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番外五  长春殿外玉兰影


    虞庆瑶望着殿内殿外密密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感觉头都发晕了。幸亏还记得女官事先教导的话语,于是她端坐在凤座上,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语毕,她连忙挥手让众人散去。


    这些內侍宫女光是退去就又耗费了许久,待等终于清静下来,虞庆瑶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褚云羲道:“之前不知道有那么多人,这一看可不得了,是不是得有两三千人?”


    “确实过多了。”褚云羲微微蹙眉,“当年我在南京宫里绝没有这样多的內侍宫女。这应是崇德帝在位五十余年间积下的旧弊。他后宫妃嫔众多,连带着伺候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各处宫苑其实大半空置,却还用着这许多內侍宫女,实属铺张冗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命司礼监统计各宫实际所需人数,特别是女官宫女,若有愿出宫归家的,可提前放还,并赐予嫁妆。内侍那边,若有年迈或愿离宫的,也可妥善安置。”


    虞庆瑶赞叹道:“我正打算这样劝你呢,没想到你已经提前安排了!”


    褚云羲点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歉意:“阿瑶,还有些事要告诉你。此次大婚,我也知晓办得过于隆重,耗费不少。但我觉得,你不顾一切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甚至多次死里逃生,方才有了今天,因此我不能在大婚上怠慢了你,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崇德帝晚年奢靡成风,这两年又战乱频繁,国库并不宽裕。大婚之后,我必须率先垂范,精简宫中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往后你的用度,可能也不会丰裕,望你能体谅。”


    虞庆瑶闻言,不由笑了,她认真道:“陛下,你难道觉得我会在乎这些?我还记得呢,当初跟着你一路逃亡,随时可能被锦衣卫抓走,后来那些战争又格外残酷……我们也曾经住破庙,啃干粮,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会儿我要是吃不了苦,早就离开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生活了,还跟着你走南闯北做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贪图你的身份,才留在你身边。”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开国君主的身份,反而让你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压力。褚云羲,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你没有重新登临皇位,就做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喜欢的,不是你这身龙袍,更不是奢靡繁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褚云羲微微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眉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尽了无数心语。


    *


    用过午膳后,虞庆瑶忽然提出想去长春宫看看。


    褚云羲站起身问:“去那里做什么?”


    “长春宫,棠婕妤啊!”虞庆瑶有意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正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褚云羲想到了过往,哼笑一声:“休要再提这个名号,我听着就不舒服。”


    说归这样说,他还是走向殿门。虞庆瑶笑嘻嘻地跟了上去。“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就是。”


    长春宫位于西六宫,离坤宁宫不算太远。只是自从虞庆瑶作为棠婕妤被抓走殉葬后,便一直无人居住,如今宫门紧闭,只留了两个年老内侍看守。见帝后亲临,两人慌忙开门迎驾。


    褚云羲屏退了随从而来的內侍,只叫他们都在门外等待,和虞庆瑶一同慢慢走入了长春宫。


    赭红宫墙寂静如初,庭中青砖石缝间钻出了嫩绿的草叶,玉兰树梢偶有鸟雀飞过,洒下淡淡影痕。


    虞庆瑶站在庭中,望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殿门,脑海中渐渐浮现自己当初在此生活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是“棠婕妤”的身份,懵懵懂懂地以为自己在这偌大的后宫无人问津,微不足道,却谁知后来竟遭遇了那么多的波折,而风云变幻后,再次回到了这里。


    “佳蕊……芳卉……”她的记忆中又浮现出当初侍奉自己的两名宫女,转头对褚云羲道,“陛下,能帮我找找当年在长春宫的两个宫女吗?”


    褚云羲点头,当即唤来长春宫的內侍,询问这两名宫女的下落。


    然而这两人也是后来才调来此处的,并不认识原先长春宫的人。


    褚云羲又命人去查,过了许久,司礼监薛掌印才带着一名宫女匆匆赶来。


    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神色惶恐,叩见了皇帝与皇后之后,便不敢出声。


    虞庆瑶细细端详,认出这正是芳卉。只是比起记忆中干练沉稳的模样,眼前的她消瘦了许多,也不复原先的从容。


    “芳卉,不必害怕。”虞庆瑶温声道,“佳蕊呢?是还没找到吗?”


    芳卉战战兢兢抬首,望向凤座上的皇后,眼中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位刚大婚完毕的皇后为何会来到久已荒芜的长春宫,还派人将她给找来,甚至还主动问及佳蕊……


    “娘娘,佳蕊她……”芳卉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眼见虞庆瑶流露疑惑,薛掌印在一旁躬身道:“回娘娘,佳蕊已在两年前去世了。”


    虞庆瑶一惊:“怎么会?”


    芳卉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那是……建昌帝进京前的事。当时司礼监新任掌印杜纲带着人来长春宫,硬是将住在这里的棠婕妤抓走去殉葬。佳蕊因为多问了一句皇太孙的下落,触怒了杜纲,被当场杖责二十……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酷刑,后来便挣扎着咽了气……”


    随着她的诉说,虞庆瑶脑海中果真浮现那日场景,自己被司礼监那些人强行拽走,而佳蕊显然是心系于褚廷秀,不愿相信皇太孙竟在返京途中遇害,言语间有所质疑,当场就被杜纲施加杖责。


    虞庆瑶当时自身难保,还以为佳蕊只是被打了一顿,没想到这个天真单纯的宫女,只因对皇太孙的一点少女心事,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那长春宫内的其他人呢?”虞庆瑶黯然问道。


    芳卉流泪道:“杜纲后来得知这长春宫的宫女和內侍,都是程秉笔安排来守着棠婕妤的,在建昌帝入宫之后,便对我们一概清算。奴婢当时也被抓去拷打,要不是薛掌印和程秉笔在宫里还留着一些人,是他们暗中相助,才让奴婢逃过一死……”


    虞庆瑶听着,只觉心头沉甸甸的。那时自己被带去殉葬,却也没想到身后还有如此风波。


    而这看似肃穆宁静的宫中,随时可能会掀起滔天巨浪,那些无法自保的人,往往在顷刻间就葬身海底。


    薛掌印也叹息道:“杜纲当时倚仗着建昌帝,为铲除异己,将老奴和程薰留下的人手几乎全部清算,否则他们又何以能够安心待在这后宫……”


    虞庆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芳卉,你可还愿留在宫中?”


    芳卉愣了愣,不知皇后何意,只能老实道:“奴婢……还没到返乡的年纪。”


    “如果有机会回家,你可愿意?”虞庆瑶看看褚云羲。褚云羲当即道:“朕之前已经让司礼监安排,要放归一批宫女回乡。但凡真心想要走的,不拘年纪,都会发放赏银,放你们回家。”


    芳卉猛地抬头,眼中流露难以置信的光芒。


    虞庆瑶又问:“你入宫几年了?家中可还有亲人?”


    “奴婢入宫八年了……”芳卉声音发颤,“家中父母俱在……若真能出宫,奴婢愿回家侍奉双亲……”


    “好。”虞庆瑶点头,向薛掌印道,“薛掌印,请你将芳卉的名字列入放归的名单里,长春宫的旧人只要是还在的,都另外给予银两。”


    “老奴谨记在心。”薛掌印拱手道。


    芳卉喜极而泣,连连感激,临退下时,她忍不住又抬起头,怯生生问:“奴婢与娘娘原先并不相识,娘娘为何会特意命人寻找奴婢,还问及佳蕊下落?”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视一眼,从容道:“我陪着陛下在外的时候,也结识了程薰,是他请我们寻找长春宫旧人。”


    芳卉恍然,再次含泪叩谢。


    *


    薛掌印带着芳卉走了,虞庆瑶独自走到高高的宫墙下,抬头望着新长出碧叶的枝头。


    淡金色的阳光覆在枝叶间,寂静中蕴含生机。


    “在想什么?”褚云羲负手走到她身后。


    “好像做了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太久远,太惊心动魄。”虞庆瑶回过头,眉眼在和煦的阳光下平添了柔意,只是仍旧含着一丝惆怅。“陛下,如果能不死那么多人,就好了。”


    褚云羲凝望着她,然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已经尽力了。”


    虞庆瑶靠在他肩前,五彩斑斓的游龙图纹微微发凉。


    “我希望,从今以后,就一直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再没有风波。”


    “嗯,我也是。”褚云羲透过那枝头嫩叶,望向更远的湛蓝长空。天际白云蹁跹,好似也在望着这重归宁静的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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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卉和佳蕊这两个宫女,出现在第一章到第四章,估计已经没人记得她们了。那时候的虞庆瑶是从自己的视角看周围人,都觉得可疑,其实她们都是程薰秘密安排来守护她,才没让晋王一伙把她给暗杀掉。当初那样设计开头,好像让一部分读者看得云里雾里,下次我都不敢搞那么复杂了……


    第362章 番外六  鸾凤意浓满城芳


    新婚第四日,天还未亮时,褚云羲已经起身往外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问:“你要去哪里?”


    褚云羲低声道:“不是说过吗?今日百官朝贺,我要去奉先殿了。”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昨晚确实提过,可撩开床帐看见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她不由拥着被子抱怨:“天还是黑的就把你拽出去上朝,这到底是为新婚贺喜还是折腾人啊?”


    他轻声笑了笑:“我习惯了,不觉得是折腾。你等会儿也要起来,京城命妇们都要进宫拜见。”


    “就不能免了吗……”虞庆瑶没精打采,外面已经传来了內侍的轻声问话,她只好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翻过身去。


    朦朦胧胧的烛火透过罗帐,她听到內侍蹑手蹑脚进来,大概是在为褚云羲更衣,佩戴冠冕。又过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才重新寂静下来。


    ——当皇帝真辛苦。


    她在心底嘀咕了一下,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可还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四名宫女轻轻来到床尾,柔声将虞庆瑶给叫醒了。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也只能坐了起来,任由摆布着换上了繁杂的衣衫,又顶着一张睡意朦胧的脸,坐到了梳妆台前。


    *


    天光微微放亮,这一日,是帝后大婚的最后一天,奉先殿前百官朝贺,坤宁宫内命妇拜见。


    京中所有皇亲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皆盛装而至。一时间珠翠环绕,锦缎生辉,将偌大殿堂衬得流光溢彩。


    虞庆瑶端坐其上,面含微笑,等到这些贵妇告退后,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叫来宫女:“快帮我把凤冠取下来,太沉了,实在受不住!”


    宫女们这几日来已经知晓了她的性格,故此也不再诧异,只抿唇忍着笑,帮助虞庆瑶将那华贵非凡的凤冠轻轻摘下。


    虞庆瑶这才得以轻松,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褚云羲终于也回来了。


    只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武官衣袍的中年人。


    虞庆瑶眼睛一亮,忙起身相迎:“棠总兵!”


    棠世安还未开口,褚云羲已道:“你忘了吗?我早已提升他为大同副总兵,你却还叫他千总。”


    “这不是叫着习惯了吗?棠总兵。”虞庆瑶笑了。棠世安上前就要叩拜,她急忙拦住,又望向他身后,“棠小姐呢,怎么没一同来?”


    棠世安稍有不安,拱手道:“多谢陛下之前特意宣召臣带着女儿入京观礼,但小女体弱,不耐长途跋涉,所以未能前来。她托臣向陛下、娘娘恭贺大婚之喜。”


    “棠小姐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吗?”虞庆瑶蹙眉问道。


    棠世安叹了一声:“总是乏力虚弱,也不知天气转暖之后,能否好转起来。”


    褚云羲问:“是否需要宫中御医相助?朕可以派遣妥善之人随你返回大同,为她诊疗。”


    “谢陛下关怀。”棠世安忙道,“臣也多方寻名医诊治,都说是……天生体虚,加上心绪郁结,需静养调理。”


    虞庆瑶心中明了,棠瑶之病,半是由于前些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半是萦绕心间的情思未能纾解导致。


    她踌躇了片刻,试探问道:“棠总兵,你是否知道……棠小姐的心事?”


    棠世安身形一僵,抬眼望了望帝后,见二人神色恳切,黯然道:“臣虽然是个武人,但身为父亲,怎会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当年她就是为见程薰而执意入宫,没想到半途遭遇不幸,唉……幸而后来被陛下搭救才送回家乡。但臣也看出她对程薰仍眷恋不舍,却又不好说什么。加上当时战况紧急,瓦剌军与建昌帝的军队一波接着一波,臣多数时间留在军营,也无暇去管家里的琐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程薰离开大同前,曾经特意找过臣。他说自己愧对棠家,但此生不可能成家立业,更不能耽误瑶儿。望臣为她另择良配,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言下之意……是不会再回来找小女再续姻缘了。”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阳光正浓,透过千折百转的雕花窗棂,映在光洁的地面上。


    虞庆瑶听到这些也并不意外,只是缓缓问:“那棠总兵有没有为棠瑶以后的生活考虑过呢?她总是这样郁郁寡欢,恐怕病情也不见好转的迹象。”


    棠世安怔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褚云羲看出他的犹豫,平和道:“你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即可,若觉朕在此不便,朕可先行回避。”


    “陛下言重了!”棠世安慌忙道,“臣绝无此意!只是……”


    他攥着手指,苦恼地道:“瑶儿虽然平时少言寡语,但心里如果想着什么,却也很难改变。就像当初臣劝她不要入宫,她却硬是答应了下来。谁能想到遭遇了那样的折磨……臣其实早就考虑过,往后她如果想留在家里,臣便养她一辈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若愿意嫁人……臣也一定尽力为她寻个合适稳妥的夫君,不管出身怎么样,只要能好好待她就行。”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阵暖意,又问:“那如果程薰能想通,愿意回来找棠瑶,棠总兵可愿成全他们?”


    棠世安愣怔良久,内心矛盾百般,终于低下头道:“如果他们两个难舍难分,那臣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程薰身份特殊,已经是内廷的人,又怎么能娶妻成家?”


    虞庆瑶看向褚云羲。


    褚云羲静默片刻,缓缓道:“这倒不必担忧,他和棠瑶本来就青梅竹马订过婚约,若是你们愿意,朕可以破例一次,允许他娶回棠瑶。”


    棠世安大为吃惊,那眼里既有感念又有惶恐,不禁道:“陛下这样有违惯例,不会引起朝臣进谏吗?陛下刚刚重返皇位,正是励精图治之时,臣实在惶恐,不敢让这家事引起非议,致使他人对陛下存有疑虑啊!”


    虞庆瑶抢先道:“棠总兵,你不要担忧,陛下能这样说,必定是想好了怎么应对。之前褚廷秀对陛下各种抹黑中伤,他都能有理有据加以反驳,更何况你这件事呢。”


    褚云羲颔首道:“朕已命程薰处理完凤阳事务后,返京复命。届时,若他愿意,朕可准他前往大同与棠瑶相见。至于之后如何……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棠世安眼含热泪深深一揖:“陛下仁厚,体恤至此,臣……感激不尽。无论结果如何,臣代小女,谢过陛下、娘娘恩典。”


    虞庆瑶看着这个时常被他人轻视,却有着一颗淳朴之心的汉子,眼前也不禁湿润。


    她安慰了棠世安一番,又让他在京城多待几日,棠世安却说牵挂女儿,明日就要返回大同了。褚云羲于是叫来內侍,让人安排好棠世安的回程,又命内侍送他出宫。


    殿内重归寂静。虞庆瑶走到窗前,望着棠世安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陛下,你说程薰会去大同吗?”


    褚云羲走到她身后:“恐怕很难吧。程薰的心结太深,能否解开,全在他自己。”


    “你觉得如果他去了,棠总兵真能接受吗?”


    “棠世安是个明理之人。他方才那番话,句句肺腑。若程薰能让棠瑶展颜,他最终是会同意的。”


    虞庆瑶转过身,倚在窗边望着他的眼眸,微笑道:“陛下,你今天怎么好像变得格外通情达理?”


    褚云羲一怔:“你这是在夸我?”


    “对啊,不然呢?”


    他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瞥着虞庆瑶:“我怎么觉得,是在说以前不通人情世故?”


    虞庆瑶开怀地笑了,揽住他的腰:“以前确实像个榆木脑袋,但是抵不住我百般启发,千种引导,你才终于通人性,懂人情了。”


    褚云羲哂笑一声,不愿跟她辩白,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全是自己的功劳?”


    “那当然不是……”虞庆瑶抬手戳了戳褚云羲的心口,轻声道,“因为陛下的心,本身就很良善呀。”


    阳光映落在褚云羲的眼里,眸色浅淡了几分,却更显灿然。


    他的唇角浮现微微笑意。


    虞庆瑶左看右看,又回头张望一眼,趁着周围暂时没人,迅疾地搂住他的后颈,踮起脚尖亲了他的嘴唇。


    柔软而温暖。


    是她最喜欢的感觉。


    蜻蜓点水似的触碰,让她难以舍弃,欲休不能。


    于是她进一步轻噬浅尝,褚云羲抬手关上了窗户,一侧身,借着掩蔽深吻一瞬,才放开了她,却又低声道:“白日里不能这样。”


    “嗯?为什么?连亲一下都要等到晚上?”她故意懵懵懂懂地问。


    褚云羲低着头,在她耳畔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虞庆瑶嗤了一声,指着他的脸庞:“还对我装斯文呢,你可等着瞧。”


    “你想做什么?威胁我?”他捉住了虞庆瑶的手,带着几分倨傲地问。


    她一下子就挣脱开来,掐住褚云羲侧腰,笑盈盈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临近傍晚,日光渐渐黯淡成暖金色,透过乾清宫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褚云羲还坐在御案后,就着渐暗的天光审阅着内阁送来的奏章。


    虞庆瑶从内殿转出,见他还在伏案,走过去按住他手中的朱笔:“陛下,该歇歇了。从午后到现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褚云羲抬头,眼中带着些许倦意:“这几日忙着大婚,积压了不少事务,明天开始就要正式早朝了,我怎么还能拖延?”


    虞庆瑶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会不会哪天被史官记录下来,说我是什么红颜祸水,致使原本勤政爱民的君王变得懈怠懒散?”


    褚云羲失笑,将折子放下,站起身来:“因此我这几天也没有完全歇着,幸好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否则真是兼顾不得了。”


    正说着,薛掌印带着几名内侍悄然入内,在东暖阁摆好了晚膳。菜肴一道道呈上,皆是时令珍馐,烹制精美,香气四溢。


    虞庆瑶随褚云羲入座,看着满桌的菜肴,却迟迟没有下筷。


    薛掌印躬身上前,一一介绍:“陛下,娘娘,这是鸿胪寺今日特意准备的晚膳,除了先前的菜式外,还有什锦烧鹅,爆炒羊肚,鲜笋烧鹅汤……”


    褚云羲同样看着那一碟又一碟的大鱼大肉,神色有些复杂。“不是交待过精简菜肴吗?为何还是那么多?”


    “鸿胪寺的人说,陛下新婚,不宜删改菜谱,唯恐有损吉利。”薛掌印连忙又补充道,“等明日开始,已经重新拟定了菜谱,稍后请陛下过目。”


    褚云羲默默叹了口气,虞庆瑶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向薛掌印道:“陛下是南方人,口味要清淡,不用那么多的大鱼大肉,简单些就可以。”


    “是,鸿胪寺那边已经知晓了。”薛掌印歉疚地问,“陛下是觉得这些菜肴都不合口味吗?那老奴马上让人撤下,重新烹制,只是稍微要晚一些……”


    “不必浪费。你们先退下吧。”


    等薛掌印带着內侍退出了东暖阁,褚云羲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羊肉到虞庆瑶碗中,“你应该喜欢吃这个。”


    虞庆瑶咬了一口,见褚云羲只夹了几筷素菜放在碗里,不由问:“你是不是觉得太荤腥了,晚上吃不下这些?”


    “有点吧。”他似乎不想过于流露自己在饮食上的喜好与厌恶,只是平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呢?”虞庆瑶纳闷地问。


    褚云羲眉眼淡然:“他们是依照前任皇帝的喜好做的,我要是在饮食上太过特别,鸿胪寺那边恐怕又要钻营不休,投我所好。反正我本来在吃的方面也并不十分在意,等会儿将我实在不能忍受的腥膻之物去掉就可以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想到他自幼跟着恪守清规的吴王妃,恐怕在饮食上已被规训得不能适应许多荤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鸿胪寺做的这些菜肴,食材显然都十分昂贵,然而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不是太咸就是太烂,虞庆瑶虽然口味不像他那样挑剔,却也没觉得这满桌佳肴特别美味。


    但她也不好肆意批评,吃了一些后,见褚云羲已然放下筷子,不由道:“你这就吃完了?”


    “嗯,还是有许多没动过筷子。让薛掌印他们端下去,给外面的人分着吃掉吧。”


    褚云羲说着,准备起身传唤。


    虞庆瑶心头一暖,随即又生出一个念头。她牵住褚云羲的袍袖:“陛下,那我们……能不能偷偷出宫去?”


    褚云羲诧异道:“现在?宫门都关闭了,你想玩的话等明天再出去吧。”


    “可是明天开始你就要忙碌起来了!”虞庆瑶眼巴巴望着他,“在宫里憋了这些天,我都快闷坏了。我们的大婚也马上结束了,你就不想陪着我出去走走?”


    褚云羲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是心软了。他沉吟片刻,唤来薛掌印,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炷香工夫,两套民间样式的衣衫就送了进来。褚云羲的是一袭靛蓝织锦宽袖袍,虞庆瑶的则是丁香色彩绣短袄配素白缎绣花鸟裙。


    两人迅速换好衣裳,虞庆瑶将发髻打散,梳了个简单的双鬟,只簪一支珍珠小簪。褚云羲则用玉冠束发,褪去龙袍后,那股帝王威仪敛去不少。


    虞庆瑶在烛火下看看他,不由抿着唇笑了。


    “笑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往身上看看,以为哪里不对劲。


    “又不是在笑话你!”虞庆瑶道,“看着现在的褚云羲,就像以前一样呀。”


    他笑了:“我穿了几天龙袍,难道还会变成另外的模样不成?”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微微扬起脸:“走吧,我的陛下。”


    ————————


    写日常也是一件绞尽脑汁的事!


    第363章 番外七  今夜同君共甘辛


    春夜微风轻拂,荡起铜铃幽幽。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载着褚云羲和虞庆瑶,从东华门悄悄驶出了宫城。


    华灯初上,车帘微微摇动,时而漏进点点光影。虞庆瑶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只觉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想去哪儿?”褚云羲问。


    “我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知道什么地方好玩呢?”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京城繁华的地带在哪里?”


    “……我也并不熟悉这里。”褚云羲只好唤来随行的薛掌印询问。


    薛掌印在车外躬身道:“陛下若问京城繁华处,那倒是有许多,但寻常地界,陛下去了怕是不合适。老奴知道几处雅致的茶楼,都是皇亲勋贵常去之所,清净幽雅,点心也精致……”


    “那倒不必。”褚云羲打断他,“朕想多看看京城百姓的生活,皇后也一样。”


    随行的锦衣卫镇抚使闻言,急忙上前低声道:“陛下,那些市井之地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混杂,恐有不测。陛下与娘娘乃万金之体,不宜涉足……”


    褚云羲淡淡道:“朕多年来风餐露宿,行军打仗的苦都受过,如今重登皇位,难道就要端坐深宫,不食人间烟火了?你们不要太过惴惴不安,这样反而惹人注意。”


    镇抚使一时语塞,薛掌印见状,只得道:“那……老奴带陛下与娘娘去明照坊吧。那里可算是京城热闹之地,各色店铺林立,最见市井风情,又不至于污糟杂乱。”


    “怎么样?”褚云羲问虞庆瑶。


    “那就去明照坊。”虞庆瑶欣然点头。


    于是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东明照坊驶去。还未到坊口,便已听得人声鼎沸,喧哗四溢。


    虞庆瑶推开车窗,只见酒楼饭馆鳞次栉比,门前楼上高挂灯笼,红彤彤的灯火照亮整条长街。


    夜风徐徐,青蓝红黄各色幌子摇摇曳曳,推着小车叫卖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中招揽生意,路边卖糖人、捏面人的小摊前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孩童;小吃摊边,垒起半人高的蒸笼正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心急的少年揭开盖子就想去拿,烫得连连甩手。


    “你看那边!”虞庆瑶扬眉指着窗外,褚云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转角空地上,正围拢了一大群人,看那杂耍艺人顶着巨大的瓷缸飞转,爆发出阵阵喝彩。


    与宫中的肃穆寂静截然不同,这里洋溢着无限的生机,勃发着热辣的气息。


    虞庆瑶看得目不转睛,待马车停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褚云羲下车。薛掌印与锦衣卫镇抚使赶紧带着四名随从跟上,几乎寸步不离左右。


    两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远处的街角那里,已经架起了极高的竹竿,周围观者惊叹不已,杂耍艺人摩拳擦掌,正准备攀爬上去。褚云羲问:“要不要过去?”


    虞庆瑶望了一眼,却摇头道:“等会儿再来。”


    “那,要不去那里?你有什么想买的吗?”褚云羲又想带她去斜对面的泥人摊边,虞庆瑶却似是对吃食格外感兴趣,每经过一家饭馆,总要驻足张望,有时还上前询问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菜?”


    伙计见她衣着不俗,容貌秀丽,身后还跟着气度不凡的男子与几名随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便热情介绍起来:“这位夫人,咱们店里的拿手菜是爆灼猪肚,就连衙门里的官爷们也赞不绝口啊!”


    虞庆瑶却摇摇头,旁边一家饭馆的伙计也在门口,连忙道:“夫人尝尝我们家的酱烧腰花吧,又鲜又嫩!还有羊肉水晶饺,这大冷天的,吃上一碗,浑身暖和!”


    虞庆瑶只是点头微笑,并不进去。如此这般逛了一会儿,褚云羲终于忍不住问道:“阿瑶,你想吃什么,我们进去便是。”


    虞庆瑶却道:“不急,再看看。”


    又走了一段,一条横街贯穿东西,周围店铺倒是渐渐少了,人群也不像刚才那般拥挤。


    此时夜风中传来悠扬的丝竹声。虞庆瑶循声望去,斜对面也有一家酒楼,门面不大,却也干净亮堂。楼上竹帘半卷,影影绰绰间正有人弹弄琵琶,曲声婉转清悦,让她仿佛回到了南京秦淮河畔。


    “我去那边问问。”虞庆瑶眼睛一亮,还没等褚云羲跟上,自己便快步进了这家酒楼。才进门口,伙计迎上来问候,虞庆瑶问:“这里也是做京城菜肴的吗?”


    伙计一愣,笑道:“夫人,我们老东家是南边故都来的,厨房的师傅擅长金陵菜,您想吃京城这边的特色,我们也会做。不过晚上了还是吃得清淡些……”


    他还未说罢,褚云羲已经负手踏入门口,薛掌印和镇抚使等人也跟随其后。


    “就这家!”虞庆瑶一见到褚云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我们上楼吧!”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各色熟悉的菜品名称,又望望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已了然。


    她这一路寻寻觅觅,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为他寻找故乡的味道。


    褚云羲心中浮起暖意,轻声道:“好,就这家。”


    *


    细细竹帘半掩窗,铮铮琵琶萦绕耳畔,如珠似玉,清冽潺潺。


    鹅黄色的灯笼悬在半空,虞庆瑶就这样坐在光影下,朝着褚云羲微笑。


    “你想吃什么?”褚云羲问她。


    虞庆瑶却说:“今天是我陪着你出来,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再顾忌什么,也无需掩饰喜好。”


    褚云羲怔了怔,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终于召唤来等在门口的伙计,报出了三四个菜名。


    小二连连点头,又问:“客官要酒吗?咱们店里有上好的黄酒,温一壶配这些菜,最是相宜。”


    “不必了,上壶热茶即可。”褚云羲道。


    待小二退下,虞庆瑶才轻声道:“等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刚才在宫里才吃了那么些,没到半夜就得饿了。”


    他不禁哂笑:“怎么会,我是什么人,还能在宫里挨饿?”


    “你不要嘴硬了,其实这些天我看你一直吃得不多。”虞庆瑶撑着脸颊,唉声叹气,“脸都瘦了一圈。”


    褚云羲又低声笑,借着明艳的烛火看她濯濯双眸。“哪有你说的那么憔悴?再说了,难道清瘦了你就不喜欢?”


    虞庆瑶瞪他一眼:“我是叫你好好吃饭,你倒还自美上了?”


    正说话间,雅间的门被叩响了,伙计送来了热茶。又过了会儿,热菜陆续上桌。


    菜心嫩绿,火腿薄匀,鸡丝春笋刀工精细,叠如小山,最后那一锅熬制得乳白稠滑的鱼汤,更如云雾缭绕,热气氤氲。


    “看着还不错!”虞庆瑶满意地给他递过筷子,“你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他夹了菜心火腿,细细咀嚼。虞庆瑶也不多问,只安静陪着他吃。


    “很好。”褚云羲只平静地说了两个字,虞庆瑶回忆一下,他似乎很少会直接夸赞,也几乎不会流露自己在衣食住行上的喜好。


    ——就这样,还可以,没事。


    他往往只是这样回答,仿佛对很多事都不太计较,也并不在意。可是今晚,在远离金陵的北京城里,他却简单而肯定地说了“很好”。


    虞庆瑶心里暖暖的。


    正出神间,伙计又端上一大碗汤圆。


    白玉般的汤圆软软糯糯,汤里撒着些桂花,馥郁芬芳。


    “什么馅的?”虞庆瑶随口问了一声,褚云羲就放下筷子,舀起一个,送到了她嘴边。


    “我只是问问……”虞庆瑶解释道,“我已经吃饱了。”


    “尝一下。”清醇的语声,修长的手指,让虞庆瑶心神恍惚。她脸颊微微发红,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汤圆。


    入口绵软,又不是过分的甜,她又咬了一口,温热的豆沙馅便露了出来。


    “上次在南京,吃的是芝麻馅的。”虞庆瑶眉眼盈盈,看着他道,“陛下其实喜欢甜的,可是平时很少看你吃。”


    “认识你以来,多数时间都四处漂泊,杀敌征讨,哪来精力考虑吃什么。”褚云羲又舀了半碗汤圆,推到她面前,“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也多吃点。”


    “你吃饺子吗?”虞庆瑶一边吃着汤圆,一边忽然问,“我知道你受不了羊肉的味道,我可以给你做其他的肉馅,或者素菜的也行。”


    “你自己做?”他微微扬起眉梢。


    “对啊,以前就会的,很简单。”虞庆瑶看着他略显惊讶的模样,笑了起来,“就像你说的,一直都在奔波劳碌,都没有时间静静地生活。可是陛下,以后属于我们的时间还很多,你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我会为你做的。”


    褚云羲拿着白瓷勺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在灯火下抬起眼,眸色墨浓,却又流连着淡淡璀璨。


    自从阿娘和恩桐去世,他从棺木中爬出后,没有人会问他喜欢吃什么,或是不喜欢吃什么。吴王府中的菜肴,都是吴王和王妃喜爱的口味,而他吃的,也都是真正的褚云羲喜爱的东西。


    唯有虞庆瑶,会不厌其烦地问他,你喜欢什么呀,陛下。


    “好。谢谢你,阿瑶。”


    第364章 番外八 明月春风暗生香


    虞庆瑶和褚云羲走出酒楼时,夜色浓郁,月悬高空,而明照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随侍人员们跟着出来,薛掌印在后面低声道:“陛下是否要回去了?”


    褚云羲看看虞庆瑶,知晓她还不想回宫,便道:“我和她再走走,你们其实无需一直跟随左右。我知道马车停在什么地方,稍后自己过去就行。”


    薛掌印和镇抚使自然是一万个不答应。褚云羲也只得由着他们落后数步,继续跟着。


    不远处锣声连响,虞庆瑶循声望去,原来是之前那处街头卖艺的,又在敲锣吆喝着引人过去围观。


    “去那里看看吗?刚才急着找酒楼,所以没停下。”虞庆瑶兴致盎然地问。


    褚云羲其实对这些热闹场景并无特别的兴趣,但看她洋溢着喜悦,便顺着她的心意,一同快步走了过去。


    那街角处的围观者越发多了起来,只是像他们这样穿着华贵的几乎没有,更不用说是年轻的女子了。


    虞庆瑶的出现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她也并无不安,就站在人群里看。


    锣声一停,那杂耍艺人抱着拳向众人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开始了新一轮表演。春夜寒意未消,他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衫,手持两柄钢叉,在空中飞速旋转。钢叉呼啸生风,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寒光,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他这样应该是练了好多年吧。”虞庆瑶侧过脸问。褚云羲神色还是淡然,只道:“是吧,你别站太前面了,小心那钢叉脱手飞出来。”


    “我知道……”


    说话间,那卖艺人又从木箱中取出一条细长的木棍,两头裹上浸了油的布条,用火折子点燃。霎时间,两条火舌腾起,在夜色中格外夺目。


    在围观者的鼓噪声中,那人将燃烧的木棍在肩背、手臂间飞速转动,火舌化作一个个绚烂的光圈,仿佛火龙缠身,却又分毫不伤。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惊叹声,孩童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张大嘴巴。


    “他这样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要是不小心被火苗烧到了就很危险……”虞庆瑶正跟褚云羲解释,那卖艺人手中的长棍已越舞越快,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围观者将一枚又一枚的铜钱纷纷抛向地面。


    那人见状更是起劲,刚想给众人表演更难的动作,岂料恰有大风刮过,那人手中的火棍被风一吹,火星四溅,全朝着人群扑去。


    众人慌忙后退,虞庆瑶却因长裙被人踩住,险些摔倒。


    “小心!”褚云羲眼疾手快,瞬间将虞庆瑶拽到身后。


    火星擦着他的衣袖飞过,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虞庆瑶惊魂未定,只觉脸颊被热浪灼了一下,再低头一看,衣襟上已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薛掌印慌忙叫喊着挤过来,镇抚使和其余锦衣卫也迅疾围拢,将两人围在中间。


    “你在这儿卖艺,衙门里没人来管?!刚才差点把人给烧伤了!”锦衣卫镇抚使虽未穿官服,但威风不减,厉声呵斥便让那杂耍艺人吓得不轻。


    “小的该死!惊扰了贵人!求贵人恕罪!”杂耍艺人慌忙扑灭火棍,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薛掌印更是脸色发白,朝着虞庆瑶连连拱手:“老奴不该站在后面,当时正想叫您往回,没想到风势那么猛,火星子一下就扑了过来……”


    虞庆瑶定了定神,见那艺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不由道:“算了,我也没受伤,不要为难人家了。”


    薛掌印急道:“可是您衣裳都烧焦了……”


    “不过是几个小洞,回去补补就好。”虞庆瑶摆摆手,又对那艺人爽快地道,“你快起来吧,下次让观看的人离得远些,别伤了大家。”


    褚云羲环视四周,对镇抚使道:“让他在表演处用绳子围个圈,观者不得入内,这样安全些,也不耽误谋生。”


    镇抚使只得领命,问那人有没有长绳。那人如蒙大赦,连连叩谢,又急忙去箱子里翻找出几条长绳,锦衣卫们上前将其连接起来,又以木棍支撑,围出了一方空地。


    “这样就安全多了!”虞庆瑶笑了笑,与褚云羲转身离开了此处。


    薛掌印小步紧随,心有余悸地低声道:“陛下,娘娘,外面毕竟人多杂乱,不如……还是早些回宫吧?”


    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见她虽受了惊吓,却并无大碍,便道:“无妨,刚才只是意外,我也有些大意了。”


    他转向镇抚使,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仪:“百姓各有活法,杂耍卖艺也是谋生之道。坊间不能藏污纳垢,需得有人来回巡视,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断了人家生计。更不能倚仗着整治秩序,而肆意吵嚷,横行霸道,甚至敲诈勒索。这些行径,我之前在各地都亲眼目睹,绝不能姑息。”


    镇抚使背后泛起一股凉意,连忙躬身称是。


    褚云羲继续向镇抚使交待事情,虞庆瑶则沿着路边的店铺往前走,快要行至长街尽头时,四周行人渐少,她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守着摊位的老头儿躺在椅子上,拢着双手居然已经睡着了,头顶上那盏陈旧的灯笼洒下淡淡光亮,木头架子上则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竹编的蜻蜓、泥塑的小人、木刻的生肖,还有不少她都不认识的小玩意儿。


    虞庆瑶拿起一个竹蜻蜓,轻轻一搓,又松开手,竹蜻蜓便幽幽飞起,恰好落在走过来的褚云羲脚边。


    “这不是小孩子玩的吗?”他俯身捡起,交到了虞庆瑶手中。


    “你也知道?”虞庆瑶侧着脸问。


    他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觉得我连这个都没见过?”


    虞庆瑶将竹蜻蜓放下,又微微弯下腰,借着那浅淡的光,看着一对泥塑的娃娃。


    红男绿女,皆粉脸含笑,眉眼盈盈,并肩端坐,好似天生一对。


    旁边还有同样泥塑的土黄小狗,摇着尾巴昂起头,绿翅膀花脑袋的鸟雀,雪白滚圆的兔子,团团围拢了,仿佛都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无声地欢笑。


    “你要吗?”褚云羲见她左看右看,就问了一句。


    虞庆瑶指了指那个还在打盹的老人,悄悄道:“要不要把他喊醒?”


    褚云羲无奈地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老人家,这些东西怎么卖的?”


    老人这才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摊位前的两人,连忙一一报出了价格。虞庆瑶还在选来选去,褚云羲随意问那老人:“你刚才都睡着了,不怕东西都被人偷走?”


    老人拢着袖子笑道:“都是便宜的小玩意儿,除非是过路的孩子顺手牵羊,大人们谁来偷这些?”


    薛掌印在一旁温和地道:“如今天子重返京城,大家将其奉为神明,也不敢为非作歹。”


    褚云羲刚想阻止这夸赞之语,老人倒也点头称是,啧啧惊叹:“那可不?我小的时候就听爹妈说起天凤帝击退敌兵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还活到了现在!”


    虞庆瑶忍不住笑出声,抬眼瞥着负手站立的褚云羲,将那对泥娃娃托在手中:“就要这个吧。”


    褚云羲故作平静地把铜钱给了老人,道:“天凤帝进京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去了去了!”老人一边翻找盒子,将泥娃娃装了进去,一边激动地道,“那路上水泄不通,但都无法靠近,老汉我只远远望着,也算是得以见到了天颜。”


    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看到了?据说他其实样子并没有变老,还很年轻呢。”


    老人愣了愣,嘿嘿笑道:“隔着太远,只看到各种仪仗,浩浩荡荡的。皇帝坐在车里,我也瞧不到龙颜啊!”


    此时一名随行的锦衣卫已经喊来了马车,虞庆瑶捧着那对泥娃娃,招呼褚云羲:“回去吧。”


    “好。”他跟在虞庆瑶身后,往前走。


    薛掌印担心虞庆瑶手中的盒子掉在地上,便躬身上前想要接过去。虞庆瑶正跟他说着话,回头一看,褚云羲却又返回了那个摊位前。


    虞庆瑶诧异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等我一会儿。”


    暮春晚风袭来,褚云羲就站在那里,跟摊主又说着什么。


    那盏杏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暖意融融的光照在他脸上,秀美而内敛,好似一幅俊逸雅致的画。


    马车的铃声轻盈跃动,渐渐临近。


    虞庆瑶站在略显昏暗的街角,看着褚云羲快步朝着她而来,手中也捧着另一个的盒子。


    那盏杏黄的灯落在他身后了,斜斜照来的光,映在身上,洒在地上。


    他身姿卓然,眉间眼里却带着青涩的欢喜。


    “你又买什么了?”虞庆瑶问。


    他走得虽快,手中却谨慎捧着盒子。等到近前,才将其打开了。


    “你看,正好装满了。”褚云羲含着微笑道。


    小小的盒子里,有摇尾巴的土黄小狗,绿翅膀花脑袋的鸟雀,雪白滚圆的兔子,它们一起睡在大红的缎子里,安静而欢闹。


    虞庆瑶心中慢慢盛开了花,口中却说:“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褚云羲却道:“你刚才选来选去,想必都很喜欢。回去之后,我又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你闲来无事时摆弄摆弄,也能解闷。”


    他顿了顿,望向那已经在收拾摊位的老人:“况且夜深风寒,我多买一些,他也能尽早回去休息了。”


    虞庆瑶抱着木盒,抬头望他。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浅光影,那双也曾看惯世间寒凉的眼眸,此刻清澈如秋泓。


    “谢谢。”虞庆瑶轻声道,眼眶微微发热。


    “走吧,该回去了。”


    褚云羲与她并肩走向那辆马车,薛掌印接过木盒,加快了脚步,与其他人一起在前引路。


    虞庆瑶瞥了一眼两边,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攥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一惊,转而望向她,掩在袍袖中的手还想往回收。


    “阿瑶,这是在外面……”


    “那有什么关系,别人又不认识我们。”虞庆瑶满不在乎地踩着他的影子,悠悠然向前。


    他怔了怔,纵使因为忐忑而想挣脱,可终究还是没有违背了她的心意。


    *


    马车缓缓驶离了明照坊,虞庆瑶从车窗内往回望。繁华灯火,喧闹人声,都渐渐远去。


    那两只木盒还好好地摆在她手边。


    “刚才为什么忽然抓住我的手?”晃动的马车内,褚云羲问。


    “怎么,你是不乐意还是害羞?”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肩头,“就是想牵着你的手啊,陛下,还需要问什么理由呢?”


    他坐在幽微处,面容不甚清晰,却似乎笑了一下,还带着几分慨叹。“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你胆子真大。”


    虞庆瑶抬起脸,看着他那隐约的轮廓。“喜欢了才想牵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在我原来的世界,只要愿意,走在大街上都可以牵着手。”


    褚云羲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想带着你去那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大大方方地牵着手。”虞庆瑶轻轻抚过他的脸庞,随后枕在他的肩头。“假如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害羞得抬不起头,或者装作不看我?”


    车轮辚辚,竹帘轻摇。


    褚云羲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怎么会呢,我在你心里,难道就羞涩成这样?”


    “有时候就是这样啊,你还不承认。”她还待开玩笑,后腰一沉,已被褚云羲揽了过去。


    温暖的唇覆压过来,带着他身上的青涩气息,混杂了腰间沉香如水,萦绕似纱。


    马车碾过高高低低的路面,摇摇晃晃往前去。


    窗外春寒料峭,车内寂静幽暗,却又含情缱绻,犹如优昙花开,一瞬灿烂。


    ————————


    [无奈]我是不是把他俩欠着的恋爱全一股脑给塞回来了……


    第365章 番外九 长夜嬿婉及良时


    马车驶入东华门时,明月皎然高悬,浩大的宫城已如深海沉眠,寂静无声。


    回到坤宁宫后,虞庆瑶将泥塑的娃娃和小狗小鸟一一取出,排在了梳妆台上。


    琉璃灯盏烛火通明,照在这些平凡的小物件上,泛着温柔的光。


    褚云羲从屏风后走来,不由失笑道:“你打算就这样摆放着?别人的梳妆台上都是胭脂水粉,你却放了一排泥塑。”


    “这样不是很可爱吗?”虞庆瑶以食指将小狗小鸟换了个位置,让它们围拢在泥塑娃娃周围,回过头道,“如果塞在盒子里,买了也是浪费。我就让它们在这里安个家,热热闹闹的,看着也让人开心。”


    褚云羲来到她身侧,注视着铜镜中的容颜,“今晚你高兴吗?”


    “嗯,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自由了。”虞庆瑶抓过他的手臂,略显无奈地道,“在这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哪怕我让她们歇着不用成天跟来跟去,也没人听话。”


    “她们不听你的?”


    “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很严厉地说了,大家当然不敢再不听。但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小小要求就成天板着脸啊。”虞庆瑶转过身,扬起脸来看他,“像今天晚上,虽然薛掌印他们也跟在后面,但因为街上人多,我就当他们都不存在了。陛下,我更喜欢这样的日子。”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低声道:“我知道。如果你想出去,我就陪着你,万一我没空的时候,就安排别人……”


    虞庆瑶笑了:“那倒也不用,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天天想着玩。不过陛下,明天开始你要忙碌了,又得天不亮就起床?”


    “是。”他牵着虞庆瑶的手,带着她往床边去,“所以今晚你自己在这里睡吧。”


    虞庆瑶愣了愣:“那你去哪里?”


    “回乾清宫啊。”他见虞庆瑶好像颇为意外,便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瞪着我,乾清宫本来就是君王寝宫……先前崇德帝他们不也都这样?”


    虞庆瑶抗争道:“那是因为他们不仅有皇后、皇贵妃、贵妃,还有许许多多的妃嫔,皇帝想要宠幸谁,就去宠幸谁。你现在就我一个,还打算分开来住?褚云羲,你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心思……”


    “胡说什么?”褚云羲不悦道,“之前我天不亮就起床,不是把你吵醒了吗?我是担心天天如此,害得你无法休息好,才想回到自己那边去睡,你非但不领情,还这样猜测?”


    他原本只是想要解释,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忿然,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


    虞庆瑶倒是有些意外,她刚才那一句追问其实带着几分玩笑,没想到褚云羲看上去像是当了真。


    “喂,褚云羲。”她转到他背后,伸出手指戳戳他,见褚云羲只是斜睨着看一眼,又不回应,索性从后面抱住他的双肩,“这就生气了吗,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翻脸……”


    他沉沉地道:“不懂我的心意,还妄自揣度,我还能高兴得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虞庆瑶凑在他脸颊边,呼吸软软,像小小的蝴蝶扑着翅膀。


    褚云羲还板着脸,绷着身体,虞庆瑶又在他肩头腻了一阵,故作忧伤地道:“那以后你都要和我分开住了吗?晚上都不能在一起。”


    “……我也没有那样说。”


    “可你不是每天都要上朝吗?天还是黑的就起床,真可怜。”虞庆瑶还是抱着他,“其实我不怕被吵醒,就算当时醒了,过会儿说不定又睡着了。褚云羲,我不想从此以后分开住,那样多孤单。”


    她说话的尾音带着几分委屈,褚云羲刚才的不悦其实早已烟消云散,却又道:“现在这样说,等到被吵醒又要抱怨。”


    “怎么可能?我保证不会抱怨。”虞庆瑶见他还是嘴硬,有意在他耳畔问,“陛下希望每天晚上自己孤零零地睡觉吗?想说话都没人陪,黑灯瞎火的躺在床上,还那么冷……”


    褚云羲感觉脸庞微微发热,一下子将她拽到身前,按在膝上,“你在乱想什么?”


    “……我只是说说临睡前的孤单而已,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虞庆瑶红着脸还想挣扎,竟被他一下子拦腰抱起。


    “干什么?”她的心怦怦跳,有些慌张地搂住了褚云羲的后颈,“别把我摔下来!”


    “我又不是文弱书生,还能抱不动你?”褚云羲淡然说着,就这样抱着她,绕过螺钿花鸟屏风,走向了床榻。


    *


    衣带轻解,罗衫半落。


    帘幔垂下后,再浩大的天地洪荒,也只凝聚为耳鬓厮磨,炽热交好。


    所有的言语不再重要,一切的默契宛若无声宣告。


    是试探,是轻吻,是一分又一分地温存旖旎,又是一分又一分地相融相许。


    指尖触及肌肤,从光滑温热到道道伤痕,虞庆瑶埋在他的肩前,环抱着只属于自己的身体。


    “陛下。”


    “嗯。”


    “褚云羲。”


    “怎么了?”


    她又抱紧了一些,手指交错,扣在他的后腰。


    “要一直陪着我。”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控制着自己,在与她最密不可分的时刻,声音微哑:“当然……舍不得你。”


    床幔前金色铃铛盈盈轻响,屏风外红烛犹未灭,光影幽幽,映照着梳妆台上的铜镜,而那铜镜如水,又照入满桌泥塑,憨态可掬,悄然安眠。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坤宁宫的烛火,温暖而明亮。


    这一夜,虞庆瑶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宫阙重重,没有朝政纷繁,只有一条长长的夜市街巷,灯火如昼。


    而她持着那盏绛红色的宫灯,站在柳树下,回首时,褚云羲青衫飒沓,就在不远处。


    *


    天还是漆黑的时候,她被轻声的话语扰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暗得看不清楚,伸手一摸身边,果然是空的。


    褚云羲早已起身,正在外间更衣准备早朝。


    虞庆瑶抱着被子,没有出声,重又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过后,褚云羲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起来。身为重新登基的帝王,他的肩头其实并不轻松。


    江山虽未改,然而短短两年间,皇位三易其主,朝政动荡不安;崇德帝晚年耽于享乐,纲纪松弛,贪腐丛生;北方瓦剌虽在海力图死后陷入内斗,暂时无力大举南侵,但边关仍需警惕;而更紧迫的是,将士们的军饷拖欠已久,各地百姓生计艰难。


    褚云羲深知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浪迹天涯时,他见过太多的民间疾苦:因赋税过重而卖儿鬻女的农户,被贪官污吏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商贩,还有那饿殍遍野的灾区……这些记忆,比任何奏章上的数字都更触目惊心。


    新婚燕尔的闲暇似乎令他倍感不安,大婚之后,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早朝、召见大臣、批阅奏章,常常忙至深夜。他一次又一次召见内阁官员,散朝后都要详谈许久,甚至连午膳都只是简单地吃上一点。


    清查积弊,整顿吏治,重新核算税目,千方百计调集军饷,还得寻找可靠稳妥之人,清算各处军镇谎报的士兵数目……


    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不能怠慢疏忽,更不能激进猛烈,从而引起轩然大波。


    这般忙碌之下,陪伴虞庆瑶的时间自然少了。有两天,因批阅紧急奏章直至深夜,他实在累极了,就睡在了乾清宫东暖阁,未回坤宁宫。


    第三日晚,东暖阁内依旧烛火通明。褚云羲正伏案疾书,眉宇紧锁。薛掌印侍立一旁,偶尔递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虞庆瑶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此处。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门旁的內侍想要入内禀告,却被她摇手制止。


    轻轻推门而入,薛掌印见了她,才想开口,虞庆瑶却用手势示意不必,于是薛掌印只得低头后退一步,站在了褚云羲身后。


    虞庆瑶轻手轻脚地寻了张圈椅坐下,静静望着他。


    审阅奏章的褚云羲太过专注,竟未察觉她的到来。直到双眼发涩,揉着眉心抬起头,才瞥见坐在阴影中的她。


    “阿瑶?”他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虞庆瑶起身走到案边,瞥了眼书案上的奏章与朱笔,“今天又要忙到很晚?”


    褚云羲轻轻呼出一口气,歉然道:“江淮春汛提前,堤防多处告急。户部与工部在赈灾款项上争执不休,我要尽快决断。”他顿了顿,“前几天太累了,竟忘了跟你的约定,就睡在了这里。你先回坤宁宫歇息吧,我处理完这些便回去。”


    虞庆瑶却摇摇头,回到圈椅边坐下:“我等你。”


    “你在这里等什么……”他还想劝,却见她已从书架上取了本书,就着烛光翻阅起来,神情安静而坚持。


    他心中微暖,知她虽然言语简单,然而心意定了就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言,重新埋首案牍。


    虞庆瑶见薛掌印站立多时,便说:“掌印,你带着外面的人先去休息吧,陛下这里有我陪着。”


    薛掌印一愣:“这怎么行呢,老奴还得侍奉陛下……”


    “没事了,朕要休息的时候自己回房去。你们等了很久,也早点去歇息吧。”褚云羲头也没抬,随意地道。


    “多谢陛下、娘娘体恤。”薛掌印感激不尽,躬身告退,轻轻关上了房门。


    烛芯燃了一截又一截,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子时了。


    虞庆瑶手中的书页许久未翻。她本就看不进这些古书,此刻烛影摇曳,困意越发浓郁了。起初还强撑着,后来不知不觉,竟撑着脸颊睡着了。


    褚云羲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时,肩背已经发麻,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回头间,才发现虞庆瑶已坐在书架边,睡着了。


    烛光下,她的侧脸恬静如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许是姿势不舒服,她眉心微蹙,那本古书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一旁。


    褚云羲心中一软,又涌起深深的内疚与后悔。


    他起身,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虞庆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袍袖,却未醒来。


    褚云羲抱着她走进内殿,放在了床榻上。随后悄悄蹲下身,为她脱去绣鞋,又去解她外衫的系带。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她。


    外衫刚褪下一半,虞庆瑶却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是那熟悉的身影。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忙完了?”


    “嗯,你困了就先睡觉,怎么也不说就坐在那里?”褚云羲低声道,继续为她宽衣,“这样容易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虞庆瑶拥着被子,闷声道:“我等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这含含糊糊的话语,却让褚云羲心头一颤。他坐在床沿,俯身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我先前答应你的话,没有做到。”


    虞庆瑶却摇头道:“我知道你忙的是正事。过来也不是责备你,只是怕你累坏了自己,还有就是……想你了。”


    这极为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褚云羲喉头一哽。他收紧手臂,许久,才低声道:“我也想陪你。等过了这阵子,朝政理顺了,我一定多出一些时间,与你在一起。”


    “你要当心身体。”虞庆瑶抬起头,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有多重要。我只是……想多看看你,也担心你。”


    她指尖轻抚过他眼下的淡青,心疼道:“你一定觉得之前亏欠了天下太多,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做,你就是这样,我知道。可是来日方长,陛下,你把自己累垮了,这江山谁来治理?”


    褚云羲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我明白,只是初回朝堂,千头万绪,若不赶紧理清,恐生后患。”


    “那也不能不眠不休啊。”虞庆瑶叹了口气,从他怀中起身,给他脱外袍,“从明天起,我每晚过来看着你,如果到半夜还有未批完的奏章,就留到明天早朝后再说。难道那些内阁大臣还会骂你懈怠不成?他们每天都熬到深夜吗?”


    褚云羲笑了。“那倒不会。他们也不敢骂我。”


    烛光下,虞庆瑶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眉眼温柔。褚云羲看着她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堆积的疲惫、压力、烦忧,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


    他见虞庆瑶还在为自己解开衣扣,便又将她按回床上:“你衣服都脱了,还要帮我宽衣解带?我自己来。”


    于是他没让虞庆瑶动手,更没再去外面喊人伺候,自己洗漱更衣,随后回到了床边。


    烛火被吹熄后,还剩淡淡青烟袅娜消散。


    褚云羲侧身睡在她旁边,伸手揽住了虞庆瑶。


    “阿瑶。”


    “嗯?”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等着他后续的话语,可是褚云羲没再说什么。


    或是不会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或是太多的感慨已无法诉说,在一片漆黑中,他只是将虞庆瑶拥入怀中。


    来自身边人的气息,温度,那种柔软与亲密,是天生的向往。


    哪怕曾经因为幽暗恐惧绝望而丧失了该有的渴求,只要虞庆瑶在身边,也只有虞庆瑶在身边,他才能艰难地走过那片深黑的迷雾,抬起头,睁开眼,望见透着光亮的天。


    ————————


    [裂开]盗版猖獗,别无他法只能暂时换个文名,如果再给我全盗走简直不想写了[爆哭]


    第366章 番外十 杏花影里呢喃语


    春天的寒意渐渐退去,东风吹绿了枝头,黄鹂在其间灵动飞舞,轻吟低唱。


    一大早,坤宁宫前便已聚集了许多宫女,芳卉也正在其中。无论是本就到了年龄可以归家,还是因为天凤帝下令可以提前离宫,这些与家人阔别已久的宫女们如今都换回了民间的装束,一个个背着包裹,脸上既有掩不住的欣喜,又隐含焦虑与不安。


    虞庆瑶站在宫门前,看着这些即将离去的女子。薛掌印在一旁宣读着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那宫女便上前一步,朝着皇后深深叩拜,接过发放的归乡银两与路引。


    “芳卉。”薛掌印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顿了顿。


    芳卉快步上前,跪在阶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奴婢谢陛下和娘娘恩典!此去归乡,定当日夜为陛下和娘娘祈福!”


    虞庆瑶让她起身,温声道:“路上小心。回家后好生侍奉父母,如果有难处,可托人送信入宫。”


    芳卉又连连感激,壮着胆子道:“娘娘,程秉笔还会回来吗?”


    虞庆瑶微微一怔:“怎么了?你想等他回来再走?”


    “不,不是。”芳卉连忙躬身道,“娘娘之前不是说,是程秉笔托您找到我的吗?过去我和佳蕊多受他的关照,如今他还没回宫,我就走了,有些过意不去。娘娘,如果程秉笔以后回到宫里,还请您替奴婢转达对他的谢意。”


    “好,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的。”虞庆瑶缓缓点头,芳卉这才退回到了人群中。


    一个接一个的宫女上前谢恩领赏,当最后一人也躬身退下时,薛掌印高声道:“启程——”


    远处一道道宫门渐次打开,这百余名宫女在內侍的引领下,朝着坤宁宫行了最后一次大礼,随后转身而去。她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虞庆瑶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脚步声轻响,褚云羲从里面走出,来到她身侧:“舍不得她们走?”


    “是替她们高兴。愿意回去的,应该都还有着可靠的家人。”虞庆瑶回过神,笑了笑,“不管往后日子怎么样,至少她们自己选择了归家的路。”


    “过段时间再看看,如果宫里人员还是冗杂,就再放走一些。只是人少了,可能会冷清。”褚云羲看着她,“你觉得没意思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


    虞庆瑶却摇头:“你刚忙完,难得有空,该好好休息才是。”


    *


    于是这一日,虞庆瑶就待在宫里,她让褚云羲休息,但褚云羲就算闲下来也是在看书。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匀染过来,虞庆瑶趴在桌边,看他安安静静的样子,不由笑了。


    “笑什么?”他抬起眼,略显诧异地问。


    “这样安静的陛下,与先前沙场上纵横驰骋的你,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我当然也有安静的时候。先前奔波劳碌,哪有这份闲心坐下来看书?”褚云羲持着书卷,以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也不乐意看,就这样干坐着岂不是很无趣?”


    “明明是你的这些书太无聊。”虞庆瑶伸出手,去捉他的手指,“要不还像上次那样,你找点有意思的读给我听?”


    褚云羲看着满架经史子集,犯了愁。


    他还没回应,虞庆瑶早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哼笑着道:“算了算了,听你读那些书,就像是在接受教诲一样,你还是自己看吧。”


    褚云羲合上手中的书册,叹气道:“等明天,我找人给你去京城坊间买些书来。我这里实在找不到什么有趣的讲给你听。”


    虞庆瑶翻着他那些书籍,笑着问:“那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能买对吗?”


    “就是坊间流行的那些……”褚云羲还未说完,虞庆瑶走上前搂住他的肩头,“那你让我自己去买,不是更方便?”


    他斜斜睨了虞庆瑶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不行。”


    “为什么?”虞庆瑶纳闷地问。


    褚云羲尽管被她搂住了,却还坐得端正,神色也凛然不可侵犯。“万一有污秽不堪的书籍,你又不懂还去翻看了,岂不是要被人非议?”


    他以为虞庆瑶听了会脸红,谁料她竟大大方方地问:“你去过吗?”


    褚云羲一愣,马上道:“没有。”


    虞庆瑶却当即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听人说的。”


    “我不信,你一定是自己也看过,才会提到书铺就想到这些。”虞庆瑶笑着压在他背后,褚云羲还坚持道,“我去的时候只是想买文集,翻到了不好的书就即刻放下,怎么会看?”


    “那你刚才还嘴硬说没有去过。”虞庆瑶嗤笑他,“陛下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褚云羲低着头笑,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揉摸,“我要是真想说谎,你是瞧不出来的。”


    “是吗?你倒试试看。”


    虞庆瑶还想得寸进尺,他却偏过脸去,伸手拿过笔,躲开了虞庆瑶的袭击。“我给你画张图吧。”


    “画什么?我吗?”虞庆瑶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褚云羲慢悠悠地道:“你愿意的话就去对面坐好,不准乱动。”


    虞庆瑶走了几步,却又道:“我不要,你画得肯定不像我,到时候还挂起来,人人都夸赞,其实只是恭维奉承。”


    褚云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眼眸中,莹亮清澈。


    “好,我难得想画一幅画赠送给你,你还不领情。那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遇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送给我,我可以送给你。”虞庆瑶出其不意地拿起笔,蘸了墨,三两下就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圆,中间一个黑点,再一个×,下边弯弯地加上一道圆弧。


    然后递给了他。


    褚云羲愕然。“这是什么?”


    “我给你画的画像。”虞庆瑶拿着这张纸,摆在他面前,“你看,这就是你心里偷偷地笑,脸上还故作正经时的模样。”


    褚云羲左看右看,好不容易才勉强领会了其中含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怪东西!”


    *


    下午褚云羲回乾清宫去处理政务的时候,虞庆瑶非要将那张画送给他,褚云羲摆手推脱,“你还当真了?这丑东西不是我,快些扔掉!”


    “我给陛下画的第一幅画,你就这样不珍惜?”虞庆瑶腻在他身边,扳过他的脸,“什么丑东西,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他叹着气,最后只能将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卷起来,藏在袖中。


    “不准扔掉,下次我会去检查!”虞庆瑶在后面喊,殿外的內侍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投来微微诧异的目光。


    褚云羲只得挥了挥手,带走了那张纸。


    *


    回暖几日后,天气时阴时雨,虞庆瑶原本想要出宫去的计划也被打乱了。这一天淅淅沥沥的春雨还未停,宫女来报说是陛下来了。


    虞庆瑶走出内殿,外面春雨绵绵,水雾濛濛。檐下雨珠如玉,点滴成串。


    薛掌印为褚云羲撑着伞,正快步而来。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的內侍,那人手中提着一个藤条编的篮子,上面盖着蓝布,也不知装了什么。


    虞庆瑶起初也没在意,待等他们走近,却在雨声滴答间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怎么有猫叫?”她四处张望,随后看着满面笑容的薛掌印,指了指那个藤篮,惊讶地问:“难道里面装着小猫?!”


    褚云羲笑了笑,向薛掌印道:“给她看看。”


    薛掌印马上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了藤篮,揭开了盖子。


    虞庆瑶好奇地凑上去,只见篮内铺着柔软的棉絮,一只奶黄色的小猫蜷缩其中,巴掌大的小脸,头顶与尾巴上都有深浅交错的花纹,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张望。


    “真的是小猫!”虞庆瑶惊喜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那小猫在她掌心微微发抖,细声细气地叫着。


    “哪里来的?”她抬起头,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背着手站在一旁,唇角微扬:“这几日天气不好,你也没法出去,我就让掌印去宫外寻一只温顺的小猫,给你解闷。”


    薛掌印忙道:“这是老奴在宫外的朋友家里养的,才两个月大,已经断奶了。性子温顺,不抓不咬,最是适合在宫里养。”


    随后他又唤来宫女,交待如何照顾这小猫,虞庆瑶一边看着小猫不准它往外乱跑,一边也听得仔细。


    待薛掌印告退后,小猫早已趁着虞庆瑶和褚云羲说话的时候,爬出了藤篮。


    宫女们慌忙想去抓它,褚云羲道:“让它熟悉一下,不必去抓。”


    宫女们应声而退,那小猫起初还只是站着咪咪叫,没过多久便开始好奇地张望,贴着墙角溜到了紫檀几案下,躺在角落里舔毛。


    “陛下,你过来看看。”虞庆瑶高兴得不得了,绕着几案转了又转,还朝褚云羲招手。


    褚云羲却仍站在原地,只远远望着,并不上前。


    虞庆瑶疑惑:“怎么了?你不喜欢猫?”


    “不是。”他顿了顿,“它还幼小,我怕离得太近吓到它。”


    “你又不大吵大嚷的,它不会害怕的。”虞庆瑶拢着长裙,蹲在几案边,回头间,忽而心中一动。


    很久之前,她似乎也抱着一只娇贵的猫,穿过长长的小径,奔向吴王府内的那所冷清的院子。


    隔着雕花的院墙,腼腆的秋梧也会在弟弟的怂恿下,试探着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猫咪的绒毛。


    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是极为喜爱猫咪的。


    但是后来呢?后来他被更换了身份,取代了真正的褚云羲的位置,禁锢在吴王妃的身边,扮演着继承者该有的模样。


    虞庆瑶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逗弄过那只属于王妃的猫。


    “陛下,过来吧。”她温柔地道,“你看它一点都不害怕。”


    褚云羲这才慢慢走过来,站在了她身后,看着虞庆瑶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尾巴。


    “它叫什么?”


    “不知道,应该没有名字。”褚云羲道,“你愿意叫它什么都可以。”


    虞庆瑶扬起脸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褚云羲为难地道:“我想不出。”


    “你连想都没想啊,怎么就说想不出。”


    “你起吧,这原本就是我送你的。”他坐在了几案边,正好可以望到猫咪奶黄色的脑袋。


    虞庆瑶对着小猫看了又看,见它蜷起来又软又圆,就笑着道:“就叫团子吧。”


    褚云羲微微一怔,唇角含着笑意:“随你。”


    “团子!”虞庆瑶朝着小猫叫,猫咪摇了摇尾巴,像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


    从那天起,坤宁宫里多了个自由自在的小身影。


    团子性格温顺,却又带着几分散漫。


    虽说来了还没多久,它似乎很快就知道了谁是这里的主人。褚云羲不在的时候,它就跟在虞庆瑶脚边转悠,细声细气地叫着,扒拉她的裙角。


    虞庆瑶让宫女们做了个柔软的猫窝,放在寝殿角落。又亲自调配猫食——鱼肉剁碎拌饭,偶尔加些煮熟的蛋黄。团子吃得欢快,不出几日就圆润了一圈。


    褚云羲每日仍会来坤宁宫,起初,团子见到他总是躲得远远的,缩在柜子下或床底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虞庆瑶开玩笑地道:“陛下,你长得也不是凶神恶煞,团子为什么见到你就不亲近呢?”


    褚云羲坐在窗前,依旧看着书,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天威在身,它不敢放肆。”


    这话还没说完多久,团子就悄悄凑近到他脚边,试探着嗅他的衣摆。


    褚云羲低头一看,微微讶异着,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团子绕着他咪咪叫着,走了一圈又一圈。虞庆瑶道:“你给它喂点吃的,它大概是饿了。”


    “现在又不是午饭时间,它怎么随心所欲?”褚云羲连这都想教育,没想到猫咪见他今日格外安静,竟伸出爪子连连抓挠他的衣袍。


    金线缠绕的云海纹很快被勾住了几根,小猫玩得不亦乐乎。


    “糟了,衣服坏了!”虞庆瑶连忙上前,将小猫抱开。再看褚云羲的袍角,已被抓出了几道细微的痕迹。


    捧着食物过来的宫女在一旁见了,躬身道:“陛下,这龙袍是否需要拿出去修补,或是重做一件……”


    褚云羲却淡然处之。“不必了,只是些细痕,并无大的损坏,何必浪费?”


    虞庆瑶笑了,抱起小猫。团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耳朵,在她怀里“喵”了一声。


    那日后,虞庆瑶发现褚云羲对团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做了团子爱吃的鱼肉丸子,放在小碟里,递给褚云羲:“陛下,你喂它试试?”


    褚云羲迟疑片刻,接过碟子,蹲下身。团子嗅到香味,小心翼翼凑过来,先是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见他没动,才低头吃起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小猫吃得欢快,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再后来,当褚云羲坐在窗下批阅奏章时,团子会悄无声息地跳上他的膝头,寻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起初褚云羲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虞庆瑶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陛下,你放松些,它不会咬你的。”


    “我又不是怕被咬,只是怕它摔下去……”


    他一边解释,一边慢慢放松下来,看看团子,又继续起笔。小猫忽然昂起头,也看看男主人,圆圆的眼睛渐渐合拢,睡得更沉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人一猫身上。虞庆瑶坐在不远处,又拿起笔来,在纸上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猫。


    一个圈,一个椭圆,再加一根弯弯绕绕的尾巴,这就是她的团子。


    “你又在画什么?”褚云羲警惕地抬头,望着对面的虞庆瑶。


    她持着笔杆,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太难了,本来还想画你,但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褚云羲神色复杂,取过她面前的那张纸,一看,险些又笑了。


    “朕是天子姿容,岂能轻易画出神韵?”他同样持着笔,轻轻敲了敲虞庆瑶的头,“你还是老老实实画你的猫,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企图玷污朕的模样!”


    “还装,小心我把你画成另一个猫!”虞庆瑶说着,便要落笔。


    一阵南风吹来,团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而窗外,春日渐深,花枝繁盛。粉白的杏花如雨落下,轻簌飞扬,也飘进了窗内,落在书桌上。


    ————————


    喵喵喵


    第367章 番外十一  此言唯许两心知


    猫咪来到皇宫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完全熟络。它不再只满足于在坤宁宫活动,时常迈着轻盈的步伐,跟在虞庆瑶身后,一摇三晃地去乾清宫巡视。


    没有团子的时候,乾清宫内肃静整洁到极致。


    褚云羲的生活原本就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寅时起身,早朝、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卷册按年份、类别排列得一丝不苟。殿内永远窗明几净,就连铜炉内熏香的味道也始终不变。


    以前虞庆瑶过来,喜欢赖在褚云羲身边,有时候把东西搞乱,也会给他重新放好。可是自从团子踏足乾清宫起,这方井然有序又肃静的天地就变了样。


    起初只是偶尔在书架上发现几根猫毛,后来,椅子扶手上出现了几道抓痕。再后来,团子似乎识破了男主人色厉内荏的真相,开始跃跃欲试地朝着书桌窥伺。


    “一边儿玩去。”褚云羲正执笔批阅奏章,团子喵喵叫着来回走,令他蹙了双眉。


    “团子,过来。”虞庆瑶轻轻叫走了小猫咪。


    明媚的春阳带来了暖意,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团子追着阳光跳跃。没过多久,身后脚步声轻悄,虞庆瑶回头一看,褚云羲已跨出了朱红的殿门。


    “那么快就处理完了?”她颇为意外。


    “没有,只是看到你来了,就出来走走。”


    这时团子纵身一跳,站在了汉白玉栏杆之上,头顶绒毛在阳光映照下,就像染成了金色。


    “下来。”褚云羲看它倨傲地站在那里,不由唤了一声。


    然而小猫咪挺直了身子,朝着他喵喵叫了两声,露出尖尖的小白牙,竟岿然不动。


    褚云羲清了清嗓子,又正色道:“团子,听到没有?”


    虞庆瑶窃窃地笑,这一回,团子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下,随后一扭身子就跃下栏杆,顾自奔向宫墙那端,不知追逐什么去了。


    “真是冥顽不灵。”褚云羲讪讪地给自己解围,“你将它纵得越发不像样了。”


    虞庆瑶背着手道:“那为什么我一叫它就过来呢?陛下刚才端着架子,它感觉你不够亲近,当然就跑了。”


    褚云羲语塞,随后又不满意:“我是它的主人,它还要挑三拣四?我不是已经喂过它吃鱼了吗?”


    虞庆瑶又笑:“你那是兴之所至,偶尔才大发善心,所以它对你也是时好时坏,这不是两不相欠?”


    褚云羲哼笑一声,独自负着手走开了去。


    *


    次日早晨,虞庆瑶估计着他早朝应该散了,又带着猫咪去乾清宫,然而等了一会儿,褚云羲还是没有回来。


    她问留在殿门外的內侍,那內侍说:“方才看到陛下和几位内阁大臣往西边去了,也许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商议。”


    虞庆瑶也不知他何时才回来,就进东暖阁等待。


    团子在里面转了几圈,忽然对御案上那叠奏折产生了兴趣。轻盈一跃,稳稳落在紫檀椅上,随后又试探着跳上书桌。


    “团子,下来!”虞庆瑶连忙站起身来呼唤。


    可小猫正好奇,非但没下桌,反而在光滑的桌面上小跑了几步,伸出爪子就去抓奏章。


    “哗啦”一声,堆叠整齐的奏折被扫落大半,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殿外的內侍闻声急忙进来,虞庆瑶已经拎着团子的脖子,将其抓回。“这下可好了,等陛下回来发脾气揍你!”


    团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內侍已经将散落在地的奏章捡了起来,虞庆瑶将猫咪交给他:“我来整理,你带它去外面玩吧,免得又捣乱。”


    “是。”內侍抱着团子出去了。


    虞庆瑶将那些奏章归拢了,反正无聊就打开来看看,她也好奇褚云羲平时都在看些什么,又是如何应对回答的。


    翻看了几份,不得不佩服所有的奏章都写得端方秀丽,倒是褚云羲的批复字迹俊逸,又隐含凌厉锋芒。


    她将翻看过的一一叠好,最后拿起的是都察院一名御史的奏章。前面洋洋洒洒近百字,先是关切陛下龙体,随后话锋一转,写道:“……海内初定,民心所向,莫不翘首以盼皇嗣绵延。陛下春秋鼎盛,宜广选淑媛,充盈掖庭,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臣闻民间多有德容兼备之女,可遣内官遴选入宫……”


    虞庆瑶皱了皱眉。


    她忍不住往下看,想知褚云羲如何批复。翻过一页,只见奏折末尾,朱笔批了两行字,墨迹遒劲,力透纸背:


    “卿既为言官,当察吏治,谏得失。朕之家事,不劳费心。尔等当各司其职,勿复多言。”


    虞庆瑶握着奏折,正在出神,忽而听到外面又传来团子的叫声。随后脚步声渐渐迫近,虞庆瑶回头,只见褚云羲已站在门口,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虬龙鳞爪辉熠生光。


    “怎么看起奏章来了?”他站在门口,团子这次倒是跟在了身后。


    虞庆瑶将那份奏章放了下来,随意地站起身来:“等了好久,看看这些打发时间啊。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内阁那边有些事久久不能达成一致,我就过去问问。”褚云羲说了一句,又见团子围在自己脚边来回叫,不由奇怪道,“今天怎么如此乖巧?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想要先来献媚讨好?”


    团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扬起头来咪咪叫。


    房门外的內侍连忙躬身道:“刚才那小猫跳上书桌,将奏章撞翻在地,奴婢已经都捡起来了……”


    褚云羲嗤笑一声,走进房内:“果然不出所料,怪不得见到我就迎上来,温顺得令人诧异。”


    团子又拖长声音叫了几声,似乎是在辩解。褚云羲倒也没有生气,反而俯身去摸它头顶的一小丛白绒毛。


    小猫咪没有逃,只是甩着尾巴任由他抚摸。


    褚云羲又蹲下来,摸着猫咪光滑的背,却感觉虞庆瑶今日比平时安静了不少,不由回头问:“你怎么了?”


    话一问出,才有所醒悟地站起身来,望着桌上那些奏章:“看到奏章上写的话了?”


    虞庆瑶没有遮掩,意兴阑珊地坐在那里:“是啊,你看看你回到京城还不到两个月呢,他们就急着要你广纳嫔妃,真是满脑子就想着这些……”


    褚云羲走了过来,神色平静:“他们还是按照惯例进言,以往君主登基后既要忙于政务,又要开纳后宫,绵延子嗣。但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让外人来指点我的家事。”


    “家事?”虞庆瑶托着下颔,想了一想,“但是在他们眼里,你可不是普通人。那奏章上不是说了吗?广纳后宫,多生孩子,都是天下臣民翘首盼望的大事。”


    褚云羲抬眼看看她,“虞庆瑶,你故意这样说,我知道你心里绝对不愿意。我登基之初便已经告知众臣,这后宫只有你一人,不会再有其他人选。”


    “那要是他们隔三差五上奏呢?你要是坚持下去,会不会触怒群臣?”虞庆瑶倒有些担忧,“毕竟你刚重返皇位没多久,他们却是在这朝廷立足多年……”


    “你刚才也说了,这才两个月不到,大臣们不至于如此急迫。那上奏的人恐怕是无事可说,又要彰显忠心,才想到了这件事。”褚云羲拿起那本奏章,哂笑了一下,眼眸之中含着淡漠,“你放心,我不会受制于人,谁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此事,我就将话说得再直接些,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虞庆瑶拉过他的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通透了?”


    褚云羲反问:“我难道以前一直愚钝固执?”


    虞庆瑶抿着唇笑了笑,双手环着他的后腰。“一开始就是那样啊,只不过后来被我慢慢改变了,你说对不对?”


    褚云羲不以为然,却也不与她争辩。身后的小猫轻轻“喵”了一声,虞庆瑶走过去将它高高抱起,送到了褚云羲面前。


    褚云羲摸了摸团子的头顶,道:“现在阳光正暖,出去走走吧。”


    “好。”


    暖风送来阵阵芬芳,蜜蜂嘤嘤嗡嗡飞舞不停,御花园里草木葱茏,一树又一树的杏花烂漫如云霞。


    褚云羲与虞庆瑶并肩走在卵石小径上,团子时前时后,追逐着飞舞的蝴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虞庆瑶望着身侧之人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奏折上的字句,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至为清楚而重要的,正是眼前人,也是他给予的简单而坚定的回应。


    她牵住了褚云羲的手。


    褚云羲微微一顿,随即反手将她整个手掌包裹在掌心。


    前方,团子咬住了一朵粉白的杏花,得意地“喵呜”一声,回头望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莹亮如琉璃。


    *


    四月中,连绵几日的细雨终于停歇,碧空如洗,暖阳初照。宫墙内各色花朵次第开放,如霞似锦,姹紫嫣红。


    这日午后,褚云羲处理完政务,见天色晴好,便邀虞庆瑶一同去宫城西苑的马场。


    西苑占地广阔,绿草如茵。马厩里养着数十匹骏马,皆是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见帝后驾临,掌事太监忙牵出两匹枣红马,又备好鞍鞯。


    褚云羲先翻身上马,那马儿认得主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来,这匹马最为驯服。”褚云羲拽着另一匹马的缰绳,让虞庆瑶也坐了上来。


    跑了几圈,两人下马稍歇。褚云羲又带她去了旁边的射箭场。


    弓箭架上排列着各色弓弩,从轻巧的骑弓到需要数人才能拉开的重弩,一应俱全。褚云羲选了一张力道适中的角弓,搭箭拉弦,对准百步外的箭靶。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看来还没有生疏!”虞庆瑶笑着道。


    褚云羲将弓递给她:“你也试试?”


    虞庆瑶兴致盎然,可手一搭上弓弦,使劲去拉也只能拉开一半。“怎么那么难?!”她的手指都快被勒断了,脸也涨红。


    褚云羲笑了笑,又命人取来一张弓。“这个应该能行。”


    虞庆瑶试了试,果然能拉开了。


    褚云羲站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搭箭、开弓、瞄准。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沉而耐心:“左臂伸直,右臂往后拉……对,就是这样。眼神、箭簇、靶心都要对准了……”


    虞庆瑶屏息凝神,依言松开手指。


    箭矢飞出,可惜在半途歪斜,擦着靶子落了下去。


    “我觉得已经对准了啊,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懊恼,却又不甘心,“再让我试一次!”


    “你力气小,手微微发抖,因此偏了。”褚云羲又握住了她的手,再次教导。


    如此反复练习了十余箭,虞庆瑶渐渐找到了感觉,最后一箭竟靠近了靶心。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转身抱住褚云羲:“我射中了!”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夕阳西斜时,两人才尽兴而归。临近乾清宫时,虞庆瑶在辇车中望到宫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薛掌印,另一个身着湖蓝色曳撒,身形清瘦挺拔。


    虞庆瑶愣了一下,待看清那人面容,不由惊呼:“程薰!”


    程薰闻声转身,望着辇车,虽看不到虞庆瑶,却已撩起衣袍,跪在了玉石长阶上。


    辇车缓缓停在了乾清宫门前,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下车。


    “陛下,娘娘。”程薰俯首叩拜。


    “快起来吧。”褚云羲道,“前几天阿瑶还在猜测你应该快要回来了,没想到竟说准了。”


    “小人办完了清江王殿下的后事,就马不停蹄赶向京城。”程薰说罢,才缓缓起身。


    虞庆瑶打量着他,见其虽然风尘仆仆,却也好过之前那憔悴黯然。“你还好吗,程薰?”


    程薰听着这温柔的问候,下意识略一抬眸,他的目光在虞庆瑶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日穿着皇后常服,绣金凤纹短衫配月白罗裙,清丽中透着雍容。一改以往奔波劳顿的模样,竟让程薰一时有所恍惚。


    他垂下眼帘,上前行礼:“多谢娘娘关切,小人一切安好。”


    “不用这样拘束。”虞庆瑶说话间,褚云羲已经步入乾清宫,“进来说话。”


    *


    东暖阁内,宫女奉上热茶后退下。


    “凤阳之事,办得如何?”褚云羲坐在了主位。


    程薰躬身道:“回陛下,已按藩王规制为清江王下葬。守陵人员皆已安排妥当。”


    褚云羲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若他不那般执意皇位,何至于此?想当初刚见面时,朕还以为他是可堪托付江山之人。”


    程薰低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也需承担选择的后果。”


    虞庆瑶在一旁听着,心中也颇多感慨。“你辛苦了,程薰,这次回来,就留在京城吧!”


    见程薰神色犹豫,褚云羲也发话说:“薛掌印前些天也跟朕说起,他年事已高,精力不够,手下之人都不及你细致稳妥,因此也恳请朕让你回来。”


    程薰双眉微蹙,叩拜道:“陛下厚爱,小人感激不尽。然而小人终究是戴罪之身,实不敢再居要职,招惹口舌是非。”


    “程薰!”虞庆瑶忍不住道,“你怎么又说这种话?陛下既然让你留下,自然是信得过你。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在这宫里,除了陛下,也没几个能说说话的人。你好不容易回来,就又要走,岂不是太冷漠了?”


    程薰抬眸,望见她眼中一派真诚的挽留,心里更是酸楚。


    褚云羲看出他的挣扎,温声道:“不必即刻答复。你先在宫中住下休息一段时间,如果薛掌印需要人帮忙,你就出点力。最后若实在不愿,朕也不强求。”


    话已说到此,程薰自然无法再拒绝,他深深一揖:“小人……遵旨。谢陛下、娘娘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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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番外十二 莫言春尽不惆怅


    程薰返回北京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


    建昌帝在位时提拔起的那些大太监,早已在褚云羲第一次入京后被清理干净。尽管如此,当薛掌印领着程薰回到司礼监时,还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他一路穿过长廊,两侧值房内的太监们或抬头张望,或窃窃私语。有些是程薰以前的旧识,此时见到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讶,有审视,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掌印,这些文书都已经整理完了。”有人带着两名小长随从对面走来,一见到薛掌印身边的程薰便惊讶地问:“这不是程秉笔吗?听说您去凤阳……料理清江王的丧事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薰面容平静地道:“是,我奉命回宫向陛下禀告丧事情况。”


    “那就好……”那人打量着他,又向薛掌印试探地问,“掌印,程秉笔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薛掌印淡淡道:“万岁让他先回宫休息一段时间,其余的安排容后再议,你们也不必多加揣测。”


    那人连忙点头,赔笑道:“是,不过司礼监如今正缺人手,程秉笔若是真能回来,薛掌印也可松口气了。”


    那人退下后,程薰又跟着薛掌印继续前行,路上遇到不少旧相识。无论他们的招呼与笑意是出自真心,还是含着犹豫,程薰都一一回应,神色平静无波。


    薛掌印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口:“你看,原来的房间还空着,我也没让别人搬进来。你先在此安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程薰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靠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墙边一架书柜,列着些典籍册簿;另有一张床榻,供休憩之用。半开的格子窗外,正对着一丛雪白的绣球花,香气隐隐飘来。


    “多谢掌印安排。”程薰拱手。


    *


    程薰住进了原来的房间,薛掌印让他帮忙处理事务,他不愿僭越,只是做些简单的抄录。即便如此,每当他伏案书写的时候,窗外总会有人假装无意走过,窥伺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他知道,薛掌印年事已高,其余几位秉笔都觊觎着掌印的位置,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又被召回留在宫中,那些人自然心存不满,只是不敢流露罢了。


    故此尽管也有人来找他攀谈,他一概淡然处之,不再推心置腹。


    那日傍晚,他将刚刚拟写好的文书送至薛掌印处,薛掌印看着那端正秀丽的字迹,抬手道:“程薰,你坐下,我想跟你聊聊。”


    程薰拱手,坐在了书桌边:“掌印请讲。”


    “先前建昌帝在位时,说我老迈不堪重用,我为保命便离开了后宫。没想到去年陛下重返宫中,又特意命人将我接回,重新委以掌印之职。一是陛下胸怀仁厚,二是宫中确实缺人。”薛掌印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陛下自从重临天下后,可谓宵衣旰食,我随侍在旁,看得真真切切。只是他虽励精图治,但留在朝中的文臣武官都是两位先帝遗留下的人选,陛下对于他们的了解并不深切,即便想要更换一些人员,却也苦于不知旁人底细。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程薰沉默片刻,道:“内阁那些官员,对陛下难道还有所藏掖?”


    薛掌印淡然一笑:“他们自然先图自保,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是向他们询问朝中到底有那些人可堪任用,或是地方上有无明珠蒙尘的人才能够提拔,这些人自然是只捡着利于自己的加以举荐。这其中的门道,想必你也猜得到。”


    “我明白。”


    薛掌印望向他:“我年龄大了,体力不济,而手下其余人选皆不如你。论才干、论心性,能接掌印之职务者,非你莫属。”


    程薰眉头微蹙,连忙拱手:“掌印,我先前侍奉皇太孙,如今重回宫中,已惹非议,若再居高位,只怕……”


    “怕什么?”薛掌印打断他,“陛下让你回来,就是信任于你,你何必自缚手脚?这宫里头,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总有人不服,总有人非议。要紧的是,你是否有这个能力,是否有这份担当。”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程薰,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陛下让你回来的深意。朝臣各怀心机,陛下独自面对这一摊烂局,身边必须有一位不被任何朝臣裹挟,又对内外事务看得清晰透彻之人,而这司礼监,乃至整个内廷之中,唯有你,最合适。”


    程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洁净,这些年执笔、奉茶,却也握过凛冽的刀,沾染过无数的血污。


    或许,他本身就成了一柄含霜凝雪的刀。


    许久,他才低声道:“掌印这番话,是转达陛下的意思吗?”


    薛掌印缓缓点了点头。“你好生思量,切莫有负圣恩。”


    *


    几日后,春阳和煦。虞庆瑶在坤宁宫后的花园散步,命人请来了程薰。


    园中牡丹初绽,绛红粉白,尽显雍容。团子在花丛间扑蝶玩耍,虞庆瑶则与程薰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行。


    “我曾经回到长春宫,记起了芳卉和佳蕊她们,可惜,佳蕊已经死在棍棒之下。”虞庆瑶不无遗憾地道,“我后来找到芳卉,已经将她放出宫了。她临走的时候让我转达谢意,说当年若不是你留下的人暗中周旋,她怕也活不到今日。”


    程薰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娘娘言重了。我没能保护好她们,昔日的亲信已死了大半。”


    “你已经尽力了。”虞庆瑶轻叹,“那时情况危急,晋王入京虎视眈眈,你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与他对抗?好在芳卉选择了离开后宫返回老家,她现在应该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她顿了顿,望着站在翠叶白花前的程薰。“程薰,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宫廷,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程薰愕然抬眸。


    虞庆瑶认真道:“你原本能文能武,骨子里又有傲气,不愿阿谀奉承献媚讨好。这些年困在宫中,想必也不痛快。虽然我很希望你留下,但如果你也像芳卉一样想寻找自由,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暖风拂过,花香四溢,蝴蝶翩飞。团子从花丛中钻出来,蹭到虞庆瑶脚边,又好奇地围着程薰打转。


    程薰望着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许久,他才涩声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我已无处可去。”


    “你不想回榆林老家?”


    程薰落寞一笑:“榆林……人人都知道我的遭遇,亲属已不来往。我还回去做什么呢?”


    “那去别处呢?”


    “天下虽大,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程薰缓缓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四周繁花似锦,莺啼蝶舞,而他这样慢慢讲来,却令虞庆瑶心中不由发沉。她想起棠世安说过的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前些日子,棠总兵来京了。”


    程薰身形一僵。


    “他说……棠瑶的病一直没好。自你离开大同后,她身子似乎更差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虞庆瑶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与陛下大婚时,曾邀她来京观礼,她也因身体虚弱未能成行。”


    程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程薰。”虞庆瑶轻声道,“你愿不愿意……替我和陛下去大同探望棠瑶?”


    程薰抿了抿唇,他避开虞庆瑶的目光,低声道:“我……不便前往。”


    “为什么?”


    “我离开大同时,曾与棠小姐说过一些……决绝的话。”程薰声音艰涩,“若是再见,只怕惹她更为伤心。不如就此不见。”


    虞庆瑶蹙眉:“既然知道她会伤心,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棠瑶不在意,棠总兵不在意,就连陛下也不在意。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事,为什么只有你自己这样在意?”


    这番追问重重撞在程薰心间,他忍不住抬眸望着虞庆瑶:“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不在意?众口悠悠,足以让人如芒刺在背,昼夜难安。”


    “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本来不值得把他们的话当真。”虞庆瑶道,“你在宫中铲除对手时候的果断呢?在战场奋勇杀敌时候的胆量呢?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闲杂人等的背后议论?”


    虞庆瑶看着他那微微诧异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你说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该为何而活,那我现在给你自己抉择的自由了,程薰。”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宝蓝色的蝴蝶绕着虞庆瑶轻盈飞舞,她见程薰怔然不语,发自内心地问:“你真正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程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深深震动,就连目光也有所警觉。他只是看了虞庆瑶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


    “娘娘忽然问这做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黯淡。


    “不是作为什么皇后,而是作为跟你认识至今的一个朋友,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总是压制着情绪,我又不敢过多猜测……所以,在这个时候,我想问一问,你真实的想法。”


    她说话的时候,程薰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鹅卵石缝隙间的草叶嫩绿,在虞庆瑶的裙边摇曳。


    他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娘娘。”


    虞庆瑶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也算是程薰的患难之交,可谁知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愿正面回答。


    风吹花动,馨香浮沉,远处传来脚步声。


    虞庆瑶循声回首,褚云羲正往这边而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东西,似乎是一份奏章。


    “陛下。”程薰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褚云羲的神色却有几分凝重,他走到近前,看着两人道:“棠总兵从大同递交了一份奏折。”


    虞庆瑶讶异,褚云羲直接将手中的奏折递到程薰面前。“他说,棠瑶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每况愈下。”


    程薰脸色微白,盯着那份奏折,许久之后才接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呢?”虞庆瑶着急地道,“陛下找个厉害的御医,赶紧去大同吧。”


    “我已经命人去找太医院使了。”褚云羲看向程薰。“你是否愿意一起去?”


    程薰攥着奏折,只觉这薄薄的纸张似有千斤重。


    “小人愿陪同院使一起去。”他哑声道。


    第369章 番外十三 灼灼海棠谁复折


    次日卯时,天尚未放亮,程薰已收拾好行装,辞别了褚云羲与虞庆瑶,随太医院院使乘马车离京西去。


    车轮辚辚,碾过冰冷的石板路。程薰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宫墙楼阁,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以为大同一别,此生再不会相见,却没想到,那一封来自棠总兵的奏折,让他已经枯涸的心池又起波澜。


    马车驶出京城时,云层后才渐渐透出光亮。官道两旁绿柳堆烟,芳草如茵,程薰倚靠在车内,却疲惫地闭上了双目。


    思绪不可遏制地纷绕纠缠。


    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拂过来,让他想起了十五岁当街策马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风。


    同样和煦温暖,荡过绿叶丛生的枝头,拂起恣意飘飞的衣袍,带着他,踏入那座宽敞的宅院。


    他就那样跟随着父亲,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眼前一片明亮。阳光透过假山缝隙,斜斜照入那片池塘,水面上飘浮着点点萍草,金色的鱼儿轻悄地吐出泡泡,甩开尾巴游向远方。


    而在朱红的廊柱边,身穿碧绿轻云纱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牵扯下,正朝着这边偷偷望来。


    他紧攥着手指,好让自己不去多看,却能感觉到那道充满好奇,又含着羞赧的目光。


    终于,当他忍不住也朝那边望去的时候,却只听到“哎呀”一声,装着点心的瓷碟滑落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而那长发乌黑的少女,已经带着丫鬟匆忙躲避。


    粉白的海棠花瓣无声飘落,程薰站在那里,只望见碧绿的衣裙翩若蝴蝶,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气中仍旧弥漫着馥郁的,令人沉醉的芳香。


    这一天明媚的阳光,碧绿的身影,粉白的海棠花,还有那飘着浮萍的池塘,荡漾着层层叠叠的波纹,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只存留一瞬。


    即便醒来后试图回忆,却总如隔着轻纱,恍惚迷离,真假难辨。


    程薰有时候会想,自己分明只活了二十多年,却为何好似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十五岁前,安谧静好,就如那一场梦境。


    而十五岁后,一朝家破人亡,父亲问斩,他则只身被押解入京。再后来为了苟全性命,而被迫接受恩赐,脱下衣裤,躺在冰凉的床上。就在那样的时刻,他的眼前,居然还浮现出那幅画面。


    父亲高大的身影就在前方,他则背着弓箭跟随,走在花影下。


    海棠花瓣纷飞如雨,一阵风来,皆吹落水面。


    ……


    寒刃落下时,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死去,他拼尽全力,抓住了木板床的边缘,手指磨出了血。


    那一刻,程薰后悔了。


    眼泪滚滚而下,他想,就死在这时吧。


    死了就可以与父亲团聚,或许还可以重新回到那座宅院,走在海棠花下。


    可是,老天偏偏不收走他的命,他活了下来。忍受着切肤的痛楚,摧毁意志的屈辱,从行走时都带着清新之风的戎装少年,变成不得不低首弯腰,卑微伺候贵人的奴仆。


    即便是同样身为內侍的人,都可以对他冷眼相对,甚至辱骂欺凌。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折辱,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也想死。


    可是他又怕,怕自己到了黄泉之下,见到满心失望的父亲。


    他一直记得,当父亲被冲进家门的卫兵们扒下官服,套上枷锁时,仓惶着回过头,朝着闻讯奔来的他,颤声说了一句:“放心,爹会救你。”


    ——父亲直到被推出家门,想着的还是他。


    可是,父亲被斩首了。


    父亲的朋友想尽办法才让他进宫做了內侍,他能这样就一死了之吗?


    程薰不知自己为何而活,或许是为父亲,为最后那句承诺,他默默忍受着从云端坠落的剧烈疼痛,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淡漠而隐忍的影子。


    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他忍受冷言冷语,忍受颐指气使,直到某日,他因书写工整而被太子看中,带去了东宫,见到了皇太孙。那时的褚廷秀,姿容俊秀,神采奕奕,正在临窗习字。


    “你叫什么?”


    “程薰。”


    “功勋的勋?”


    “回殿下,不是那个字。”


    褚廷秀很寻常地将笔递给了他。他犹豫再三,屏气凝神,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少年褚廷秀露出了微笑,此时南风自殿外徐徐吹来,天青色帘幔悄然飘起,拂动一室清香。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褚廷秀说罢,取出一卷佛经,递给了他,“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一起看书习字吧。”


    温和的语气让程薰眼眶发热,他深深叩拜:“多谢皇太孙殿下。”


    他觉得这是上苍见自己可怜,重新赐予他的恩德。


    他陪着褚廷秀吟诵典籍,钻研史书,甚至还一同聆听博学鸿儒的教诲。恍惚间,程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只不过以前是坐在书房中,现在是恭恭敬敬站立在一旁。


    然而就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会像其他内宦一样,趴在贵人面前许下什么效忠一生的誓言,可是在他心中,已经默默刻下一个念头。


    要竭尽全力守护皇太孙,直至他登上宝座,君临天下。


    可后来呢?皇太孙一步步走向权力的深渊,变得猜忌多疑,喜怒无常。程薰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润的少年,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曾昧着良心跟随左右,也曾试图劝阻,却被暴风骤雨般的叱责呵退。


    再后来,昭阳湖一战,褚廷秀兵败被困,最后被罗攀一刀刺入后心。当褚廷秀满怀憎恨地盯着他时,程薰只觉浑身发冷,呼吸为之顿滞。


    就这样,昔日温和可亲的少年,口中流出鲜血,颓然倒在了自己近前。


    褚廷秀至死都没有闭上双眼。


    那一刻,程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不起任何人。


    *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行囊从座位滑落,他俯身去拾,才看到嫣红的锦盒从中露了一角。


    他迟疑半晌,将盒盖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飞燕金镯。金丝缠绕,一双穿云而过的燕子顾盼生辉,自在起舞。


    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蔓延,程薰握着金镯,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金丝,怅然望向窗外。


    *


    历经七日的疾驰,马车终于抵达大同。


    棠世安听闻仆人禀告,匆忙奔出来相迎,许久不见,程薰一看到他,便觉其憔悴了不少。


    “棠世伯。”他怀着歉意行礼,“陛下看到您递交的奏章后很是关切,急忙命我和太医院的陆院使赶来探望。”


    陆太医也拱手行礼,棠世安连连感激,将两人迎入家门。


    一路穿过庭院,程薰所见仆人丫鬟都面带愁容,心中更是不安。“世伯,棠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棠世安脚步一顿,低声道:“瑶儿她……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常常昏睡不醒,醒来也是目光涣散,不思饮食。我让丫鬟们熬制了羹汤,勉强才喂给她一些……”


    程薰心头一沉,急忙向陆太医道:“院使,等会儿还请您为棠小姐搭脉问诊,看看有没有良方可救。”


    “好,我定会尽力而为。”陆太医面色凝重,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说话间已至内院。丫鬟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棠世安领着陆太医走了进去,程薰站在门口,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里面传来低声呼唤,他整顿精神,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素洁的帘幔被轻轻掀起,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一眼就望到了躺在床上的棠瑶。


    许久不见,棠瑶竟已面色发黄,双颊消瘦,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


    他的心一阵绞痛。


    离开大同时,棠瑶虽还是体弱,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想到自己决然离去后,她的病情竟加重至此。


    “瑶儿,这是陛下和娘娘特意为你请来的太医。”棠世安俯身向棠瑶说着,又回头看了看,“程薰也回来了。”


    棠瑶的唇微微一动,目光凝滞许久,方才缓缓移向门边。


    程薰站在屏风前,呼吸也变得缓慢,望到她那失神的目光,故作平和地笑了笑,想要给予几分慰藉。


    棠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喜色,好像已经不再留恋,也不再怀有希望。


    陆太医坐在床边,轻按棠瑶的腕脉,双眉紧蹙,神色肃然。


    过了片刻,他又问了一些日常饮食起居的问题,棠瑶少言寡语,多数都是棠世安以及旁边的丫鬟代为回答。


    陆太医颔首,起身道:“棠总兵,请借一步说话。”


    棠世安连忙吩咐丫鬟照看好小姐,领着陆太医出了房间,程薰迟疑片刻,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


    棠世安将两人带到隔壁院落的书房中,程薰这一路始终忐忑。待等房门关上,陆太医才凝重道:“棠总兵,令千金她……恐怕已回天乏术。”


    棠世安神情僵硬,艰难地开口:“陆太医,我女儿已病到这样的地步了?就真的没办法吗?”


    陆太医叹息一声:“棠小姐先天体寒,本就需精心调养。但前些年遭逢大难,身心受创,雪上加霜。再加上一直以来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心血耗损……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这一字一句,像冰锥砸进了程薰的心口。


    他只觉浑身寒意凛凛,哑声道:“有没有什么珍奇良药可以挽救她的性命?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都能尽全力去寻找……”


    “那也是治标不治本……”陆太医沉默片刻,又道,“若能使她心境转好,或许……能延缓些时日……”


    棠世安脸色发白,这平素拙于表达的汉子听到这里,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身子一晃,便颓然跌坐桌旁。


    程薰怔然许久,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


    雕花窗半掩半开,阳光洒在临窗的案几上,素白瓷瓶中插着数枝海棠花。但或许是棠瑶病情沉重,丫鬟也无心打理,那粉白的花瓣已经枯萎蜷缩,有几片坠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便跌到了地上。


    程薰走过那一束海棠花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俯身,捡起凋零的花瓣,洒向了窗外。


    棠瑶依旧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些事,眉间微蹙。


    “去把这些凋零的花扔了吧。”程薰对丫鬟说。


    丫鬟应了一声,抱着那几支海棠花出去了。


    随后,他才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坐在了床边。


    阳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将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棠瑶注视一瞬,又慢慢移开视线。“你怎么又来了?”


    程薰看着她,低声道:“听说你病了,就回来了。”


    她望着床帐的流苏,喃喃道:“我不是一直病着吗……总也不见好。”


    “所以陛下和娘娘特意让我带着陆太医来……”程薰顿了顿,神情温良道,“他说你要放宽心,心情舒畅了,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棠瑶的眼前渐渐泛起水雾,她转过脸,没有看他。


    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陛下和虞小姐他们好吗?”


    “好。只是陛下有许多事要忙,虞小姐她……叫我先过来探望,她可能过些时候也会来。”


    棠瑶目光涣散,像是在听他说,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程薰注视着她,又道:“陆太医已经为你开药方了,可能会有些苦,但你一定要喝……还有,棠世伯让厨房里给你熬粥了,等会儿就送来……”


    “吃那些有用吗?”棠瑶倦怠地闭上眼,气若游丝,“我自己知道……”


    “太医说他有办法,那就是有救。”程薰斩钉截铁道。


    棠瑶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以这样肯定的语气说话,只是她还没力气睁开眼,却觉被褥一动,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微微惊讶着,睁开了眼睛。


    程薰低着眼睫,极为缓慢地将那只飞燕金镯套进她纤细的手腕。镯子有些大了,在腕上松松地挂着,可那抹金色,却为这苍白的手添了一丝生气。


    棠瑶心中悲楚,眼内湿润,她想要问,却又强忍住了惶惑,什么都没说。


    金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燕眼处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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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你了]求灌溉,求推介[红心]


    第370章 番外十四 桃红李白蔷薇紫


    在棠世安的恳求下,陆太医还是苦思冥想,为棠瑶开出了药方,又在棠府住了三日,详细交待了煎药、调理之法。


    “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了。希望棠小姐放宽心怀,病情能有所缓解……”陆太医向程薰叹息道。


    程薰深深一揖:“多谢院使。我这里有一封信,麻烦您返京后呈送到陛下面前。就说我暂时不能回去,还请见谅。”


    陆太医带着书信走了,程薰则留在了棠府。


    起初,棠瑶对他既无欣喜,亦无怨恨,就好像已经历经悲欢离合,不再怀有期待,心境也不再有大起大落。


    她多数时间卧床昏睡,醒来时望着帐顶或是窗外,不言不语。


    程薰常常守在床边,他本就不是善于取乐之人,只能为棠瑶读些诗词,或者想尽办法讲些京中见闻。棠瑶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如此过了五六日,棠瑶忽然发热,咳嗽得更加厉害。棠世安连夜又请来大夫为其开药,程薰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在旁照顾,忙碌三天后,棠瑶的烧终于退了。


    程薰却也憔悴了不少。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疲倦的侧脸上。棠瑶看着他在窗边收拾药罐的身影,忽然轻声道:“你其实,不必这样辛苦。”


    程薰闻声回首,微微扬起眉梢,眼里难得蕴含了轻浅笑意:“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觉得好些了吗?”


    棠瑶迟疑着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这病,怕是难好了。你何必……”


    “你不要胡思乱想。”程薰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陆太医说了,好生调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温水,送到床前。


    棠瑶捧着温热的杯子,垂下眼帘。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抿了一小口,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程薰望着她消瘦的脸颊,缓缓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之前离开大同的时候,不就是准备不再回来了吗?”棠瑶如今说来,倒也没有怨怼,只是神色依旧疲惫,像是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意。


    程薰凝神片刻,问:“你不愿意我回来了?”


    “如果只是因为我病了,你才不得不回来,那我……也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忧。”棠瑶靠在床头,看着他,“我不想让你被逼无奈。”


    程薰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缓缓摇头,“没有谁逼迫,我……是自己要回来。”


    棠瑶没有再追问。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金。


    *


    窗前的那个瓷瓶里,换上了新采的海棠花。花瓣由白转粉,娇嫩如朱颜少女,沐着淡淡阳光,像是披拂了轻纱,低首含笑。


    天气渐渐热了,海棠花盛艳一时后,终于翩翩凋零。


    素白的瓷瓶空了还不到一天,就又被嫣红的石榴花点染得绮丽娇艳。


    还有一团团浅紫的绣球花,繁盛喧闹,开在瓷瓶里,微风吹过时花瓣簌簌,似乎倾诉低语,脉脉含情。


    棠瑶时常看着程薰站在窗前,侍弄那些花朵,他也曾挽弓放箭,驰骋战场,可如今执着银剪,耐心地修整着花枝。


    棠瑶不由道:“院子里的花就让它们开着好了,不用去折下带进来。”


    程薰正在换水,淡淡道:“花朵长在枝头,若无人欣赏也是寂寞。等你精神好些了,我再陪你去园子里看看。”


    棠瑶望着他专注换水的侧影,久已悲戚的眼眸中渐渐浮起柔意。


    窗下的瓷瓶中还是插着花枝,花香清浅,若有似无,却让这满是药味的房间,添了一丝生气。


    棠瑶还是消瘦,精神却渐渐好了些。有时她能坐起来一会儿,靠在床头看看书,或与程薰说说话。


    “得莫欣欣失莫悲,古今人事若花枝。桃红李白蔷薇紫,问著春风总不知。”


    程薰坐在床头,手持书卷轻声诵读着诗句。


    南风拂过窗前花朵,幽香似梦。


    他就像少年时那样,喜爱平平仄仄错落有致,而棠瑶也像少女时那样,只以一双含情目望着他。


    帘幔为风卷动,无声飘起又落下,那一瞬,时间似乎格外绵长。


    *


    蔷薇花下,燕子呢喃,虞庆瑶收到了程薰的来信。


    她还没展开信笺,褚云羲已经告诉她:“棠瑶的病恐怕一时不能好转,因此程薰要在大同留下。”


    “你派去的陆太医也没办法治好她?”虞庆瑶眉间笼上忧色。


    褚云羲缓缓摇头,将陆太医回宫禀告的话转述给了虞庆瑶。虞庆瑶心情沉重,当即道:“我想去大同探望她。”


    褚云羲却道:“棠瑶心思细腻,若是见你急匆匆赶去,恐怕反而会多想。程薰既然留在了那里,你稍后几日再去不迟。”


    “可是……”


    虞庆瑶虽然担心棠瑶的病情,但也怕自己风尘仆仆赶去,反而让棠瑶多心。于是她暂且按捺了念头,只是始终不安。


    几日后,她收到了宿放春从南京寄来的信。信中说了些南京近况,又问及她大婚后过得怎样。


    虞庆瑶一一回复,在信件最后,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写道:“程薰已经返回京城,但因为得知棠瑶病重,歉疚之余去了大同探望,至今未归。放春,你或许会因此伤怀,但我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你。”


    信送出后,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心中有些怅然。


    她不知道宿放春接到这封信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尽管那来信中并未问及程薰的下落,但虞庆瑶知道,她必然是关切着,却又踌躇不便相问。


    无论如何,她觉得,放春应该要知晓程薰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


    *


    临近芒种时节,天气渐热。程薰还未回到京城,也没有来信回禀后续。


    虞庆瑶虽也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但总是放心不下,终于轻车简从地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大同。


    她抵达棠府时,正是午后。敲响大门,仆人出来了,见到她回来也大为吃惊。只是棠世安去了军营处理事务,虞庆瑶没有让他们去通报,只是跟着仆人进入了宅子。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在庭院里,碎影斑驳。


    绿意浓浓,鸟雀轻轻穿梭,啼声宛转,惊动池塘金鱼,泛起阵阵涟漪。


    虞庆瑶走在树影下,远远便望见前方的水榭里,坐着两个人。


    是棠瑶和程薰。


    棠瑶身穿月白色衣裙,面容虽仍苍白,却能够倚坐在栏下。程薰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声读着什么。


    微风拂过池塘,吹起粼粼波光,也吹动了两人的衣衫。


    虞庆瑶驻足不前,还是棠瑶先看到了她。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些许笑意,撑着椅子想要起身。


    程薰这才回头,看见虞庆瑶之后,不由一怔,随即略显局促地起来行礼。“娘娘,您怎么来了?”


    “我都出来了,你就别这样称呼了。”虞庆瑶快步上前,同时也扶住了棠瑶。“你们就像以前那样叫我,否则我听了太别扭。”


    棠瑶讶异地问:“以前那样?可是你已经成婚,我总不能再叫你虞小姐……”


    “那也不要紧啊,我是和陛下结婚了,但我还是原来的自己。”虞庆瑶在她身边坐下,“陛下也惦记着,只是他太忙碌了,没法长时间离开京城。”


    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裹放在石桌上,解开后,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锦盒。虞庆瑶指着下面那个较大的盒子说:“这里面都是陛下叫人精心选出来药材,我也不懂,但里面有张纸,都写清楚了。”


    程薰和棠瑶分别道谢,虞庆瑶又拿起上面那个较小的锦盒,捧在手中停顿了一下,道:“这个,是放春托人送到京城的,说是上好的燕窝,让我转交给棠小姐。”


    程薰听到那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落在那锦盒上。


    棠瑶颇为意外地问:“宿小姐送来的?她怎么会知道……”


    “是她写信给我,我回信时说了你的事。”虞庆瑶说着,将锦盒递到程薰面前,“你看看。”


    程薰垂着眼帘,双手接过了锦盒。那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他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列着晶莹剔透的燕盏,旁侧还附着一张小笺,以清秀端正的字迹写着:“愿君康健,岁岁平安。”


    他望着那行字,静默片刻,才低声道:“有劳宿小姐费心。”


    棠瑶看着那盒燕窝,也温和地道:“没想到她还这样客气,只可惜这里离南京太远了,无法再相见。”


    “等你身体好一些,我可以接你去京城。之前我们大婚,你就没能来。”虞庆瑶又说起自己在宫中的生活,“对了,我养了一只猫,你知道吗……程薰是见过的……”


    她说得生动,棠瑶听得入神,眼中笑意渐深。


    正说话间,院门外脚步声急,原来是棠世安回府,听说虞庆瑶从京城回来,他连忙赶来拜见。


    “棠总兵,我之前就住在你们家,现在回来,就还跟以前一样,你可千万不要娘娘长娘娘短的,不然我一天都待不住。”虞庆瑶笑道。


    “啊,是……好,好!”棠世安结结巴巴,颇为窘迫,但还是极为热情地邀请虞庆瑶多住几日。


    虞庆瑶答应后,棠世安又急忙去吩咐管家打扫房间了。


    “我以前住哪里,这次还住哪里,别大费周章。”虞庆瑶跟着棠世安和管家去原先的院子了,程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沉寂,过了片刻,才向棠瑶道:“你要不要先回房间去休息会儿?”


    棠瑶点点头。


    程薰唤来丫鬟,扶着棠瑶慢慢往回走。自己则抱着刚才那两份锦盒走在一边。


    枝头黄鹂鸣叫,音如珠玉从容。


    棠瑶忽然道:“虞小姐还是像以前一样。”


    “嗯。”程薰跟在她身边。


    “宿小姐,也是很好的人。”棠瑶又轻声道。


    程薰的脚步顿滞了一下,他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棠瑶看看他,目光里含着温柔。南风吹过一池碧水,荷叶翩然轻舞,粉白的小荷初露娇颜,引来蜻蜓盈盈环绕。


    前方,卧房的窗开着,瓶中新插的玫红月季,静静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