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

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380章 番外二十四 谁管沉疴未觉春


    六月石榴花开,一朵朵一丛丛,嫣红似火,在寂静的宫墙下喧嚣。


    乾清宫中却少了很多声音。


    往日还会跑来玩耍的猫咪常常被宫女带走,君王的寝宫内,汤药的气息浓郁不散。


    苦涩的药一日日地喝,那晕眩与头痛却如附骨之疽,缠绵不去。几位太医的眉头越锁越紧,方子改了又改,从平肝熄风到补益气血,从活血通络到滋阴潜阳,几乎试遍了太医院所有典藏方剂,收效却微乎其微。


    君王停止上朝的半个月后,内阁首辅吴硕率几位重臣跪在乾清宫外,求见圣颜。


    那时褚云羲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程薰入内禀报时,虞庆瑶正替他揉按太阳穴,闻言立刻道:“陛下还在养病,叫他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可是褚云羲竟睁开了双眼,声音虽低沉却仍坚决,“让他们进来。”


    “你——”


    “阿瑶。”他握住虞庆瑶的手,恳切道,“我从未那么多天不去上朝,若不露面,大臣们该有多惶恐?边关军饷、漕运粮储、税收革新……多少事压在那里,我怎能还安心地躺着,什么都不管?”


    虞庆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那些劝阻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和程薰一起替他穿上常服,束好玉带,将他扶到乾清宫正殿的御座上。那不足百步的距离,褚云羲虽尽力保持着原来的威仪,但举步之间,已尽显沉重滞慢。


    待坐定时,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虞庆瑶无言地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干净。


    待到吴硕等人入殿,见皇帝虽面带病容,却端坐如常,神色沉静,悬了数日的心才稍稍放下。他们恭谨地禀报这几日积压的要务,褚云羲一一听毕,或准或驳,或令再议,条理分明,与平日无异。


    唯有近旁的程薰看见,君王的左手始终用力撑着座椅,似乎唯有如此才可以让自己坐得端正,不露出半分虚弱。


    “陛下久未视朝,臣等日夜忧心,不知陛下龙体可曾恢复……”首辅在禀告完毕后,仍不忘探问一二。


    “朕是宿疾复发,多有晕眩乏力,近日已有好转……”褚云羲尽量提高了声音,但程薰还是听出他的力不从心。


    首辅还想询问,程薰拱手道:“诸位大人,陛下病体未愈,不能多操劳。若是诸位还有要事禀奏,可写在奏章之上,明日再递交上来。”


    群臣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叩拜告辞。


    乾清宫的殿门再次关闭了,褚云羲乏力地倚坐着,背后冷汗已濡湿了内单。


    “陛下。”程薰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他送褚云羲回到内殿时,虞庆瑶已等在门口,眼里满是焦虑。


    “怎么那么久……”她心疼地扶过褚云羲,带他躺回竹榻。


    窗外蝉声喧闹,褚云羲难受地闭上双眼,侧转过去。


    虞庆瑶为他扇着风,又回头望着半掩的花窗,那一声声蝉鸣,昭示盛夏的火热,却让本就晕眩的褚云羲更难以忍受了。


    程薰看出了虞庆瑶的心意,随即躬身道:“小人带人去将那些蝉抓掉。”


    说罢,他转身撩起竹帘,悄然退下。


    屋内一片寂静,光线透过窗棂映下纵横交错的影痕,虞庆瑶探手抚过褚云羲的前额。


    他依旧合着眼,却轻轻攥住了虞庆瑶的衣袖。


    “怎么了?”虞庆瑶低声问。


    “没什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的病,怎么还不见好转?”


    虞庆瑶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道:“那你刚才就不怕晕倒在座位上?”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略显无奈地笑了笑。


    “阿瑶,我的命,从来不只是自己的。”


    沸腾的蝉鸣渐渐变轻,是程薰冒着炎热,带着手下捕走了树上的蝉。


    虞庆瑶心里发沉,却没有再劝。


    从那天起,她默默守在旁边,和程薰一起,在他闭目休养的时候读着奏章上的内容,又替他研墨铺纸,看着他努力地坐在书桌边,一手撑着眉心,一手书写朱红的批语。


    *


    君王虽不能早朝,却每隔五日,便命内阁或六部官员轮流入宫觐见,面陈政务。他靠在椅中,听他们禀报,然后一字一句地下达旨意。没有人敢说陛下病重,陛下依旧是大明的天子,是支撑这万里江山的中流砥柱。


    然而,入秋之后,连这五日一见的朝议,他也渐渐难以支撑了。


    官员面见君王的时间稍久,站在一侧的程薰便察觉褚云羲在极力忍受不适,为此,他多次出言劝说官员及时告退。久而久之,有些人越发担心君王病情渐重,有些人则怀疑程薰身为内宦,却妄图干涉朝政。


    九月的某日,首辅吴硕单独求见君王,程薰依旧在旁侍奉。


    吴硕禀告了政务后,略有迟疑地看看程薰,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臣还有一桩事情想要禀告,只是涉及机密,能否请程掌印稍加回避?”


    褚云羲安静片刻,道:“程薰,你先去外面。”


    “是。”程薰神色不改,平静地退出了正殿。


    “什么事,如此机密?”褚云羲一手斜撑着前额,眉间微蹙。


    吴硕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龙体欠安,群臣忧心不已,皆期盼陛下早日康复,能重新视朝。然而这一段时间以来,程掌印随侍陛下身边,是否对国事加以评议,甚或左右陛下思绪?”


    褚云羲紧蹙双眉,望了他一眼,道:“程薰只是帮朕读一些奏章,诸多事务该如何处理,都是朕自己的主张,你怎会有这样的猜测?难道是以为朕已经病得糊涂了吗?”


    吴硕连忙道:“此非臣自己的猜测,而是……朝中已经有多位大臣写了奏章,陈诉担忧,但他们都知晓近来奏章会由程掌印过目,再读给陛下听。故此他们特意将奏章交给微臣,再亲手递交给陛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封奏章,躬身递到了褚云羲面前。


    褚云羲本已头晕难耐,但听他这样说了,不得不强撑着,接过那两封奏章。吴硕还唯恐他转手又交给程薰,迅疾道:“陛下能否现在就予以批阅,臣拿走后也好交还,否则被程掌印看到,岂不是要无端生出是非……”


    “你这样说,倒是像防贼似的防备着程薰?”褚云羲本已不悦,在他催促下翻开奏章,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眼前又阵阵昏黑。


    “臣等也是唯恐内宦干政,陛下对程掌印信任有加,但他毕竟并非朝臣,奏章最好还是不要让他过目为好。”吴硕还在苦苦劝告,褚云羲头脑深处的绞痛又如浪潮袭来。


    “啪”的一声,他重重合拢了奏章,将其抛在地砖上。


    “你回去告诉他们,程薰并没有干涉朕的一言一行。若是他们对朕的决议有何怀疑,尽管来乾清宫询问,看看到底是朕的主意,还是程薰的教唆?”褚云羲说罢,脸色已发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吴硕见状,也忙不迭叩拜致歉,收拾了那两本奏章,急忙告退而出。


    殿门一开,程薰回首间,见吴硕匆匆出来,甚至没跟自己寒暄一下。他不由有些诧异,旋即踏入大殿,却见褚云羲紧紧抓住座椅扶手,侧身伏在上面,像是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


    “陛下!”程薰急忙上前,同样等在门外的其他內侍听到动静,也连忙奔了进来。


    褚云羲此刻已是冷汗涔涔,只觉天昏地暗,就连周围有哪些人都看不清。可他不愿就此倒下,硬是撑着扶手站立起来,强行忍着胸口的滞闷与恶心之感,在程薰等人的搀扶下,才得以艰难地走下宝座。


    *


    当虞庆瑶听闻此事,匆匆赶来时,褚云羲已躺在了床上。


    她难得地发了火。“吴硕跟陛下说了什么,怎么将他气成这样?!你们去把他喊回来!”


    众人不敢出声,程薰俯首道:“小人当时也不在殿内,首辅说是事关机密……”


    “不要兴师动众了。”褚云羲无力地侧转了身子,“我也并不是被气的……你们退下吧。”


    程薰看看虞庆瑶,微微摇摇头,带着其余內侍出了房门。


    虞庆瑶忍着眼泪,坐在床边,低声道:“陛下,要去叫太医再来吗?”


    褚云羲闭着双眼没说话,虞庆瑶心里恐慌,又唤他名字。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不用了。无非又是换一些药材……”


    他没有将话说完,虞庆瑶心头却沉坠。


    “说不定换了药材,就有奇效呢。”她强颜欢笑,又替褚云羲抹去额头汗水。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忽然道:“阿瑶,我吃过太多的药了,至今为止,好像没有一种药,能真正救得了我。”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语气却还不以为意:“乱说什么,那你先前不是好好的?带着我刀尖上打滚,爬过高山渡过江河,哪里能难得住你?”


    褚云羲脸色还是苍白,唇边却微微染了笑意。


    “那是因为身边有你啊。”


    恍如一滴雨珠坠入湖心。虞庆瑶心间起伏不定,喉咙有些发堵。


    “我现在不是也在你身边吗?”她轻轻握住褚云羲的手,将身伏下,“那么多风雨都经历过了,我不信陛下会被这病痛击倒。”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的,扣紧了她的手指。


    *


    从这一天之后,褚云羲的头痛晕眩又加重了。有时候清晨起来,他想要出去走走,却没等走出大殿,就眼前发黑。虞庆瑶不想让他再批阅奏章了,可每隔数日,内阁都会呈送上一叠奏章。


    作为内阁成员的他们已经尽力选择过,将不那么重要的事件都自行解决,但依旧有许多事,必须等待君王作出最后的决定。


    褚云羲往往是在太医给他扎针后,趁着片刻缓解之际,抓紧时间进行批阅。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看着奏章上的字迹,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没有告诉虞庆瑶,只是闭上双眼休息,以为这样就会好些。


    可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应该写得端正清秀的台阁体,却都仿佛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团。


    褚云羲平静地放下奏章,对虞庆瑶说:“你也去歇会儿吧,有程薰在旁伺候着,我累了自然会停下。”


    虞庆瑶不知他的用意,看他刚刚扎过针,似乎精神还可以,就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陛下,要不要沏一壶茶……”程薰轻声问。


    褚云羲却又翻开奏章,怔然看了片刻,忽而问:“这奏章写的是什么?”


    程薰愣了愣,上前一看,那字迹分明清清楚楚。


    “陛下……这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所写……”他越说越疑惑,望到褚云羲凝滞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程薰立即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小人这就去请太医来!”


    “不用。”褚云羲慢慢放下奏章,轻声道,“阿瑶应该还在外面,不要惊动她。你帮我读一下。”


    程薰抬起头,口中发干。可是他不能违背君令,只能双手捧起那份奏章,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那是一份弹劾吉安知府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奏章。


    程薰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诵读,褚云羲握着朱笔,保持着这一动作许久没动。


    直至奏章念完,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朱笔上方,一切都仿佛蒙上了轻纱。


    “你替我写吧。”


    褚云羲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朱笔被放置在旁。


    “陛下,我……”程薰攥紧了双手,跪在书桌前,良久不能起身。


    可最终,他还是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躬身,屏息,取过褚云羲手边的笔,持握时,有轻微的颤动。


    “将吉安知府所犯事状一一封存,移交江西按察司,查核确凿,另行禀告……”褚云羲缓缓说着,程薰俯身在旁,笔尖流利,书写下君王的旨意。


    从那天起,程薰多了一个差事——每日午后,将奏章读给皇帝听,然后依照他的口述,代拟批红。程薰的字迹端正秀气,与褚云羲惯用的字体并不相同,内阁学士们很快发现了异样。


    起初他们大为震惊,原先对程薰怀有异议的人更是愠恼不已,很快聚集了多位大臣,叩见面圣,强烈要求禁止内宦代为批阅奏章。


    可是那一日黄昏,从屏风后走出的不是君王,而是面容肃然的皇后。


    “陛下头痛欲裂,太医刚刚施行过针灸。谁如果不信,可以去太医院询问。”虞庆瑶的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却坚韧,“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她抬手,示意程薰上前来。


    “他代为书写旨意,是陛下提出的。”虞庆瑶看着眼含内疚的程薰,又扫视神色各异的群臣,他们震惊、怀疑、不安,却在此时,有人鼓起勇气质疑:“陛下先前晕眩不适,让程掌印过目奏章,臣等已觉不妥,怎么如今连书写都由他代为经手了呢?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套?!”


    程薰隐忍不语,虞庆瑶冷冷地看着那人,反问:“你们觉得,以陛下的性情,只要他还能批阅奏章,会将这事交给别人来代替?”


    众人愕然,首辅吴硕惊诧道:“难道陛下病情已经加重至此?”


    虞庆瑶强忍泪水,硬声道:“他连我都不愿告诉,就是不想让大家惶恐。可你们每次都说什么日夜担忧,又有几人是真正在意他的身体?只有发现奏章被他人经手,才气急败坏过来质问,却没人先过问一声,陛下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众臣或惊愕或忐忑,一时之间焦灼不安,此时里面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阿瑶,你让他们……到房门外候着。”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强忍着悲伤,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褚云羲还会向众臣叮嘱,可她不想听。


    *


    她直接离开了乾清宫,去了太医院。


    陆太医与几位院使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人的头脑里面,如果生了什么……”虞庆瑶顿了顿,那两个可怕的字呼之欲出,却又如巨石几乎要将她压垮,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如果在头脑内部,长了不该长的东西,你们可有什么法子?”


    满室死寂。


    良久,陆太医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回娘娘……颅内之症,古来便是绝症。若是活血化瘀,臣等还能有些办法,可若如您所说……”


    他环顾四周,众人皆面如土色。


    虞庆瑶点点头。他们的神情已经说出了答案。


    其实虞庆瑶在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明白。


    她甚至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残阳夕照遍洒金光,宽阔的宫道茫茫无尽头。


    虞庆瑶坐在辇车上,望着绚烂如锦的晚霞,觉得浑身发冷。当辇车驶向乾清宫的时候,她忽然很怕再看到褚云羲。


    “停下。”她哑声发话。


    辇车停在了道边。


    宫女诧异地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想要询问欲往何处去。虞庆瑶却摇摇头,顾自站在晚风中。


    不远处就是长春宫,那座她来到这个时代就幽居在内的,久已荒废的宫阙。


    “你们在这等着。”她留下这一句,慢慢走向了夕阳笼罩下的长春宫。


    *


    虞庆瑶走入长春宫时,里面的两名內侍吓了一跳,但她只是挥手叫他们先行回避。说自己只是想来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內侍们不知皇后为何忽然独自来此,却不敢过问,只好退了出去。


    宫墙内的银杏树叶又已泛黄。


    一年秋风又至,岁月不为韶华留。


    虞庆瑶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间,抬头望,只见渐渐昏黄的天。


    她还记得,大婚后,褚云羲陪着她来过这里。她还找到芳卉,随后陛下开恩,放走了许多被束缚在这天地里的宫女。


    她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好事,陛下也是。


    她也觉得自己受过不少苦,陛下也是。


    可是为什么才安乐地度过了这几年,就又要身处如此束手无策的绝境?


    她已经够辛苦够努力,可面对这样的局面,真的再也没办法。


    虞庆瑶抱着那株大树,浑身颤抖,终于隐忍着,压抑着,哭了出来。


    泪水落在青砖上,洇染出一滴又一滴暗色的痕迹。


    寂静中,四周唯有她痛苦的哭声。


    许久之后,幽幽然间,身后传来宫门轻启之声。


    虞庆瑶一震,唯恐自己满面泪痕的样子被旁人看到,一手撑着树干,哑声道:“你们出去。”


    来者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宫门边,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斜阳照在他那身黛青麒麟袍上,泛起寒凉。


    他端端正正地跪着,随后深深伏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


    “虞姑娘。”程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求您……不要放弃。”


    虞庆瑶身子一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背对着程薰,想要回头,却终究还是抬手掩住双目。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