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秦大爷的棋与“规则漏洞”

作品:《我在都市卡BUG修仙

    林枫是在第三天傍晚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鸽了秦大爷两次约棋。


    第一次是周二,被琉璃临时抓去陪林晓做幼儿园的“亲子科学小制作”——最后他用规则编译帮孩子把纸板火箭真的飞了三秒钟,导致林晓成为全班唯一一个因为“作业太超纲”被老师单独谈话的学生。


    第二次是周四,理事会临时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一个边缘世界发来的“文明接触意向书”。林枫在旁听席坐了三小时,回家时秦大爷已经熄灯休息。


    所以当周六下午,秦大爷的通讯头像在“恒约之环”联系人列表里亮起,简简单单三个字:


    【来下棋。】


    林枫没敢回复“等我十分钟”,直接起身,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琉璃从数据终端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顺手把一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秦大爷最近嗓子不太好,这是川贝枇杷雪梨汤,我自己熬的。”


    林枫低头看着保温杯,又看看琉璃,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杯子揣进外套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


    秦大爷住在守望堡东区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这是理事会特批的居所,不大,但有个极好的院子——不是那种精致修剪的景观庭院,而是撒着菜种、搭着瓜架、墙角堆着农具和花盆、地上偶尔还能看见蚯蚓翻土的、真正属于老农的院子。


    林枫推开虚掩的竹扉时,秦大爷正坐在瓜架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副半旧的棋盘,黑子白子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静静对峙。


    “来了。”秦大爷抬眼,语气平淡,像是约了喝茶的老街坊。


    “来了。”林枫在石凳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琉璃让带的,川贝枇杷雪梨汤。”


    秦大爷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伸手把杯子拢到近前,没急着喝,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杯盖。


    “……这丫头。”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尾音有点模糊。


    林枫没接话,只是看着棋盘。


    棋局进行到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局面复杂。


    “这是和谁下的?”林枫随口问。


    “自己跟自己。”秦大爷端起保温杯,小心地抿了一口,眉眼舒展了些,“昨晚睡不着,摆着玩的。”


    林枫没再说话,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


    阳光透过瓜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洒落细碎的金斑。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运转的低沉嗡鸣,近处有蜜蜂在丝瓜花间盘旋。


    一局棋,在沉默中缓缓推进。


    林枫的棋风和他“卡BUG”的风格如出一辙——不循常规,总在边角缝隙寻找出人意料的下法,有时甚至用近乎“无理”的手段强行制造转机。


    秦大爷的棋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


    厚重,沉稳,不追求凌厉的杀招,却每一步都在不动声色中构建全局的势。他从不贸然进攻,只是耐心地布子、围地、连接,如同一个老农,不疾不徐地深耕自己的田地。


    这种风格,林枫过去三年没赢过一次。


    今天似乎也不例外。


    战至百手,林枫的白棋虽然在中腹筑起一道看似雄壮的外势,却在右下角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破绽——那是他为了扩张中腹,连续脱先两次留下的隐患。


    秦大爷拈起一枚黑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这里。”他落子,轻声说,“气紧。”


    林枫低头。


    那枚黑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右下角白棋大龙“气”最紧、眼位最不完整的位置。这一手并不直接提子,却如同在已经绷紧的弓弦上轻轻一拨,整条大龙瞬间摇摇欲坠。


    “输了。”林枫爽快地投子认负,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对局结束后的放松。


    秦大爷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把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篓。


    “你中腹这一带,”他用指节点了点棋盘中央,“下得太贪。”


    “嗯。”林枫点头,“想一次围太大。”


    “围地如种田。”秦大爷缓缓道,“垄太宽,水浇不透。不如分而治之,精耕细作。”


    林枫若有所思。


    秦大爷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多了些,咽下去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小林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嗯。”


    “你那个系统,那个‘摇篮’……”秦大爷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它的架构,和棋局有相通之处吗?”


    林枫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些意外。秦大爷向来很少主动过问他“管理员”层面的工作,也从不对那些宏大的宇宙议题发表意见。他只是默默地守着自己的小院,种菜、养花、下棋,偶尔应理事会之邀担任顾问,却也从不主动揽事。


    “有。”林枫认真想了想,“底层逻辑很像。都是从一个核心原则出发,层层构建规则,然后让这些规则自行运转、相互作用。”


    “层层构建……”秦大爷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边缘摩挲。


    “就像下棋,”林枫继续说,“第一手的落点决定全局走向,每一块棋的连接方式影响后续死活,局部最优解和全局最优解经常冲突。系统也一样——基础协议决定了文明发展的上限,协议之间的兼容性决定了世界的稳定性,而有时候,为了整体的长久存续,不得不牺牲局部的效率。”


    秦大爷安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停在棋盘上空。


    “那你觉得,”他慢慢问,“这样一个层层叠叠的大架构,最怕什么?”


    林枫不假思索:“最怕底层协议出错。就像建楼地基歪了,上面修得再好也没用。”


    秦大爷摇了摇头。


    “不止。”他说,声音平缓,却有一种时间沉淀出的笃定,“老话说,‘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能毁掉一座楼的,不一定是设计图上的错,也可能是……一根木头的朽,一块砖的风化。”


    他看着林枫,浑浊的老眼中映着斑驳的树影。


    “你是程序员,比我懂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因为人人都觉得它没问题,从来没人去看。”


    林枫沉默。


    秦大爷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棋盘边缘一处。


    那是刚才对局中,双方都没有落过子的角落。从棋局角度看,这是片双方都不愿优先争夺的“废地”——位置偏远,发展空间有限,投入手数太多,收益太低。


    “你刚才说,”秦大爷缓缓道,“系统里有些协议是‘历史遗留’的,很久没改过,也没人用过。”


    “是。”林枫点头,“系统核心有几千条基础协议,大部分是‘播种者’文明留下的。其中很多条款在漫长运行中被后续协议覆盖或替代,处于休眠状态。但只要没被正式删除,它们理论上仍然有效。”


    秦大爷点了点头,那枚原本悬在棋盘上空的手指,轻轻落在“废地”的第一线上。


    “就像这块地。”他说,“没人占,没人要,但它还是棋盘的一部分。该活还是活,该死还是死。”


    林枫看着那枚并不存在的“虚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是说,这些休眠协议,也可能存在漏洞?”


    秦大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雪梨汤。


    “老了,记性不好了。”他慢慢放下杯子,目光落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丝瓜花,“就是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年轻时在乡下种地的事。”


    林枫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生产队有个老仓库,建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墙壁厚实,房梁粗壮,人人都说那是全村最结实的房子。”


    秦大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有一年下大雨,仓库塌了。扒开一看,不是梁断了,不是地基歪了,是墙根底下有块砖,三十年前砌的时候就裂了一道细缝。缝太小,没人注意。雨水年年从缝里渗进去,砖里头慢慢空了,空了二十九年。”


    他转过头,看着林枫。


    “那块砖,塌之前,看起来和别的砖一模一样。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瓜架,在棋盘上拖出细长的阴影。


    林枫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从脊背升起的寒意。


    秦大爷没有再说下去。他慢慢起身,拄着拐杖,走向瓜架深处那丛开得正盛的丝瓜花。弯腰,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下面一个拳头大小的、翠绿的丝瓜。


    “今年雨水好。”他背对着林枫,声音模糊不清,“瓜结得多。”


    林枫坐在石凳上,盯着棋盘。


    那块“废地”,那些“从未被使用过的休眠协议”,那道三十年无人察觉的砖缝……


    他忽然想起“守夜人”在每日简报中,关于系统状态的例行描述:


    【摇篮系统整体运行状态:稳定。核心协议新逻辑融合度:97.4%。】


    稳定。97.4%。


    那剩余的2.6%呢?那些从未被融合、从未被调用、甚至从未被扫描过的“历史遗留协议”里,是否也藏着类似“砖缝”的东西?


    那些协议,在被“播种者”文明写下、又因为版本迭代而陷入沉睡的漫长岁月里,是否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缓慢地、无人察觉地……风化、朽坏、掏空?


    系统日志不会记录从未发生过的事。


    警报不会因从未触发过的漏洞响起。


    “守夜人”不会检查它不知道需要检查的地方。


    ——就像没有人会在暴雨来临前,去敲一块看起来和三十年前别无二致的墙砖。


    “小林。”


    秦大爷的声音从瓜架深处传来。


    林枫回过神,起身走过去。


    秦大爷没有回头,依然弯着腰,小心地用一片叶子将那枚翠绿的丝瓜重新盖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古老而虔诚的仪式。


    “我这辈子,没弄懂过你那套‘系统’。”他直起腰,转头看向林枫,浑浊的眼中映着最后一缕晚霞,“但种了一辈子地,我懂一件事——”


    “再结实的墙,也得时不时敲一敲。空心的,声音不一样。”


    他顿了顿,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枫的手臂。


    “你管着那么大的东西,别忘了。”


    林枫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瓜架,丝瓜叶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秦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回石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保温杯。


    “这汤好。”他认真地说,“替我给琉璃丫头道个谢。”


    “您自己跟她说。”林枫说。


    秦大爷笑了一下,没接话。


    林枫收拾好棋子,棋盘,将石凳归位。走到竹扉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大爷还坐在瓜架下,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他好像又在摆棋,又好像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丛丝瓜花。


    林枫没有再打扰。


    他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脚步比来时沉了些。


    ---


    回到守望堡时,琉璃正在偏厅看数据终端。


    “下完棋了?”她抬头,目光在林枫脸上停了一瞬,“……秦大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林枫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他说你熬的雪梨汤很好喝。”


    琉璃弯了弯嘴角,没再追问。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林枫靠在沙发里,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轮安静发光的银盘上。


    他想了很多事。


    关于“摇篮”,关于那些从未被激活过的古老协议,关于一块三十年后才塌陷的墙砖。


    他想起秦大爷说的那句话:


    【空心的,声音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海。


    【“守夜人”。】


    【在。管理员。】


    【给我建立一个专项档案。标题:“历史遗留休眠协议潜在风险普查计划”。】


    【已建立。】


    【优先级标签……】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秦大爷布满老茧的手,那枚被小心盖住的翠绿丝瓜,以及漫长岁月里从无人敲过的墙根。


    【标签:定期敲一敲。以防万一。】


    【……已确认。】——“守夜人”的回应依然平静,但仿佛也理解了这五个字背后的重量。


    意识缓缓收回。


    林枫睁开眼。


    琉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终端,靠在他肩头,呼吸轻缓绵长。


    他没动。


    窗外月色如霜,照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