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昙花一现
作品:《帝青》 长宁宫的夜,总比其他宫苑更沉了几分。
穿过曲折的回廊,当朝皇后一寸寸地踏过金砖,两侧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手中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刚炖好的参汤——是给某个已被世人遗忘的男人带的。
自从得知了顾观复的秘密后,太后虽允她前来探望,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将顾观复转移至更深的地宫之中。
守门的太监见到她,躬身行礼,无声推开了地牢沉重的铁门。
门轴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刺痛着她的耳膜。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薛映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迈着碎步走了进去。
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寒意渗入骨髓。
最深处是一间无窗的石室,在墙角处点了数盏长明灯。
一个人形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脓血。
他很疼,她也跟着疼着。
薛映棠快步走过去,放下食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唤他:“顾将军?”
青年死气沉沉地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她伸出手,颤抖着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
英气勃发的面容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了他还活着。
“顾将军……”
薛映棠从食盒里取出参汤,用勺子舀了,轻轻送到他唇边,“喝一点,好不好?”
温热的汤水润湿了干裂的唇,顾观复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眼。
浑浊无神的双眼努力辨认着来人,看了许久才认出她,嘴唇艰难地翕动:“是你么……皇后……”
“是我。”薛映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汤碗里,漾开一圈涟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一边哭一边喂他喝汤,动作极其小心。顾观复配合地吞咽着,神色迷茫,还有一丝极淡的感激之意。
“您对末将的恩德,末将......”
“莫要多言,喝汤。”
一碗汤喂完,薛映棠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顾观复颊上的伤疤更狰狞了几分——皮肉外翻,已经发黑溃烂。
“他们……怎么敢……”薛映棠的手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顾观复想要笑着安慰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再次开口道:“不怪陛下……是臣无能……”
薛映棠好恨。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为李牧之开脱。
“我会救你出去的,”薛映棠握紧他的手,“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信我。”
顾观复没有回应,疲惫地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昏睡了过去。
薛映棠坐在他身边,神色更加坚定了。只要能救他,她什么都可以做。
没错,她什么都可以做。
她在石室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确定顾观复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铁门时,守门的太监低声道:“皇后娘娘,太后让您上去一趟。”
薛映棠点点头,整理好仪容,跟着太监往正殿走去。
漪兰殿。
淮燕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步摇。步摇做工精致,凤头衔着串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本是李牧之前日赏的,说她诞育公主有功。
她听着只觉讽刺,若真念着她的功,为何这些日子越来越少来漪兰殿?
偏偏独宠这来历不明的柔妃。
淮燕恨得咬牙切齿:“这该死的狐媚子!”
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贴身宫女回来了。
“如何?”
宫女娓娓道来:“娘娘,奴婢打听到,拂云宫这几日又悄悄从太医署取了几味药,都是极冷僻的,连掌药的老太医都说不出名堂。还有……”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一个黑衣人从拂云宫后墙翻出,身手极好,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淮燕冷笑一声。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当初是她主动找上他的——在她走投无路之时。
那人自称能帮她重获圣宠,甚至能帮她除掉程晚凝这个绊脚石。
她信了,也照做了。
程晚凝着实失宠,可结果呢,李牧之转头就宠上了更年轻,且更神秘的柔妃。
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愚蠢操作罢了。
“蠢货。”淮燕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在骂黑衣人。
正恼恨间,殿外又传来通传声:“凝妃娘娘到——”
淮燕眉头一皱,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不等她反应,程晚凝已经走了进来。她穿了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眼神冷静依旧。
“燕妃妹妹。”程晚凝与她招呼道,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小永安呢?”
淮燕这才想起,凝妃的弟弟程莫玄,这些日子被她留在漪兰殿照看永安。
少年不过十五虽,却异常早慧懂事,永安也格外黏他。
“在偏殿玩儿呢。”淮燕语气不冷不热,“凝妃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永安,也看看莫玄。这些日子麻烦妹妹了。”
“谈不上麻烦,”淮燕摆弄着手中的步摇,意有所指,“莫玄那孩子乖巧,永安也喜欢他。本宫倒觉得,有他在,永安省心不少。”
这话说得直白——程莫玄是个好用的保姆,她暂时不想放人。
程晚凝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妹妹,”她轻声叹,“收手吧。”
淮燕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不论那黑衣人许诺了你什么,”程晚凝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都是在利用你。”
淮燕颇为心虚,面上仍不动声色:“姐姐在说什么?什么黑衣人?妹妹听不懂。”
“那日我可瞧见了,妹妹同一个黑袍人在假山后说话。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妹妹这张美艳绝伦的脸,我绝不会认错。”
淮燕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杀意闪过,勉强镇压后化作一声冷笑:“所以呢?姐姐要去告发我吗?”
“我不会。”程晚凝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就像我当初被太后逼迫,不得不接近陛下一样。”
此言完全超出了淮燕的意料——程晚凝与太后居然有牵扯!
“这后宫,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我们都想争,都想夺,可争来夺去,最后又得到了什么?陛下的恩宠?家族的荣耀?”
“妹妹,听我一句劝,黑衣人绝非善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淮燕沉默了,她何尝不知呢。可事到如今,退路又在何处。
殿外忽然传来清脆如银铃的孩童笑声,是程莫玄抱着永安从偏殿出来了。
永安不过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程莫玄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直笑。
程莫玄虽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却将小永安抱得稳稳的,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二人相依相偎,画面温馨得刺眼。
程晚凝见状走过去,从弟弟怀里接过永安,永安认生地扭了扭,很快又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阿姐,”程莫玄仰起脸,小声言,“永安今天会叫‘哥哥’了。”
程晚凝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莫玄真厉害。”
淮燕站在一旁,观着姐弟二人,心中那点因程晚凝多管闲事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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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恼怒,忽然就散了。
她记得程晚凝也有个儿子元初,都是陛下的骨肉,倒是可以和永安结个伴。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
凝妃所言不假,入宫以来,她争了这么多年,到底在争什么。
“姐姐的话,我会考虑。”
此话一出,程晚凝会心一笑。没再多言,又嘱咐了弟弟几句,转身就离开了。
莫玄又带着永安出去玩耍了,留下淮燕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手中的金步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珍珠散落了一地。
拂云宫。
占据着贺南枝躯壳的贺子衿,正盘膝坐在一个诡异的阵法中央。
阵法以朱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制而成,线条扭曲,中央摆放着几样物品:一缕用红绳束着的黑发,刻着生辰八字的桃木牌,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鸦。
乌鸦被绑着脚,躺在阵法边缘,偶尔抽搐一下,发出“嘎”的声响。
贺子衿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出现些生僻的古汉语发音。
随着她的吟诵,阵法上的朱砂线条开始泛起红光。
她在施展着一种古老的南疆禁术,名为“血饲问魂”。
以活物为祭,仇敌之物为引,可窥探其过往片段,甚至影响其心神。
她需找到帝青如今的藏身之处。
换身之术虽然精妙,但毕竟出自于《幽契秘典》,源于贺家,并非无迹可寻。
只要有半点魂魄的牵连,她就能顺着那根线,把该死的帝青给揪出来。
阵法光芒越来越盛,乌鸦的抽搐也越来越剧烈。就在光芒达到顶点的瞬间,贺子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牌上!
“现!”
桃木牌剧烈震动着,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间书房中,有人正伏案写字,窗外有芭蕉的影子……
画面一闪而逝。
贺子衿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反噬比预想的更严重,这具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不过,好就好在,她找到了。李青的身影虽只是昙花一现,但贺子衿能够笃定,此处就在京城。
思忖间,密室外传来宫女的轻唤:“娘娘,燕妃娘娘派人传话,说今后不必再联系了。”
淮燕那个蠢女人,果然靠不住。不过没关系,棋子嘛,废了再找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李青,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站起身,一脚踢开已经断气的乌鸦,气势汹汹地走出密室。
无论如何,离目标还算是越来越近了。
京城郊外,某处隐秘的田庄。
李澜独坐窗前,手里拿着书卷。
越过纸页,目光落于窗外刚冒出嫩芽的麦田上。
蛰伏十余年,他终于走了出来。这一步一旦迈出,就再无回头路。
桌上放着封密信,是章旻刚刚送来的。
信上说了很多——薛怀简态度不明,陈君竹的现身,以“林青”之名中举的神秘女子。
偏爱青色,名中带青者,世间能有几人尔——
他熟悉的三弟李青。
不,现在应唤三妹了。李澜忍俊不禁。
放下书卷,看向桌案另一侧铺着的大昭疆域图。
手指缓缓划过北疆广袤的土地,最终停在雁门关的位置。
他曾想做个明君,营造盛世开疆拓土,造福万民。
十余年过去,阿青“暴毙”,牧之治下的江山混乱,机会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手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天真。
看清朝堂上有多少肮脏的污垢后,他终于明白这至高的位置,从不是靠仁德就能坐稳的。
“殿下,该用早膳了。”
李澜收回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儒雅的神情:“就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