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泣红泪
作品:《帝青》 十月初六的黄昏时分,昭京天呈现出病态的橘红色。
像是苍穹之上有人失手打翻了丹砂,浓稠的色泽缓慢地晕开来,浸染了整座城池。
从姜府到傅府的长街已被彻底改造,成了条流淌着喜气的通道。
地面铺着崭新的猩红毡毯,延伸至目力难及的街尾。每隔五步,都悬了盏绘着鸾凤和鸣的琉璃灯。
为了不显得太过寒酸,温安澈着了身前几日才咬牙置办的暖色绸衣。再者,为掩盖连日失眠留下的黑紫色,脸上甚至还敷了薄脂。
若单看外表,他仍是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少年英才”。
可若有心人细看,他眼中死气沉沉,同刚来昭京时的活力少年判若两人。
他立在街角的茶楼二层,窗前是垂下的竹帘。
拨开稀疏的竹子朝外探去,恰巧能看见下方缓缓蠕动的迎亲队伍。
楼下一派喧嚣之声——鼓乐鞭炮声和人群的欢呼道贺声混在一处,令人头晕目眩。
而温安澈的世界,却万籁俱寂。
只瞧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驮着个刺眼的大红身影,一步一步,踏着红毡,朝着既定的终点行去。
傅云端坐于马上,着了身大红的喜服。俊颜在红绸映衬下,宛如画师精心勾勒的工笔美人。
眉目含笑,可乍看去,笑意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轻薄而虚假,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他昂首接受着路旁百姓的祝愿,姿态从容,像是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沐浴着众人的艳羡。
温安澈顿觉满腔愤懑——这副肮脏丑恶的皮囊!
就是这似人非人者,夺走了他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清晰地回忆起殿试放榜之时,傅云经过他身边时似有若无的一瞥,混杂着天大的嘲弄。
看,你再有才学又如何?最终赢的,还是我傅云。
队伍缓行茶楼正下方,也许是温安澈的视线太过灼人,或出于某种直觉,马背上的傅云抬起了眼,像上瞧去。
二人的目光穿过鞭炮的硝烟与飘飞的红绸碎屑,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傅云眼中掠过讶异之色,挑衅地朝他勾了个笑。
胜利者对着失败者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胜利。
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继续扮演他风光无限的新郎官。
温安澈扶在窗棂上的手紧了几分,不知何时,掌心已被木刺扎破,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少年抚上心口,像是摸到了个冷飕飕的窟窿。
紧随骏马后行来了八人抬的喜轿。
轿身极尽奢华之能事,朱漆描金,轿顶缀着无数颗硕大金珠。
四面轿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霞锦,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百子千孙的图案,在夕照下流光溢彩。
轿帘密不透风,里面坐着今日的另一主角——姜仪。
她的名姓裹挟着尖锐的悸痛,在温安澈心头滚过。
他闭上眼,试图隔绝刺目的大红色,而黑暗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州府烂漫的桃花树下,姜仪踮着脚尖去够高处的花枝,裙袂飞扬,回头冲他莞尔一笑。
藏书阁安静的午后,她偷偷将夹带着清香信笺的书本推到他面前。不巧握住纤手的瞬间,少女脸颊飞起了一片红晕。
月色如水的夜晚,她站在荷塘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安澈,我会等你娶我。”
为了兑现承诺,他拼尽全力,从泥泞中挣扎而出。一路考到殿试,成了天子门生,成了人人称羡的榜眼。
荒唐的是,他要等的那人却坐在华丽轿子里,盖着厚重喜帕,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被喧天的鼓乐声,一步步推向某个陌生男人的怀抱。
错!错!错!
莫!莫!莫!
“哥哥。”
温故在唤他。
妹妹也作了番精心打扮,藕荷色的衣料裁剪合体,衬得身姿纤细。发间簪了朵新摘的白菊,花蕊上隐约带了些露水,在满目大红中格外扎眼。
她悄然走到窗边另一侧,同样透过竹帘望着楼下,神色在昏暗光线里分外模糊。
“真热闹啊,”她轻声道,“这红铺天盖地的,像大片大片的血迹。”
温安澈只觉得妹妹的形容怪瘆人的。
“我记得小时候,”温故有些飘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娘总说女儿家出嫁是顶喜庆的事,要穿最红的衣裳,坐最花哨的轿子,让全天下都知道。”
“可现在看着,只觉得这红,像是要把人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哥哥,你疼吗?”
温安澈更沉默了,妹妹的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我也疼。”温故盯着那顶渐行渐远的喜轿,叹息着,“为哥哥你心疼。也为轿子里的姑娘心疼。”
“我们都知道,姜姑娘啊,只是个被姜家礼教活生生钉在祭坛上的牺牲品。”
真相总是鲜血淋漓。
“所以,”温故直视着兄长,眸底隐隐有不忿的暗光,“我们不能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疼没有用,哥哥。眼泪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温安澈醍醐灌顶般看着妹妹。
阴影中,温故的脸半明半暗,温顺柔和的杏眼中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焰。
她一字一顿道:“我们要拿起刀,把那些把我们珍视的东西夺走的人,逼到绝境者,一个一个,拖进比我们更深的深渊里。”
温安澈不语,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傅府,吉时到。
喜堂之内,灯火通明如昼。
无数对喜烛将每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龙涎香混着酒气,盈满了整个傅府门厅。
宾客盈门,府邸装潢珠光宝气,锦衣华服交织成浮动的光海。
众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恭贺之词,觥筹交错间你来我往,评估算计着彼此。
姜沉舟庄重地端坐于主位,特意穿了件薛相同款的官服,来彰显他的身份。
他面上是得体的笑,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门口。
殊荣并未降临,李牧之并没有来。
只来了两个面生的太监,宣了例赏便离去了。
尚书的面上则纹丝不动,心底微末的希冀却沉了下去。陛下竟不给他面子。
鼓乐声更加热烈了,姜仪在喜娘的簇拥下,如一个被精美丝线操控的偶人,缓缓步入了喜堂。
嫁衣繁复沉重,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垂下的珍珠流苏密如雨帘,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红绸的一端被塞进她冰凉汗湿的手心,另一端,握在傅云干燥的手中。
“一拜天地——”司仪声音悠长。
傅云率先转身,面向门外的沉沉暮色深深下拜着。
姜仪被他手中红绸的力道牵引着,也跟着转身,弯腰一拜。
凤冠前倾,珠帘晃动,一大片红影在她眼前糊着,耳边是一声声珍珠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像无数人在她耳边低语,好吵。好难受。
盖头下,少女的面容早被泪水浸透,精心描绘的妆容糊成一团。
温安澈可能就在不远处,无望地瞧着这一切。
越是去想,烧红的匕首就越反复捅刺着她鲜血淋漓的心。
父亲的威胁言犹在耳:“你若敢毁婚,便是陷姜家于不义,陷为父于不忠。温安澈的前程,乃至性命,皆在陛下与为父一念之间!”
她不能逃,也不敢逃。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她一人的喜怒哀乐。
“二拜高堂——”
她转向端坐的父母,透过晃动的珠帘,模糊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眶和父亲威严的神色。
姜仪弯下腰,额头触地,金砖贴上肌肤的瞬间,滚烫的泪花悄然滑落,无声渗入砖缝。
“夫妻对拜——”
最后一步。
少女胸口被嫁衣勒得生疼,红绸隐隐被人牵动,她被引着转向傅云的方向。
透过珠帘缝隙,恰能看见傅云绣着金蟒的喜服下摆,以及他线条优美的背脊。
就在她僵硬地准备完成这最后一拜时——
“傅云——!你个狼心狗肺的陈世美——!”
凄厉至极的哭嚎声瞬间划破了所有喜庆的乐音,如同厉鬼尖啸般骤然于喜堂门口炸响。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癫狂地冲破了护卫薄弱的阻拦,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喜堂中央。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只枯瘦的手直指傅云,声泪俱下道:“傅云!你看看我!我是秀娘!是你明媒正娶,在爹娘坟前磕过头拜过堂的妻子啊!”
“你上京赶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日夜纺纱织布,是我娘家卖了祖田给你凑的盘缠!你说等你高中了,就接我去享福,让我做风风光光的官夫人!我等你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等来的就是你今天要娶尚书家的小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她的叫喊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哗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面色骤变的傅云身上。
姜沉舟震怒地从主位上站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云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完美从容的神态,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极短的震惊之后,他心一横,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率先转向姜沉舟,深深一揖,沉痛道:
“岳父大人,诸位大人,惊扰佳礼,云之罪也。此妇……”
“此妇确与云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满堂更是哗然,连姜沉舟都皱紧了眉头。
傅云却不等众人反应,继续用诚恳的语调徐徐道:“不瞒诸位,云出身寒微,进京前,家中确曾为云定下一门亲事,便是这位秀娘姑娘。”
他看向秀娘,眼里尽是痛惜:“秀娘姑娘善良勤勉,当年对云多有照拂,云一直铭记于心。”
秀娘闻言,哭声稍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他。
“然,”傅云话锋一转,“造化弄人。就在云赴京后不久,家乡遭了瘟疫,秀娘姑娘一家不幸尽数罹难。云得知噩耗,痛彻心扉,曾托人回乡祭奠,却只寻得一片废墟。云一直以为……秀娘姑娘也已香消玉殒。”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哽咽着,话语中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你胡说!”秀娘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我没死!我逃出来了!我一路乞讨来京城找你!傅云,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我活生生站在这儿!”
新郎官只是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神志不清的可怜人:“秀娘姑娘,我知你遭受大难,心神受损,记忆可能有些混乱。你说你是我妻子,可有凭证么?”
“当年婚约,不过是两家口头之约,未曾立下正式文书。你说你一路乞讨来京,试问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瘟疫匪患中独自存活,且跋涉千里呢?诸位大人明鉴啊!”
他转向满堂宾客,拱手道,“此妇所言,漏洞百出,且神情癫狂,语无伦次,怕是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前来污蔑于云。破坏陛下赐福,姜尚书首肯的良缘。”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先是承认渊源以示坦荡,再以家破人亡的悲剧博取同情。
寥寥数语,倒是轻描淡写地将抛妻化为了可怜人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
更妙的是,点出陛下赐福和姜尚书首肯,无形中将质疑他上升到了质疑皇权的层面。
宾客们面面相觑着,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有人觉得傅云说得在理,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孤身逃过瘟疫和匪患来到京城?
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那妇人的悲愤不似作伪。
无论如何,这番应对堪称急智,瞬间将不利局面扳回了不少。
姜尚书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神中凌厉稍缓。
他不在乎傅云是否真有原配,他从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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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在乎的都只是姜家的脸面。
傅云的解释,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下台阶的理由。
秀娘被傅云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小布包,高举过头,嘶喊道:“这就是凭证!当年的婚书!白纸黑字,还有官府的印!傅云,你敢不认?”
泛黄的纸页被她一把展开,露出歪扭的字迹和暗红色的手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傅云见状,心里是满腔恨意,神情却愈发沉痛了起来。
他深深一叹,对姜沉舟和众宾客下拜道:“岳父大人,诸位,此物若真是当年之物,想必也是秀娘家中遗物,她珍视保存,以至于记忆混淆,将之当作了与云的婚约凭证。”
“其实,那不过是两家早年一些银钱往来的普通契据罢了。云不愿当众揭人伤疤,更不愿同一个神志不清的可怜妇人计较,毁了今日的喜庆。一切,但凭岳父大人与诸位大人明察。”
这一招以退为进,若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姜家和宾客们不近人情,欺凌一个可怜妇人了。
姜沉舟抚须沉思,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机变。
他心中厌恶更甚,但眼下确实不宜再将闹剧扩大。沉吟片刻,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的会意,立刻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边温言劝慰,一边半强制地将哭喊的秀娘搀扶出了喜堂。秀娘凄厉的哭骂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喜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众宾客大眼瞪着小眼,皆看出了对方脸上难以言喻的尴尬。
傅云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对着姜沉舟再次深深一揖:“让岳父大人受惊了。些许意外,不足挂齿。吉时已到,莫要误了良辰。”
说罢,神态自若地走回姜仪身边,重新执起红绸。
姜仪从头到尾,都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般僵立在原地。
盖头下,她的泪水已经流干,心里亦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听到了秀娘字字泣血的控诉,傅云巧舌如簧的辩解自然也没逃过她的耳朵。
此人,真是恐怖如斯。
能将一切良知颠倒黑白,甚至活生生的人都说成死的。
司仪迟疑地看了看姜沉舟,姜沉舟面色沉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傅云从容弯腰,感受到红绸的牵引力,姜仪也不得不僵硬地弯下了腰。
额头相触的瞬间,隔着厚重的盖头,她依旧能感受到新郎子的气息是极其冰冷的。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的乐声再度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插曲。宾客们重新挂起笑容,互相说着祝福之语。
若仔细听去,气氛同先前已经不一样了。
姜仪被丫鬟们簇拥着,浑浑噩噩地走向后院。
身后,是重新开始推杯换盏的宴席。前方,是被精心布置的洞房。
洞房内,红烛高烧,暖香袭人。
鸳鸯锦被被人整齐摞好,触目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合卺酒摆在铺着红绸的圆桌上,一切都符合礼制,完美得如同戏台布景。
头上的盖头终于被挑开,凤冠也被卸下。
姜仪僵硬地坐在床沿,长时间的压抑让她近乎虚脱。陪嫁丫鬟试图为她整理妆容,被她轻轻推开。
房门被推开,傅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繁重的喜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冷静,丝毫不见醉意。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喧闹,洞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傅云拿起桌上那对合卺酒杯,在手中把玩着。
“今日,让夫人受惊了。”他柔声开口,偏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
姜仪抬头看向他,初次看清他的容颜。
傅云无疑是俊美的,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
“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吗?”姜仪干涩地发问道。
男人转动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
“真很重要吗?”他反问,继续转动着酒杯,任由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重要的是,现在,你才是我的夫人,姜尚书的千金,陛下钦点探花的正妻。”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到姜仪面前。
“夫人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我是荣辱与共的夫妻。姜家的荣耀,傅某的前程,还有夫人你自己的名声地位,都系于此。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是过往云烟。”
他笑了笑,警告道:“夫人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新郎的面容漠然如斯,没有任何新婚之夜的期待,甚至没有寻常男人面对美色时应有的波动。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不爱任何人,对吗?”她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蠢话。
傅云觉得这个问题甚是有趣。
“爱么。”他挑了挑眉,品味着这个古怪的词汇,“夫人,在这座京城里,爱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它能蒙蔽人的眼睛,扰乱人的心智,让人做出愚蠢的选择。”
“比如,那位和我一样出身低微的温姓榜眼。”
姜仪的呼吸骤然一窒。
傅云直起身,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软榻。
“夜已深,夫人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面见太后与各位娘娘,需养足精神。”
拒绝同寝,简直是比冷漠更甚的无视。
在他眼中,她或许真的只是件用来装饰门面的物品。
物品,当然是不需要情感交流的,更不需要去履行夫妻之实。
傅云和衣在软榻上躺下,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
红烛燃烧着,滴下大颗大颗的烛泪。
满室喜庆的红色,将新娘子紧紧包裹其中。
姜仪的身上还穿着那华丽沉重的嫁衣,却只觉自己赤身裸体,置身于冰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