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执棋者
作品:《帝青》 十月初一。
金銮殿上站了三百余名新科进士,李青单薄的身躯裹于素衣之中。
为了使面容显得更加普通,这些日子,她又学了些化妆的技巧,硬是将面上的三颗小痣用脂粉遮了下去。
御座上,靖和帝身着玄色衣袍,神色不明。这还是在李牧之即位后,她第一次见到他。
四年过去了,他已无被北疆风沙磨砺过的痕迹,亦寻不见当年纵马驰骋时的少年意气。
取而代之的,是被无上权柄侵蚀后的威仪。
二人间的距离,不过三十步。
三十步外,是她的二哥,是如今坐拥她江山的帝王。
三十步内,是她,顶着他人皮囊,隐匿在人群中的所谓先帝孤魂。
“问:治国之道,在安民,在选贤,在强兵。三者孰先孰后,何以行之?”
他音色更富磁性,与记忆中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英气青年,爽朗唤她散心的二哥,已判若两人。
安民,选贤,强兵。
何其熟悉的论调,当年在紫宸殿,她与朝臣们争论不休,无非都是这些内容。
文臣们引经据典,大谈“民为贵,社稷次之”。
武将们则拍案而起,言必称“边境不宁,何以安民”。
彼时帝青高居于龙椅之上,不屑地看着底下吵成一团。
将仁厚的长兄李澜毒为痴儿,骁勇的二兄李牧之远调边疆。
自以为扫清了障碍,坐稳了江山,可结果呢——
恨她的人千千万,最后连自己的躯壳都丢了,留给史书的也无非是暴毙的结局,何其可笑。
李青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该写些什么呢。
写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既展露才华又不失分寸,稳稳踏入仕途?
还是写一篇锋直指时弊的檄文,哪怕可能万劫不复?
笔尖落下,洇开几点墨迹。
“臣闻,治国如弈棋。安民为根基,选贤为棋手,强兵为利刃。然棋局胜负,终在执棋者之心。”
直接回答孰先孰后难免太俗,她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目前为止最明显的执棋者——坐于龙椅上的人。
写执棋者若心术不正,则根基再稳亦会倾覆,棋手再贤亦成傀儡,利刃再锋亦伤己身。
北疆之败,非兵不利,非将不勇,而在庙堂之算失衡,粮草之供断绝。
民生之苦,非天灾,非地患,而在层层盘剥,官吏贪墨。
选贤之难,非无才,非无德,而在党争倾轧,门户之见。
字字句句,皆是她以帝王之身亲历,亲见,亲酿的苦果。
李青自虐般清醒着,正剖开自己曾经犯下的错,造的孽。
搁笔时,她抬起头,透过层层人群,望向御座上的李牧之。
恰在此时,李牧之好奇于众考生间唯一的女子,也略带探究意味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靖和帝心下一沉,名为“林青”的进士,眼神太过于大胆了些。
面对天威时,她不但没有任何敬畏之意,反而分外平静,着实异常。
更让他不解的是,女子眼神深处竟藏着他极其熟悉的,王者般的审视。
这样的眼神,他只在一个人的眸中见过。
早已“暴毙”,尸骨已寒的三弟。
念头荒诞,李牧之迅速移开目光,努力蒙蔽着自己。
不可能。李青已经死了,他可是亲眼看着入殓的。
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容貌清秀,有几分才气的年轻女子罢了。
就连性别都对不上号,他必然想多了。
当礼官收走所有试卷,李牧之与几位重臣开始当场阅卷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署名“林青”的卷子。
总算轮到了,他展开卷子,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臣闻,治国如弈棋……”
这样的口吻和视角,像得可怕。
当年李青虽不是个好皇帝,却是个极为优秀的棋手。
当年同他言语时,李青的观点是最偏激,也最默然的,将天下视为棋局——今日奕子,明日或可为他人弃子。
他越往下看,心中越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篇文章并无任何华丽辞藻去修饰,可怕的是,每一句都切中时弊,每一字都直指要害。
分析北疆战事,揭露漕运腐败,甚至于指出吏治上的顽疾。
这样犀利的笔墨不像个从未踏入官场的年轻人所能写出的。
倒像是一个曾经身处权力中心,亲眼目睹一切溃败之人,痛定思痛后的血泪之书。
行文已至尾声。
“若棋手心中无棋,眼中无局,则纵有千军万马,亦不过乌合之众……”
此语怕不是在讽刺他,说他这个皇帝当的心中无江山,眼中无百姓。
怒从心头起,转而被更深的茫然压了下去。
他想起北疆冻饿而死的士兵,可朝堂上这些臣子只会歌功颂德,后宫又不省心,无休止地争斗着……
或许,这人说得对。他李牧之,确实不是个好棋手。
阅卷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名次拟定,礼官开始唱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陈静——”
陈君竹出列谢恩,神色淡定,一切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一甲第二名,榜眼,温安澈——”
温安澈叩拜时,一向高扬的眉眼垂着,看不出他的神情。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礼官口中蹦出,还是不见林青二字。
李青料定,自己的名次不会太高。文章太过尖锐,注定不会被朝中老臣所喜。
能保住二甲,已是侥幸。
“二甲第十七名,林青——”
声音落下的瞬间,她心中无悲无喜。出列跪拜,声音清朗:“臣,谢陛下隆恩。”
看着她跪伏的身影,靖和帝忽然探究地开口:“你叫林青是吧。”
殿中声音轻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你的文章,朕看了。身为女子,能有如此胸襟,朕心底是佩服的。”
“不过啊,你说治国如弈棋,执棋者之心至关紧要。那么朕问你——若你是执棋者,面对如今北疆危急,吏治腐败之局,第一步,当如何落子?”
帝王竟向一个初次见面的进士,询问治国之策?
殿中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彼此眼中发现了难以置信。
她沉默片刻,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北疆的舆图,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李牧之当年离京时,回头望向她的复杂眼神。
帝青为巩固皇权,亲手将李牧之调往苦寒之地。
她自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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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斩断了他的羽翼,偏偏没想到,最终坐上这个位置的,还是他。
她还是该回答这个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回陛下,若臣为执棋者,第一步,当先执镜自照。”
李牧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何意?”
“棋局之败,往往并非败于对手,而败于己身。”李青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北疆之失,当察是否用人失当,粮饷不济;吏治之腐,当问是否赏罚不明,纲纪松弛。陛下问臣如何落子,臣却以为,落子之前,当先看清棋盘——也看清执棋者的举措。”
此话说得极其大胆,是在当面指责皇帝用人失当和赏罚不明。
几位老臣脸色骤变,姜沉舟更是低喝一声:“放肆!”
李牧之却抬手制止了姜沉舟,饶有兴味地追问道:“看清自己啊,说得倒是容易。然当局者迷,朕身在此山中,又如何能看清?”
“故需明镜。”
“史书为镜,可照兴替;民言为镜,可照得失;贤臣为镜,可照对错。陛下若真愿看清,便当兼听则明——哪怕那些话逆耳,哪怕那些人,曾是陛下的对手,甚至敌人。”
李牧之闻言只觉荒谬——
居于高位,什么人配和他做对啊。不对,倒也说不准......
越往深处想,李牧之的脸色也就愈发难看。怒瞪着殿下的青衣女子,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找出哪怕半点熟悉的痕迹。
可惜,让他失望了。
良久,他靠回龙椅,声音疲惫:“你的话,朕记下了。退下吧。”
李青叩首,稳稳退回队列。
她深知,从这刻起,她就正式进入了李牧之的视野。
以“林青”为名的女进士如此胆大妄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殿试结束,众人退出殿内。
夕阳无限好,将宫廊染就血红的颜色。
李青独行在长长的御道上,两侧朱墙高耸,投下深沉的阴影。
天上落日逐渐西沉,一如她苍凉的心境。
这条路,她曾以帝王的身份走过无数次。
时过境迁,偏要以臣子的身份,重新走一遍。
从此以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看天意。
“阿青。”身后是陈君竹在唤她。
他迈着碎步行至她身侧,沉默片刻,低声道:“方才你有些太过冒险了。”
李青有些头疼:“倘若不说,只怕日后朝堂上的情势更糟。”
“陛下已经注意到你了。”陈君竹将她肩上凌乱的碎发轻轻理了理,担忧道,“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他当然会觉得不对劲。因为我说的话,句句都是他最想听,却又最怕听的。”
李青说着说着,轻轻拂开陈君竹的手掌,自顾自向前走着。
“阿青......”陈君竹欲言又止。
李青神色认真地回眸瞧他:“无需多言。”
“我赌他还存着一点为君者的良知,赌他还记得自己曾在北疆浴血奋战,想护佑山河,绝非想要任由江山日渐倾颓。”
语毕,陈君竹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复仇只是阿青的其中一个小目的,她更需要的是用这种方式,逼李牧之看清现实,悟已往之不谏。
宫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嘭”的一声沉重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