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别离

作品:《帝青

    桃花看过后没几日,离魂散的毒便发作了,李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眩晕,她以为不会有太大影响,就并未在意。


    总以为是春困所致,或是这些日子太过劳心,她根本就没往严重去想。


    一日清晨梳洗时,李青照着铜镜,发现镜中的人影剧烈地晃动着,放大扭曲成无数个重影。


    她立即扶住了妆台:“头好晕啊。”


    眼前的物件剧烈地旋转起来,李青逐渐有些看不清四周的陈列,妆台上摆放着的胭脂水粉和木梳等物品全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


    随后,她的耳廓里传来了尖锐的嗡鸣声,灼烧得脑子生疼。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随后再也坚持不住,栽倒在地。


    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李青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床榻之间。


    陈君竹满脸担忧地坐在床沿,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阿青,你终于醒了,可是药性要发作了么。”他声音放得柔和,不愿惊扰了她。


    李青想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头像灌了铅般沉痛,每转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感。


    “我……”


    “不必多说。”陈君竹扶她靠好,端来温水,“先喝点水。”


    李青饮下后,问道:“我昏了多久?”


    “具体时间不清楚,我从翰林院回来后,就看见你昏迷于此了。”


    陈君竹接过杯子,又为她满上了一杯,专注地望着她:“阿青不是第一次这样痛苦了,是不是?”


    李青先是默然,随后捂着头道:“是。”


    这些日子,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还在翰林院时,抄着抄着文书就忽然两眼一黑,再醒来时,墨迹已经污了整张纸。


    她在夜里惊醒时,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躺在翰林院的官舍里,还是紫宸殿的龙床上。


    最可怕的是帝青的记忆又向她席卷而来。


    紫宸殿的烛火永不停歇地灼烧着她的眼目,甚至是更早以前被赵太后折磨过的时刻,也一齐涌上了脑中。


    碎片若一片片锋利的碎瓷,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割裂出一道道血痕。


    “离魂散的毒,已经侵到你的神智了。”


    见她神色扭曲,陈君竹立即拿出了一枚银针,轻轻刺破她的指尖,将她拉回了现实。


    血珠缓缓从指尖渗了出来,竟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


    “你看。”他将银针举到烛光下,李青定睛一看,针尖处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泽。


    “毒素在你的血脉里走着,若是再不解除,你的魂魄就要散了。”


    李青止住血,自嘲的意味很浓:“呵,贺子衿终究是快得逞了。”


    陈君竹拍了拍她的背,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阿青,我不会让你有事。”


    男子掌心的温度很暖,李青冰冷的手指总算有了少许知觉。


    “你要做些什么?”她问,心里已猜到几分。


    “我去找解药。殿下已经告知了我醒神花的位置,此处偏僻,在北戎草原的深处。我亲自去找即可。”


    “不行。”李青一口回绝,“赫连姐弟入宫迷了李牧之的心智,恐怕北疆正在暗自增兵,此时去凶多吉少啊!”


    她抽回手,反被他握得更紧。


    “正因为他们在增兵,商路才未断绝。”


    陈君竹淡淡一笑:“阿青,这是唯一的路。再拖下去毒素入骨,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说得对,李青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可北戎草原千里茫茫,且不说能不能找到醒神花,单是这一路的风霜险阻,就足够要人性命。


    更何况陈君竹已是翰林院的修撰“陈静”,他若在此时失踪,恐怕有所后患。


    “你有官职,此时不知所踪,恐怕不妥罢。”李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会安排妥当。”陈君竹也看出了她的顾虑,“告假回乡省亲,没有人会怀疑。另外啊,阿青,你忘了我曾随太子殿下出使过北戎吗?我虽然全程都在车轿上,认不得那些戎人,但大概还记得一些路的。”


    李青怔住了,好像确有此事。


    是了,她差点忘了。李澜还是太子时,曾作为使臣出访北戎,陈君竹作为伴读随行。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那时的李青还小,只记得他们回来时带了许多草原的奶糕。


    “可是此行甚险,我担心你的安危。”


    “没有可是。”


    陈君竹倾身向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温和地望着她的双眸:“阿青,你要听好了。我这一生已经负过你一次,你经此镜映因果之劫,是拜我所赐。”


    “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后悔着。我反反复复问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看清内心?没有一直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呢?既然是老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我就不会再放手了。”


    李青有话难言,她一向都不习惯陈君竹这般赤裸的告白。


    “所以,让我去吧,阿青,算我求你。”


    陈君竹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也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热腾腾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


    “等我带着解药回来,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么。


    实在是太美好了,李青根本就不敢想,也不敢去相信他的这一番话。


    这些字句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个不敢去做的梦,如梦幻泡影,亦如晨露,可能下一秒就会碎掉。


    李青呆立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陈君竹浅浅一笑,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了极轻的一个吻。


    吻痕轻得如同空中的浮羽,却直直烫进了她的心底。


    当夜,陈君竹便开始准备收拾起了行装。


    他不能带太多东西,便草草收拾了换洗衣物,一些银两,还有殿下派章旻偷偷塞给他的玉佩。接着,又去药铺配了些常见的伤药,外加带上了剩下的几枚清心丸。


    北地多瘴疠,此去危险,准备这些有备无患。


    李青强撑着为他缝起了行囊,在宫内可没人教过她这些,还是小时候被太后毒打后衣服破了,自己偷偷学的。


    她抖着手,线迹歪歪扭扭的,全然不似日常抄写文书时那般稳健。


    “难看死了。”缝完后,她又开始自嘲。


    陈君竹接过行囊,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地系在腰间:“不许这样说,分明是好看的。”


    “既是你缝的,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行囊。”


    李青眼眶热热地别过脸去:“不许再这样油嘴滑舌了。”


    三更天时,一切都已准备完毕。


    陈君竹扮作寻常商旅的模样,换上身深青布衣,头发用布带高高束起。


    “阿青,我走了。”他站在门边,回眸看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李青扶着门框,缓缓吐出了二字:“保重。”


    陈君竹好想再多看看她,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入夜色中。


    只听寂静的街道上有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


    李青一直站在门边,直到马蹄声渐渐消失了,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晨风吹来了春末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襟,春意盎然,可她为什么觉得前所未有的冷呢?


    北方有绵延的群山,辽阔的草原,当然,更多的是未知的凶险。


    大脑又开始眩晕了,是啊,寻到醒神花,可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会等着陈君竹归来,毋论醒神花究竟存不存在,他若能平安回来,她便答应他。


    “君竹哥,我们重新开始。”


    风起于青萍之末,重重吹落着院中桃树的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若一场无声的告别。


    昭京这边,北戎王庭的国书也送到了。


    紫宸殿。


    李牧之在御案上展开了北戎送来的羊皮卷,逐字读着这些恭顺谦卑的词句,得意洋洋地笑了笑。


    称臣纳贡只是小事,他们还请求增开边贸口岸,邀请大昭遣使回访,以彰两国永世之好。


    北戎大可汗赫连史那用了最上等的金粉,写下了这篇求和信,信纸在殿内熠熠生辉。


    字迹闪着耀眼的光芒,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恰到好处地镶进李牧之虚荣的心里。


    “好!好!”他大笑几声,连日来因李澜失踪的阴霾一扫而空,“赫连史那这厮总算识时务了!”


    赵太后端了盏茶坐在珠帘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瓷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隔着珠帘,瞥了眼志得意满的老情人,不由得出声提醒:“北戎此番示好,来得突然了些。”


    由于李澜失踪,两人不知道何时又搅和在了一处。李牧之重新让渡了部分后宫的权柄,也允许赵太后偶尔上朝听政。


    “母后多虑了。”李牧之嘴上恭顺,实际上不以为意。


    “北戎才与西羌那一仗,两方都是蛮子,北戎还折损了三万精骑呢。而今内忧外患,不对我大昭低头,还能对谁低头呢?哈哈哈哈!”


    他说得笃定,仿佛看透了千里之外草原上的风云变幻。


    事实上,他早已准备好了使团。


    傅云被他升了官,成为了新任的礼部侍郎。傅云为人精明,又是状元出身,文采风流,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牧之甚至为他精心设计了一条路线:出关后经过肃州,直抵北戎王庭。沿途要经过几处重要的边关要塞,傅云可以顺便为他检视北疆军的防务,回京后再一一禀报。


    哼哼,他也不太放心王贲这边负责的边防,指不定这人还因顾观复之事记恨着他呢。


    “傅爱卿。”


    傅云闻声出列。


    李牧之:“你这一去,重任在肩啊。不仅要彰显我大昭国威,更要仔细看看这区区北戎究竟还剩几分底气,敢和我大昭抗衡。”


    傅云躬身答道:“臣必不辱命。”


    退朝后,傅云先回了一趟府邸。


    推开院门,见他美艳不可方物的妻子低着头,绣着一架屏风。


    见到来人,姜仪手一抖,针尖瞬间刺破了她的指尖。


    血珠大片大片地渗了出来,在素白的绢面上晕开大红色。她怔怔地看着这片大红,直到侍女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名义上的夫君穿着官服,手里把玩着一株院中摘下来的海棠花。春末的风还有些凉,吹动他官袍的下摆,顺势吹落了手中的几片残红。


    “夫君。”姜仪轻声唤他。


    “我要出使北戎。”傅云开门见山道,“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姜仪低下了头:“那妾身为夫君准备行装罢。”


    “不必。”傅云神色淡淡,“府中的下人们自会打理好,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说罢,便一脸嫌恶地往外走去。


    “夫君——”


    傅云停下脚步等她说完。


    “此去北地苦寒,夫君多多保重。”


    傅云头也不回,轻蔑地冷笑一声,抬步就走。


    只留下姜仪看得委屈,她真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吗?让他这般厌恶。


    宫中。


    贺子衿近来愈发焦躁。


    “不对劲!都不对劲!”


    按理来说,离魂散的毒应该已经侵到李青的神智了啊!可据探子回报,林编修每日照常来翰林院报道,虽脸色苍白,却并未若她预计的那般倒下。


    这不对劲,药性怎么没起效果呢?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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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不安的是赫连姐弟。


    北戎公主看似天真烂漫,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分明是个心思深沉的主子!


    贺子衿几次试探,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而赫连漠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充满敌意,让她想起了草原上的狼,冷静而充满了审视。


    好,好样的。这对姐弟是个变数,而贺子衿最恨变数的发生。


    于是,她设了个崭新的局。


    近日来,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安神香,分送到各宫去了。


    贺子衿领了自己那份,顺手多拿了一盒。


    她这盒香细细处理过,又掺进些别的香料。自从慈恩寺的卖药人与她断了联系,香料就所剩无几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将此香调制得比离魂散的药效淡了不少,点燃后会慢慢生效,久闻会令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


    随后,她便将这盒香转赠给了赫连明月。


    “妹妹从北边来,定然不习惯昭京的湿气。”她笑得温婉,“这香有安神的功效,妹妹睡前点上一炷,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赫连明月接过香盒,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礼貌地道了谢。


    贺子衿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只要赫连明月用了这香,不出三日,必会精神恍惚。届时她再派人偶然发现,揽月阁内藏了巫蛊厌胜之物,哼。


    她可是刻意从北戎人手里买来了图腾符咒,还特地写上了李牧之的生辰八字,趁着夜色埋在了揽月阁大院里的桃树下。


    贺子衿想到这里,冷笑两声:“一切都顺理成章,看你还怎样嚣张!”


    北戎公主心怀异志,行蛮夷邪术谋害天子,其罪当诛。赫连漠作为兄长,自然也逃不过牵连。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程晚凝的细心。


    某日,程晚凝正好前去揽月阁送绣样,一进门就闻到了这股极淡的异香。


    她仔细闻了闻,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味道她居然记得!


    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曾随母亲进宫请安。


    母亲告诉她,她将来可是要做太子妃的,举止要端庄,要讨得上面的人欢喜。


    彼时先帝有个宠妃,名为怜青,生得妖异美艳。她依稀记得,怜青的寝宫内就是用了类似的香。


    不久后,她再次和母亲前去请安,却得到了青嫔香消玉殒的消息。母亲回家后,反复告诫她们姐弟:宫中有些东西,碰不得啊。


    程晚凝当时年纪虽小,却牢牢记住了这香的味道,香气甜中带涩,属实奇怪。


    这味道竟然出现在了揽月阁内,不对劲,属实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与赫连明月说着闲话,时不时打量着四周,很快便瞥见了窗边小几上的香炉。


    青烟袅袅,正是从此炉中升起。


    “妹妹,这香闻着倒是特别。”她开口发问道。


    赫连明月明媚一笑:“是柔妃姐姐前日送来的,说是安神的好东西,还挺好闻的呢!”


    程晚凝立马就意识到了事态不对。


    赫连明月生得明媚,性子又大方讨喜,这对姐弟或许别有所图,但至少……不曾害过她。


    她程晚凝在这深宫里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多年,看够了这些肮脏手段。元初还小,不能卷入任何是非,可她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无辜的女子,被人这般算计。


    “妹妹,”程晚凝小声提醒道,“这香还是少用些好。我那儿有太后从前赏的檀木香,明日给妹妹送些来,可好?”


    赫连明月颇为不解:“姐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程晚凝站起身来,朝她会心一笑,“只是觉得这香气太浓,怕妹妹闻不惯。春日易困,妹妹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再多留一刻,可能会沾上麻烦。


    赫连明月送她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她转身回屋,三两步走到香炉边,俯身细细闻了闻。


    “果然有问题。”


    当夜,揽月阁便撤下了所有熏香。赫连明月让人将贺子衿送的那盒香原封不动地收好,又让侍女暗中查了内务府的记档。


    数日后,御花园内,居然挖出了一个巫蛊人偶。


    但揽月阁却摘得干干净净,半点儿嫌疑都没有。反倒是一个柔妃宫里的粗使宫女,见此情形,立即畏罪自尽了。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李牧之再看贺子衿时,早已不对她信任如初。


    风波很快便过去了,赫连明月逃过一劫后,亲自前去长春宫道谢。


    “进来罢。”


    程晚凝怀中抱着元初,拿着个勺子给他喂着米糊。


    见她来,就让乳母将孩子抱走,专心与她谈话了。两人对坐了半天,半晌无言。


    半炷香后,程晚凝终于开口:“妹妹好手段啊,这么快便破解了柔妃的杀招。那香呢,是如何处置的?”


    “收起来了。”赫连明月淡淡道,“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仔细看去,北戎公主的眼神这般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天真懵懂。


    “姐姐,你为何要提醒我呢?我抢了你的恩宠,你不应该恨我吗?”赫连明月问。


    程晚凝只是叹着:“宫里害人者已经够多了,本宫不想成为这类人罢了。”


    她说得平淡,赫连明月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眼前的昭国妃子明明身居妃位,还有着靖和帝唯一的皇子,看似平步青云,居然过得这样如履薄冰。


    赫连明月只觉心疼,她握住了程晚凝的手:“希望有一日,妹妹能帮上姐姐的忙。”


    “不必多想,”程晚凝只是摇了摇头,“妹妹顾好自己便是。宫里情势复杂,谁也不容易啊。”


    说罢,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