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雪夜前盟

作品:《帝青

    陈君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承认了,不仅承认了她的身份,更承认了她的意图。


    这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她若是心灰意冷,甘愿顶着吕姝卿或者林青的皮囊了此残生......


    角落里的酌月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也是头一次亲耳听见李青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是啊,她既不是林姑娘,也不是她一向亲昵的吕姐姐,她的真实身份可是性情薄凉,杀伐果决的帝青。


    但转念一想,一路相随下来,李青的转变极大,既多了点人情味,又思民生疾苦,惊惧的心思又慢慢被激动取代——


    如果,如果是吕姐姐回去当皇帝,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你要回去。”


    陈君竹走到桌边,极其自然地拿起火折子,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寒凉,也映亮了他沉静的面庞。


    李青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属于帝王的锐利。


    “不是回去,是拿回。”她纠正道。


    “但那把椅子,不是靠一时意气就能坐上去的。李牧之登基数年,纵然施政有亏,也已初步掌控朝局,更有赵太后在旁虎视眈眈。”


    “薛相虽是倒帝一派,但位置坐久了,人心自然叵测。”陈君竹接口,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触手冰凉,便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熟练地舀水,点火,动作流畅,“我曾同他有所联络,他虽对陛下有意见,但立场变化极快,态度不明。是敌是友,尚难定论。”


    李青看着他煮水的背影,心中微动。


    记忆恢复后的陈君竹,剥去了那层温润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更为危险的芯子。


    不再是这些时日呆子般的失忆书生,而是变回了能与她在权谋棋盘上对弈的陈君竹。


    甚至更甚从前。


    “你有什么想法?”她缓声问。


    他将初沸的水注入茶壶,白汽蒸腾,模糊了一瞬间的神情。


    “攘外必先安内。阿青,你如今最大的劣势,是已死之身。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要成事,首先需要名分,一个能让天下人至少愿意倾听的理由。”


    李青挑眉:“比如?”


    “比如,”陈君竹将一杯刚刚沏好的粗茶递到她面前,小心地放入她掌心,“先帝遗诏,或者‘清君侧,正朝纲’。”


    茶杯热气腾腾,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李青的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伪造遗诏风险极大,容易被反噬。


    帝青本就毒兄逼兄,对血亲的残忍程度天下皆知。


    而清君侧,将矛头指向李牧之身边的奸佞,比如赵太后,或某些佞臣,则更容易占据道德制高点。


    “李牧之穷兵黩武,致使边关二十万将士埋骨,这是他的第一大罪。”陈君竹继续分析道,“赋税沉重,漕运新政逼得民不聊生,这是第二大罪。宠信燕妃,凝妃,冷落中宫,有失帝王体统,亦可作为攻讦之处。”


    他提到程晚凝时,微妙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青。


    李青面无表情地呷了口热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程晚凝,曾是长兄之妻,如今竟成为了李牧之心头好。


    一瞬间,她竟有些同情已经痴傻的兄长。


    “但这些,都需要证据,需要人脉,需要钱。”


    李青放下茶杯,一针见血。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立刻竖起反旗,而是暗中积蓄力量。”


    陈君竹在她对面坐定,为自己亦沏了一盏茶,“蘅芜书院,便是最好的起点。这里是清流汇聚之地,未来的官员,当下的耳目。苏文衍山长态度暧昧,但至少维护书院规矩,这便是我们的保护伞。薛怀简……”


    说到此处,他忍俊不禁道:“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玲珑,在薛家地位特殊,或可引为奇兵。”


    “你想利用他?”


    “互相利用。”陈君竹更正道,“他需要搅乱局势,方便薛家火中取栗,我们需要他的信息和渠道,合则两利。”


    李青沉默着,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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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君竹的计划,与她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密。


    他运筹帷幄,一如往昔,让她既感到安心,又隐隐有些许忌惮。


    他的能力足以与她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她。


    “还有一事,”陈君竹低头抿了一口茶,“你的身份,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书院之内,流言虽多,但无人能证实。官差之事,恐怕也非冲着你帝青的身份而来,更多是临河镇的后患。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在书院站稳脚跟,结交可用之人,同时设法联系旧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面面俱到。


    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的眉眼,李青心底牢不可摧的坚冰,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可以。”她终于颔首,算是正式认可了他的提议,或者说,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但陈君竹,”她语气骤然转冷,捎着警告之意,“记住你的立场。若他日,你再有半分背叛……”


    “不会有那一天。”


    陈君竹打断她,满目柔情缱绻,“漳州城外那一刻,我的立场就已注定。从前种种,皆因立场不明,心意不清。如今,”他微微一笑,若雪霁初晴般动人,“可曾记起你我在江南的那些话?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我生死纠葛,不眠不休。你若要那天下,我便为你荡平前路。你若要隐姓埋名,我便陪你浪迹天涯。”


    此话,似情话,亦似告白,李青只觉得双颊滚烫,别开眼,看向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声音有些发硬:“油嘴滑舌之辈。”


    眼见二人之间多了些微妙的暧昧之意,吕姐姐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一旁看戏的酌月突然觉得,这冬至的雪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陈君竹,只是安静地看着李青的容颜,看着她眼下三颗在灯火下艳丽而张扬的小痣,心中一片宁和。


    他深知前路艰险,遍布荆棘。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迷失,不会再放手。


    雪,还在下。客舍内,一灯如豆,两人对坐。


    一个帝国的未来,就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