从纸面上抹去一样，彻底消失。


    这就是“逻辑黑洞”。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洞，而是规则层面的“定义真空”。


    林枫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如果放任不管，确实会在几十个小时后达到临界尺寸，然后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整个世界的规则架构连锁崩溃。


    但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个空洞本身，而是制造出它的那个文明——


    “工业文明晚期，信息时代早期”。


    用林枫熟悉的尺度类比，大概相当于地球的二十一世纪初。一个连可控核聚变都没点出来的文明，却在一次失败的实验中，触碰到了规则层面的禁忌领域。


    这不是他们该有的技术。


    这背后有问题。


    林枫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守夜人”，扫描空洞结构。我要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以及维持它存在的能量源是什么。】


    【扫描中……】


    几秒后，一份详细的结构分析传来。


    这个“逻辑黑洞”的形成原理，比林枫预想的要简单——也正因为简单，才更加可怕。


    那个科研机构的实验，本质上是在试图“固定”某个基础物理常数的数值。但他们在设计中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们用来“固定”常数的那套装置，在运转时意外制造了一个“规则定义冲突”。


    通俗地说，他们把“A等于B”和“A不等于B”这两个矛盾的命题，同时写进了同一个规则节点的定义里。


    系统无法处理这种矛盾，于是——它“放弃”了那个节点。


    就像计算机遇到无法解析的指令时直接跳过，系统在遇到无法调和的逻辑矛盾时，选择清空那个区域的所有定义，将其标记为“未定义”。


    而根据最底层的规则协议，“未定义”的区域会持续排斥外部定义的流入，以保持自身的“纯净”。这就形成了那个不断扩张的“空洞”。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区域一直在“自我维持”——它不需要外部能量，它本身就是“定义真空”这个概念在规则层面的具象化。


    就像一扇被锁死的门，只要锁还在，门就打不开。


    【“守夜人”，有办法从外部关闭这个“空洞”吗？】


    【尝试中……】


    几秒后，反馈传来。


    【常规协议覆盖失败。“空洞”的“未定义”状态优先级高于任何外部规则定义。尝试注入“存在”定义，会被自动排斥。尝试封闭周边规则流，空洞会从其他方向继续吞噬。】


    和林枫预想的一样。


    这东西不是用“蛮力”能解决的。


    他需要找到那个“锁”。


    那个让空洞得以自我维持的、最根源的“矛盾点”。


    ---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枫的意识完全沉浸在C-119世界的规则网络中。


    他沿着空洞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扫描，追踪每一条被吞噬的规则细线的来源，分析每一个被清空节点的原始定义。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他必须在那片“未定义”区域的边缘游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入其中——虽然以他的权限等级，被卷入也不会被抹除，但那种被彻底“清空”的体验，他不想尝试第二次。


    琉璃坐在对面，终端搁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把他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换成温热的。


    林枫无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依然紧闭，眉头微微皱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


    林枫忽然睁开眼睛。


    “找到了。”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体，表示在听。


    “那个‘矛盾点’，不在空洞内部，而在制造空洞的那台设备上。”林枫说，声音有些沙哑，“那套设备的控制程序里，有一段代码——‘如果矛盾产生，则启动应急预案，切断所有实验进程’。但那套应急预案的底层逻辑，和实验本身的设计存在冲突。应急预案触发的时候，会同时发送‘停止’和‘继续’两条互相矛盾的指令给核心处理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一个工业文明，在程序里写死锁。然后这个死锁，在规则层面制造了一个‘矛盾定义’，触发了系统最底层的‘未定义’处理机制。”


    琉璃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有办法解决吗？”


    “有。”林枫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修改那套程序，解除那个死锁。”


    “……让他们？”琉璃挑眉，“你是说，让那个世界的科研人员，自己发现错误并改正？”


    “对。”


    “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制造的麻烦有多大。按照你的描述，他们可能还在庆祝‘实验成功’。”


    “所以需要引导。”林枫说，“不能直接告诉他们答案，也不能暴露我们的存在。但可以……给他们一些提示。”


    他重新闭上眼睛。


    ---


    C-119世界，那个科研机构的实验室里，一群白大褂正围在一台复杂的仪器前，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显示屏上，一串串数据快速跳动。核心参数稳定在某个他们从未达到过的理想值。


    “成功了！”首席研究员挥舞着记录板，“我们成功‘固定’了那个常数！这是物理学史上的里程碑！”


    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仪器某个角落的监控屏上，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值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化。


    0.3毫米每小时的变化，肉眼无法察觉。


    但那个数值，代表的是“未定义区域”的半径。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主控电脑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显示屏上，原本欢快跳动的数据流忽然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陌生的文字——


    【逻辑冲突检测：应急预案与主程序存在定义矛盾。建议检查代码段#471-479。】


    不是任何已知语言的文字。


    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理解”了它的意思。


    “这……这是什么？”有人惊叫。


    首席研究员冲上前，疯狂敲击键盘，但无论他怎么操作，那行文字都顽固地停留在屏幕中央，一动不动。


    三十秒后，文字消失，数据流恢复正常。


    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检查代码段#471-479。”有人喃喃重复。


    “这是什么意思？谁发的信息？”


    “不知道……但……也许是系统自检功能？”


    “我们的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争吵声渐渐响起。但首席研究员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显示屏，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文字出现的位置，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低声说：“按照它说的做。检查那段代码。”


    没有人再反对。


    ---


    林枫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夜色已深。


    琉璃依然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杯始终没有喝过的茶，安静地看着他。


    “搞定了？”她轻声问。


    “搞定了。”林枫点点头，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换过不知第几次的温牛奶，一饮而尽，“引导他们自己去发现错误，修改程序。程序修正之后，那个‘矛盾定义’会解除，‘未定义’状态失去维持机制，空洞会自动被周围的规则流填平。”


    “需要多久？”


    “按照他们的技术速度，顺利的话，明天天亮前就能完成修正。空洞会在修正后几个小时内自行消失。”


    琉璃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文明，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林枫想了想，摇头：“不会。他们只会以为是自己的系统出了BUG，自己修复了。最多留下一堆困惑的讨论和一篇充满‘神秘’色彩的实验报告。”


    “就像你当年一样。”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就像他当年一样。


    第一次“卡BUG”的时候，他也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第一次被“系统维护局”盯上的时候，他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一次遇到橘皇的时候，他也以为那只是一只特别聪明的流浪猫。


    “睡了。”他站起身，向琉璃伸出手。


    琉璃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靠进他怀里。


    客厅的灯熄了。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精神海深处，“守夜人”的简报悄然更新：


    【事件EM-202处理完成。结果：已引导。预计12小时内自行修复。】


    【标签：可能未来会搞事，已处理。记录人：管理员（加班版）。】


    窗外，月色依旧。


    一个遥远世界的科学家们，将在困惑与惊惧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而这一切，与这个温馨的、普通的夜晚，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