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难两全

作品:《帝青

    霜降日。


    夜风如刃,陈君竹独坐于青石之上,将手中密信揉出细密的褶皱。


    信在半个时辰前由神秘人递到他手中,只有寥寥数语,偏偏字字惊心:


    “澜太子从未痴傻,现匿于京郊田庄,暗中联络旧部。”


    “殿下欲见你。”


    被时间掩埋的画面如决堤之水,汹涌着倒灌进他的脑海——


    年少时的春日,东宫海棠花开得正好。


    太子身着月白常服,坐在花架下抚琴。琴声清越,他抬眼望来时,浅琥珀色的眸子含着温润笑意:“君竹,你看这曲子可还好?孤想谱给三弟作生辰礼。”


    李澜殿下是真正的君子端方,行止仁厚宽和。


    他会因宫人打碎茶盏而温言宽慰,会在寒冬命人给值守侍卫多备炭火。


    北疆常年祸乱,他首先关心的亦是黎民百姓。


    “若能以和谈止干戈,免去将士流血、百姓流离,该有多好。”


    彼时陈君竹年纪尚浅,是东宫最年轻的伴读。


    他敬仰太子的仁德,也隐隐担忧他的性子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太过脆弱。


    “殿下,为君者不可无防人之心。二殿下勇武有余而沉稳不足,三殿下……”


    想起总是一身青衣,眼神阴郁的皇子李青,提醒道:“三殿下心思深沉,恐非池中之物。”


    李澜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笑意里有些无奈:“君竹,他们是孤的弟弟。手足之间,何须如此戒备?”


    后来的事实,狠狠打了太子一记耳光。


    他想起东宫饮宴,阿青面不改色地递上毒酒。李澜轻叹了句,旋即接过。


    “东宫李澜,谢恩。”


    对着御座上面无表情的三弟谢恩。


    倾覆的兄弟情分已然倾覆,江山么,注定血流成河。


    “从未痴傻……”陈君竹难以置信。


    多年来所相信的认知,在刹那间有了塌陷。


    十余年,装疯卖傻地蛰伏冷宫,不知忍了多少屈辱。


    这需要何等心性和毅力啊。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竟能将自己碾磨成这般模样。


    他陈君竹,本该被赵太后处死,是太子捡了他一条命。应是东宫最忠诚的刀,誓言辅佐太子登基,开创清明盛世。


    可太子“疯傻”了,他被迫辗转江南,沦为一介布衣。


    再后来,他设计了李青——毒害太子的凶手。


    恨意何时变了质。


    他说不清楚其中原因。


    年少时他曾动过恻隐之心,江南小院中缠绵时,她醉酒后卸下防备的脆弱。


    还有……


    温故下药事件后,她未说出口,但他已了然于心的那些话语。


    他说不清。


    只知如今,他消化不了李澜未傻的消息。并无喜悦,亦无释然。


    阿青设的局,很可能当初就被殿下悄无声息地解了,这一滔天的秘密甚至瞒过了他。


    一面是年少时立下的誓言,对殿下的未尽之忠。


    一面是阿青。


    明知不该,他却已深陷其中。


    帝青啊帝青,真是造化弄人。


    夜风更急,竹林呜咽如泣。


    陈君竹就着月光,最后看了眼末尾的小字。然后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信纸一角。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纸页,灰烬飘散在风中,发出淡淡的烟味。


    有些选择,避无可避。该去面对的,他还是会去面对。


    同一片月色下,温安澈的房间里灭着灯。


    灯芯坏了,他这几日无暇去修。


    借着窗外的光束,他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一张京城简图。


    指尖蘸了点墨,在“北城药市”“慈恩寺”几处反复圈画。


    又反复喃喃自语着:“买药人有一道虎口旧疤,身上还隐约带着寺庙香火味……”


    自醉仙楼与妹妹密谈后,有一些物什在他心里彻底死了,又有全新的事物破土而出。


    少年不再相信勤学苦读便能改变命运,当然,仅仅靠才华就能在朝堂立足也是个天真的想法。


    依靠这些,永远都无法从傅云这种无良者手中夺回心爱之人。


    正如妹妹所说的那样,想要夺得权力,他的心就必须够狠。


    “哥哥,”温故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查到了。”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些信息。


    “我花了些碎银,托几个乞儿得知的——北城药市确有位游方郎中,右手虎口有疤,常在慈恩寺后巷摆摊,卖的药材里总掺着寺里求来的香灰,说是能辟邪。大约两个月前,他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温安澈皱眉。


    “但有人看见,他消失的前几日常去一家临河镇附近的小酒馆。”温故小声汇报着,“那酒馆的老板,据说和北边来的商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样看来,卖药人诡异的奇香,也许和近日北戎异动的零星传闻脱不了干系。


    温安澈联想着:“如果那郎中是北戎细作,他卖给你的药,本就是用来……”


    “用来对付大昭某个位高权重的人。”温故接过话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哥,你想,那药性如此猛烈霸道,绝非凡品。若用在体质弱些的人身上,很可能致命。若用在陛下或某位重臣身上……”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


    男女情事龌龊手段只是外壳掩饰,涉及通敌和谋刺才是其里子!


    温安澈骤然思索起来——他若能抓住这条线,证明林青与北戎细作有牵连,甚至策划了对当今天子的阴谋……


    “可是,”他话锋一转,“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那郎中已失踪,药也被你用掉了大半,剩下的还有么?”


    他看向妹妹。


    温故展颜,轻轻点了点头。


    她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个极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薄薄一层褐色粉末,正是奇香的余粉。


    “我留了一点。”她轻声说,“当时想的是,或许将来有用。现在看啊,果然有用。”


    温安澈心脏狂跳,紧张道:“你打算怎么做?”


    “哥哥明日不是要进宫谢恩,面见陛下吗?”


    温故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温安澈手中。


    “这是一个机会。你不需要直接指控,只需要恰到好处地提起,你在书院中听闻一些可疑之事,担心有宵小之辈借科考之机图谋不轨。”


    “然后,在不经意间,提到卖药人的特征,以及他曾出没于与北边有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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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今局势不安,陛下正疑神疑鬼,只要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自然会有人去查。而林青,呵呵。”


    “她一个女子,能写出那般犀利透彻的治国策论,本就惹人疑窦。若再与北边扯上关系……”


    闻言,温安澈更用力地握紧了油纸包,掌心被纸包边缘硌得生疼。


    殿试那日,林青在御前毫不畏惧,言论大胆。


    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可她是女子,且来历成谜,指不定是什么人提前教她作答的,的确有几分北戎奸细的可能性。


    “至于陈先生……”温故痛苦地捂着头,秀眉中央拧出一个“川”字。


    “若林青出事,他必然受牵连。到那时,他孤立无援,身心俱创。我便有机会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


    她自言自语着,眼中满是病态的偏执。


    温安澈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失态。


    不过,妹妹说得对,无毒不丈夫。他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这唯一翻身的机会。


    “好。”


    “明日面圣,我知道该怎么说。”


    与未出村时相较,兄妹二人都对彼此感到格外陌生。


    薛怀简暂居的客舍内,灯火通明。


    他罕见地没有摇那把玉骨扇,扇子摊在桌上,“难得糊涂”四字分外刺眼。


    章旻与他夜会时,不经意间给他递了张名单。


    名单上是十余人名,有些薛怀简认识,有的闻所未闻,是朝中已被边缘化的中下层官员。


    这是他父亲薛高义,也正是倒帝派十余年蛰伏,暗中经营的人脉。


    章旻将此物交给他,意思很明确:太子殿下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薛怀简作为薛相之子,虽非嫡出,仍手握薛家残余势力,是殿下需要争取的重要盟友。


    他将名单撕毁,面上并无态度,脑中竟浮现出薛相在天牢中憔悴的面容。


    父亲一生忠直,虽在立储之争中站队李澜,也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下狱一事,表面是因谏言狩猎场而触怒陛下,实则是对薛家势力的彻底清洗。


    若李澜真的复起,父亲或许有救。


    鸟尽弓藏,李青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他欣赏李青,欣赏她行事果决,还有跌落尘埃也不肯认输的傲骨。


    与她合作,更像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赢,或许还能开创个崭新的局面呢。


    至于章先生的提议……


    薛怀简未曾见过前太子,但能让父亲这样死心塌地去追随,想必定是位明君胚子。


    若他复位,朝堂兴许能重回正统,恢复仁政的秩序。


    不过啊,装傻十余年,他提倡的理想化仁政,当真还能在这片土壤上存活吗?


    薛怀简压根就不信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


    薛相是坚定的“澜党”,若自己选择李青,是否意味着对父亲的背叛呢。


    转念一想,陈君竹此刻面临的抉择,恐怕比他更难。


    旧誓与新情,家国与私心,数事难全。


    所有人都在纵横交错的网中挣扎,试图抓住一线并不存在的生机。


    薛怀简重新坐回桌前,提起笔,铺开信纸,久久未能落下第一个字。


    该写给谁?父亲?章旻?还是……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