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收回望在窗外的目光，低头看向李铮，想到两三个月前她执意开话本铺的模样，缓缓开口：


    “那时，我们是真没想到，你能做得这般好。你出了第一本话本，现下又开了第一次交流会。之前从没有人做过的事情，你做到了。


    我和你阿爹，以你为荣。当然，纵使你失败了，我们也仍旧以你为荣，因为你敢于尝试。


    我活了三十来年，越来越觉得，人啊，这一辈子，你不做是一生，做了也是一生。


    随波逐流是最简单的，敢于尝试，敢于和别人不一样，需要莫大的勇气。


    只是你要晓得，和别人不同，便要承受不一样的眼光，那些庸俗之人，少不得要指指点点，甚至想拖你下水。


    你开这话本铺就很好，文字里头，是藏着大力量的。你现下可能还体会不深，但你想想，历朝历代，为何会有禁书？又为何要让孩子从小就学《孝经》，学儒家经典？


    不要涉政，但你可以借着故事，借着话本，潜移默化地去影响别人。


    你是女娘，世人并不觉得你能做出什么正事，他们只当你在玩闹。


    纵使你日后名声起来了，他们也只当是巧合，是运气，是旁人相助，绝不会认为这是你的本事。


    不被瞩目，就不被提防。”


    缓了缓，张氏伸手轻轻摸了摸李铮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直至落在她的心头：


    “我的阿铮，好好长大吧！


    长成大树，扎根大地，只有这般，才能无惧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你现下手中的东西，已经是武器的雏形，慢慢打磨，日后威力是大是小，就全看你自己了。


    这世间，很多人握着它，但他们多半只为了换些银钱，和那些卖布匹，卖吃食的商贩没有任何区别，到头来，白白糟蹋了。


    我知道，你从不是为了挣钱，你是为了收集故事，留住故事。


    但你若拥有金山银山，却无半分自保能力，便如同稚子持金行于闹市，只会招人觊觎。”


    廊下一双燕子嬉戏飞舞，偶尔低喃两声，张氏瞥了两眼，心头那番沉重的话暂且落下，回头看向李铮，语气缓了缓，温声问道：


    “不说这些沉重事了，你也差不多到了议亲的年纪。前几日你还提过，和你交好的赵侍郎家的女儿，眼看就要定亲了。你自己呢？可想过要寻什么样的夫君？勋贵、文官、武将。门第高些、还是低些。可曾想过？


    我是你娘，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尽可说与我听，万不用害羞。”


    见母亲忽然问起日后夫君模样，李铮一时微怔，有些茫然。只是前些日子宽慰云秀时，她也曾细细想过几回。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我的夫君，他必须长得好看。毕竟情爱会消失，皮囊一直在。


    他还得有些才华，懂得欣赏话本，当然不强求他和我一样喜欢。


    我不喜欢三妻四妾，他的家庭关系最好简单些。


    最后一点，他必须得尊重我，尊重我的喜好。”


    张氏听完忍不住笑了笑，理了理李铮的衣襟，温声说道：


    “跟娘之前想的，差不离。


    不兴三妻四妾的人家，无非两种。一种是家里门风如此，比如咱们家；另一种，是这郎君自己出淤泥而不染。


    只是这第二种，可能性比较低，况且也不好打听，那些个郎君，不懂得主动吆喝。咱们还是优先选第一种最稳妥。


    你祖父母当年情投意合，我与你父亲也算是琴瑟和鸣。可情爱本就难寻，今日爱得真切是真，明日淡了也是真。就连你自己，也不敢保证会一直喜爱一个人，对不对？”


    李铮听完，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张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她两眼，复又语重心长说道：


    “所以，你可以喜欢，但是万万不可偏执，毕竟人心易变，旁人爱与不爱，终究由不得我们强求。


    儿女情长，如今你还没体会。你只管用心经营话本铺就是。咱们家不差银钱，你又素来大方舍得分利于人。日后经营书铺时，多替那些寻常百姓思量几分，多做些你力所能及的善事，这般一来，你的民间声望自会越来越好。


    到时，书铺便是你的依仗，民心便是你的底气，它们会一直陪着你。”


    李铮鼻尖微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是认真：“娘你放心，我都记下了，往后定会好好思量。”


    张氏又拉过她的手，掌心暖暖的，缓缓开口说道：


    “一入冬，不少大户人家便会捐钱捐物，有的是真心向善，有的是图个好名声。但别管为了什么，只要米粮钱财，真真切切到了贫苦人家手中，那便是做了善事。”


    张氏停了停，端起茶抿了一口，看向李铮，语气郑重：


    “对待旁人，只看他做了什么，不用管他怎么想。


    可对待自己，要论心论迹，知行合一，这般才能自洽，才是真本事。


    当然，此刻你便是不懂也无妨，日后自会明白。”


    李铮攥着张氏的手轻轻晃了晃，软声道：“娘，我懂了，我会好好经营书铺，不暴露自己。”


    张氏失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孩子，这便对了。慢慢来，娘会一直陪着你。”


    李铮迟疑地问道：“娘，你今日......怎么忽然和我说了这么多。”


    张氏闻言，柔柔地看了李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没怎么，只是今日忽然发觉，你长大了，不再是原来那个哭闹要糖的小娃娃了。”


    “本来，娘是不愿同你说这么多的，可眼瞧着你书铺经营得愈发红火，也越发有自己的主意。索性便把话都同你说开，也省得你日后碰了墙，东想西想，没个方向。


    总之，你若是想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便要多琢磨，怎么才能让认同你的人变得多多的，让反对你的人变得少少的。”


    张氏絮絮说了许多，李铮一时也没全想明白，但她心里清楚，阿娘句句都是为她好。


    廊下燕窝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啾啾声，每隔片刻，便有只母燕衔着虫子，飞回来喂食。


    真好。李铮趴在张氏膝头，默默想着。


    回到自己院子，她唤丫鬟把躺椅搬到树荫处。窝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上成团的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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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思却飘到方才阿娘说的那番话上里。


    她虽未能全然领会，却也隐隐明白，从前自己一直都在阿爹阿娘的羽翼下，所以才能这般自在随心。可一旦长大成人，日子便不能全由着自己性子来了。


    若还想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活，就必须有依仗，有底气，有自保之力。


    找夫君，也得找个肯尊重自己，肯听自己话的，毕竟日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半分勉强不得。


    一阵风吹来，她忍不住闭上眼，将阿娘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又细细体味一遍。


    想来想去，婚事暂时不急，要靠缘分。


    如今阿娘已经全然赞成，甚至鼓励自己经营书铺，那她更应该先把书铺做好。


    毕竟书铺谁也夺不走，连娘都说，若是经营得好，便是自己安稳的依仗。


    可要如何做，才能提升声望，才能把书铺变成自己的依仗呢？


    现下肯定不算，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暗自思索，那些高门大户、有权有钱之家，大多欲壑难填。他们拥有的已经够多，却还是贪得无厌。跟他们扯上关系，一个不慎就被卷入纷争之中，实属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还是得立在普通老百姓身上。那些卖花的女娘，包馄饨的老妇，捏泥人的老丈，哪个不比那些权贵鲜活。


    她若扎根于此，普通老百姓得了实惠，自己也不用攀附权贵，反倒还有了依仗，一举多得的好买卖。


    越想越痛快，自己开话本铺的初心，本就是想让好故事被更多的人看见。那些权贵人家不缺故事，真正需要这些故事的，从来都是老百姓。


    兜兜转转，万万没有想到，阿娘的叮嘱，书铺的路，自己的初心，到最后，竟全都聚在一起。


    从前她只知顺着心意做，凭着一股子气，莽着往前冲，现下她心中，就像砂石沉淀后的小湖，越来越清明。


    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李铮振奋起来。


    她心下轻快，起身，舒展四肢，缓步走入书房，琢磨起接下来的安排。


    近些日子，自己可以多去茶馆坐坐，多去街头逛逛。


    就是这个故事报，该怎么办呢。老百姓识字的少，别人不识字，又为何要买报？连字都不识的人家，想必家境也一般。这种情况，非要卖给别人，岂不是坑害他们？


    一直砸钱，肯定也不是长久法子。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必得寻个互惠互利的法子，才能长久安稳。


    还有那些贫困书生，人海茫茫，她该怎么大浪淘沙，把人品靠谱的筛出来呢。


    自己若是出钱资助，他们又能以何为报，能帮她做些什么。


    更何况，直接结交书生，万万行不通，太过惹眼。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


    李铮心口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


    慢慢来。


    不要急。


    眼下纵然乱入麻团，也得一步一步来，终有一日，终有一日，自己定能把这团乱麻，一一理顺。


    李铮不再沉浸在烦忧中，吩咐丫鬟取来几本时下热销的话本，低头一一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