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吐真言
作品:《帝青》 醉仙楼的雅间里,酒过三巡。
温安澈坐在主位,脸上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今日他做东,宴请同科的几位漳州籍学子,原本是件风光事。
二甲头名,前程可期,掌柜特意送了两坛珍藏的梨花白前来讨好。满桌佳肴色香味俱全,同窗们的笑颜中尽是奉承之意,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温兄,再饮一杯!”一个白胖的学子举杯,“二甲头名,这可是给咱们漳州人长脸了!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同乡啊!”
温安澈扯了扯嘴角,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劲上脑,意识也逐渐糊涂了。
他要的何止是飞黄腾达呢。
人总是好高骛远的。
需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俯视姜沉舟,把本该属于他的人夺回来。
脑海中又浮现出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姜仪穿着大红嫁衣,被傅云牵着手,走向喜堂。
这样的场景他梦过无数次,只是梦里的新郎,从来都是他自己。
“温兄?温兄?”旁边有人推他。
温安澈回过神,才发现酒盏已空,自己正怔怔地盯着虚空。
“抱歉,”他勉强笑笑,“有些醉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另一个学子起哄,“今日不醉不归!来来来,满上!”
酒杯又被斟满,温安澈看着晃动淡色液体,忽觉一阵恶心。
他推开酒杯,站起身:“我……去醒醒酒。”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踉跄着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冷风一吹,酒劲更往上涌。他扶着墙,挪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中。
他靠着廊柱坐下,仰头望天。
今夜的星子很亮,像极了两年前他去州府游学的夜晚。
彼时农家少年意气风发,姜仪偷偷溜出府来见他,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少女的脸上,她一向娴静,这夜眼睛里亮得盛满了星星。
“安澈哥,”她说,“爹爹说,待你中举,他就考虑我们的婚事。”
“你撒谎。”想到此处,温安澈脱口而出。
他甚至考了二甲头名,可她却要嫁给别人了。
“呵……”温安澈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在姜沉舟那样的大员眼里,他不过是可以随手碾碎的一只蝼蚁。
凭什么争?拿什么争?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雅间内,温故一直静静坐着。
她没喝酒,只要了盏清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时不时看向门外,听着兄长踉跄离去的脚步声,内心酸涩难言。
心疼又无奈,还有隐隐的共鸣。
哥哥是为了姜仪,而她,是为了陈先生。
他如皎皎明月,明月却独照林青而不照她——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的真实身份,应是陈君竹吧。世家公子出身,曾为前太子李澜效力。
她早该猜到的,那样气度,那样才华,那样深沉难测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寻常书生?
可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冷笑自嘲,他还是不会多看她一眼。
他的眼里,心里,装的都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林青。
温故想起在竹林那日,自己点燃所谓能让人倾心的香时,卑微如尘埃般的心情。
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沦为信徒般的祈求。只要他能看她一眼,哪怕只是怜悯的一眼,她也愿意啊。
可结果呢。结果是荒唐的。
他中药性失控,偏偏在看到林青的瞬间,眼神瞬间清明了。而林青,平日里清冷疏离如她,竟会那般果断地泼醒他,冷静地处置自己。
那一刻,温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输得有多彻底。
她输给了一段根本无法介入,也无法理解的过去。
“温姑娘?”旁边有人唤她,是个面相敦厚的学子,“温兄出去许久了,要不要去看看?”
温故回过神,露出温婉的笑意:“无妨,家兄只是醒醒酒。诸位尽兴便是。”
她起身,替众人斟了一圈酒,举止得体,赢得一片称赞。都说温家兄妹,出身寒门而气度不凡,兄长风华正茂,妹妹温婉可人,真是好福气。
温故笑着应和,心中冰凉一片。
哪有什么福气呀,她的福气,早在那个雨夜,随着陈君竹抱起昏迷的林青转身离去时,就消散殆尽了。
宴席散时,已近子午。
温安澈醉得厉害,站都站不稳了。温故撑着哥哥,一步步挪出醉仙楼。寒风阴冷刺骨,温安澈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忽然弯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秽物溅了一地,酒气冲天。
温故不去躲,默默拍着兄长的背,等他吐完了,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像小时候哥哥照顾生病的她一样。
“仪儿……”温安澈含糊地嘟囔着,眼角有泪滑下来,“别嫁……别嫁给他……”
温故的手顿住了。
看着哥哥在醉梦中痛苦的脸,心中的犹豫终于被彻底碾碎。
“哥哥,”她凑到他耳边,试探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安澈迷茫地睁开眼。
妹妹的面色在月下分外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姜尚书瞧不起我们,傅云夺你所爱,”温故一字一句道,“陈先生心里也只有那个人,我们想要的东西,靠等,是等不来的。”
温安澈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了几分,闻言,不解地望着妹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温故扶着他站直,“该争的,我们要争。该夺的,我们要夺。哥哥,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寒门学子了。你是二甲头名,是天子门生。你有才华,有抱负,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机会?”温安澈喃喃重复。
“对,机会。”
“而机会,是可以创造的。”
她莞尔一笑:“比如……让该消失的人,消失。”
温安澈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故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温故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哥哥,你难道甘心吗?甘心永远活在姜沉舟的阴影下?甘心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作他人妇?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自然是不甘心的,温安澈喉结滚动:“可林青她……”
“又能如何?”温故冷冷打断他,“哥哥,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忘了她和陈先生是如何联手羞辱我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兄妹,不过是可有可无,且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
这话戳中了温安澈最深的痛处。
是了,决裂时林青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将他当作无关紧要的尘埃。陈先生自始至终都只在乎着林青的反应,真是何其凉薄。
“况且,”温故趁热打铁,“哥哥,你想想。若林青不在了,陈先生会怎样?他也是凡人,会伤心,会痛苦,会需要人安慰。”
“到那时,我会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眼里,只剩下我。”
此话一出,温安澈只觉脊背发凉。
温故的发言令他陌生。
这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吗?是会追在他身后,软软叫着“哥哥”,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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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的小丫头吗?
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她说得对!凭什么我们要一直忍?凭什么我们要永远活在别人的施舍与轻视下?
良久,温安澈松开手,神色晦暗:“你……打算怎么做?”
“哥哥只需要安心准备殿试,争取一个好名次。其他的,”她轻声说,“交给妹妹。”
另一边,李青跟着薛怀简,一路穿街过巷,径直来到了薛府的后门。
自薛高义下狱后,薛府便被查封,朱漆大门贴着封条,往日车马如龙的盛景不再。
奇异的是,后门处隐约透出了一点灯火。
薛怀简警惕地四下张望着,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抬手,有节奏地叩了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见到来人后连忙让开。薛怀简闪身而入,门旋即被轻轻带上。
李青躲在暗处,眉头紧锁。
薛怀简深夜回被封的府邸,定有蹊跷。她环顾四周,见墙角有棵老槐树,枝桠恰好伸过墙头。
略一沉吟,她悄无声息地攀上树,伏在墙头,往院内望去。
院中只点了盏小夜灯,昏黄光线下,薛怀简正与一个黑衣人低声交谈。
黑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虽看不清面容,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父亲在狱中如何?”薛怀简的声音率先响起。
“薛相安好,”黑衣人声音浑厚有力,“太后暗中照拂,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说具体点。”
“只是陛下对薛家忌惮日深,此番恩科,虽点了你为榜眼,却未必会重用。你要有准备。”
薛怀简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聪明。老夫近日看天象异动,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对那位林青姑娘,了解多少?”
墙头的李青瞬间就不淡定了。
薛怀简也愣了愣:“林师妹才学出众,性子冷了些,但为人正直。先生为何问起她?”
“怀简,你当真看不出,她的身份非比寻常?”
月光下,薛怀简的脸上神色变幻,良久,才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先生。”
黑衣人并不意外,转而又问:“陈静呢?他近日如何。”
“陈静前些日子身子抱恙,近来好了些。”
黑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容,约莫四十余岁,眸光深邃如海。
李青瞳孔骤缩,这张脸,她认识。
不,应该说,“李青”认识,她甚至在陈君竹的宅邸中见过。
正是章旻,前太子李澜最倚重的谋臣,太子洗马,精通天文历法,亦是当年“澜党”的核心人物。李澜被废后,他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死了,要么隐居了。
陈君竹失忆后便与他断了往来,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怀简,”绕了一圈,章旻终于直入正题,“你是薛相的儿子,又蛰伏于书院良久,老夫想要知道,你可有发现这二人有无异常?”
薛怀简先是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摇头。
“并不知晓。我虽与他们有同窗之谊,却并非深交。”
章旻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须,见套话不成,便转身离去了。
墙头,李青悄悄滑下树,心中翻江倒海。
薛怀简虽并未背弃她,但章旻的出现,还是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此人本该隐居,为何会在此时处心积虑地打听他几人的消息呢。
是为了倒帝派的核心薛相,还是为了失联已久的陈君竹?
她看都不然。
难不成,她“痴傻”多年的兄长,要有动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