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守望堡偏厅那扇巨大的弧形观测窗，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蜂蜜般温润的金色光晕。


    林枫醒得很早。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守夜人”的警报唤醒——那家伙自从被他设置好“非重大危机勿扰”的阈值后，就懂事得像个拿了高薪却不怎么需要加班的资深运维，只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把每日系统状态报告压缩成一个轻量化意识数据包，塞进他精神海的待处理队列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他是被光晃醒的。


    具体来说，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朝阳，精准地、执着地、不依不饶地，正正打在眼皮上。


    他闭着眼睛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夺回被阳光侵占的领地。但下一瞬，怀里那具温热的躯体微微动了动，琉璃带着困倦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醒这么早？”


    “没醒。”林枫理直气壮地闭眼，“是阳光把我吵醒了。”


    琉璃从他怀里撑起一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出手，隔着空气做了个捻动的手势——


    窗帘缝隙应声合拢，严丝合缝。


    那是她基于“恒约之环”和自身对规则理解开发的小技巧，本质上只是微调用规则路径闭合窗帘轨道，却硬是被她设计成了需要“掐诀”才能触发的、仪式感十足的中二手势。


    林枫忍笑，用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点评：“……你这个‘神通’的施法前摇有点长啊。”


    琉璃倒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回敬：“那你的‘每天六点半生物钟无法关闭’这个BUG什么时候修复一下？”


    “那不是BUG，”林枫正色道，“那是为了证明我还是个活人的健康作息。”


    “哦。”琉璃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健康着，我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呼吸已趋于平稳。


    林枫没有再动。


    他维持着被当成抱枕的姿态，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目光越过她栗色的发顶，落在那扇合拢的窗帘上。


    这个房间，这张床，怀里这个人——他用了很久很久才真正相信，这一切不是他在“源码之海”长途航行中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幻觉。


    自他从那片纯白的“主服务器”空间归来，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没有再踏入过战场。没有编译过足以撼动星辰的规则。没有以“管理员”的身份向任何世界下达过指令。


    他每天做的事，是陪着琉璃吃早餐，偶尔去理事会挂个名、旁听几场会议（然后被冗长的议程聊到打哈欠），陪秦大爷下几盘棋（输多赢少，因为大爷总是趁他不注意偷换棋子的规则属性），听钱教授絮叨关于上古符号的最新发现（然后在他期待的眼神里违心地说“嗯，很有价值”），以及——在某个黄昏，带着林晓在守望堡的天台上看星星。


    四个月。


    足够将“归来”这个动词，沉淀成一种新的日常惯性。


    而“守夜人”每日清晨推送的系统报告，则是这日常中唯一的、提醒他身份尚未卸任的锚点。


    林枫闭上眼，意识沉入精神海。


    那枚融合了“密匙”银蓝与初代管理员淡金纹路的印记，依旧在精神海中心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光。而印记旁边，多了一道他亲手创造的、时刻保持在线状态的数据连接——那是通往“守夜人”核心逻辑的唯一端口。


    他触碰那道连接。


    【早安，管理员。】——一道平静、清晰、带着明确“问候”意图的意念，立刻从连接彼端传递过来。这不是预设程序，是“守夜人”基于对他行为模式的观察、自主生成的问候方式。


    林枫在心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今日系统状态简报已生成。摘要如下：】


    意念之中，一份被高度结构化、去除了所有冗余信息的数据简报，如展开的光幕般铺陈开来。


    【摇篮系统整体运行状态：稳定。核心协议新逻辑融合度：97.4%。‘收割’相关协议链条：已冻结，待转化资源池积累效率：良好。逻辑熵增速率：较旧协议时期下降6.8%。】


    【重点事件：】


    【1. 编号C-794世界：爆发局部规则冲突，原因系两套独立运行的基础物理协议因版本迭代产生定义歧义。已远程推送‘协议补丁-兼容性热修复’，冲突平息。未影响文明社会运转。】


    【2. 编号E-221世界：观测到原生‘变量’诞生（个体，幼体期），波动强度低。已按预设方案，建立长期隐蔽观测通道，无主动干预计划。】


    【3. 编号M-005世界（星海同盟盟友）：申请接入‘摇篮’基础规则更新分发网络，以优化其部分附属微型空间的稳定性。申请已标记，待管理员授权。】


    【待处理队列：共7项。优先级：无紧急。】


    【已根据预设原则，对6项进行了常规处理，处理日志已归档。剩余1项，因涉及‘跨系统信息交换’及‘新接触外部势力判定’，按最高层伦理协议第7条，移交管理员最终裁决。】


    林枫的目光在“跨系统信息交换”和“新接触外部势力判定”这两个关键词上停留了一瞬。


    来了。


    他早有预感。自从四个月前与那个自称“收集者”的外部势力短暂接触，虽然对方在林枫明确拒绝后便销声匿迹，但他知道，“摇篮”被外界观测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打开了就无法完全关上的门。


    他快速浏览了“守夜人”移交的具体条目。


    内容不长：一个编号为N-01的“摇篮”附属边缘世界，通过其文明偶然构建的深层规则探测装置，接收到了来自系统屏障之外的一段微弱、规律性的“信号”。信号经过解析，并非攻击指令，也不是恶意扫描，而是一段被反复重传的、格式规整的“文明接触意向书”——署名方，是一个自称“星环共同体”的跨系统组织。


    根据“守夜人”初步评估，该“意向书”语气中立，未携带任何形式的逻辑锁、后门程序或权限试探，且明确表示“仅寻求信息交换与有限技术交流，无干涉内部事务意图”。


    评估建议：“可考虑建立有限、可控的初步应答通道，以获取更多外部情报。”


    林枫沉默了几秒。


    四个月前，他拒绝“收集者”时，对方那礼貌却冰冷的眼神，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将“变量”视为必须清除的“癌变源头”的眼神。


    而这份来自“星环共同体”的意向书，语气截然不同。


    他想了想，在意识中对“守夜人”下达指令：


    “标记此事项。不拒绝，也不立即应答。持续观测该信号，收集一切关于‘星环共同体’的可用情报，包括但不限于：其组织结构、接触过的其他系统名录、对‘变量’及‘系统衰变’的公开态度。建立专案档案，每周更新评估报告。”


    【指令已确认。】


    “还有，”林枫顿了顿，“下次叫我，直接给结论，不用非要留一条让我‘裁决’。”


    【……确认。已学习。】——“守夜人”的回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努力模仿人类口吻的……困惑，【那么，今后当需要管理员关注的事项产生时，应如何标识优先级？】


    林枫想了想，在精神海中勾勒出一个优先级标签的范本——不是用冰冷的数字等级，而是一个轻量级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字段：


    【标签：可能未来会搞事，先记着。处理人：管理员（居家办公版）。】


    “……你确定要使用这种标识格式？”——“守夜人”平静的意念中，罕见地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确定。”林枫理直气壮，“反正只有你能看到。”


    【……已应用。标签库更新完成。】


    意念中的连接悄然关闭，那份简报连同待办事项，被“守夜人”规整地收纳入林枫精神海中的“待处理”区域，如同一封贴着“非紧急”标签的邮件，安静地躺进收件箱。


    林枫睁开眼。


    窗帘缝隙不知何时又被阳光挤开一缕，正好落在琉璃散开的发尾，将那些栗色的发丝镀成流动的金线。


    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将被她枕着的手臂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弹。


    琉璃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继续沉沉睡去。


    林枫无声地笑了笑，轻手轻脚下床，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被琉璃吐槽过无数次“该换了”的旧卫衣，套在身上。


    半小时后，守望堡偏厅的小厨房里，飘出了煎蛋的香气。


    林枫站在料理台前，神情专注。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泛起漂亮的金边，蛋白凝固成完美的圆形，蛋黄饱满、颤巍巍地保持着将凝未凝的最佳状态。他另一只手控制着火力——不是物理层面的火候，而是规则层面精准到毫秒的“热传导系数微调”，确保蛋底不焦、蛋面熟度均匀。


    “管理员权限用来煎蛋。”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琉璃倚在厨房门边，头发还没梳，披着一件宽大的、明显是林枫的外套，眼神还有些惺忪，嘴角却弯着。


    “这叫技术普惠民用化。”林枫把煎蛋铲进盘子，头也不回，“煎蛋这种精密操作，对火候控制的要求比编译规则差不了多少。”


    “所以你当初拼死拼活拿到最高权限，就是为了现在能站着煎出完美的溏心蛋？”


    “不然呢？”林枫理直气壮地转过身，端着盘子，“你见过哪个管理员需要自己动手做早餐的？这说明我是实干派。”


    琉璃笑着接过盘子，低头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满足。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戳破蛋黄，金黄的液流淌在米饭上。


    “……好吃。”她轻声说，低头开始吃饭，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被热气蒸腾出的水光。


    林枫没说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远处传来早班轨道列车启动的低沉嗡鸣，近处有不知名的鸟在檐下啁啾。守望堡的廊道上，已经开始有值早班的轮换人员匆匆经过，压低声音交流着工作事项。


    最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清晨。


    林枫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


    嗯，火候确实完美。


    ——如果忽略掉他精神海角落里，那个标注着“可能未来会搞事，先记着”的、关于“星环共同体”的档案的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澄澈的蓝天，继续低头吃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先吃完这顿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