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明日歌

作品:《帝青

    赐婚的旨意尚未明发,风声率先透出去了。


    这两日,翰林院同僚看她和陈君竹的眼神中都透着古怪的暧昧,看戏的兴味有增不减。


    连掌院学士晨间碰见她都罕见地停下脚步,捻须沉吟片刻,说了句:“林编修,若需操办婚事杂务,可酌情告假半日。”


    李青在心底嗤笑一声,这位“未来夫婿”本尊就坐在斜对面三张书案外奋笔疾书着,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这边瞟一下。


    自那日见过陛下后,陈君竹便是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除了必要的公务对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同她保持着距离,倒像真是被皇命硬凑在一起的苦命鸳鸯,彼此都生疏着呢。


    也好,李青还算满意。


    这样彼此划清界限,倒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热络些,也未尝不可嘛。


    她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强行按下。


    礼部衙门后院,回廊拐角处。


    薛怀简背靠着朱漆柱子,手里捏着块刚出炉还有些烫手的芝麻糖饼,被一个小丫头堵在墙角,进退不得。


    “薛!怀!简!”酌月双手叉腰,杏眼圆睁,腮帮子气鼓鼓的,像只炸毛的狸花小猫,“你又偷懒!姜尚书让你整理的今秋各州府贡品名录呢?都日上三竿了,你才磨蹭到衙门,一来就往这儿躲!”


    薛怀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糖饼,酥脆的饼皮混着甜香的芝麻在口中化开。


    他惬意地眯了眯桃花眼,才懒洋洋道:“小酌月,你这就不懂了。公务嘛,如同熬粥,火候到了自然成。急什么?”


    “懒鬼!我看你是想熬到散值吧!”酌月跺脚,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饼,“拿来!没收!不好好干活就没点心吃!”


    薛怀简手一抬,轻松避开,顺势将剩下半块糖饼高高举起。


    他身量高,酌月踮起脚也够不着,急得跳了两下,脸颊泛红:“你!你无赖!”


    “哎哟,我们小酌月还会说无赖了?”薛怀简笑得眉眼弯弯,俯身凑近她,戏谑道,“跟谁学的嘛~是不是跟你的吕姐姐学的~”


    提到李青,酌月眼神黯了黯,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她垂下脑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吕姐姐现在很忙,又要准备婚事,哪有空管我啊。”


    自从李青授官入翰林,又传出赐婚消息后,酌月便自觉地减少了去打扰的次数。


    吕姐姐在做大事,朝中之事她插不上手,更怕自己笨手笨脚地添乱。


    少女将内心的失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既然见不到吕姐姐,只好更多地把精力放在眼前这个总是能让她暂时忘掉烦恼的薛怀简身上。


    见的小脑袋她瞬间耷拉下去,薛怀简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散了。


    将举高的手放下,把剩下的半块糖饼塞回酌月手里,他难得正经了几分:“行了,饼还你。名录我早整理好了,就在我书案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用青皮纸袋装着,你去拿给姜尚书便是。”


    酌月只觉被戏耍,叉着腰,狐疑地瞪着他:“你真做了,没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薛怀简挑眉,“快去。再耽搁,姜尚书真要发火了。”


    酌月将信将疑,攥着糖饼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补充:“要是没有,回头我就告诉姜尚书你偷吃他藏在花盆底的桂花糕!”


    薛怀简:“……”


    这丫头还挺机灵嘛,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少女提着裙摆跑远,娇小背影逐渐消失在回廊下,薛怀简摇头失笑,重新靠回柱子上。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摸出袖中的玉骨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


    扇面上“难得糊涂”四个字,在秋阳下清晰可见。


    是嘛,糊涂点好。朝堂中明争暗斗不断,他爹又在天牢中,陈李二人突如其来被赐婚……


    哪一桩拎出来都让他头疼。


    倒不如逗逗这小丫头,看她气鼓鼓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还能偷得半日轻松。


    只是,他摇扇的手顿了顿。李青这桩婚事,来得实在蹊跷。


    陛下突然对这两人产生兴味,怕不会是背后的新宠在吹枕边风吧。


    还有陈君竹那家伙,自从赐婚消息传出,便一副避嫌三尺的模样,倒像是真被人拿刀架着脖子成亲似的。


    啧,矫情。


    薛怀简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哼着小曲儿打算去顺点小酒喝。


    深宫之内,另几处宫苑也都安静不下来。


    长春宫。


    程晚凝手中正织着件宝蓝色缎面虎头帽,一针一线地绣着最后几针。


    她神情安宁柔和,初为人母,即便被陛下冷落,有元初在,她亦能保持内心镇定。


    不一会儿,宫女轻声禀报:“娘娘,燕妃娘娘来了。”


    程晚凝面不改色:“请她进来。”


    淮燕穿了身鹅黄宫装,妆容精致,稍微恢复了些元气。


    她一进来就发现了程晚凝手中的虎头帽,扯了扯嘴角:“姐姐好兴致,还在给元初做这些。”


    “闲着也是闲着。”程晚凝放下针线,示意她坐,“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淮燕在对面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听说,陛下要给那个新科女进士和林状元赐婚了?”


    程晚凝赔笑道:“妹妹消息真是灵通。”


    “灵通什么,”淮燕冷笑,“满宫里都快传遍了。区区一个女进士,封了官不算,还要陛下亲自赐婚,嫁的还是今科状元,真是好大的脸面。”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林编修才学出众,陈状元年少有为,倒也般配。”


    “哈哈,”淮燕将茶盏撂下,直直走至程晚凝身前,“姐姐,你信吗?陛下何时这般关心臣子的婚事了?还是两个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


    “我看倒是拂云宫的‘祥瑞’唆使的!”她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程晚凝沉默了,她又何尝不知。赐婚背后,定有文章。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去关注两个普通学子,但某位行事古怪的“祥瑞”可就不一定了......


    “妹妹,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既已决断,你我谨守本分便是。”


    淮燕眼中闪过讥诮,添油加醋道:“我的本分就是看着新人笑,等着自己在漪兰殿里一天天枯萎。姐姐,那你呢,这‘祥瑞’喧宾夺主,你又真的甘心吗?”


    “淮燕!”程晚凝骤然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冷冷地瞪着她。


    淮燕被她慑住,后面的话噎在喉间。


    良久,程晚凝才放缓了语气:“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尤其是你,燕妃。我观察到你同一个黑衣人交往密切,最好彻底断了联系。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淮燕冷笑,随即趾高气昂地离去了,丝毫不改宠妃的作态。


    程晚凝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燕妃与黑衣人若仍有牵扯,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


    宫中每人都择了自己路,是福是祸,终须自己承担。


    元初,母妃只愿你平平安安长大。


    至于墙外的风风雨雨……但愿,不要吹进来。


    拂云宫。


    贺子衿正对镜试戴一套新进贡的东珠头面。


    头面上硕大的珍珠颗颗浑圆,玲珑剔透。


    宫女们在一旁低声说着宫中的闲话,自然提到了赐婚之事。


    “宫里人都说陛下隆恩,林编修好福气呢。”其中一个小宫女小心地恭维道。


    贺子衿听说计谋成功,心底自然是爽利的。她缓缓扬起唇角,镜中的少女姿态万千,笑貌纯美。


    是啊,好大的福气。嫁与人妻,困于婚姻礼法,从此行动受限,处处受人瞩目。


    帝青,这般滋味,如何呢——


    她抬手,轻轻拂过眼角光滑的皮肤。


    当然,还这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呢。


    “陛下近日,可还常去长春宫?”她状似无意地问。


    “回娘娘,陛下近日政务繁忙,除了来咱们拂云宫,便是独宿紫宸殿,极少去其他宫苑了。”


    贺子衿满意地颔首,李牧之冷落凝妃,是她乐见的结果。那女人太过清醒,又有武将家族的背景,留着总是个极大的隐患。


    至于淮燕么,脑子里只有争宠,自动送上来给她当枪使,真是赔了恩宠又折兵。


    是夜,月华如水。


    薛怀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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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完公务,踏着月色,往自己在官署附近赁的小院走去。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的石阶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酌月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已入眠了,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食盒。


    薛怀简轻快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小调也不哼了。放轻脚步蹲下身去,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唔……”酌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瞬间就清醒了,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薛怀简!你回来啦!”


    “大晚上不回去,蹲在这儿喂蚊子呢~”薛怀简挑眉,指了指她胳膊上几个明显的红点。


    酌月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瞎说什么,我可是来给你送点心的!宫里的嬷嬷偷偷给我捎出来的,是御膳房新做的核桃酥,可香了。我想着你晚上当值回来肯定饿……”


    她越说脸就越红,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粉色。


    薛怀简偷偷乐着,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整齐码着几块金黄酥脆的点心,散发着甜香。


    “算你有良心。”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落,果然香甜酥脆。


    “好吃吧?”酌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


    “嗯。”薛怀简点头,将剩下半块递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酌月愣了一下,脸更红了,犹豫片刻,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在口中化开,她餍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格外可爱,若有纸笔,他好想将她画下来。


    薛怀简忽然想起白日里同僚半开玩笑的话:“薛主事,你那小跟班,模样性子都不错,又勤快,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曾许了人家?”


    当时他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此刻看着月光下酌月娇俏的容颜,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小酌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酌月歪着头,不解,“跟着吕姐姐呀。她说等她站稳脚跟,就给我找个安稳的差事……”


    她声音越说越低:“也可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咧?”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但还是接了话。


    酌月想了想,认真道:“要对我好,不能欺负我。要像吕姐姐那样有本事,但又不能太闷,要会逗我笑。”说着说着,偷偷瞥了薛怀简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小声补充,“最好嘛,长得也好看一点。”


    薛怀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嗯,应该还算好看?


    “行了,别瞎想了。”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点心屑,“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小姑娘家家,晚上别乱跑哦~”


    “哦。”酌月乖乖应了,提起空食盒,跟在他身后。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在一处,时不时交错在一起。巷中寂寥无人,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薛怀简。”酌月忽然小声唤他。


    “嗯?”


    “你说啊……吕姐姐嫁给陈先生,会幸福吗?”


    薛怀简一时间不知怎样作答。


    那两位,一个是帝王,一个背负过旧主之仇,中间隔着血海旧怨,又被一纸空降的皇命绑在一起……


    幸福这个词,未免太过奢侈。


    可身边少女的眼中是那样纯粹——终是没忍心说破。


    “会的。”他语气温柔,“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嘛,总会找到让自己好过的法子~”


    “那就好。”酌月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希望吕姐姐能好好的。陈先生嘛,看着也是个好人。”


    薛怀简笑了笑,这就发上好人卡啦?


    好人?或许吧。这世道啊,好人往往活得最累。


    他将酌月安全送回她暂居的院门外,看着她进去关好门后,才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去。


    月色清冷,秋夜微凉。


    他摇开扇子,慢悠悠地往回走。扇面上“难得糊涂”四字泛着温润的光泽。


    糊涂点,也好。


    起码今夜,点心是甜的,月色是美的,小丫头担忧的眼神,是暖的。


    至于明日朝堂又会掀起什么风浪,哎呀,明儿的事,就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