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血祭

作品:《帝青

    隆冬渐深。


    雪簌簌下了一夜,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歇了下来。


    李青躺在翰林院后衙简陋的官舍里,阖眼睡着,身上盖一层不算厚实的棉被。


    她睡得很不安稳。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寒气从窗缝门隙无孔不入,渗入她的骨髓。


    她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开始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渐渐地,眼前的黑暗换了颜色,变成了暗沉的赭红。


    铁锈味弥散在空气里,惹得她眉头一皱。


    睁开双目,李青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随着时间推移,视线缓缓清晰了不少,她发觉自己正站于一个空旷的圆形祭坛中央。


    她光着脚,冰冷粗糙的黑色石砖遍布脚下,砖缝里浸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祭坛四周,耸立数座布满诡异浮雕的乌黑石柱,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一派鬼气森然。


    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合身,入睡时的寝衣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这件类似于祭服的服饰——


    无数暗红色丝线织就的长袍轻薄如雾,勾勒出女子身躯的每一寸曲线。


    幽绿火光下,隐约可见其中编织着密密麻麻的的黑色符文。


    如无数条蠕动的软体生物,紧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往下看去,从肩头到手腕,竟也用朱砂画满了与衣袍上相似的符文。


    袖袍的领口处开得极低,露出大片大片的胸口,雪肤之上,竟被人绘制了一朵妖异怒放的赤色曼珠沙华!


    装扮艳丽邪异,是若同献祭般的亵渎——将李青硬生生地钉在祭品的位置上。


    寒风灌入,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冰火两重天,轻薄红袍下是刺骨的冷,又有一种被无数人注视着的,毛骨悚然般的灼热。


    抬起头,祭坛下方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这些“人”身形模糊,面容不清,只能看见数团浓淡不一的灰雾。


    唯有那一双双眼睛如无底洞般,燃烧着滔天的烈焰,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坛中央的祭品。


    李青认出了这般仇恨的眼神,这些人与巫儺祠前贺子衿召唤出欲将她撕碎的怨魂如出一辙。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流淌着无边无际的恨意,誓要将她吞噬。


    “嗒、嗒、嗒……”


    祭坛最高处走下来一人,在正对李青的位置停下。


    “贺子衿,是你吧。”


    未见来人,她已猜出了三四分。


    来人并非占据着贺南枝躯壳的“柔妃”,而是他本来的模样——


    浓眉大眼,身形瘦削的成年男子,穿着身漆黑的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繁复纹路。


    他脸上覆着奇异的面纹,以额心为起点,用金粉勾勒出扭曲的线条,蔓延过眉眼,脸颊,直至下颌。眼中透出来的,是刻骨的恨意。


    贺子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祭坛中央,身着诡异祭服的李青。


    四目相视时,贺子衿开口了:“李青。”


    “还是,该叫你帝青陛下?”


    李青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冷笑一声,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坛台阶,离她的距离只剩咫尺。


    “多么美丽,又多么脆弱啊。帝青,你可是我精心打扮好,献给神灵——或恶魔——的祭品呢。”


    男子在距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拂过李青裸露的肩头。


    触感森然,让李青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周身传来诡异的战栗。


    “喜欢这身衣服么?”他指尖顺着她肩线缓缓下滑,掠过妖异的曼珠沙华图案,最终停留在她的腰际。


    嗓音暗哑,话语是近乎狎昵的残忍。


    “呵,这可是用我贺家三百零七口临终前流出的血织成的。是他们濒死时的诅咒。穿在你身上,是不是很暖和呢?”


    手指又向上游曳,最终停在她的心口位置,隔着轻薄的红袍,能感觉到其下心脏狂乱跳动着。


    “这里,”他凑近李青的耳边,耳语道,“很快,就会挖出来,放在祭坛上,献给我贺家的亡灵。他们会享用你的恐惧,你的痛苦不甘……”


    “然后,带着你的魂魄,永堕无间。”


    李青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挥开他的手。


    可她动不了,也无处去嘶吼——只能眼睁睁这张布满金色面纹的邪异脸庞,离她越来越近。


    “别急,”贺子衿享受着她眼中的惊怒,低低地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祭坛中回荡着,异常瘆人。


    “你在乎的江山,在意的人……都会一点一点,在你眼前被碾碎。陈君竹,薛怀简,叫酌月的小丫头,甚至李牧之,李澜……他们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不得好死。”


    手指恋恋不舍般从她心口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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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一切,都始于今夜这个梦。”


    “记住这个感觉,帝青。记住你穿着我贺家血衣,站在我面前的无力。”


    “你可要好好记住这份恐惧。因为很快,它就会变成现实。”


    说罢,他松开手,如夜鸟展翼般重新没入祭坛高处的阴影中。


    号令道:“献祭——开始!”


    祭坛下方贺家怨灵们瞬间躁动起来。


    他们不再沉默,尖啸声在祭坛中震荡着,伸出无数枯爪朝着中央的李青涌来。


    火光陡然暴涨,地砖滚烫无比。


    红袍上的符文尽数活了过来,蠕动收紧着,深深勒进她的皮肉。


    李青快要感到窒息了。


    “不——!!!”


    她于梦中坐起,单薄寝衣粘腻地贴在身上,一声短促的惊叫溢出喉咙。


    眼前幽绿的鬼火模模糊糊,贺子衿的话依旧盘旋在耳畔。


    好半天,才从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缓过神来。


    窗外新雪已停,世界浸入一片苍茫之中。


    是梦。


    只是一个梦。


    李青松开手,抬手抚上额头,试图驱散着脑海中挥之不散的回响。


    她一个箭步冲入澡堂,打好水,将全身浸没于浴桶中,想洗净梦里附着于身上,那件诡异红袍的触感。


    画面实在是太清晰了,真实的不像是单纯的噩梦。


    想起白日里在清风楼与“柔妃”的对视,她更觉得不寒而栗。


    她眉眼同子衿太过相似——


    贺南枝的躯壳里住着的极大概率就是子衿本人!


    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用了某种邪法占据了自己妹妹的身体,潜伏在李牧之身边。


    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李牧之,也不完全是这大昭江山。


    是她。帝青。


    最彻底,最残忍,最漫长的复仇。


    要她失去一切,最后像梦中那样,被献祭给贺家的亡灵。


    李青浸泡在温水之中,俯身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贺子衿,你想同我玩到底?


    好。


    我李青,奉陪。


    她走出浴桶,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意直透脚心。


    窗外,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贺子衿,无论你躲在谁的皮囊之下,布下多少天罗地网。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任你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