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后悔了。


    他应该坚持“居家办公”人设不动摇，而不是因为琉璃出门前提了一句“今天会议可能会讨论到新城区能源网的长期规划”，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现在他坐在守望堡主议事厅的旁听席上，已经整整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这座议事厅是战后重建的。原本的“伊甸”风格被彻底摒弃，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放、通透的设计。穹顶是巨大的透明规则屏障，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环形席位如同涟漪般层层展开，每一层都配备了最先进的信息交互界面；中央主台上，琉璃正站在悬浮光幕前，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制服，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神情专注而平静。


    她很适合这个位置。


    林枫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琉璃的侧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


    “……因此，A区第七能源节点的扩容方案，我们建议采用第三代‘恒约并联’架构。这是详细的技术评估报告，各位可以调阅。”


    琉璃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技术参数都念得准确无误。她身后光幕上，复杂的能源拓扑图一层层展开，红蓝交织的节点连线如同精密编织的神经网络。


    林枫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毕竟这些技术底层大多是他和她一起熬夜推演出来的。但听懂不代表有兴趣——


    尤其是，这已经是今天会议议程上的第七个议题。


    前六个分别是：火星殖民地的水循环系统维护周期修订、月球堡垒第三船坞的扩建预算审议、南美雨林生态修复区的异常生物监测报告、星海同盟驻地球联络处的人员轮换备案、理事会官方纪念日活动的安保方案，以及长达四十分钟的、关于“是否应该将标准时间单位‘秒’的定义与系统基准时钟脉冲重新对齐”的激烈辩论。


    林枫在听到第十五分钟时，就已经完全放弃了跟上辩论的逻辑。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持面部表情平静，不要打哈欠打到下颌脱臼。


    旁听席上不止他一个人。秦大爷坐在稍远处，双目微阖，拐杖杵在身前，气息悠长平稳——不是在闭目养神，是真的睡着了。钱教授倒是精神抖擞，手指不停在空中虚划，似乎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着什么。陈凡坐在林枫斜后方，托着腮，眼神飘忽，显然魂已经飞到窗外去了。


    “……那么，对第七议题无异议的话，我们进入第八项。”琉璃翻动光幕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极快地、极其隐蔽地向旁听席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林枫立刻坐直了，假装一直在认真听。


    琉璃嘴角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随即敛去，若无其事地继续：


    “第八议题：关于A区至C区主干能源网络的冗余优化提案。规划署的同事汇报。”


    一位中年技术官员起身，开始对着复杂的数据图表滔滔不绝。


    林枫重新塌回椅子里。


    他其实理解为什么这种会议会如此冗长。地球理事会刚刚成立不到两年，规则体系、权力架构、工作流程都在磨合期。每一个人都极度认真，每一个议题都关乎无数人的生计。琉璃作为议长，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耐心与公正。


    他理解。


    但不代表他不无聊。


    百无聊赖中，林枫开始发散思维。他的意识从昏昏欲睡的身体里“浮”起来，如同无形的水流，沿着议事厅穹顶的规则屏障缓缓渗透出去。


    守望堡的全貌在他感知中展开：指挥中心里忙碌的值班人员、食堂后厨正在准备的午餐香气、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防卫军士兵、医疗区安静病房里休养的伤员……再往外，是整座重建中的城市，是蜿蜒的海岸线，是更远处的陆地与海洋。


    他的意识飘得更远了些。


    A区。


    那个规划署正在激烈讨论的A区第七能源节点，位于城市东北角，是三个大型居民社区和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的供电中枢。


    林枫的感知如同精密雷达，无声地扫过那片区域的能源网络。


    嗯，拓扑结构确实有点老了。


    “恒约并联”架构是去年琉璃团队提出的第二代技术方案，在当时是最优解。但林枫刚从系统核心回来，脑子里装着整个“摇篮”的规则架构图谱，再看这种局部能源网络，就像用过量子计算机的人再看算盘。


    他看到了十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


    电流分配逻辑不够平滑、应急切换路径有冗余跳转、三条备用线路的规则定义存在轻微冲突——这些小问题不会导致故障，但会持续消耗额外的能量，长期积累下来，每年损耗的能源足够一个中型社区使用三个月。


    林枫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开始“编译”。


    不是大张旗鼓地修改底层协议，不是调用什么高权限指令。他只是在意识层面，极其轻柔地、如同调整精密仪器旋钮一般，对那十几处小细节进行了微调。


    能源分配逻辑的平滑系数从0.87提升到0.94。


    应急切换路径缩短了两跳，响应时间优化了0.03秒。


    三条备用线路的规则定义被重新对齐，冲突消失。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两秒，消耗的能量约等于他刚才打一个哈欠。


    搞定。


    林枫的意识正准备“收线”返回，忽然顿了顿。


    来都来了。


    他的感知又飘向B区、C区、D区……


    四十分钟后。


    当规划署那位中年技术官员终于结束汇报、等待议长和各位代表质询时，林枫已经把整座城市主干能源网络里的三百多处小瑕疵全部修完了。


    他甚至还顺手优化了东城区污水处理厂的一套老旧逻辑回路——那真的只是因为看它不顺眼。


    “……林顾问？”


    一个声音把他从放空状态拉回现实。


    林枫眨了眨眼，发现议事厅里许多目光正汇聚在自己身上。主台上，琉璃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又走神被抓到了”的了然。


    问话的是规划署那位技术官员，表情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困惑：“林顾问，关于我刚才汇报的方案，您……有什么指导意见吗？毕竟这套能源架构的底层逻辑，最初是您参与设计的。”


    林枫沉默了一秒。


    他刚才根本没听后半段。


    但他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做作的沉稳语气说：


    “方案整体思路是成熟的。只是——”


    他顿了顿，意识飞速扫了一遍那个方案的细节。


    “——第七节点的负载均衡阈值可以再上调2.3%，与第八节点形成动态互补。另外，备用线路C7和C9的协议版本有冲突，建议升级到统一规范。其他没问题。”


    技术官员愣住，低头快速调阅数据。


    十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混杂着敬仰与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


    “……确实是。我们之前一直没发现这个冲突。林顾问您……只看了一眼汇报摘要？”


    林枫没回答，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


    整个议事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秦大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看向林枫，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你小子又在显摆”的了然笑意。钱教授眼镜后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他烧穿——那是最新研究素材在眼前跑掉的痛心疾首。而陈凡……


    陈凡正坐在斜后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林枫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会议继续。


    接下来是第九、第十、第十一项议程。林枫没有再走神——他强行命令自己盯着光幕，目光专注，表情凝重，像一个真正尽职尽责的高级顾问。


    但余光里，陈凡一直时不时看他一眼，然后飞快移开视线，肩膀微微抖动。


    终于，在第十二项议程进行到一半时，林枫收到了陈凡通过“恒约之环”发来的私人消息。


    【林枫哥。】


    【你刚才是不是……】


    【把全市的能源网络都优化了一遍？】


    林枫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回复：【怎么？】


    【没什么。】陈凡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就是刚才，我闲着没事感知了一下城市的规则流动。然后我发现，A区到F区，整个主干能源网的规则轨迹都变得……特别顺滑。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


    【还有东城那个污水处理厂。】陈凡发来一个复杂的表情符号，【那个厂的能耗曲线，在三十秒内下降了7%。没有任何操作记录。只有你刚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枫沉默。


    陈凡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琉璃姐让我问你，干私活记工时吗？】


    林枫缓缓转头，看向主台。


    琉璃正在听取一位代表的发言，侧脸专注，表情无懈可击。但她的右手，在光幕边缘极其隐蔽地、轻轻地，比了一个“二”。


    两个积分。


    那是他们私下用来调侃“超额完成家庭任务”的暗号。


    林枫收回视线，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手指，回复陈凡：


    【记。】


    【今天晚饭加鸡腿。】


    陈凡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符号，随即迅速关掉通讯界面，重新摆出认真听会的姿态——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会议在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后终于结束。


    林枫随着人流走出议事厅，在廊道上被琉璃追上。


    她并肩走在他身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刚才规划署署长私下问我，能不能把你借调到他们部门三个月，全职做技术顾问。”


    林枫脚步一顿。


    “你怎么说？”


    “我说，”琉璃依然目视前方，语调平稳，“林顾问的档期已经排到十年后了，主要服务对象是他家厨房、阳台的盆栽，以及每天早上的煎蛋。”


    林枫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十年？煎蛋？”


    “对，”琉璃终于侧过脸，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煎蛋技术进步空间还很大，需要长期跟踪指导。”


    林枫看着她，发现自己在笑。


    廊道尽头，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将琉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仰着头看他，眼中有疲惫，有调侃，也有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明亮笑意。


    “对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东城污水处理厂那帮工程师可能会很困惑，为什么设备今天突然变得特别好用。”


    “技术奇迹，”林枫说，“常有的事。”


    “嗯。”琉璃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常有的事。”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林枫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廊道外，城市在午后的天光下安静运转。能源网络如血脉般无声流淌，每一道节点都平稳、高效、顺畅——像一个刚刚被细心梳理过的庞大生命体。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一个在会议上偷感知的年轻人，一个偷偷用眼神比“二”的议长，以及一个正盘算着今晚能不能吃上鸡腿的“居家办公管理员”。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


    会议记录被归档，议题进入下一流程，城市继续它的日常呼吸。


    林枫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在琉璃身边慢慢走着，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