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伙计身着青布短打，上上下下跑着，手脚麻利地收拾案几桌椅；另一边，几个杂役正弯腰俯身，一一归置好散落的果盘、茶具。


    跑动声、茶具堆叠声、众人说话声，一时不绝于耳。


    这场交流会只一上午便结束，此时书铺外日头正好，再加上没过几日便到五月，太阳晒得人脸微微发烫。


    李铮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雅间外。


    二楼雅间内，她的下首依次坐着张大掌柜、桂丫、张娘子三人。


    丫鬟刚奉上新茶，周嬷嬷略一闻，便皱了皱眉，随即拿出自带茶叶，重新沏来。


    快到晌午，她似是担心李铮饿了，一边沏茶，一边又唤丫鬟上些果盘、点心来。


    茶一倒好，周嬷嬷双手奉到李铮跟前，温声劝道：“县主，快用些茶。忙活一上午，连茶都没喝上几口。您先用些点心垫垫，回府再用午膳不迟，我已让小厮回府通禀过了。”


    李铮小声啜饮了几口，笑着夸道：“还是嬷嬷懂我，这茶最合心意。”


    周嬷嬷听得欢喜，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县主爱喝便好。”


    几人喝了茶，吃了点心，又歇息片刻，正式进入正题。


    张大掌柜捋捋胡须，最先躬身回禀：


    “今日交流会，不算到场之人所带的丫鬟、小厮，实际到场四十九人，男客二十九，女客二十。除了闹事男子外，其余都是书铺老客。


    散场时，有十六人购买了咱们书铺新出的话本，里头不止有游记，还有手抄的其他新话本。统共售出二十三本。


    茶水点心，因着是头一回交流会，便全部免费提供。往后再举办，不说挣钱，但店里可酌情考虑收个茶水本钱，不至于亏得太多。这次都是按人头备的，半点没浪费，下次倒是可以再多备几份。


    女客那边暂时没收到反馈，只有两位男客，抱怨茶水最后没了茶味。想来是后院日头好，人容易口渴，这茶水添得多了，自然茶味也淡了。下回咱们定多留意天气情况，略多备些。”


    李铮听罢，曲指轻敲桌案，颔首说道：“账目理得很细，不错。人数也比预想的要多。你用心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张娘子：“今日你也在现场，说说看，对书铺后续经营，以及会上她们提到的新编文稿，有什么看法？”


    张娘子忙从袖中掏出张草稿纸，双手递与李铮，语气干脆利落：“回县主，方才交流会一结束，我便琢磨起新编文稿的事。依我看，这事大有可为，就是银钱分配上，还需好好斟酌一下。”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再者，新编文稿大多篇幅短小，正好可以登在先前提到的故事报上，也能给故事报带带人气，引些客源。”


    李铮接过一看，这纸上，画着好些个大小不一的框。定睛一看，原来是标注了不同字数对应的版面范围。五十字多大，一百字多大，两百字多大，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黑狗妖的故事大概八百字，占据最大一块地盘。


    她笑着看向张娘子，语气带着赞许：“你考虑得倒是细致周全，这张草稿我便带走细看了。”


    想到话本已渐渐步入正轨，李铮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二人，朗声说道：“这次交流会，虽说小有波折，但整体还算顺遂，尤其是女客这边，反响格外好。依我看，后期咱们还能添些仿作、后记、新编故事之类的题材，慢慢把铺子做得更大、更稳。”


    话音刚落，张大掌柜忍不住捻捻胡须笑起来；张娘子与桂丫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见三人都松快起来，李铮又正色吩咐道：“先前那名闹事的客人，让底下伙计日后多留意些。张大掌柜，这事你也多留心，免得再生纰漏。”


    张大掌柜闻言，当即敛起笑容，重重点头。


    见他点头，李铮继续说道：“书铺现下渐渐迈入正轨，接下来可以着手做故事报了。故事收集上，还需要几位多用心。口述故事不似话本那般好征集，不过故事题材也会更多样，有利有弊。这故事报是咱们亲手办的，除了故事之外，若是有别的新奇内容，也可报来给我看看。”


    “前几日我想了下，最开始咱们就一月一期。每期篇幅，便按收上来的故事多寡来定。只定个上下限，不必拘死。这故事报上，除了放寻常故事外，还可放些原有话本的衍生故事。”


    顿了顿，李铮说道：“当然，这都只是些粗浅的想法，咱们先专心征集故事，故事才是一切的基石。”


    三人闻言，纷纷点头。


    事情基本聊完，想到这交流会还算圆满，她笑着看向三人：“这次交流会大家都辛苦了，你们三人各赏三百文！其余今日上工的，每人一百文。”


    三人脸上俱是喜色，异口同声说道：“谢县主！”


    没过多久，楼下也传来一阵欢呼，想是张大掌柜跟她们说了赏银的好消息。


    听到这欢呼声，李铮轻抚额头，情不自禁笑出来：“走吧，咱们回府！”


    马车悠悠回府。


    饭厅里，张氏坐在主位上，垂着眼出神。见她回来，连忙唤她到跟前，又命丫鬟搬来小凳子。


    待她坐下，张氏便对身边嬷嬷说道：“嬷嬷，让厨房快些上菜，阿铮定是饿不轻，听报信的小厮说，整整忙了一上午。”


    李铮见张氏一叠声地忙活，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软声说道：“阿娘，不必这般着急。回来前，周嬷嬷已经让丫鬟上了茶点，我略吃了几口，并非一直饿着肚子。”


    张氏听罢，神色稍缓，轻声说道：“好好好，不过点心终究不是正饭。平日里可得要按着时辰吃饭，这样身体才最康健。”


    李铮乖巧点头，在这种事上没必要和阿娘争执，都答应就好。


    “罢了罢了，我还不知道你吗？”见她这副乖巧样子，张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向周嬷嬷：“嬷嬷，平日里你跟着阿铮，一定要盯好她吃饭。到饭点了，不管是正饭，还是茶点，总要让她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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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周嬷嬷笑着躬身点头：“夫人放心，我平日都盯着呢。”


    饭桌上的好些道菜，都是李铮爱吃的，因着天渐渐热了，厨房还上了井水过过的樱桃。四月末，樱桃刚上市，鲜嫩极了。一口咬下去，汁水甜丝丝的，满口生津，直觉暑气渐消。


    饭后，李铮想起自己方才回来时，张氏独自出神，便索性留下了，近来只顾着忙书铺的事，竟是许久都没同她一起好好说话了。


    见她留下，张氏笑着打趣：“今日这事总算得空了？往日你是吃完就走，好似这就是个不用付账的饭铺，到点来吃，吃完便走。”


    李铮听完笑着拽张氏袖子：“娘，我这不是太忙了吗。今天总算收尾了。娘，你是没见到，今天的热闹场面。”


    清了清嗓子，她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起来：“人满满当当不说。到场的人，除了专门给书中人物画了小像的，还有好几个人专门写了新编故事。尤其是那位画小像的娘子，画的可好了，就是我想象中的顾娘子。”


    见李铮形容得很有意思，张氏忍不住笑着点头：“然后呢。”


    李铮直起身，开始用手比划：“除了画画和写故事的，场上还有几人挑着喜欢的书中片段，然后学了来玩。总之有意思极了。我在交流会后排坐着，这都是我亲眼见的。”


    李铮说得兴高采烈，张氏温和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家？听你说的倒有趣，只是，并非所有人家都这么开明。”


    李铮愣了一愣，思索片刻回道：“男客那边未细看，我一直在女客这边坐着，瞧着要么是小吏之家，要么是家里条件不错。否则哪能供得起人读书写字。”


    回完话，李铮心底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当时选的是分场地办，要不然岂不是要花大量时间去解释。母亲已算开明之人，时间定然还有不少守旧的父母。若一开始便男女同场，这交流会最终会成什么样子，还真不好说。


    不待多想，她抬眼看向张氏，语气愈发笃定：“书铺是我办的，我又身为县主，大小也算块招牌了。更何况我们早已提前考虑到了这点，男女不在一起，女客这边用的都是丫鬟，小厮一概不许上去。”


    说完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这样，也省得那些老学究唧唧歪歪。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一猜就能猜到那些迂腐之人会说什么，虽然我不在乎，但我知道不少女娘在乎。”


    张氏点点头，笑得很是欣慰：“你能想到这点就很好，你可以不在乎，毕竟咱家有不在乎的本钱，但是很多人家是做不到的。移风易俗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挥手让丫鬟仆人们退下，她摸了摸李铮的发髻，温声说道：


    “这些年，风气越来越好。你开书铺，我和你阿爹原本没那么赞成，但看你铁了心要做，便都同意了。也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是一时脑热，还是坚定不移。”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张氏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下去，一时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