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番外十五 只恐夜深花睡去


    虞庆瑶在棠府住了几日。


    她没有再在程薰面前提起宿放春,只是看着他默默照料棠瑶——拂晓时去院中采花,晨起时煎药,午后在窗口读书,傍晚与她去看斑斓晚霞。


    时光仿佛不曾被风霜侵染,虞庆瑶看着他们,心间暖意流动,却又不胜惆怅。


    棠世安从小院门外走来,看到棠瑶倚坐在窗内,也不禁轻轻叹息。


    虞庆瑶闻声回首,轻声道:“棠总兵,我看棠瑶应该会好起来的,你也不用太忧心忡忡。”


    棠世安望着远处的女儿,眼中交织着欣慰与忧虑:“陆太医说,瑶儿这病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愈。但……自从程薰回来后,她精神确实好了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盼着,她真能转危为安……”


    虞庆瑶顺着他目光望去。棠瑶依旧坐在窗内,程薰正俯身与她说着什么,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长春宫第一次见到程薰时,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神情疏离冷漠,仿佛与这世间隔着千山万水。


    而如今,他眉宇间的冰雪似乎已消融。


    “棠总兵放心。”虞庆瑶缓缓道,“有程薰在,棠瑶会慢慢好起来的。”


    棠世安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多谢……虞小姐。”


    *


    次日午间,程薰正与棠世安说起棠瑶近日来的病情,虞庆瑶过来找他们了。


    “明天早上,我要启程回京了。”


    程薰微微讶异:“是陛下派人传来什么消息吗?”


    虞庆瑶笑了笑:“那倒不是,但我住在这里,你们每天还要挖空心思让厨房做好吃的,我觉得过意不去。再说陛下也太忙了,我得回去盯着他。”


    棠世安不解地问:“盯着他?这又是为什么?”


    “他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要不是薛掌印提醒,他连吃饭都顾不上。有几次我夜里醒来,常看见他还在灯下看奏章。”虞庆瑶无奈道,“天天起早贪黑的,我觉着他比之前打仗也轻松不了多少。”


    棠世安面露忧色:“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肩上的担子确实重。”


    程薰垂眸低声道:“朝中官员多是先帝旧臣,这短短三年内风云变幻,众人心怀不定,自是思虑重重。陛下在朝中未曾有过一个旧识,要从完全陌生的大臣中找到能够真正委以重任的,也确实不易。”


    虞庆瑶道:“是。当初看到他夺回天下的时候,我都从心底里高兴,但现在想想,陛下他还是很艰难。”


    “陛下文武兼备,又体恤民情,定能坐稳这江山。”棠世安沉声道,“请转告陛下,大同这边我们定会守好门户,绝不让瓦剌再起烽烟。只是朝堂之事……我实在插不上手。”


    虞庆瑶连忙道:“边疆安定也很重要,有你们尽心尽责守卫着西北,陛下也能全力应对朝中那些繁杂的事务。”


    程薰为她奉上一杯茶,道:“前些日子我与云岐一同去凤阳,见他处事稳妥,心思细密,虽年轻,却是个务实之才。”


    虞庆瑶眼睛一亮:“云岐?以前庄尚书大力夸赞过他,陛下也说他办事亲力亲为,踏实能干。说不定过些日子,真会将他调进京城。”


    “若能如此,倒是好事。”程薰温和道,“云岐端方正直,又才识过人,陛下身边应该多些这样的人才。”


    棠世安也表示认可,此后两人的话题又转回大同防务,说起瓦剌各部动向与边军粮饷。


    虞庆瑶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到了远在京城的褚云羲——此刻他是否又在伏案疾书?是否又忙得顾不上休息?


    *


    黄昏时分,院墙外晚霞似锦,归巢的鸟雀成群飞过,又渐渐消失在云际。程薰从棠瑶房中出来,才走出院落,便望到了虞庆瑶。


    翠影横斜,满树芳华氤氲清香,虞庆瑶身穿素白锦缎短衫与鹅黄桃叶百褶裙,坐在幽长游廊下,遥望着天际赤红云霞,又似是在等他。


    程薰停下了脚步,便欲行礼。虞庆瑶转过脸来,起身阻止了他。“这里没有旁人,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就好。”


    程薰静默片刻,走到她近前,还是拱手道:“……这一次,还是多谢你专程来看她。”


    “我不只是来看棠瑶。”虞庆瑶望着他,“也是来看你。”


    晚风吹动满树碧叶,簌簌声响,让程薰的心神为之摇晃。


    “你安心留下吧。程薰。”虞庆瑶温和又认真地说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再思虑太多,也不要再为难自己。”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下,安静地听着虞庆瑶的话语。


    虞庆瑶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那里,你不必担心。我来的时候,他也说叫你只需安心,做你该做的事。”


    程薰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


    “真的明白?”虞庆瑶追问。


    程薰点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就不用为我操心了,还有虞小姐……你也是。”


    虞庆瑶笑了笑,觉得他应该已经走出心中的那片迷雾:“那就好,无论怎样,请不要让自己遗憾。我该去收拾行装了。你保重。”


    “虞小姐,你也保重。”程薰神色端正,拱手相送,“代我向陛下问安。”


    次日清晨,虞庆瑶离开了棠府,踏上归程。


    马车驶出大同城门时,朝阳初升,将巍峨的城墙照得一片辉煌。虞庆瑶撩起车帘回望,这座北方边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已是遥远的过去。


    车轮辚辚,虞庆瑶靠在车内,想着这几日的见闻,想着程薰与棠瑶,想着宿放春那盒燕窝,也想着远在京城的褚云羲。


    她不知道程薰与棠瑶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宿放春是否已放下,也不知道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但她知道,至少此刻,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身边人过得更好。


    这就够了。


    *


    虞庆瑶回到京城时,宫墙内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燃烧,引来蜂蝶翩然。


    她先去坤宁宫稍作梳洗,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往乾清宫去。褚云羲正在窗下审阅内阁递交的折子,见她进来,就放下朱笔。“怎么也不休息一下,就过来了?”


    “不是很累,倒是你好像又瘦了。”虞庆瑶走到褚云羲身后,很自然地环抱他双肩,“这几天我不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褚云羲笑了一下:“他们按时送来摆在面前,薛掌印也盯着,我怎能不好好吃饭?”他又将虞庆瑶拉到身前,问:“棠小姐怎么样了?”


    虞庆瑶便将这几日的见闻一一说了,随后道:“程薰那边……能不能先别急着召他回来?棠总兵始终忧心于棠瑶的病情,如果程薰走了,恐怕棠瑶她……”


    褚云羲颔首:“我明白,让他安心留下便是。倘若棠瑶离不开他,他自己又愿意,哪怕一直留在大同也无妨。”


    虞庆瑶慨叹一声,握着他的手:“没想到,陛下变得这样通情达理。”


    褚云羲拧着眉头看她:“难道我以前不近人情?”


    “嗯……有时候。”虞庆瑶读出了他眼神中的不以为然,软软地抱了抱他,“但其实总是嘴硬心软,我都知道。”


    *


    几日后,褚云羲下旨,将云岐从南京调至京城,任户部考功司员外郎,参与评定官员贬谪升迁。这道任命在朝中引起了一番议论,众人皆知旧都官员多为闲散养老之辈,云岐虽在南京已是兵部主事,但年纪轻轻就被调入京城吏部,委以重任,难免有人不服。


    虞庆瑶听闻此事,问褚云羲:“陛下不怕朝臣背后说你任人唯亲?”


    褚云羲正在用晚膳,闻言放下银箸,淡淡道:“吏部这些官员都已盘根错节,任人唯亲四个字该送给他们才是。我正是要引入与他们完全不相熟的人,才能打破如今的僵局。再说我坐在这位置上,若怕非议,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他说得轻松,虞庆瑶却注意到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惫。这些日子,他常常胃痛,御医说是以前三餐时有时无,加之思虑过重所致。


    虞庆瑶坐在了他对面,看他依旧只简单吃了点,不由有些担心。“你又急着吃完?还是不舒服吃不下?”


    “没有着急吃完,太医不是说了吗,要清淡饮食。”他虽这样说,还是喝了虞庆瑶盛过来的羹汤。


    “你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虞庆瑶板着脸道,“没人希望天凤帝刚刚回京就病倒,我更加不允许。”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当初天凤的年号只用了三年就废止,如今我还想用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虞庆瑶捧着他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笑了笑,又顾自摇头叹气。


    “干什么?我说错了吗?”褚云羲扬起眉梢问。


    “不是。”她顺势坐在他身上,躺在褚云羲的怀抱里,带着几分调侃地道,“我只是想不出十年后二十年后的陛下会是什么样,是不是更加老气横秋,成天紧锁眉头……”


    褚云羲不甘心地反问:“怎么,这不是君王威仪吗?”


    “可我不喜欢。”她笑嘻嘻地抬起手,抚着褚云羲的下颔,“你如果变成不苟言笑只会摆架子的国君,我就逃出这皇城,让你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褚云羲叹一声,搂紧了她的腰身。“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相信你会抛下我,自己跑掉。”


    虞庆瑶垂着眼帘,挽着他的手,笑了笑:“那你是要一辈子跟我捆在一起吗?”


    褚云羲轻轻伏在她耳畔,带着喟叹道:“是啊,分开太久,不能再找不到你。”


    *


    这个夏天,程薰始终没有回京。


    褚云羲依旧忙碌,皇朝痼疾已久,财政吃紧,他常常召见内阁与户部官员,在众人的争议中双眉紧蹙。回来后,又苦思冥想至深夜,案头的那盏灯,总要燃到三更才熄。


    虞庆瑶有时会在深夜醒来,见他还在灯下沉思,便软硬兼施地催促他早些休息,他总是笑一笑,才说:“知道了。”


    盛夏炎炎,宫中闷热。褚云羲吩咐內侍去太液池那边收拾干净,让虞庆瑶去那里避暑。


    太液池碧波无垠,风吹水面,万千金鳞闪动,凉意自成。远处又有林荫成片,原本是帝王闲暇狩猎之处,褚云羲也问虞庆瑶:“要不要教你打猎?”


    “我可不想残害动物,它们本来自由自在好好地生活着,你干什么要去射杀?又不是穷得没食物了,就为了逞英雄吗?”虞庆瑶批评了他一通,褚云羲反驳不了,只好道:“我原本是好心,怕你待在这里闷得慌。”


    “那还不如让动物们过得更快乐,这样我就高兴了。”


    “好,随你怎么弄。”


    于是她吩咐内侍不必驱赶林中动物,反而让人在林中增设了几处水槽,供鸟兽饮水。


    盛夏的西苑蝉鸣连天,在嘶拉嘶拉的喧嚣歌唱中,动物们从起初的敏感警觉渐渐学会了试探着靠近。梅花鹿胆子渐大,敢在离人不远处吃草;野兔会带着幼崽在草丛间嬉戏,偶尔还能望到两只狐狸追逐着奔过山坡,躲在树林里朝着这边张望。


    虞庆瑶坐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切,眼里浮起了笑意。


    她还邀请了幽居在深宫的那几个孩子过来玩耍。他们都是建昌帝的后代,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虽然在政变中保住了性命,但一直跟着母亲深居简出,平日里战战兢兢,唯有来到这片自由的林间,才敢稍稍放松。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追逐蝴蝶,采摘野花,笑声清脆。


    朝中对此颇有议论。有言官上奏,说皇后与建昌余孽混迹于野地游乐,不合礼法。却也有人大为称赞,说此举正显示陛下和皇后仁慈宽容,不计前嫌。


    内阁不知该如何应对,小心翼翼地汇报给褚云羲。褚云羲看到这些奏章,只是淡淡批了一句:“皇后行事,自有分寸。卿等当以国事为重,勿作无谓之议。”


    他将奏章压下,对虞庆瑶只字未提。而她似乎也从不知晓这些非议,依旧自在地生活着,有时带着那些孩子玩乐,有时与褚云羲一同在林间漫步,听鸟鸣,看鹿影。


    “陛下,如果程薰和棠瑶也能来这里居住,该有多好。这里山清水秀,最适合养病,等过段时间,我再写信问问程薰愿不愿意来这里吧?”


    “好。”


    *


    秋风初起时,第一片梧桐叶飘落。


    乾清宫内,褚云羲拆开了一封来自大同的信。他看了许久,神色渐渐凝重,放下信纸,长长叹息一声。


    虞庆瑶正好进来,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褚云羲将信递给她,声音低沉:“程薰来的信。棠瑶……怕是不好了。”


    虞庆瑶一下子懵了,她急匆匆接过信,心跳得厉害。程薰的字迹依旧工整,却隐隐透着疲惫与悲凉。信中说,棠瑶的病情在入秋后急转直下,连日水米不进,如今已陷入昏迷。太医开的药方已无济于事,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无力地坐在窗边,眼中已含泪,“我以为她心情开朗了,病就会好起来的!”


    “之前陆太医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她已是病入膏肓……”褚云羲抬手抚着她的肩膀,“或许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我要去大同。”虞庆瑶抹去眼角泪水,“你如果实在离不了京城,我就还像上次那样自己去。”


    褚云羲沉稳地道:“我与你同去。”


    “可是朝中……”


    “我会安排好的。”褚云羲扬声唤来内侍,“传旨,朕与皇后明日启程前往大同。一应事务,由内阁首辅暂代。”


    虞庆瑶撑着脸颊,望着那张已经洇染了泪水的信纸,心中繁杂难言。


    *


    天未亮时,车驾已悄然出京。


    秋风瑟瑟,官道两旁的树叶已开始泛黄。虞庆瑶靠在车内,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上次离开大同时,棠瑶还坐在水榭里看晚霞,程薰在一旁为她读书。那时棠瑶虽也病弱,眼眸里还有光亮。


    不到两个月,怎么就……


    她又悔又恨,难过得抬不起头来。


    “别想太多。或许……还有转机。”褚云羲轻声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明知只是一句安慰,虞庆瑶还是点了点头,闭着双目,靠在了他的肩上。


    第372章 番外十六 离散犹是梦中人


    斜阳将落时分,棠府内院一片寂静,药香沉沉,萦绕不散。


    青色帘幔低垂,遮挡了窗缝间漏进了秋风,棠瑶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气息浅淡如游丝。棠世安守在床前,面色灰败,神色悲戚,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程薰端来一碗药汤,白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试图喂入棠瑶口中,可药汁只从唇角滑落,濡湿了素白的中衣。


    棠世安悲声道:“瑶儿,你喝一口吧……”


    然而棠瑶依旧阖着眼,只有身子微微起伏,还证明着一线生机。


    门帘轻动,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见此情景,眼眶便红了。程薰怔然许久,放下药碗,又拧了手巾将棠瑶唇边的药痕轻轻擦去。


    棠世安望着这一切,心如刀绞。程薰侧过脸来,低声道:“世伯,您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


    “我……怎么走得开?”棠世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先去歇一歇,你也已经一夜没睡了。”


    “我没事,倒是您毕竟不再年轻,若是病倒了,又有谁来守着棠瑶……”程薰心中沉坠得仿佛被巨石所压,却还是硬撑着去宽慰。


    正在此时,院外忽有脚步声匆匆迫近。管家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老爷,陛下与娘娘到了,还带来了两位太医。”


    棠世安与程薰神色顿变,急忙起身,快步迎出。


    褚云羲和虞庆瑶已到了院落门前,身后跟着陆太医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虞庆瑶的眼眶还红着,程薰看在眼里,心又沉了几分,却仍是躬身行礼。


    “棠瑶现在怎么样了?”虞庆瑶急切地问。


    程薰黯然:“昨天中午醒过一会儿,但此后至今一直昏睡,喊也喊不醒……”


    虞庆瑶心里难受,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棠世安眼含悲伤,向褚云羲拜倒:“万岁竟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大同,臣是万万没有料到……”


    “不必拘礼。”褚云羲一把扶住他,随即吩咐身后的太医赶紧进去。


    于是一行人匆匆进入棠瑶所住的院子,两位太医进屋后上前诊脉,陆太医先探,眉间渐渐蹙起,又与何太医交替诊视。何太医诊得格外久,又细看了棠瑶的眼睑与唇色,末了与陆太医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万分。


    褚云羲眼见如此,率先起身出了屋子。其余人也跟着到了外面。


    “棠总兵……”陆太医声音放得低缓,“令千金这症候……已是沉疴难起。如今脉息微弱,脏腑皆损,恐非药石所能为了。”


    虞庆瑶和褚云羲皆目露悲痛,程薰紧攥着手,坚持着没有发问。


    只有棠世安颤声问:“两位,没有什么药能再试一试了?”


    何太医叹息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这般脉象……就算是用些猛药强提精神,至多也不过数日光景。”


    棠世安身形一晃,程薰忙扶住了他,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却还强自镇定:“当真……再无他法了吗?”


    两位太医默然不语。


    棠世安整个人都好似被抽取了精神,旁边的仆人急忙上前搀扶。虞庆瑶心中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强自安慰着他。


    程薰耳畔嗡嗡作响,头脑一片昏沉。他一步步走出院门,只觉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游廊下。枝头树叶已泛着焦黄,在风中簌簌发颤,程薰望着那叶子缓缓飘落,终于再难抑制,将脸埋入手中。


    肩头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


    只有泪水自指缝不断滴落,洇染于地,碎成一朵又一朵灰色的花。


    良久,身后有人缓缓走近。


    褚云羲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说话,只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程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是一片空茫的绝望:“陛下……承蒙陛下开恩,让我留在大同。我原以为,只要我回来,她总会好起来的……之前她明明也已经好转,可怎么会……”


    “你已经尽力了。”褚云羲声音低沉,“这几个月,你陪着棠瑶,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


    程薰摇头,声音哽咽:“她完全是因我而遭遇灾难,若不是当初……她应该早已成婚生子,平和安乐,又怎会劫难连连,落得如此结局?”


    “错的是建昌帝以及那群为他谋害棠瑶的官员,还有手段狠毒的柴得宝。”褚云羲凝望前方,又缓缓转过脸,看着他,“事已至此,你不用再日日夜夜折磨自己,棠瑶她也不愿看到这样。”


    *


    房门轻响,珠帘微微晃动,虞庆瑶已经拭去眼角泪痕,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床榻上的棠瑶依旧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唇间已几乎没了血色。


    虞庆瑶却不害怕,她握住棠瑶微凉的手,轻声唤道:“棠瑶,棠瑶?我回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唤声在清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虞庆瑶却没有放弃,依旧那样喊着她。


    过了许久,棠瑶的眼睫轻轻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明澈的眸子,此刻目光涣散,茫然地望着她,仿佛看不真切,又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刚刚苏醒,还陷落于幻境。


    “你醒了!”虞庆瑶悲喜交集,“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是……虞小姐?”声音轻得似叹息。


    “是我,陛下也来了。”虞庆瑶努力弯了弯唇角。


    棠瑶的目光慢慢聚拢,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们怎么……回来了?”


    “很久没见,我担心你的病情。”虞庆瑶看着她那干裂的嘴唇,不由问,“你要不要喝水?”


    棠瑶轻轻摇头:“不用……我喝不下……”她歇了歇,气息微促,“虞小姐,我爹呢?”


    虞庆瑶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他之前一直守在床边,日夜操劳。我见他太累了,就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你要找他吗?”


    “不是,我有话想跟你说。”棠瑶喘息了一阵,哀哀地看着她,“你知道的……乌兰雅,应该就是我的妹妹,尽管,后来你已经不再是乌兰雅,可是我爹……一直将你当另一个女儿看待。往后……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常来看看他?”


    虞庆瑶眼中泪光闪动:“我始终都尊敬棠千总,他是个很好的父亲……我也一定会好好地待他……”


    “多谢你。”棠瑶似是想要笑一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重重喘息了一阵,才又含含糊糊问:“程薰呢?”


    虞庆瑶悲伤地看着她,“他应该在院子外面,要叫他进来?”


    棠瑶摇头,气若游丝:“不必……他进来,我又要难过了。”她重新睁眼,望着虞庆瑶,含着无尽恳切,“虞小姐,我……还有一事相托。”


    “你说。”


    “我走了之后,程薰他……一定会很痛苦……”棠瑶的唇不住颤抖,眼泪滑落下来,“我怕他……会心如死灰……这些天,他虽陪着我,可是我看得出,他并不快乐……我知道,他看到我,总是想到那些悲惨的过去……他没有一天是高兴的……请你劝解他,抛下过往吧,看看将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尽管虞庆瑶百般压制,泪水还是不住流落。


    “我会劝他的……如果他想不开,我就守在他身边,不会让他自寻短见……”


    “那就好……”棠瑶似松了口气,困累得合上了双眼。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珠帘摇晃间,程薰与棠世安走了进来。


    程薰已拭去泪痕,眼眸深处却掩不住哀戚。


    棠世安沉重地走到床边,见棠瑶又昏睡着,不由握住她的手。


    许是感知到温度,片刻之后,棠瑶再次睁开了眼。这一回,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竟似有了几分神采。


    “爹……”她望向棠世安。


    “我在……”棠世安声音喑哑,只应了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


    “爹,往后……您若想女儿了,便去京城看看虞小姐。”棠瑶的声音低弱,近乎叹息着道,“女儿已经……托付她了,她会代女儿……照看您的。”


    棠世安含着热泪,忍痛颔首:“好,好……爹知道了,爹会去的……”


    棠瑶又将目光缓缓转向程薰。


    她望着那清瘦的脸庞,和满是悲愁的双眸,许久,才轻声道:“程薰,这三个月……就像一场美梦。可这场梦……若是在我十五岁那年……该多好……”


    程薰心中堆积无数话语,眼前已然模糊不清。他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床前,双手撑在床沿,泪水无声而落。


    “我本不信轮回,可是棠瑶……若有来世,我……会偿还欠你的一切。”


    他深深低着头,语不成声。


    “说什么偿还,你不亏欠我……”棠瑶无奈地笑了笑,盈盈清泪缓缓流下眼角,“往后余生,你该为自己而活了……”


    程薰怔然抬头,在那朦胧的泪影中,眼看棠瑶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瑶儿!”棠世安感觉棠瑶的呼吸渐渐紊乱,不禁喊了一声。


    徘徊于屋外的褚云羲听到这喊声,快步走入房中。


    而此时棠瑶眼中的光华渐渐黯淡。她最后望了一眼守在床前的众人,再也无力支撑,轻轻阖上了双眸。


    珠帘犹在晃动,发出清脆声音。


    “瑶儿——!”棠世安一声悲呼,撞破满屋寂静。


    虞庆瑶掩面哭泣,褚云羲自后方而来,扶着她的双肩。


    而程薰一动不动地跪在床前,看着棠瑶那合拢的双眼,终于发现她再也没有呼吸一下,怔了许久之后,方才失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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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听到一首《春日行》,作为对棠瑶的告别吧。


    待到春风下江南


    杨柳三月天


    满城飞雪与纸鸢


    说要去寻春一面


    又比行人晚到长堤边


    却是初相逢


    那少年恍似纸上生


    更胜春光丛丛


    只以为是天上形容


    春风吹满城又吹我


    心潮的起落


    仿佛恍惚间见因果


    想要比量他轮廓


    正一番琢磨


    他却回首亦在看我


    春风吹满城又吹落


    遍地的花朵


    谁心上渐泛起微波


    许你前生过


    才得今世我


    第373章 番外十七 碧落黄泉两不见


    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灰暗的大同城。棠家门前,一对煞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得知噩耗的文官武将们络绎不绝前来吊唁,也借机拜见驾临此地的君王。灵堂设在棠府正厅,素幔低垂,烛火摇曳,正中停放着棺椁,棺盖上雕着简单的莲纹,再无多余装饰。


    棠世安在亲友们的劝慰下忍痛接待宾客,程薰一开始还陪在旁边,可随着官场上的来客渐渐增多,总有一些探究的目光让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又一群宾客进入灵堂后,程薰转过身,默默地从侧门而出。


    道士的吟唱声犹在后方萦绕,他木然站在清冷的院中,怔了片刻后,才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向后方。


    秋雨中,海棠叶低垂,晶莹的水珠沿着细细的叶缝无声坠下。


    雨点一滴一滴打在鹅卵石间,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撑伞,只是茫然走在秋雨下,素白的衣衫很快被打湿,长袍边缘也沾染了污泥。


    时节已过,含羞绽放的海棠花早已不复存在,曾经碧绿的草木亦泛了枯黄。


    他走过这一条石径小路,脚步滞慢,又不由侧身而望。雨水滴答滴答,坠入不远处的那片池塘,浮动无数波纹。


    寂寞长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娇俏的少女惊呼着奔逃离去,也没有那绿裙飘摇,仓促间回眸一望。


    程薰站定在那里,随后,慢慢地走向了长廊。


    他坐了下来,大概就是当年那个穿着绿裙的棠瑶,所坐的位置。


    正对着一池涟漪,数尾红鱼。


    原先亭亭玉立的荷叶已枯败,倾斜着承受秋风秋雨,蜷曲着照见憔悴倒影。


    他默默坐着,什么都没想,心里空落得仿佛落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雨水溅起又落下。


    月洞门外,有人撑着油纸伞缓缓走来。


    虞庆瑶一身素衣,踏过寂静的小路,走到了游廊下。


    “程薰。”


    程薰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起身回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虞庆瑶,不说话。


    “你累了,就去休息。”虞庆瑶的声音温和而又安定,尽管眸中也还含着悲戚。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没事,只是,不想留在灵堂里。”


    “但你需要休息。”虞庆瑶道,“你不能总是这样逼迫自己。”


    他愕然,虞庆瑶又轻声道:“相似的话,我也对陛下说过。其实……你们在某些地方,很像。”


    程薰攥了攥手指,哑声道:“虞小姐,你不能这样说,我也……承受不起。”


    “我只是实话实话,很多时候,陛下也总是想着别人,他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好,却唯独不在乎自己,或者说是……对自己要求太高。”虞庆瑶顿了顿,看着神色不安的程薰,又问,“你不是也这样吗?”


    “我……”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凝望着涟漪不断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雨滴沿着纸伞流注,虞庆瑶轻声开口,“你父亲在生前很在乎你,棠瑶也一直很在乎你。还有……我们……”


    程薰心头一颤。


    “棠瑶在临终前,跟我说她能再遇到你,觉得很幸运。可她也觉得,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些凄风苦雨的过去,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虞庆瑶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她最后对你说的话,你应该还记得吧?”


    虞庆瑶转过脸,望着程薰苍白的脸颊。


    “希望你往后余生,能为自己而活。”


    程薰缓缓扬起脸,望着檐下不断滴落的雨珠。悲伤未散,眼中却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为自己而活……”他喃喃重复,竟好似带着自嘲,“我这样的人,还能怎样活?”


    “怎样活都可以,只要你想。”虞庆瑶直视着他,“棠瑶那么想好好活下去,只是上天不给她机会。她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始终怀着希望。程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其他女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小屋里,能坚持着活下来吗?她之所以没有自寻短见,也没有完全崩溃发疯,是因为那时的棠瑶必然始终想着,有朝一日她能回到家中,回到慈爱的父亲身边,或许还能再见到你……人间给了她许多不平与折磨,可她还是为着疼爱她的人,和她牵挂不舍的人,努力等到被我们解救的那天。”


    她握着冰凉的伞柄,望着那双渐渐漫上泪水的眼睛:“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该就此止步。棠瑶留下那么多遗憾,你不该就此沉溺于悲伤,自暴自弃。”


    程薰心潮起伏,良久之后,低声道:“我……会记得她的话。”


    “这就够了。”虞庆瑶转过身,轻声道,“你要知道,并不是无人在意你的喜怒哀乐,无论是棠瑶,还是我,以及陛下,还有很多人……你自己也要珍重。”


    *


    三日后,是棠瑶出殡的日子。


    清晨天色阴沉,秋风萧瑟。送葬的队伍从棠府缓缓出发,纸钱漫天飞舞,如雪如絮,落了一地。


    队伍行至城郊墓地时,褚云羲与虞庆瑶已在那里等候。两人皆着素服,未带仪仗,只身立在秋风中。


    棠世安虽然悲痛欲绝,然而见到两人,还是急忙上前:“陛下、娘娘,这如何使得……小女并无尊贵身份,你们来这坟地,我也承受不起……”


    褚云羲却抬手扶住他:“今日我们并非是以帝后身份前来。”


    他望向那具缓缓落下的棺椁,沉声道:“先前若无棠总兵与你身边将士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在大同立足,并击败建昌帝,驱逐瓦剌军?今日我来送令嫒归去,是为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也为感念你在我受挫落难时不计得失的决然追随。”


    棠世安热泪盈眶,虞庆瑶也上前道:“我与棠瑶就像姐妹一样,今天我也理应送她最后一程。”


    “多谢……”棠世安眼眶通红,深深一揖,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将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程薰站在棠世安身后,他看着那黄土一捧捧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具棺椁。


    纸钱飞扬,哀声四起,凄凄秋风中,程薰忽然想起那枚飞燕金镯。


    兜兜转转无数次,来来回回情牵一线,那镯子此刻正戴在棠瑶腕上,随着她一同长眠地下。


    那是程家的传家之物,父亲曾郑重地用绢帕包裹起,放进大红的锦盒,带着他,亲自送到了棠家。


    如今,它终于回到了归宿,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黄土将墓穴填平,墓碑立起,棠世安站在秋风中,泪洒衣衫。


    程薰始终站在数步之外,没有上前。他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碑前燃烧的纸钱,看着秋风中飘摇的白幡,心中那处空落落的疼痛,似乎永远也无法填满。


    *


    纸钱飘飞而去,天色黯淡的黄昏时分,褚云羲召见了程薰。


    程薰的神情已平静许多,只是眉宇间更显沧桑。


    “明日过后,朕就要回京了。”褚云羲开门见山地道,“棠瑶的后事已了,你可愿随朕回去?”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棠总兵刚失爱女,我若此时离去,恐怕他太过孤寂。我想……再留些时日,聊表宽慰。”


    褚云羲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可是……还未想清前路?”


    程薰沉默良久,撩起衣袍,跪在他面前:“陛下,我这半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遗愿而入宫,为报滴水之恩而追随皇太孙……每一步,似乎都是为他人而活。棠瑶临终前说,希望我为自己而活。可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沉重。褚云羲听在耳中,心中亦生感慨。


    “你既需要时间,朕便给你时间。”褚云羲道,“留在大同也好,陪陪棠总兵,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只是程薰,你需记得:你并非庸碌无能之辈,若当年你父亲没有被卷入案件,你或是子承父业驻守边关,或是施展文才留于朝堂,原本不该就此埋没。”


    他顿了顿,起身拍了拍程薰的肩头:“如果你愿意,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到京城。”


    “谢陛下。”程薰深深俯首。


    *


    第三日,褚云羲与虞庆瑶辞别棠府,启程返京。


    临行前,两人再三叮嘱棠世安务必保重身体,虞庆瑶踏上马车,又回头望着程薰道:“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棠总兵。我们……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是。”程薰抬眸,“陛下,娘娘,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棠府门口。虞庆瑶撩起车帘回望,见棠世安在仆人的陪伴下挥手示意,而程薰还站在府门前,素衣萧索,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有些伤痛,需要自己静下来慢慢去愈合。”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叹道:“我只盼着他真能想通,不要蹉跎一生。”


    “会的。”褚云羲揽住她,“只是,应该需要时间。”


    *


    秋风染黄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时,虞庆瑶与褚云羲回到了京城。


    宫中一切如旧,团子又胖了一圈,见到虞庆瑶回来,欢快地扑到她脚边,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乾清宫的奏章堆得比走时更高,褚云羲只歇了一日,便又投身于永无止境的政务中。


    虞庆瑶在坤宁宫独坐了几日。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她总想起大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程薰孤坐长廊的背影,想起棠瑶墓前飘飞的白幡,想起棠世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番思量后,她铺开信纸,提笔给南京的宿放春写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泅开一小点。她换了张纸,重新起笔,将棠瑶病逝之事缓缓道来。她写得克制,却仍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哀戚。写到程薰时,她斟酌了许久,最后只写:“程薰留在大同陪伴棠总兵,神情哀恸,但我与陛下已经尽力劝解。”


    信送出后,她立在窗前,望着南飞的雁群,心中怅然。


    *


    南京的秋意比北京来得晚些。秦淮河畔的杨柳还留着几分绿意,只梢头微微泛黄。


    宿放春正在定国府后院练剑,白影翩飞,迅疾如电。


    管家匆匆而来,说是驿站送来急信,来自京城。


    宿放春只以为是虞庆瑶闲暇时候写的信件,她抛下双剑,拆开信封,目光在字句间流转。


    起初是诧异,随即是震惊,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待到读完,她怔怔望着亭外流水,许久未动。


    “小姐,是出什么事了吗?”管家担心地问。


    宿放春心中纷乱不堪,只摇着头,不愿多说一个字。


    此时脚步声轻快,宿宗钰背着弓箭洒脱而来。“姑姑,你去前面看看,我跟朋友今日打到了好猎物……”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注意到了宿放春异样的神色。“怎么了?这信是哪里来的?”


    宿放春攥紧了已经被捏皱的信纸,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带着悲哀道:“宗钰,大同的棠小姐……去世了。”


    第374章 番外十八 爆竹声中岁又阑


    番外十八


    宿宗钰乍一听闻此消息,不禁愣住了。“你是说棠千总的女儿?她怎么会……”


    宿放春将信递给了他,宿宗钰匆忙扫视过后,才叹息一声:“没想到棠小姐竟就这么去了,实在是红颜薄命。好在程薰回去陪了她最后一程,也算是还了前缘。”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依旧沉默,眉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由问道:“姑姑在想什么?”


    宿放春沉默片刻,最终只低声道:“棠千总好不容易才找回女儿,却没能留住她,也真是可怜。”


    宿宗钰也不胜感慨,与她聊了一些以前在大同的经历,此后便往前院去了。


    宿放春独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又将手中的信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杂念丛生,却也不知如何回信才好。


    在这以后的数日,她照常处理府中事务,但宿宗钰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眉间始终未曾舒展过。


    “姑姑,你是不是病了?”某日午后,宿宗钰终于忍不住问。


    宿放春正对着一卷账本,闻言抬头,勉强笑道:“没有,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必了,休息休息就好。”


    宿宗钰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宿放春已站起身:“我去园子里走走。”


    她独自一人走向后园。阳光洒满花圃,却并无多少暖意,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丛丛簇拥着,在秋阳下明媚耀眼。


    宿放春在一丛白菊前驻足。


    不知为何,那孤瘦卓然的神韵,让她想到了程薰。


    她记得程薰曾在疾风骤雨中拼杀到满身伤痕,也曾在荒山中小心翼翼地守卫在自己身旁,宿放春总是觉得,程薰是有一些傲气的,却又深藏在心底,任凭时间与风霜将自己打磨得温润内敛,不会轻易流露一丝情绪。


    就像眼前这一丛白菊,不染尘埃,只含着淡淡苦香。


    她从来没问过程薰,对棠瑶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是难以忘怀的珍爱,还是悔不当初的愧疚,又或是夹杂了自责、怜惜在内的复杂情绪?


    宿放春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与程薰相识一场,又怎好冒昧探问对方心事?她更看到了,程薰不遗余力地四处寻找棠瑶下落,不辞千里将她护送回家。那份呵护,令她心生怅惘,却也释然。


    而如今棠瑶走了,自己该为他痛失所爱而悲伤,还是该去探问安慰以表寸心?


    她很难得的踌躇了许久。


    直至第五天的夜晚,摇曳灯火下,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笔。


    窗外秋风萧萧,枝影簌动。她凝神片刻,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阿瑶亲启:惊闻棠小姐噩耗,不胜悲恸。忆及她短短数年遭受如许磨难,犹能隐忍以活,看似柔弱无依,实则韧如秋荻。今虽不幸早逝,然得你与陛下及程薰最后相伴,想必已无遗憾。”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道:


    “程薰重情,想必因此哀伤难抑。烦请你与陛下多加宽慰。我远在南京,不便前去探望,唯愿他珍重自身,辜负棠小姐临终之托。”


    烛火微微跃动,墨黑的字迹在纸上湿漉漉的,格外清晰。


    她搁下笔,坐了很久,才认真地折起信纸,塞入信封。


    或许这就是自己所能做的了吧。


    宿放春想。


    *


    秋风渐紧,宫城内的银杏树已遍染金黄,太阳一照,更是透亮得灿烂。


    虞庆瑶走进乾清宫时,褚云羲正对着奏折蹙眉沉思,见她进来,才抬起头道:“稍等片刻,我批复完这个就好。”


    “我又没催你。”虞庆瑶一摸书桌上的茶杯,果然又已经冰凉。她也没抱怨,只是重新倒入热水,推到他面前,“就忙成这样,连茶都没时间喝一口?”


    褚云羲视线还在奏章上,很自然地接过茶杯:“刚才在想事情,就忘记了。”


    虞庆瑶欲言又止,只撑着脸坐在书桌旁。褚云羲凝神思索片刻,提笔在奏章上迅速批复了数行,合拢后放置一旁,这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虞庆瑶想了想,忽然问道,“陛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褚云羲有些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虞庆瑶站起身,绕到他背后,故意捶着他的肩膀,“看你这么辛苦,想送你点东西犒劳一下。”


    褚云羲笑了:“我什么都不缺,就算有需要的,吩咐薛掌印带人去找就是,哪里还用得着你特意准备?”


    “你怎么又变成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了?”虞庆瑶恨铁不成钢,拧着他的脸,“薛掌印给你找的东西,能跟我特意准备的礼物一样吗?”


    褚云羲捂住脸,随口道:“行行行,无论送什么,我都要,行了吧?”


    虞庆瑶哼哼两声,又不解气地道:“敷衍了事,一点都不珍视。婚礼办完才半年,你好像已经对我没有新鲜感了。”


    褚云羲一惊,拽着她道:“真是天大的冤屈,我是实话实说,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怎么又变成是敷衍了事呢?”


    虞庆瑶瞥瞥他,扬起眉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褚云羲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却也不想再惹怒她,只好点点头,没再争辩。


    *


    这几句戏言,并未在褚云羲心上留痕。只是此后几天,他有时候回到寝宫,就会看到虞庆瑶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针线剪刀和各色绢布。


    他倒是有些意外,因为相识以来,从没见虞庆瑶绣过一朵花,做过一个香囊。


    “怎么有兴致摆弄这些了?”褚云羲背着手慢慢踱过去,岂料还未到近前,虞庆瑶早已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一藏,骄傲地道,“我可不是在给你绣花。”


    他有些好笑地问:“那是做什么?”


    “别问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虞庆瑶收拾了桌上那堆东西,站起身端着小竹筐出去了。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纳闷,却也觉得有些好笑。


    又过了两日,当他在东暖阁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已是戌时三刻。他吩咐在旁的內侍退下休息,自己回到内殿,却不见虞庆瑶。


    “阿瑶?”褚云羲颇为诧异,他之前分明听到虞庆瑶的声音,此后也没见她出来,怎么就不在这里了?


    正想出去问问內侍和宫女,转身间,却看到了临窗的桌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褚云羲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才大致明白应该算是个人?


    或者说,那其实是棉布做的娃娃,还不到手掌大小,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褚云羲将其拿了起来,针脚粗密相间,时长时短,布料拼凑得也不甚平整,甚至两只手两只脚都不太一样,里面也不知填充了何物,捏上去鼓鼓的。


    这娃娃身上裹着绸缎,勉强算是衣袍,头上还戴着奇形怪状的冠冕,褚云羲费劲地想了想,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冠冕,才明白或许就是按照他的衣冠所制。


    可是他对于这丑娃娃的长相实在不太满意,因为脸上只缝着两颗黑珠子,底下再一道弯弯的红线,更令他疑惑的是,在那两颊还各缝了一小块红布,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陛下!”虞庆瑶忽然从屏风后探出身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褚云羲回头,举着娃娃:“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那当然!”虞庆瑶凑过来,伸手抚着小脸蛋,“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褚云羲蹙眉,看着脸上两坨红布:“那这又算什么?我脸上受伤了?被你打了两拳?”


    “胡说什么?”虞庆瑶白了他一眼,戳戳他的脸,“这是陛下脸红害羞的时候啊。”


    褚云羲哭笑不得:“我哪有这样过?”


    “心里高兴,脸上就会红嘛。”虞庆瑶搂住他的后颈,凑上来腻了又腻,“就像现在这样,你的心不会砰砰跳,脸不会红?”


    褚云羲果然心砰砰跳,至于脸红不红,他自己可不知道。


    “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他低声在虞庆瑶耳畔问。


    虞庆瑶轻轻地咬咬他的唇。“今天是十月十九。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褚云羲一怔。


    十月十九……应该是他真正的生辰。自被当作吴王世子后,他便一直以为自己是五月出生的,直到后来,褚廷秀派人将关于他身世的密信送到延绥,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日期,脑海中沉睡已久的零碎记忆,才混乱不堪地重新浮现。


    而这些,他后来也不愿在虞庆瑶面前过多提及,没想到她居然清晰地记住了这个日子。


    “我其实……对这个日子,已经几乎没有印象了。”他声音有些哑。


    “从今天开始,至少还有我,会记得你真正的生日。”虞庆瑶低着头,捏住他手中的丑娃娃,“我做了一个小小的陛下,他是开心的,我也希望你,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忧愁。”


    褚云羲再看着手中的那个笑脸,方才明白她的用意。


    眼里有些酸涩。


    可是他不能流泪。


    “陛下要吃面吗?”虞庆瑶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他跟着她来到暖阁,薛掌印已经带着人等在外面。


    小內侍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汤色清亮,面丝细长,一看就是南方风味。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褚云羲望向笑容满面的薛掌印。


    “回陛下,娘娘事先吩咐过,等您忙完了,就把长寿面端来。”薛掌印亲自将面放到桌上,“老奴刚才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还想说什么,虞庆瑶已经将筷子塞到他手里。“快吃,不然就烂了。”


    褚云羲看着那碗面,又看看手中那个红着脸的棉布娃娃,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


    薛掌印等人退下了,虞庆瑶就坐在褚云羲对面,还在给他解释:“原本是想中午的时候给你过这个生日的,但棉布娃娃我还没做好,只能等到晚上了。”


    他静静地听,慢慢地吃。那碗面很简单,却比他吃过的任何珍馐都更美味。


    红脸的棉布娃娃就放在桌上。


    “要是你去我那个世界就好了。”虞庆瑶忽然道,“那样我就可以送你蛋糕,再点上蜡烛……”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褚云羲依旧并无惊讶,他已经习惯于听虞庆瑶说一些奇怪的事情。末了,才问:“你要吃面吗?”


    “嗯?”虞庆瑶才扬起眉梢,他已经夹了一筷子,送到她面前,“吃吗?”


    “这不是给你准备的吗?”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


    “这边我没吃过。”他特意解释了一下,虞庆瑶挥挥手,“我又不是在意这个。”


    于是她就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吃了他的面。


    烛火幽幽,照拂着褚云羲的双眸,那眼神显得柔和了许多。


    “啊,对了,陛下你是不是还没有许下愿望?!”虞庆瑶忽然叫起来,“虽然没有蛋糕,但也可以许愿啊!”


    他却还是凝视着虞庆瑶。


    随后低眸又看看碗里的面,笑了一笑:“那就希望……长命百岁。”


    他顿了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朝朝暮暮,与你共度。”


    虞庆瑶抿住唇,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会说这样的情话了?我的陛下。”


    褚云羲垂着眼帘,微笑着没说话。


    “等过完年我也要生日啦,到那时候,我也跟许下和你一样的心愿。”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就像还处于灼热的爱恋初期一般,“长命百岁,朝朝暮暮,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好。”褚云羲不敢多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着长寿面。


    热气氤氲升腾,水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


    那夜,他将小小的棉布娃娃收入书桌抽屉内。


    那里面还有虞庆瑶之前给他画的画,一个圆圈一个×,奇奇怪怪,可是虞庆瑶说是他。


    褚云羲在灯火下对这些东西看了又看,唇角微微上扬,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抽屉。


    *


    临近年关时,虞庆瑶派人给远在大同的棠千总和程薰送去了年礼,也写信希望他们有空能来京城过年。


    只是回信还未收到,宫中却来了另外的客人。


    阿满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带来了罗攀夫妇的贺礼与问候。御书房内,他恭敬地向帝后禀报瑶寨近况:


    “罗攀大哥和庞大人将大瑶山治理得很好。汉人商船经过黔江,再不会被劫掠;瑶寨与山下镇子每月都有集市,互通有无;前些日子还办了学堂,请了汉人先生教孩子们识字……”


    他说话时眼中闪着光,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褚云羲静静听着,末了颔首道:“罗攀做得很好。庞鼎也是能臣,朕没有看错人。”


    阿满又呈上罗攀的信。信中除了问候,还诚挚邀请帝后得空时再回瑶寨看看,“寨子里的乡亲们都惦记着你们,阿荟和荷妹天天问虞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虞庆瑶眼眶微热,对褚云羲道:“陛下,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去瑶寨吗?”


    褚云羲想了想:“待到四海平定,万事重兴吧。”


    *


    除夕夜,宫中设宴,君臣同乐。


    只是席间又有人进言,希望陛下开春之后遴选佳丽,以充后宫,尽早诞下子嗣。


    虞庆瑶并不在场,褚云羲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色不大好。


    “喜庆的日子,朕不想与爱卿伤了和气。”他尽量平和地道,“但此事朕之前早已说过,不必再提。”


    那官员察觉苗头不对,只得仓惶谢罪,退了下去。其他官员连忙岔开话题,推举内阁首辅即兴赋诗,才冲淡了这一场尴尬。


    宴席散后,褚云羲却未直接回宫,而是命内侍抬来几箱烟花,带着虞庆瑶登上了位于宫苑最东侧的观星台。


    夜风寒冽,星河璀璨。内侍们要上前点燃烟花,却被褚云羲挥手制止。


    “朕自己来。”


    內侍们胆战心惊,苦劝不止,褚云羲阔步上前,挽起衣袖,亲手点燃引线。虞庆瑶在一旁看着,火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光芒,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红交织,如牡丹盛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银白的柳絮,碧绿的柳枝,蓝色的飞羽,在墨色天幕上交织成绚烂的画卷。


    虞庆瑶仰头望着,眼中映着万千光华。


    “陛下,冷吗?”她借着夜色的掩蔽,悄悄握着褚云羲的手。


    果然冻得冰凉。


    可是他还兴致盎然,犹如十八岁的少年。“不冷!你看那个!”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开成漫天金雨,缓缓坠落,仿佛星辰倾泻。


    寂静重新笼罩夜空。褚庆羲侧过脸,见虞庆瑶正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许了什么愿?”他问。


    虞庆瑶睁开眼,眼中还映着未散的光华:“希望往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能和陛下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也希望陛下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很简单的心愿,却让他心头一暖。


    “会的。”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夜风浩荡,卷起斗篷飒飒,两人并肩立于高台,望着深海般沉睡的重重宫阙。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起初只是零零星星,不多时接连不断,欢悦炸响,一声声回荡震动,将整座京城沸腾成喧哗的海洋。


    *


    正月二十五那天,褚云羲吩咐鸿胪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为虞庆瑶庆贺了生日。


    他还特意又换上便装,带着虞庆瑶出了宫城。


    他们去了酒楼林立的明时坊,又去了商船往来的码头,还去了香火鼎盛的灵泉寺。


    马车抵达寺庙门口的时候,朔风卷拂,如絮的雪花飘飞下来。


    褚云羲撑着纸伞,与虞庆瑶冒着风雪入寺上香。那一日,他为虞庆瑶求得一串沉甸甸的檀香珠,绕在她白皙的手腕间。


    “阿瑶,我向佛祖请求了,愿你再不受颠沛流离,一生安宁无忧,永得所想。”


    虞庆瑶眼里浮起温柔。


    “在你身边,不就是永得所想吗?褚云羲。”


    ————————


    书里的时间流转到过年了,快了一步。文章应该也会在过年期间结束。[红心]


    第375章 番外十九 风光流转莫相违


    虽已是新春,天气还未转暖。白日里,琉璃瓦上的残雪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一到入夜,那点暖意便消失殆尽,寒意从砖石缝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浸得人浑身冰凉。褚云羲顾念内宦和宫女的不易,特意减少了晚间值守的人员,还吩咐御膳房每晚熬了姜汤分送给各处驱寒。


    他也交代薛掌印年事已高,晚上不必再去值房。然而正月底的那晚,薛掌印从司礼监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许是连日劳累,脚步有些沉重,他行至宫墙拐角处,靴底忽地一滑,整个人便向后摔去。身后跟着的内侍急忙扑上去挡了一下,才没让他的后脑撞到砖石地上。但他到底年纪大了,这一下跌倒,后腰当即就动弹不得,疼得脸色煞白。


    内侍高声呼救,惊动了巡逻的禁卫,才帮忙将薛掌印送了回去。


    次日早朝后,褚云羲得知了此事,便前去探望。薛掌印正躺在床上,听闻皇帝亲自来了,惊讶之余挣扎着要起身,无奈疼痛难忍。


    “掌印伤得不轻,不必多礼了。”褚云羲踏进房间,又叮嘱旁边的小内侍好生照顾。


    “老奴这点小伤,竟惊动陛下前来,实在惶恐……”薛掌印艰难地重新躺下,感激地道。


    “你平日为朕分忧,凡事尽心尽力,如今摔伤了,朕来看看也是应该的。”褚云羲在榻边坐下,“太医怎么说的?”


    “说是扭伤了筋骨,得躺着静养至少一个月。老奴惭愧,这把年纪还给陛下添麻烦……”薛掌印哀叹一声,忖度片刻,犹豫着问,“陛下,司礼监事务繁杂,老奴如今起不了身,手下几个人资质有限……可否请陛下传召程薰回京,暂代处理事务?”


    褚云羲颔首道:“朕以前就想留他在身边,如今你既然开口,朕就下令让程薰返京。”


    薛掌印连连点头,待褚云羲离去后,又侧着身子,勉强握笔修书一封,转交给手下,送往大同去了。


    *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太液池边的垂柳却已钻出鹅黄的嫩芽。虞庆瑶挽着袖子,带着几名內侍和后宫里那些孩子,在池畔的树林中给梅花鹿和其他小兽搭建避雨的草棚。


    孩子们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搬树枝、递草绳,虽弄得满手泥污,却个个兴致勃勃。虞庆瑶也不拦着,只在一旁指点着如何把棚顶搭得结实些。


    忙碌了半天,草棚初具模样。虞庆瑶让孩子们跟着内侍去殿堂里歇息,自己则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风从湖面掠过,泛起阵阵涟漪,无数银芒漫向天边。湖上石桥蜿蜒玲珑,正有人朝着这边缓缓行来。


    水面荡漾青绿曳撒的倒影。


    虞庆瑶先是怔了怔,随即惊喜交加地站起身来。


    “程薰?!”


    程薰加快脚步,穿过玲珑的石桥,躬身行礼:“娘娘。”


    “真的是你!”虞庆瑶迎上前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去拜见过陛下,也探望了薛掌印。听说您在这里,我就赶过来了。”程薰的脸上虽还显出几分憔悴,但神情看起来比先前平和了不少。他望着虞庆瑶身后的那些草棚,不由问道:“这是要建造什么?您怎么亲自来做监工?”


    虞庆瑶也回头看了看草棚,笑了起来,“闲来没事,给林子里的梅花鹿们搭几个避雨的草棚。我不算监工,带着孩子们也很有趣。”


    正说话间,几个孩子又带着內侍从大殿里跑了出来,呼喊着去林中搬树枝,原本寂静的太液池畔顿时热闹了起来。


    最小的一个男孩努力抱着一捆干草,紧紧跟在两个女孩身后,叫着:“等等我呀!”


    程薰眸光一动,尽显诧异。


    “这是……建昌帝的嫡子?”他低声问,“陛下允许您带着他玩?”


    虞庆瑶却反问道:“这还需要被允许吗?只是小孩子,又没坏心,我为什么不能带着他玩?”


    孩子们的欢笑声还在林间回荡,程薰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出神。


    “棠千总他还好吗?”虞庆瑶问道。


    程薰这才收回目光,垂目回答:“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听说我要返京,大同将士们也怕他独处寂寞,索性请他搬回卫所去了。棠千总与他们待在一起,我才能放心离去。我动身前,他还嘱咐我向陛下和娘娘问安。”


    他虽不像之前那样悲戚,但虞庆瑶想到棠千总,还是轻轻叹息,“希望他在军营中,能稍稍淡忘一些心中的忧伤。”


    程薰只是默默点头,并未说什么。虞庆瑶换了个话题,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程薰望向太液池对岸那片渐绿的烟柳,没有立刻回答。春风吹动他曳撒的衣摆,靛青的颜色在初阳下显得沉静而寂寥。


    “先帮着薛掌印处理司礼监的事务。”他最终道,“往后的事,现在还说不准。”


    虞庆瑶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她能看出程薰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寂,那是经历过生死别离后,刻在骨子里的怅惘。


    “你能回来就好。”她轻声说,“陛下始终希望你能留下帮助他。薛掌印更是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程薰垂下眼帘,低声道:“程薰明白。”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又一个草棚搭成了。虞庆瑶笑了笑,对程薰道:“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以前也都是娇生惯养,从来不会碰泥巴和茅草。”


    “好。”程薰应着,随着她往林子里走去。


    春光透过新绿的枝桠,洒在他靛青的衣袍上,将那沉郁的颜色映得柔和了些。虞庆瑶侧目看他沉静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


    惟愿四季轮转,能慢慢抚平那些深藏在心底的痛楚。


    眼下故人归来,至少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


    程薰回到司礼监的第二日,褚云羲便在乾清宫正式下旨,命他暂时代理薛掌印一职,处理一应事务。


    薛掌印虽卧病在床,却仍强撑精神,将司礼监几位秉笔、随堂太监召至榻前,当着众人的面,将象征掌印职权的牙牌亲手交予程薰,又肃然向众人道:“我已年迈,曾多次向陛下请辞职务,陛下也知晓我的心意。此次程薰受命暂代掌印之职,是陛下金口玉言所定。往后司礼监上下,需得尽心辅佐,不得有半分懈怠。”


    众人垂首应是。虽也有人心中暗存妒意或不忿,但见皇帝态度明确,薛掌印又如此推重,面上皆不敢显露分毫。


    程薰就此留在了司礼监。他为人本就沉静缜密,以前担任秉笔职务时,对于机要早已熟稔。这次回来后,依旧每日天未亮便至值房,将往来文书一一过目,遇有不明或紧要之处,必向薛掌印讨教。对于宫中其他事务,尤其是涉及朝廷正事之处,他一概谨守分寸,绝不越雷池半步。该司礼监管的,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该司礼监过问的,他半句不多言。


    这般勤勉踏实、分寸得宜,不过月余,原本那些心存观望或略有微词的官员,也渐渐收了声,转而认可这位新任代理掌印的能耐与品行。就连内阁几位学士,在私下议论时,亦点头道:“程薰此人,沉稳有度,是能办事的。”


    光阴荏苒,转眼两月过去。薛掌印的腰伤在太医精心调理下,已大致痊愈,可以下地慢慢行走。这一日,他特意换了整齐的袍服,入乾清宫求见。


    褚云羲命左右赐座,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甚是欣慰:“老掌印看来是恢复了。”


    薛掌印却恳切道:“陛下,老奴此番伤病,虽是天寒路滑所致,却也深感年岁不饶人,精力大不如前。司礼监掌印一职,关系机务,责任重大,非年富力强、心思敏捷者不能胜任。程薰这两个月代理事务,陛下也亲眼所见,他勤谨周到,处事公允,上下信服。老奴恳请陛下,就让程薰正式接任掌印吧。”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掌印劳苦功高,既然有此意,朕便准了。只是日后宫中大事,程薰若有不明白之处,仍要时时请教于你。”


    薛掌印连声谢恩:“多谢陛下,如此安排,老奴也能安心了。”


    天凤七年春,旨意颁下:司礼监掌印太监薛安,侍奉三朝,劳苦功高,今准其荣休,赐京城宅邸以及金银若干以养天年;原司礼监秉笔程薰,为人谨慎,办事勤勉,即日起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消息传出,宫中波澜不惊,众人皆觉顺理成章。


    *


    夕阳下,一池春水尽是金辉闪烁,宿放春正从外归来,她解下腰间皮质束带,仆人便来请她去大厅用晚膳。


    她踏进大厅,见桌上酒菜丰盛,宿宗钰与府上几位姨奶奶都早已等候在旁,皆满面春风。


    “又没逢年过节的,怎么如此隆重?”宿放春笑着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小姑姑,我们等你多时了,这酒菜都快凉了。”宿宗钰并未回答,只是热切地招呼她入座。


    待等宿放春入座后,宿宗钰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轴,双手托着递交给她。“看看,今日京城来的特使到了南京守备厅,封赏有功众臣,我也位列其中。”


    席间众姨奶奶皆称赞不已,说是宿宗钰当得起一家之主了。


    “你以后可得越发管束好自己,不能给陛下丢脸。”宿放春也不禁笑了笑,接过圣旨细细端详。


    “今年开春,陛下任免了不少大臣。先前被打压出京,却又在地方上政绩显著的几人都被委以重任。”宿宗钰为她倒了一杯酒,又随口道,“京城来的特使说,就连宫中也有人事变动,程薰已正式升任司礼监掌印了。”


    宿放春原本正在仔细收拢圣旨,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不由一顿。


    “他,以后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她垂着眼帘,像是在问宿宗钰,又像是在自语。


    “那自然了,做了掌印事务繁杂,哪里还能去别的地方?”宿宗钰举杯一饮而尽,此后又说起朝中事情,宿放春心里有些凌乱,只是简单应对几句。


    一旁的几位姨奶奶见状,催促道:“小爷不要成日说这些官场上的事,如今圣恩隆重,我们定国府样样都不缺,唯独缺了香火延续。前几年乱糟糟的,你又被发往边疆,就连说了一半的婚事也耽误下来,如今太平鼎盛了,也该赶紧办完这人生大事,好让老爷太太在天瞑目。”


    “正是呢。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我娘家几个妹妹的孩子比你还小好几岁,早就生养了两三个。小爷该担负起重任,好好为大姑娘寻觅门当户对的人家,风风光光办一场喜事!”


    宿宗钰倒是不反感这些,笑嘻嘻听姨奶奶们说道,席间很快就有人出谋划策,给他与宿放春说媒,不是簪缨世家就是书香门第,恨不能就在近日安排妥当。


    “小姑姑,姨奶奶们说的这几个你有没有中意的?”宿宗钰殷勤询问,“其实我最近也在为你留意,礼部杨侍郎有个弟弟,年龄跟你差不多,前些年因为父母相继去世,耽误了婚姻,不然早就该成家了。我见过他一两次,是个沉稳的人,看着还不错。”


    宿放春抬手扶额:“你先顾好自己吧,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大姑娘青春有限,哪里还能再等?”“对啊,跟你年纪相当的都成爹了,我们说的这几个,你要是还不赶紧相看,马上也就要被其他人家相中了。”众姨奶奶比宿宗钰还着急,宿放春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只敷衍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宿宗钰的婚姻大事上。


    宿宗钰喝酒上了头,醉醺醺向众人一圈敬酒:“劳烦姨奶奶们给我留意,家业不大,不要紧,但样子……一定要长得好看的!”


    众人笑着应下,闹哄哄吃完一顿晚饭,各自散去。


    宿放春走出大厅,天边只剩一缕晚霞残照,泛着金红余晖。


    木叶簌簌,晚风间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沉静似水。


    她缓缓走回住处,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想了许多,却又觉得无论如何是个死局。


    窗外枝头有归巢的鸟雀轻声鸣叫,穿梭于树叶间。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想写些什么——或许是祝贺,或许是感慨,又或许只是几句寻常问候。墨迹在笔尖凝聚,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春深,花香沉浮,最终,她只是将那未曾写下一字的信笺缓缓折起,收入了抽屉深处。


    有些牵挂与思绪,或许本就无需言明,亦不必送达。


    *


    太液池的垂柳从鹅黄嫩芽抽成碧绿长条,又在夏日的熏风里拂过粼粼波光,最终于秋阳下镀上浅浅金边。蝉鸣声歇了,蟋蟀在石缝间开始低吟。御花园里的芍药、石榴、凌霄次第开谢,正如时光悄然流逝。


    朝堂上的事务亦如四季轮转,自有其忙碌更迭。边关奏报、漕运钱粮、官吏考绩……褚云羲每日埋首于奏章与廷议之间,勤政不辍。虞庆瑶与建昌帝的那些遗孤越发熟稔,天天带着他们在宫苑嬉戏。孩子们不懂恩怨情仇,以往总是看着母亲们愁容满面,甚至被告知随时可能丢了小命,可自从天凤帝大婚后,他们非但没有受到打骂威胁,相反只觉得皇后总是高高兴兴的,无论他们在林子里怎样撒野也不会发火,竟更愿意来找她作伴。


    程薰正式执掌司礼监后,愈发沉稳持重。他将各项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既能顺承圣意,又能协调内外,不过大半年光景,已成为褚云羲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只是他待人接物依旧清淡疏离,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极少与人深交,在虞庆瑶看来,他即便微笑的时候,眼里都有萧索之意。


    倏忽之间,已又是金秋十月,各色菊花团团簇簇,铺展出富丽又清傲的秋意。


    文渊阁内,前来听政议事的君王正审阅着奏章,首辅吴硕看看众人,谨慎地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陛下,恕臣直言。大婚至今已近两年,陛下后宫除了皇后之外空无一人,实属旷古未见。陛下今年已二十有七,春秋正盛,却无一子半女,令臣等日夜忧心。皇嗣一事,关乎国本,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愿陛下万勿再轻视此事。”


    另一内阁大学士亦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陛下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臣等深受感动。然皇嗣乃国之大计,非同寻常百姓家事。是否……是否应请太医为娘娘请脉,细细调养?”


    这话说得委婉,内里意思却明白——是在怀疑皇后身体是否有碍子嗣。


    褚云羲放下手中的折子,一言不发地扫视众人。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他深知这些臣子并非带着恶意,然而在他们心中,二十七岁的君王,早该拥有皇子,就算还没有皇子,至少也该后宫丰盈,众妃承欢。如此这般,才能让朝野天下,看到希望。


    沉默片刻,褚云羲缓缓开口:“皇嗣之事,朕心中有数。皇后身体康健,太医曾经号过脉,并无不妥。”


    众臣面露意外。首辅担忧地道:“可是陛下大婚已经将近两年……”


    褚云羲迎着众臣疑惑甚至隐含焦虑的目光,平静道:“朕幼时受到创伤,落下了头痛的宿疾,服药多年。恐怕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导致皇后至今并无身孕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们没有想到,皇帝竟将可能无嗣的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


    首辅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下跪陈词:“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妄自菲薄!头痛之疾,应当不会致使皇后无孕,但也不可小觑,臣等恳请陛下命太医悉心诊治,定能痊愈!”


    其余臣子也纷纷跪倒,恳求、劝谏之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看着伏跪一地的臣子,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今日这番话传出去,将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若是万众的期待化为了沉甸甸的巨石,还不如由他来背负,无论如何,他觉得虞庆瑶不该为这事而烦忧。


    第376章 番外二十 半帘秋意捲西风


    这一日,褚云羲从文渊阁回来,看到虞庆瑶在大殿外逗着猫咪,便停下了脚步。


    “团子今天居然送了我一份礼物!”虞庆瑶抱起猫咪迎上前来,“陛下快去看看。”


    “它能送你什么?”褚云羲跟着她踏入寝宫。


    “喏,就是这个!”虞庆瑶站定在屋中,指着床脚处一只大大的金色甲虫,虽气愤却又不敢上前去。


    褚云羲不由笑了。“也许是它觉得有趣,就抓来送给你。”


    团子扑到地上,拨弄着甲虫玩耍,虞庆瑶又嚷着叫他赶紧把甲虫扔出去。


    “你身边难道没有可以差使的人了?”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故作威严地看着她,“叫朕堂堂君王,去给你捡一只甲虫?”


    “他们之前就要给我打扫掉。可我想留着给你看啊。”虞庆瑶揽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推他上前去。


    褚云羲取来一张纸,俯身包住了甲虫,轻轻扔到了窗外。


    转回身,虞庆瑶正抱着团子站在另一侧的窗前,望着随风飞舞的银杏叶。


    金黄的叶子翩翩然落了一地,褚云羲的视线却只在虞庆瑶身上。


    “陛下,等会儿我去给你捡银杏叶做书签。”虞庆瑶回头,笑颜粲然。


    “好。”


    关于皇嗣的谏言,他一个字都没向虞庆瑶提起。


    此后的褚云羲依然每日勤于政务,回宫后品评她新做出的古怪食物,或者是听她说今日又带着孩子们做了哪些“荒唐事”。


    虞庆瑶每天都开心,褚云羲的神色间也不见丝毫阴霾,仿佛那千斤重担从未落在他肩上。


    他甚至比以往更纵着虞庆瑶。虞庆瑶心血来潮想在太液池边搭个秋千,他点头说好;她想把乾清宫后面一小块空地辟出来种些瓜菜,他也由着她去;她夜里突发奇想,说要看星星,他便真陪她登上宫城角楼,裹着厚厚的斗篷,在寒风中指着模糊的星子,听她讲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的星座传说。


    虞庆瑶告诉他,他应该是属于某个什么星座,褚云羲没记住。


    但他却记住了虞庆瑶说自己是双鱼。


    “两条小鱼?是这个意思吗?”他轻轻揽着虞庆瑶的肩膀,站在角楼上,遥望满天璀璨,却找不到她说的星座。


    “对啊。最多情的双鱼。”虞庆瑶在夜风吹拂下,伸出手指爬呀爬,沿着他的脸庞,爬到他的眉梢。“小鱼沿着时光的长河,努力游啊游,终于游到了你的身边。”


    褚云羲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他只愿他的阿瑶,永远这般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


    十月十九,是褚云羲二十七岁的生辰。


    他刚刚疲惫地放下笔,却见虞庆瑶端着一个白釉盖碗,略带神秘地捧到他面前:“陛下,尝尝这个!”


    褚云羲揭开盖子,碗中是一汪浅褐色的液体,温热,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虞庆瑶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褚云羲微微蹙眉:“你用什么煮的?虽然是甜的,可怎么又有些发苦发涩?”


    “那是因为加了茶叶啊。”虞庆瑶笑起来,又催促他用汤匙搅拌。


    褚云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汤匙在盖碗里搅着,发出轻轻声响。这时他才发现,原来碗底还沉淀了一些东西。他舀起来一看,原来是极小的糯米圆子。


    “这是红豆汤?”他细细品味,“怎么只有汤和圆子,红豆呢?而且水是不是太多了?”


    “什么红豆汤……不懂还瞎说。”虞庆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头,“这是我给你做的奶茶!本来还应该用木薯粉做成珍珠的,但你这里又没有,只能凑活一下,拿糯米圆子代替了。”


    尽管早已习惯听她说些奇怪的话,褚云羲此时还是啼笑皆非,舀起一颗小小的圆子:“什么木薯粉?珍珠难道还能吃?你就算煮上七天七夜,也不会煮烂,还来哄我。”


    “你真是不懂装懂,我说的又不是真正的珍珠,只是样子像而已。”虞庆瑶哼笑着,捏住他的手腕,“快喝。”


    她原本是故作骄横,褚云羲端着碗,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怎么啦,真的不好喝?我自己尝过觉得还可以……”


    虞庆瑶心怀疑惑,语气也不免温柔了不少,可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却忽然放下盖碗,一把揽着她的腰,将她拽到身前,吻住了犹带笑意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热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已久的情绪。虞庆瑶微微一惊,回应着那炽热的探索,却又瞥着旁边的书桌。


    “你还没喝……”她含含糊糊地说。


    “等会儿。”褚云羲压低声音,手探进了她的衣衫。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他深深呼吸,埋在她的颈窝。


    “我特意为你做的,你还不珍惜……”虞庆瑶委屈地垂下头,哼哼唧唧地道。


    正沉溺于耳鬓厮磨的褚云羲难得听她这样说话,不由蹙了眉,随即端起茶碗,三两下就全部喝完,又拿着汤匙,将小小的糯米圆子,自己吃着,又分给她一半。


    黏软绵甜,清香流转。


    虞庆瑶搂住他的后颈,又去轻轻吻唇角。


    他的眼里荡漾着星莹,就用还含着甜味的吻去回应。


    风吹花窗轻轻摇动,褚云羲起身抬手,关上了窗子。


    随后抱起了虞庆瑶。


    他从多宝隔边走过,又一抬手,帘幔悄然垂落。


    虞庆瑶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肩前,小声地问:“陛下,奶茶甜不甜,你喜欢吗?”


    “甜。”他凝视着虞庆瑶墨黑的眼眸,“阿瑶,我很喜欢。”


    ……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没有点灯,一切浸在寂静中。虞庆瑶蜷在褚云羲怀里,想起他近日似乎比往常沉默些,虽依旧温柔,眼底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忧伤。


    “你最近在忙着处理什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特别的。”褚云羲闭着眼睛,靠在她肩头,“怎么了?”


    “感觉你好像有心事。”虞庆瑶抚着他的背,慢慢道,“如果没有很要紧的事情,陛下能不能休息几天?你一直这样操劳,万一病了怎么办?褚云羲,没有人逼迫你每天必须完成多少政务,那么大的国家,事情又那么多,你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让它一下子如日中天。和之前比起来,现在不是已经安定多了吗?”


    她的语声甘醇如水,流过褚云羲的心间。


    昏暗的光线里,他缓缓睁开双目,看看虞庆瑶那柔和的轮廓。随后又合拢了眼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


    数日后,虞庆瑶从太液池那边回来,远远望到程薰领着一位太医从乾清宫侧殿出来,两人皆神色凝重。她心中诧异,快步上前,程薰与太医见了她,忙躬身行礼。


    “怎么了,陛下身体不舒服?”虞庆瑶问道。


    程薰道:“回娘娘,陛下只是偶感晕眩。”


    虞庆瑶点点头,心下仍存疑虑,待他们走后,便径直进了殿。褚云羲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几本奏折,见她进来,神色如常。


    “你不是头晕吗?怎么还在看奏折?”虞庆瑶蹙着眉走近,仔细看他脸色,“还不赶紧躺着去?”


    褚云羲这才放下奏折,让她坐在身边:“没什么,只是近来偶尔有些晕眩,可能是没休息好。让太医来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罢了。你别担心。”


    他语气轻松,还含着微笑,虞庆瑶看他并无其他异样,却还是放心不下,硬是拖着他去了内殿:“你给我躺下,再逞强的话,我就把那些奏折都烧了!”


    “好,听你的。”褚云羲知道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却还是笑着躺了下去。


    那几天里,虞庆瑶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时不时问他还是否晕眩。


    褚云羲淡淡道:“现在不晕了。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不是也经常犯头痛吗?或许只是旧病复发而已。”


    “那你自己也得小心啊。”虞庆瑶见他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大碍,才放下一点心。


    *


    又过了几日,福寿宫的两个女孩子一大早就来找虞庆瑶学编织,到了午后,虞庆瑶乘着辇车,送她们回沈太后宫中。


    才到福寿宫门前,便瞧见內侍也陪着一名太医出来,虞庆瑶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那天来给褚云羲看病的。


    “沈太后生病了吗?”虞庆瑶问道。


    “沈娘娘是着了凉,有些发热。”那太医恭谨道,“臣已经为她开了药方。”


    內侍又问虞庆瑶是否要进去。


    “她既然已经休息,那我就不去打搅。”虞庆瑶让孩子们下辇车,又叮嘱要轻手轻脚进去。待等她们进了福寿宫,虞庆瑶问那太医:“前几日你也去给陛下看病了吧,我那天没来得及问你。正好现在遇到,就再问个清楚。那天你给陛下诊疗的结果是什么?”


    太医忙躬身道:“回娘娘,陛下脉象弦细,略显虚浮,应是思虑过度、心血耗损所致。微臣已开了宁心安神、补益心血的方子。”


    虞庆瑶点点头,又不太放心地追问:“就这样吗?他还有没有别的病症?”


    她也是随口一问,那位太医却怔了怔,踌躇片刻才道:“陛下除了问头晕之症,还特意问及若是幼时曾长期服用某些药材,是否会对身子有毒。”


    虞庆瑶吓了一跳:“他怎么会问这个?是觉得身体不好了?”


    “臣也不清楚,陛下只说偶尔晕眩,并无其他症状。”秦太医斟酌着言辞,“但陛下说他自幼常年服药,但年深日久,根本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什么方子。微臣多番询问,陛下也只记得其中一些药材,依据臣来看,多是些活血化瘀、安身止痛之物,若是适量对症服用,本无大碍。但陛下言及当年服药颇久,剂量亦不甚清楚,若是长期过量,确有可能损伤肝肾……”


    虞庆瑶双眉渐渐紧蹙,她担心褚云羲明明已经察觉身体不适,却还强撑着不说。


    她匆匆谢过太医,心事重重地回到乾清宫。


    偏殿内,褚云羲正执笔写着什么,只是左手还按着额角,眉心轻蹙,面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与不适。


    虞庆瑶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严肃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还在写着什么?”


    褚云羲淡然一笑:“只是有些累,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


    “你不要骗我,如果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把小时候一直吃药的事情告诉太医?”虞庆瑶越想越害怕,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陛下!”


    褚云羲叹息道:“真的只是有些头晕。说起小时候的事,也只是想知道为何这旧病一直好不了。”


    虞庆瑶欲言又止,她不知褚云羲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但眼见他这样,恐怕自己是问不出结果。于是她只能劝褚云羲去躺着午睡,自己则守在旁边,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轻声招来內侍和宫女,吩咐他们好好守在殿外,自己则匆忙而去。


    *


    司礼监值房内,程薰刚批完一摞文书,听闻皇后娘娘突然驾到,忙起身相迎。


    虞庆瑶快步踏入房间,迅速屏退左右,直截了当地问:“陛下前几天传召太医,究竟是因为什么?你不准对我隐瞒。”


    程薰神色一凛:“娘娘,陛下确实只是有些劳累晕眩……”


    他说到这里,再一看虞庆瑶难得冷若冰霜的样子,心里也忐忑,犹豫再三,只得道:“小人也只是听说,朝中对陛下尚未有子嗣之事格外关切,陛下或许是为安抚众臣,就说自己幼年经常服药,可能是对龙体有伤损。因此传召太医想要得到答案,也好再作应对。”


    虞庆瑶愣住了。


    她起初只是以为褚云羲还有病症却不愿说出,然而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虞庆瑶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司礼监。


    *


    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褚云羲还没有醒。秋阳覆着淡淡暖意,虞庆瑶慢慢走进房间,坐在了床前。


    她看到褚云羲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就想给他盖好。然而刚刚碰到他,他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再睡会儿。”虞庆瑶连忙道。


    他望着白亮亮的窗纸,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道:“不睡了,休息够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忍不住轻轻抚过,忽又伏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褚云羲有些惊讶,抬手拢着她的发髻。


    虞庆瑶闷闷地道,“我都知道了。你小时候吃的那些药,都是吴王妃硬叫人给你灌下的,你又怎么知道是什么药材熬制出来的?”


    褚云羲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低言轻语地劝慰:“那些药我确实不知底细,但我后来为了让自己夜间能睡着,也依照家里留下的药方,给自己配过不少药。至少那些,我还大致记得……太医说了,如果没有过量,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那不是谁都知道的吗,是药三分毒!”虞庆瑶越想越难受,扬起脸来,“你为什么把源头都引到自己身上?大臣们背后议论纷纷,这不是让你难堪吗?”


    褚云羲的手一时僵住,但他很快又道:“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絮絮叨叨劝我纳妃,最多提醒我要请太医及时诊治,谁都不敢再多言其他。”


    他捧着虞庆瑶的脸颊,端详又端详,笑了一笑。


    “我可不想让人把罪责都推到你身上。最近我清净了不少,阿瑶,你要好好的,别让这些事烦扰了心绪。”


    虞庆瑶眼里酸楚,瓮着声音问:“那你呢?难道不会心烦意乱?”


    “再多的艰难都度过了,还会因此而成日忧虑吗?”他以指腹抹过虞庆瑶的眼角,又撑坐起来。


    虞庆瑶转身去给他取衣服,可是褚云羲分明又觉眼前阵阵发黑,他蹙着眉,抬手扶住床栏。


    当虞庆瑶拿着常服过来时,褚云羲已经又好好地坐着了。


    “今天不准再处理政务了。”虞庆瑶板着脸道。


    “好。”他靠在床栏上,斜落进来的阳光照在眼里,令褚云羲有些恍惚,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第377章 番外二十一 奇玉应是待时来


    因着虞庆瑶的坚持,褚云羲难得地休息了几日,连奏章都没碰。头两日,他还能安然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或是在暖阁里看着虞庆瑶和宫女们逗猫咪玩耍,到了第三日,他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殿内踱步,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怎么了?这才两天就觉得无聊?”虞庆瑶一边剪着花枝,一边回头问。


    “总觉得心里发空,像是有什么事没做。”他百无聊赖地坐下来,“自大婚以来,除了过年那几天,好像也只有现在这样无所事事了。”


    虞庆瑶无奈发笑:“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是不是还要不顾身体去听那帮大臣禀告国事?”


    褚云羲叹了一声,随手翻阅着桌上的书册:“平日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太多事要做,现在忽然停下来,倒有些茫然,又有些担忧。”


    虞庆瑶放下花枝,走到他身后:“现在总算不是先前那样内忧外患不断吧,就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也有人各司其职去处理,实在解决不了才会请示你的意见。你只不过休息了两天,难道天还会塌下来?”


    褚云羲笑了笑,没再争辩。


    但到了第四日,他便说感觉好多了,重新开始临朝听事。只是应虞庆瑶的要求,每日只在上午和午后各处理一个时辰的事务,夜里也要尽早安歇。虽如此,虞庆瑶仍是放心不下,时不时提醒他不要太过劳神,此后没见他再说晕眩,才略微安心。


    *


    渐渐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秋风一阵紧似一阵,银杏叶纷飞如雨,最终尽数委身于大地。当天降细雪时,年关已临近。


    这日程薰前来禀报事务,末了,踌躇片刻,向褚云羲请求告假数日,想去一趟大同。


    “棠总兵独自一人,年节时分想必更是寂寥。小的想去探望一番,陪他几日。”


    “是该去看看。你将司礼监的事务交代好,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褚云羲说罢,一旁的虞庆瑶接口道:“程薰,不如你直接请棠总兵来京城过年吧?宫里热闹,也有人照应,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大同强。”


    程薰望向褚云羲,见他颔首,便躬身道:“小人遵旨,定当尽力劝说总兵来京城过年。”


    次日一早,程薰便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十余日之后,他果然带着棠世安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虞庆瑶在暖阁见到棠世安时,见他依然如上次给棠瑶办葬礼时那样消瘦,但眼神尚算清明,举止间那股军人的硬朗气仍在,心下略略松了口气。


    褚云羲赐了座,问起他近况。棠世安拱手道:“烦劳陛下、娘娘挂心。臣一直住在卫所,每日操练军士,巡视关口,闲暇时与弟兄们喝几杯酒,日子倒也过得快。只是……”


    他顿了顿,眉宇间终究还是难消郁色,声音也哽咽,“只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免不了想起瑶儿,有时候整晚都睡不着……”


    暖阁内一时静默。虞庆瑶也不免哀伤,于是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棠总兵,其实你不如以后就留在京城,陛下为你安排个职务,你闲暇的时候来找我说说话也好。”


    棠世安却大为意外,连忙道:“这可不能够,臣一辈子都在边关,习惯了那里的风沙与号角,要是真留在京城这繁华地,反倒浑身不自在。陛下和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等过了年,臣还是要回大同去。”


    “可你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虞庆瑶还想再劝,程薰却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放心,总兵在大同,应该会有人照顾生活起居的。”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是一怔,望向棠世安。


    棠世安倒是明白程薰所指,将头低得更低,有些局促地道:“启禀陛下、娘娘,前两个月,总兵衙门的朋友见臣总是凑活着过日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给臣牵线搭桥,想要让臣续弦。”


    “续弦?!”虞庆瑶讶然,“是什么人?”


    棠世安更不好意思了,摩挲着双手道:“那女子就住在合胜堡附近,她的丈夫原本是卫所里的百户长,前年与瓦剌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留下她无依无靠,又带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艰难。那卫所的千总与臣常在一起喝酒,怜她孤儿寡母,又看臣身边没人照应,就撮合了一下。但臣还是有些犹豫……”


    褚云羲见他这般嗫嚅,不禁道:“棠总兵也是见惯风雨的人,沙场杀敌都不怕,怎的说起此事却好似犯了错?你独自抚养棠小姐长大,这么多年未曾续弦纳妾,也是难得。棠小姐在天之灵,必定也不希望你这做父亲的孤独终老。”


    虞庆瑶也关切道:“如果对方品性端正的话,我也觉得你们彼此照应,是件好事啊。”


    棠世安这才道:“臣见过她两次,看上去本分朴实,臣的朋友也说那女子脾气好。臣只是,有些害怕被别人背地里笑话……”


    “如果你们两个都愿意,关别人什么事呢?棠千总,你得把以前打瓦剌军和建昌帝的那份胆色拿出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考虑,别顾忌局外人的闲言碎语!”虞庆瑶坚定地说。


    褚云羲也颔首:“确是一件喜事。对方既是忠烈遗孀,你好好待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棠世安拱手道谢,紧绷的肩背似乎也放松了些。原本故人相见不胜惆怅的气氛,倒也因为此事而变得温暖起来。


    *


    那日过后,棠世安便在京中住下,年节时受邀入宫。除夕宫宴,君臣依旧欢洽,觥筹交错间倒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宴席已毕,其余官员纷纷告退,棠世安则单独留下,上前向褚云羲行礼,禀告自己打算年初三后便启程返回大同。


    他说话时,却见御座上的君王正抬手按着额角,眉心微蹙,面色在宫灯映照下略显苍白。棠世安话语一顿,关切问道:“陛下是喝多了不舒服?”


    褚云羲放下手:“或许是吧,你刚才说年初三就要走?怎么也不多待几天?”


    “这京城繁华,臣已经见识了。大同那边的士兵们不管过不过年都得巡视边防,臣独自在这享受,也过意不去。”棠世安见他神色倦怠,不敢多扰,忙道,“那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陛下龙体为重,还请多多珍重。”


    说罢,躬身退下。


    褚云羲回到乾清宫时,虞庆瑶正等着他。她见褚云羲难得一回来便直接躺在榻上,闭目不语,不由走近问道:“喝了多少?不是让你少喝些吗?”


    褚云羲以手背覆着双眼,声音有些低哑:“没多少,只是有些乏了。”


    “真的吗?”虞庆瑶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倒正常,只是见他甚是疲惫,心疼道,“早知道就该叮嘱你,一滴酒都不许沾,你才恢复一些,怎么又不好了呢?”


    “不用这样担心,睡一觉就好。”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看着烛光下的她,有意笑了一下,“你看我像是快要倒下的样子吗?”


    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道:“你就是以前征战太多,太拼命,现在太平下来了,又总废寝忘食地处理朝政,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可是我近来已经如你叮嘱的那样,不再起早贪黑了。”褚云羲轻轻环住她的手臂,“你放心,我没你想的那样弱不禁风。”


    虞庆瑶轻哼一声,起身走了开去。


    “怎么了,还生气了?”他撑着身体问。


    “给你倒杯热水喝!”虞庆瑶忍不住回过头,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就算有埋怨,也全都消散。


    *


    年初四,棠世安离京。临行前,他再次入宫辞行,见褚云羲气色比除夕那日好了许多,心下稍安,郑重行礼道:“陛下,您身处高位,日夜操劳,一定要顾惜龙体,臣也会在大同祈愿陛下圣体安康。”


    褚云羲温言勉励了几句,命人厚赐。


    虞庆瑶又道:“棠千总,你也要保重。那天说起的事情,你回去后如果考虑好了,就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我和陛下都觉得是大喜事,棠小姐如果知道你后半生有人相伴,也会高兴的。”


    棠世安眼中湿润了,朝着虞庆瑶深深行礼。“我明白了……”


    程薰一路送行,直至西华门外。他看着棠世安登上马车,朔风猎猎,吹动车帘。


    “回去吧。”棠世安挥手,“我这几日看陛下的气色似乎不如以前,恐怕是操劳过度……程薰啊,你以后就留在陛下身边,要为他分忧。”


    “是。棠世伯,往后……您也要多多保重。”程薰深深作揖,“愿您能与人相知相守,不再孤单。”


    棠世安眼睛发酸,侧过脸用手背抹了抹泪水。想要对他也说些祈愿的话,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要好好的。”棠世安忍住悲辛,拍了拍程薰的肩膀,随后一头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长鞭扬起,一声马嘶,车辆渐行渐远,很快只剩程薰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


    *


    元宵的花灯还未摘下,春雪又纷纷扬扬而下,琉璃瓦上尽覆素白,墙角红梅偶露丹艳,成为无瑕世界中的点点耀眼。


    正月二十五这日清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她打开一看,嫣红的绸缎烘托着金灿灿的璎珞,三条流苏的末端是桃心状的锁片,每一片中间都镶嵌着大红的宝石,尤以中间一颗最为硕大圆润,一眼望去,那嫣红浓得化不开。


    “这是……”她惊喜地拿起。


    褚云羲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望着庭中积雪,闻声回头,眼里带着笑意:“暹罗国新年时遣使朝贡,送来了红宝石。我让人做了璎珞镶嵌上去,你喜欢吗?”


    “你送的,当然喜欢!”虞庆瑶迅速穿好衣衫,洗漱完毕后,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他面前,将璎珞递过去,“陛下帮我戴上。”


    褚云羲接过,为她仔细扣上搭扣。


    赤金的链子好似水纹静静延展,妥帖地衬在她流光溢彩的华服间。


    窗外朝阳初升,满庭积雪素光四射,映得她颈下璎珞间的宝石熠熠生辉。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忽然问:“先前那枚桃花玉的凤凰坠子呢?”


    “那上面不是有裂痕吗?我怕不小心碰到会彻底坏了,就收起来了。”她说着,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锦盒,那枚凤凰玉坠就在其间。


    玉坠静静地躺在掌心,凤凰展翅,栩栩如生,长羽间数道绯红依旧,而那裂痕也还是清晰可辨。


    两人肩并着肩,仔细端详这枚曾跨越时空、联结彼此命运的奇物。


    “你说如果没有这玉坠,我即便跳下江,是不是就不能穿越时空,来到你身边?”虞庆瑶轻声问。


    褚云羲接过玉坠,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目光悠远:“曾默当年的笔记中写过,也曾有人摔下孤鸾峰悬崖,却来到了百年之后。我独自跳下山崖的时候,每一次也都遇不到你。”


    他顿了顿,望着虞庆瑶道:“或许坠入那江心漩涡的人,能去往不同的世界。但你带着我的凤凰玉坠,却能两次都找到我,来到我的身边……”


    虞庆瑶轻轻握住玉凤凰,掌心微凉。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又抬起左手,抚摸褚云羲的眉梢,“我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但我无法解释这一切。或许是尹夫人看到你曾经那样孤单悲伤,又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我,也陷入绝望,就让我带着你的玉凤凰,穿过冰冷的江水,来找你了,褚云羲。”


    褚云羲低着眼帘,唇角慢慢浮现浅淡笑意。


    他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轻声道:“那它真是不辱使命,所以就将它好好收起来吧。”


    虞庆瑶缓缓摊开右手,莹润的白玉凤凰静静躺在掌心。


    “陛下,我得好好保管着它。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


    褚云羲笑了:“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了,还需要用它吗?”


    虞庆瑶将白玉凤凰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那可不一定,这么珍贵的宝物,世上难寻,我可不敢再戴着它到处走。就让它好好在这里休养,哪怕睡上十年,百年,也要像现在这样,不能有任何损伤啊!”


    第378章 番外二十二 或是圆时还有缺


    午后,褚云羲又如去年一般,换上便服带着虞庆瑶出了宫。


    他们再次去了城外的灵泉寺。寺中香火依旧鼎盛,皑皑白雪覆着殿宇飞檐,更显肃穆庄严。


    正殿前,硕大的铜炉内满是长短不一的香烛,青烟弥漫于寒气间。虞庆瑶缓步走过,朔风吹落细碎的雪末,轻轻坠于身旁。


    两人步入大殿,金身佛祖端坐其上,双目慈悲,遥望众人。幽幽梵音中,虞庆瑶在佛前虔诚跪拜,闭目合十,褚云羲静静陪在一旁。


    两人进香许愿完毕后,又在寺庙内逛了一圈,便准备离开。跟随在后的程薰见状,便道:“外面寒风凛冽,两位还是先在偏殿中等待片刻,小人去将车夫叫来,再回转禀告。”


    褚云羲颔首答应,和虞庆瑶等在原处。


    这偏殿内供奉着南海观音,刚才二人已经点过香火。在等待的时候,虞庆瑶抬头注视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像,褚云羲终究还是不喜那压迫之感,独自踱到了殿门边。


    一名清瘦的僧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竹筒,里面装满了签子。


    方才两人在此上香时,桌边围着好几个百姓在解签,如今空无一人。僧人见褚云羲负手走来,以为他也要抽签,便拿起竹筒,向他道:“施主欲问何事?”


    褚云羲怔了怔,摇头道:“我不是来问事的。”


    虞庆瑶听到两人对话,从观音像侧走了过来。她望到那一筒竹签,来了兴趣,掏出铜钱给了僧侣,向褚云羲道:“你要不要抽签?”


    褚云羲对这些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又不好直言相告,只摇了摇头。


    虞庆瑶也不管他,自己一本正经地整顿衣衫,双手交握许下心愿后,取过竹筒闭目一顿摇晃。


    只听得一声轻响,睁眼看时,已有一根顶端朱红的竹签掉在了桌上。


    虞庆瑶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记号,她疑惑着递给了僧人。僧人便翻看簿册,从书桌内取出一张杏黄色的签文,放在桌上。


    “女施主,这是签文。”


    虞庆瑶拿起那签文看时,只见上面写道:“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是圆时还有缺,有时辉澈复皆然。”


    “这什么意思?”虞庆瑶又看那签文,感觉似乎并不十分吉利。僧人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走到虞庆瑶身侧,扫视一眼,淡然道:“这不是上签吧。”


    僧人点头赞许道:“施主说的是,此为中签。此卦乃是月被云遮之象,寓意为凡事昏暗,变幻未定。”


    褚云羲若有所思,虞庆瑶不大高兴,失望地道:“我们虔诚过来一趟,还以为能抽个上上签呢。”


    僧人略一思索,又问:“两位想要问什么事,此卦虽只是中卦,但对应不同的事情,也有不同解释……”


    “我想……”虞庆瑶面对这僧人,想到自己所求之事,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正在此时,程薰从前方院子匆匆而来,还未踏进殿门就道:“马车已经等在庙门口了……”


    “走吧。”褚云羲没等虞庆瑶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怎么……”虞庆瑶有些措不及防,可见褚云羲已经跨出殿门,便只好攥着那签文,离开了这偏殿。


    那僧人站在在原处,向两人背影双手合十,微微俯身。


    *


    程薰陪着两人到了寺庙门口,瞥见虞庆瑶手中那张杏黄色的签文,轻声道:“娘娘来求签了?这灵泉寺声名远播,众人都说有求必应。”


    虞庆瑶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就坐上了马车。


    布帘垂下,马车缓缓向前。


    颠簸中,她看着褚云羲平静的侧颜。她的袖中,还藏着那张小小的签文,临上车前,她想要偷偷扔掉,却又隐约有点担心。


    “你相信这些吗?”褚云羲忽然问。


    虞庆瑶一愣,随即道:“不是很相信,但总希望抽到吉利的签文啊。”


    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来:“拿来。”


    “干什么?”虞庆瑶虽这样说着,可还是将捏成一团的签文交给了他。褚云羲又看了一遍,指着那几行字,款款道:“这也不是不吉利的诗句,明月光辉忽被浮云遮蔽,待等浮云移开,那月光不是还会显现吗?”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眯着眼睛笑了。


    “可我想要永远皎洁有光的月亮。”她搂住褚云羲的脸颊,让他正对着自己,带着几分骄傲地道,“就像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旁一样。”


    马车缓缓前行,自窗外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洒在两人身上,勾出了变幻的图景。


    褚云羲侧过身,悄无声息地将她搂紧了。


    “月亮永远在天上,你看不到它的时候,只不过是被浮云遮挡住了。”他贴近虞庆瑶的脸颊,轻声说,“就像我永远在你身旁一样。”


    虞庆瑶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她以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呼吸之间,温软直抵心头。


    “光天化日之下……”褚云羲还欲抵抗,却又怎敌得过那欲罢不能的缠绵。他只有空出一只手来,扯过帘子,将本就紧闭的车窗挡得严严实实。


    幽暗中,旖旎生香,盈满小小的空间。


    *


    暮色渐沉,归巢的鸟雀掠过琉璃瓦,朱红宫门次第开启,这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其间,沿着宫道直抵坤宁宫前。


    一盏盏明灯点亮后,暖阁内烛影摇红。虞庆瑶换了衣衫,从屏风后出来,见褚云羲倚靠在自己的梳妆台前,手中居然还握着那签文。


    “怎么还在看,你不是不相信的吗?”她一边拆下发髻上的珠翠,一边问。


    褚云羲原本正在出神,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头:“觉得有点意思,随便看看而已。”


    他放下签文,又向虞庆瑶伸出手:“阿瑶,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许了什么愿望?”


    虞庆瑶瞥瞥他,走到身边坐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想知道。”他撑着脸庞,借着烛光目不转睛地望着虞庆瑶。


    那纯澈的目光终究还是让虞庆瑶就此妥协。她同样斜撑着脸,笑眯眯地道:“我在佛祖前许愿,希望你一辈子无病无灾。”


    褚云羲怔了怔:“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却为我祈求?”


    “但是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就很担心,还能快活得起来吗?”虞庆瑶坐端正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无灾无病,长命百岁,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烛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盛满了无瑕的心意。


    褚云羲沉默片刻,又问:“除了这,你什么都没求?”


    虞庆瑶有些害羞地道:“其实……我还许了另一个愿。”


    “什么?”


    她凑上前,趴在褚云羲耳边,小声说:“我求佛祖……让我们快点拥有一个孩子。”


    褚云羲呼吸一滞,不由侧过脸来。


    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涌,他从未在虞庆瑶面前说过这个话题,就是不想让她承受重压。


    可是……


    “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他低声问。


    “你不要深究这些了。”虞庆瑶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如果你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或许就不会有这样重的压力,我知道你为了不让我被人议论,情愿自己担负起责任。但是,褚云羲,我许这个愿,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因为他们逼你。而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褚云羲的眼里有太多的愕然。


    “因为很喜欢,所以想要和你有孩子。”虞庆瑶的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紧抿的唇上。“我们两个,童年都有太多缺憾……我常常想,如果我们能有一个,或者两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我们一定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让他有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快快乐乐地长大。”


    她看着褚云羲,看着他的双眼渐渐湿润。


    虞庆瑶知道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落泪。


    她抱住了面前的人:“褚云羲,我希望我们从相互守候的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或者四个人……彼此依靠,彼此温暖。我们看着孩子们吵闹,玩耍,读书,长大,不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有更热闹的家。”


    褚云羲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手臂微微发颤。


    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红烛的光盈润着一切。


    *


    寂静许久之后,虞庆瑶打开了台上的梳妆盒,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玩偶。摇尾巴的土黄小狗,绿翅膀的小鸟,还有圆滚滚的兔子,都是以前褚云羲在市集上买给她的。


    “怎么想到拿出这些来了?”他温和地问。


    虞庆瑶又拿起那对笑意满满的泥娃娃,摆在了镜子前。“我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看到这些,一定也会喜欢的。”


    褚云羲望着那群欢天喜地的泥塑玩偶,眼里浮起温柔。


    次日一早,他上完早朝,先回了乾清宫,然后又去了坤宁宫。虞庆瑶刚好在梳妆,褚云羲从怀中取出被红绸包裹的一物,递给了她。


    “什么?”虞庆瑶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红绸,讶然道,“怎么把这个拿过来了?”


    那只略显简陋的木头小羊,温柔地站在她掌心。


    “跟你那些泥塑放在一起吧。”褚云羲轻声道,“留给……我们未来的孩子。”


    “好。”虞庆瑶捧起小羊,凝视过后,将它安放到了土黄小狗和雪白兔子中间。


    “陛下,你看它们,都很开心。”


    第379章 番外二十三 日转花阴谁知梦


    春日暖阳拂照大地,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朝堂之上却也因着一桩大事而暗流涌动。


    对于从崇德帝时期便开始存在的税赋不均之事,褚云羲令内阁与户部会同商议,除故更新。然而户部官员费尽心思后陈述的结果,却又被内阁那群大学士认为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几番商谈争辩之后,双方皆无法达成共识,最终又将一堆难题抛回御前。


    乾清宫内,褚云羲看着那厚厚一摞奏报与相互推诿的文书,眉峰紧锁,久久不语。案头的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虞庆瑶见他这般神色,不由问:“又遇上难处了?”


    褚云羲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将大致情况与她说了,末了叹道:“他们坐在庙堂之高,听到的都是层层上报的‘民情’,维护的都是与自己站在一处的高官豪族,我简直怀疑那些所谓的数字,都是掺了假。这般议来议去,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虞庆瑶虽不懂具体政务,却有着敏锐的直觉:“那为什么不派人真正下去看看呢?去田间地头,去市井坊间,听听种地的农夫、做小买卖的商贩都是怎么说的?陛下想让国库丰盈,又不愿盘剥百姓,不是应该多听听看看真正的民众所想吗?”


    “我也有此意。只是……”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并不好选。一旦朝廷官员知晓我派了什么人出去,必定想方设法拉拢,甚至买通此人。阿瑶,我虽在高位,却无法手眼通天。”


    正沉吟间,殿外內侍通传,说是司礼监掌印前来禀告后天社稷坛春祭的一应安排。


    褚云羲本想让程薰稍后再来,不料虞庆瑶却代替他答复:“让他进来。”


    程薰入内,条理清晰地将祭祀流程、仪仗布置、斋戒事宜等逐一禀明。他声音平稳,措辞严谨,事事考虑周详。


    褚云羲听着,与身旁的虞庆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待程薰禀报完毕,褚云羲并未让他立即退下,而是将户部与内阁争执不下的税赋改革之事略略一提,而后道:“程薰,朕想派你出京一趟,为朕打探民间百姓的真实想法。”


    程薰一怔:“陛下,此事似乎不是司礼监职务所在……小人这样做了,岂不是要引来朝臣反对?”


    “朕不会将此事宣告出去,你也不要惊动地方官府,就带着可靠的人,换上便服,去几个州府县乡,听听百姓对如今税赋的真实想法。弄清楚他们最大的难处在哪里,地方上有哪些苛捐杂税。朕如今看到下面呈送上来的,只怕多有讳饰。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程薰还有迟疑,虞庆瑶道:“陛下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什么?你所做的事,是为了兴利除弊,不用去管他人的眼光,问心无愧就可以。”


    程薰听罢,躬身道:“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如实回禀。”


    “好。”褚云羲颔首,“你准备一下,待等朕完成春祭后便动身。需要什么人手,自行从锦衣卫或可信的内侍中挑选,临行前千万保密,不要泄露风声。”


    “是。”


    三日后,褚云羲带领群臣前往社稷坛祭祀,程薰陪同其旁。等到祭祀完毕后,程薰便带着三名可靠的手下离开了京城。


    这一去,便是月余。他行事低调,与手下扮作寻常商旅,先后走访了京畿、山东、河南等地的乡村与市镇。他们住过破旧的乡野客栈,挤过嘈杂的渡船,在田间与老农一同歇脚喝水,在茶棚里听贩夫走卒闲聊抱怨,甚至目睹过小吏催逼税粮时的不堪场面。


    回京那日,程薰风尘仆仆,直接入宫面圣。他取出一路怀揣的簿册,将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向褚云羲娓娓道来。何处田亩丈量不实,富者田多税轻;何处杂税摊派过重,小民不堪其扰;何处胥吏中饱私囊,民怨暗涌……桩桩件件,具体而微。


    褚云羲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沉默思索。末了,他让程薰将所述要点整理成文书,次日便呈交上来。


    第三日,褚云羲在文渊阁召集户部官员与相关阁臣。


    他将那册子掷于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寒霜般的冷峻肃杀:“诸位爱卿终日高坐堂上,议的便是这些关乎万民生计的大事。可你们议事的依据是什么?是下面报上来经过层层润色的文书,还是自己闭门造车的臆想?朕派人去民间走了走,听到的、看到的,与你们奏报上写的,可谓大相径庭!”


    众臣面面相觑,背上寒意凛凛。


    他指着册子上的内容,一条条驳斥原先呈送上来的虚假结果,又厉声道:“为政者,若不能体察下情,只顾维护既得之利,便是大厦倾倒的前兆!长此以往,非但不能中兴社稷,反会令怨气郁结,动摇国本!往后凡是上报的事务,须以实情为依据,凡有再敢敷衍塞责、暗藏私心者,朕必严惩不贷!”


    一席话,说得众臣汗流浃背,连连请罪。此前争执不休的各方,在君王的叱责下,终于不得不收敛私心,重新执笔起草税收革新之法。


    自此之后,凡有需要核查地方实况的棘手事务,褚云羲时常会委派程薰外出查探。程薰也总能不负所托,如实回禀真实民情。此举虽令一些官员暗自不满,腹诽宦官干政、僭越职权,但因皇帝态度鲜明,程薰既未谎报民情,又未挟恩谋私,一时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


    这一年入夏不久便闷热难耐,褚云羲见虞庆瑶成天摇着团扇,便吩咐内宦去将太液池那边的宫殿打扫整理一番,好让虞庆瑶像去年一样搬去避暑。


    虞庆瑶见他近来又总是起早贪黑,不由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太液池住?”


    “太远了,我如果搬去那里,要上朝得起的更早。”褚云羲说着,便放下笔准备去文渊阁。


    才想站起身,眼前忽一阵发黑。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闭上了双眼,靠在椅背休息。


    虞庆瑶尚不知情,无奈道:“最近天很热,你自己小心点,别又累到了。”


    “好。”他缓缓睁开眼,仿佛恢复了原状,看看虞庆瑶,还笑了笑。


    *


    乾清宫外,辇车已经停在长长玉阶下,程薰亦等候在旁。


    褚云羲走出大殿,刺目的白光在瞬间铺洒开来,如海浪一般涌动。晕眩感忽又袭来,竟使得他站立不稳。所幸身边的內侍敏捷,一下子搀扶住了。


    “万岁,您怎么了?”內侍惊讶地问。


    “……没事,有些眼花……”他还欲强撑,然而才一举步,眼前更是迷濛不清,望出去的景象都在摇晃。


    那內侍明显感觉到君王的手在发抖,连忙喊叫起来:“万岁,万岁!”


    长阶下的程薰望到此景,飞快地带人迎了上来。


    “陛下?”程薰一把扶住褚云羲,见他紧闭双目,脸色难看,忙吩咐众人,“还不赶紧送陛下回去休息?”


    此时里面的虞庆瑶听到动静,亦带着宫女们赶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惶地喊他名字。


    褚云羲勉强集中精神,才想要回答,然而头脑深处的尖锐刺痛毫无预兆地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在恍惚间看不清虞庆瑶的面容,只听得周围乱哄哄一片,有人在高声吩咐请太医,也有人急切地询问着什么。


    “阿瑶,你别担心……”他忍着剧痛,说了这一句,便被众人慌忙送入大殿。


    *


    脚步声纷杂,褚云羲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头脑深处的刺痛仍未消失。


    太医还没赶到,虞庆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只是头晕吗?我怎么看你好像比以前更难受?”


    “头痛……”他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角,再也伪装不出往日的平静。


    虞庆瑶心中纷乱,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


    过去只有当他想要回忆往事,却又被梦魇所困,穷尽心力无法挣脱时,才会遭受如此痛楚。可是自从他恢复往日记忆后,虞庆瑶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了。


    但是面对着褚云羲,她不能显露慌乱,只好道:“恐怕还是太劳累了,等会儿太医来了,看看他怎么说。”


    褚云羲紧闭双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程薰守在门外,远远望到太医赶到,急忙迎上去,向其诉说了褚云羲刚才的症状。


    这一次来的正是之前去过大同的陆太医,他来到卧榻前细细诊脉,又问了君王最近的作息,眉头紧锁。


    “陛下脉象,较之前更为虚浮细弱,肝肾不足之象明显。此番头痛剧烈,似与旧日风邪入络、瘀阻清窍有关,又兼思虑劳倦过度,引动内风……”陆太医斟酌着言辞,“臣再调整方剂,加以平肝熄风、活血通络之药,并辅以针灸,或可缓解。”


    虞庆瑶正在焦虑中,见褚云羲抬手挥了挥,表示同意,便赶紧起身让陆太医为其针灸。


    闲杂人员皆退了下去,银针在微微颤动,虞庆瑶的心也随之悬而不定。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褚云羲脸色苍白,眉间紧蹙,显然是在忍耐着极度的不适。


    她想询问些什么,可看到陆太医凝神屏息,捻动着银针,又怕自己发话有所阻碍,只能隐忍了焦虑,默默站在一边。


    程薰见她神色焦急,向其做了个手势,请虞庆瑶出了房门。


    “娘娘还请放宽心,陆院使在太医院中是数一数二的针灸名家。”程薰掩上门,轻声劝慰,“陛下在年前曾有过晕眩,这次或许是旧疾复发,稍加休养就又能恢复。”


    “但之前没见他这样难受过。”虞庆瑶蹙眉看着关上的房门,“他刚才还想去文渊阁,程薰,你去转告内阁大臣们,这几天陛下都不会去上朝了。”


    程薰略一思索,道:“小人刚才已经命人去文渊阁通传了,只是说陛下因天气闷热偶感不适,以免引起群臣背后议论,造成慌乱。”


    “好。”虞庆瑶只应了一声,便黯然转过身去。


    *


    等了许久,虞庆瑶按捺不住,又进了房间。


    陆太医正在将银针一一取下,见她进来,便回首行礼。“娘娘,微臣已将药方写好,请差人送去太医院。”


    虞庆瑶点头,程薰上前取过药方,扫视一眼之后,转身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褚云羲听得动静,微微睁开眼来。


    虞庆瑶忙问道:“陛下好些了吗?”


    他看上去依旧疲惫,却道:“好些了,你们不要太惊慌失措。”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还是未曾放下。


    太医告退后,虞庆瑶没让其他人进来,只是坐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他。


    “这下可要消停了。”她为缓解气氛,有意抱怨道,“是不是老天看你又不听劝,所以故意让你头痛那么一阵子,好叫你安分躺着休息。”


    褚云羲望着她,无声笑了笑。


    “那么上天难道是想让我重返皇位后,就天天享福不务正业吗?”他喟然道。


    “谁知道呢!反正你给我好好休息,直到真正恢复为止!”虞庆瑶不给他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末了,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抱了抱他。


    他胸口心脏的跳动,还是那样清晰。


    这到底让虞庆瑶安心了些。


    *


    新的汤药很快熬好,由程薰带人送了过来。陆太医也一连数日都来为褚云羲施行针灸缓解头痛。


    虞庆瑶满怀期待,希望双管齐下,能药到病除。可是那头痛晕眩的症状却并未如预期般明显好转,仍是不定时地袭来,虽不似第一次那般剧烈,却足以让褚云羲瞬间失去所有气力,只能靠在榻上,忍受那一波波钝痛与晕眩的折磨。


    可一旦虞庆瑶问他感觉怎样,褚云羲总是用幽黑的双眼望着她,轻声说:“比之前好了点,你不要总是忧心忡忡。”


    虞庆瑶看着他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不是滋味。


    她甚至背地里去了太医院,陆太医正和其他院使商议对策,见她到来,众人连忙叩拜。


    虞庆瑶请众人起身,问:“陛下这病有没有其他办法?”


    陆太医面露难色,沉吟良久,才道:“回娘娘,臣等定当竭力调理。只是……陛下自言这头痛之症,早年便时有发作,只是时间不长,稍事休养便可缓解。如今却缠绵反复,迁延难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病根埋得太深,想要在短期内连根拔起,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虞庆瑶已然听懂了。


    “那……那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她声音有些发紧,“总该有痊愈的一天?”


    陆太医不敢抬头,只恭声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为陛下调养龙体。只是此症需徐徐图之,还望娘娘宽心,莫要过虑。”


    虞庆瑶点点头,没再多问。


    *


    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日光正盛,四周寂静无声,竹帘低垂,淡淡药香还是弥漫出来。


    殿内,褚云羲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树影。见虞庆瑶进来,他淡淡地问:“你去哪里了?”


    “回坤宁宫拿了一些衣服过来。”虞庆瑶走到榻边坐下,神色如常,“你怎么不躺下睡觉?”


    褚云羲不由一笑:“若是换了你,天天躺着还能一直睡得着吗?”


    “那你这样坐着不无聊?”


    “你不让我看奏章,连书都不给我,我除了坐着发呆还能做什么?”


    褚云羲望着她,虽是在叹气,可那目光柔和而专注。虞庆瑶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鼻酸,连忙垂下眼帘,装作去整理衣衫。


    “阿瑶。”褚云羲握住她的手。


    “嗯?”


    “你是不是害怕?”


    虞庆瑶动作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许久才道:“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觉得你骗我,明明那么难受,还要说“比之前好了点”;只是害怕陆太医那些委婉的言辞背后,藏着我不敢细想的深意;只是……只是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这病真的缠绵不去,该如何是好。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褚云羲轻声问。


    虞庆瑶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只是觉得你不听话,之前明明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结果操劳不休,才又倒下了。”


    褚云羲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戳穿她。他握紧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低声道:“好,这次,我一定听话。你陪我躺一会儿。”


    虞庆瑶依言躺下,靠在他肩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窗外蝉鸣阵阵,夏日的风裹着热意拂进殿来,他却轻轻握着她的一只手,指尖微凉。


    她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不安与恐惧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便装作不担心;他不想让她害怕,她便装作不害怕。


    从以前,到现在,虞庆瑶觉得自己一直都能顶着风雪往前走。


    只不过最初的最初,是她自己一个人,而后来,是和褚云羲携手同行。


    兵戈战火中,褚云羲以铁甲银戟护她平安,现在,他病了,就由自己来陪伴在旁,给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虞庆瑶抬起脸来,褚云羲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真正舒展。


    虞庆瑶凝望多时,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闭上眼。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是好还是坏?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