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佛前灯焰透莲花


    午时过后,冬阳和暖,褚云羲携虞庆瑶出了皇宫。他并未大张旗鼓,只轻车简从,穿过雨水初干的街巷,迤逦来到崇圣寺前。


    寺门早已大开,方丈率阖寺僧众,静候恭迎。见御驾至,众僧合十躬身,口诵佛号。


    褚云羲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匾额之上,“崇圣寺”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笔锋凌厉洒脱,正是他作为南昀英时挥毫写就。


    岁月流逝,金漆略有剥落,宛如那些曾经散失的记忆。


    虞庆瑶站在台阶下,看到这景象,也不由想起那夜南昀英纵马横行,带着她潜入崇圣寺的冒险行为。她不由望向那堵高墙,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那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


    “陛下是否要进大殿上香?”方丈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


    褚云羲颔首还礼,带着虞庆瑶走入寺门。寺内古木参天,虽值寒冬,松柏依旧苍翠。甬道洁净,佛殿肃穆,香火气息隐隐萦绕。


    虞庆瑶悄悄凑到他耳畔道:“上一次,我们是爬墙进来的。”


    褚云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想说什么,却又注意到了那座巍然耸立的九层宝塔。


    塔身依旧雄伟,但细看之下,檐角瓦当仍有明显的新旧之别,那是去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褚云羲驻足于道旁,望着宝塔缓缓开口,“方丈,去年宝塔失火,后续修缮之事,可还顺利?”


    方丈连忙躬身:“回禀陛下,去岁火起突然,还好寺众奋力扑救,才保住了崇圣塔。此后南京工部拨付财物,加紧修葺,如今主体结构已然稳固……”说到此,他面带愧疚,“这宝塔是陛下初登大宝时下令敕造,然而贫僧等守护不力,才致使险遭焚毁,恳请陛下恕罪。”


    褚云羲摇了摇头,目光深沉:“方丈不必自责。那场大火……起因在朕。”


    此言一出,不仅方丈愕然抬头,就连随行在后的僧侣们也面露惊讶。


    褚云羲并未解释过多,只是抬手,解下了腰间的龙纹宝刀,双手平托,递到方丈面前。


    “一年之前,朕死而复生,为了寻找自己的佩刀来到此地,进入了崇圣塔。”他声音平静,却又带着几分沧桑,“当时心绪激荡,难以平静,又因被守塔的内侍曹经义发现,仓促离开时不慎引发火患。此后听闻寺众被责难,心怀歉疚,却因身份特殊无法露面,今日特来言明,以解除疑惑,洗清尔等罪责。”


    “当时我也在塔内。”虞庆瑶道,“如果不是形势危急,我们也不会仓惶逃走。因为那时我们正遭受锦衣卫的追捕,还请大师谅解。”


    方丈虽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皇帝亲口承认灾祸乃是由自己而起,令他震惊不已。


    “此庙宇宝塔乃是陛下兴建,失火亦是天意,所幸佛祖护佑,未遭大难,而陛下也逢凶化吉,重返金陵,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朕还有一事相求,恳请方丈能为先母与胞弟在崇圣塔内设立往生牌位,长久供奉。”褚云羲收回宝刀,又从袖中取出折叠整齐的杏黄纸张,递给了方丈。


    虞庆瑶未曾想到他竟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由望向那张纸。


    方丈微微一怔,随即道:“陛下当年不就是为太后设立了牌位,供奉于九层高塔之上?当时失火,那牌位受损,贫僧早已命人重新设置,一切如初。”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这是朕亲笔所书,方丈请仔细辨认。”


    方丈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俊逸沉稳的笔迹,写着两位逝者的生卒年月,以及牌位上的名号。


    慈仁端静淑慎安和颐贞皇太后尹氏


    大明追封怀王皇弟褚恩桐


    “这……”方丈心中疑惑重重,纸上这两人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号,不由问了一句,“请问陛下,这位怀王崩卒时,是否成年?”


    褚云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没有,他只有六岁。”


    方丈为难地道:“依照惯例,幼童去世,是无法立牌位的,更何况陛下还是天子,若是供奉早夭的亲人,恐怕不是吉兆……”


    虞庆瑶蹙眉道:“为什么不能供奉?难道小孩子去世了,就连被怀念的资格都没有吗?陛下将生母和弟弟的牌位安置在塔内,不就是为了永久怀念,以示血脉亲情浓于一切?如果连这都不能做,佛家所颂扬的普度众生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方丈惶恐不敢多言,褚云羲淡淡道:“你不必顾忌太多,朕历经生死,早已将许多事看得极淡。什么吉凶祸福,皆无需太过在意,所谓成事在天,谋事还在于人。”


    “陛下果决勇毅,是贫僧拘泥旧例了。”方丈听了之后,自然不敢怠慢。“贫僧马上叫人篆刻徽号,准备供桌。”


    *


    夕阳西斜,将崇圣寺的殿宇塔影拉得悠长。大雄宝殿内,佛香袅袅,梵呗声声。


    一场庄严肃穆的法事正在进行。方丈亲自主持,全寺僧侣齐集,依照最隆重的仪轨,为尹夫人与褚恩桐设坛超度。


    褚云羲与虞庆瑶身着素服,跪于大殿佛像之前。


    虞庆瑶透过弥漫的烟雾,望着那一对墨黑的灵位。


    记忆浮沉,吴王府中那个幽静的小院,院中那低沉萦回的伽倻琴声,温润含忧的尹夫人,还有身穿红衣,高高爬在树上的孩童。一切的一切,像雨中水面波纹,不断晃动着,震荡着,周而又碎。


    她又缓缓侧过脸,望着正凝视前方的褚云羲。他的眼睛墨黑而深邃,仿佛蒙上了薄雾。虞庆瑶不知道此时的他,是在想着什么。


    *


    法事完毕时,暮色已浓。方丈引着褚云羲与虞庆瑶,以及四名手捧莲位与香烛的僧人,沿着修复一新的塔内楼梯,逐级而上,直抵第九层塔顶。


    与第一次进入崇圣塔不同,虞庆瑶不再惊慌,但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宁。


    她趁着僧人们在前引路,偷偷握了一下褚云羲的手。


    微冷。


    “陛下。”虞庆瑶轻轻唤了一声,贴近了褚云羲。可她还没找到机会加以安慰,褚云羲却已先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然后,略微用力地回握住虞庆瑶的手。


    他们终于登上了第九层,在那供桌中央设有一精致佛龛。


    僧人们将尹夫人与恩桐的牌位,并排供奉于佛龛之下,并为其点燃长明灯与清香。橘黄的灯火,映照着崭新的牌位,也映照着褚云羲幽黑的双眸。


    他上前一步,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向着母亲的灵位,也向着弟弟的灵位,深深叩首。


    虞庆瑶紧随着他,也一同缓缓叩拜。


    轻烟徐徐,檀香幽幽。火苗摇曳间,烛泪悄悄滴落。


    *


    长明灯的火焰燃亮了塔内的幽暗,晚风却自窗户缝隙钻入,寒意更浓了。


    方丈与僧人们悄然退至楼下,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褚云羲终于缓缓起身,虞庆瑶随之一同站起,说道:“去外面看看吧。”


    “好。”


    两人携手,走到塔顶边缘的栏杆内。凭栏远眺,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沉沉天色下,远处的秦淮河如一条暗色的玉带穿城而过,明媚灯火沿河蜿蜒,宛如星河倒泻。更远处,山峦轮廓沉静,无声守护着这座古城。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瑰丽的绛紫与金红。


    崇圣塔高高的檐角下,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荡,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一声,又一声,穿透渐浓的暮色,传向很远的地方。


    “陛下,尹夫人和恩桐,应该已经重新看见你了。”虞庆瑶扬起脸来,看着他。


    “他们,等了很久了。”


    褚云羲握紧了虞庆瑶的手,眺望着这片城池,眼中映着人间灯火与天际残霞,深沉如夜,却又仿佛有星光渐亮。


    *


    在离开九层塔顶的时候,褚云羲从袖中取出一件物品,轻轻地放到了供品之间。


    虞庆瑶微微一震。


    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头小羊,木头纹路清晰,还散发着幽幽香息。


    “这是……以前的那个?”


    褚云羲低垂着眼睫,唇边微微浮起惆怅的微笑。“我叫人重新做了一个。”


    “你把它留给恩桐?”虞庆瑶注视着木头小羊。


    “嗯,他会高兴的。”褚云羲想要尽力轻松地笑一笑,可是眼里却酸涩。


    虞庆瑶轻轻地抱住了他。“只有你高兴了,他才会高兴。”


    幽幽烛火下,木头小羊温顺地低伏着身子,仿佛沉睡在母亲身边的孩童,做着绵长美好的梦。


    他们走下崇圣塔的时候,夜色清寒。


    回望高塔,铃声渺渺,宛如梵音低唱。


    *


    夜色浸润了南京城,定国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朱门高悬的灯笼将门前的石狮子映照得格外威严,门内更是灯火通明,人声喧沸。自宿宗钰、宿放春随圣驾返回南京,这座沉寂许久的府邸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生气与暖意。


    正堂之上,欢声笑语不断。宿宗钰卸了甲胄,只着一身家常锦袍,正与同样换了便服的罗攀对坐畅饮。案几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皆是地道的南京风味。罗攀虽不擅中原礼节,但在宿家这难得的轻松氛围里,也放开了拘束,黝黑的脸膛上泛着红光。


    “罗将军,这一杯,我敬你!”宿宗钰端起酒盏,目光明亮,“这一路,若无你与瑶兵兄弟们鼎力相助,陛下的南归也不会如此顺利!”


    罗攀连忙举杯:“小公爷言重了!我罗攀和手下兄弟,最敬服天凤帝为人,也看不惯那褚廷秀行事虚伪。再说在广西时,陛下和虞姑娘与我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还尽心尽力帮我们调停争端,要不是褚廷秀暗中挑拨,我们这些人说不定现在一直过着安稳的日子。我们为陛下打江山,不单单是还恩情,更是为道义!”


    “好一个为道义!”宿宗钰仰头一饮而尽,“我就喜欢你这爽快人!来,再满上!”


    侍立一旁的管家忙上前斟酒。宿放春也举杯共饮,她换了身藕荷色锦袍,眉眼间少了些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沉静。她陪着喝了两杯,便放下了酒盏,听着宿宗钰向罗攀介绍南京风物,眼神却有些飘远。


    酒过三巡,宿宗钰已有几分醉意,拍着罗攀的肩膀问道:“攀哥,如今大局已定,你有何打算?不如就随陛下再回北京吧,以后封候拜将,前途无量!”


    罗攀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公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瞒你说,在打仗的时候,我曾收到瑶寨托人送来的信件,说我夫人,给我添了个儿子。”


    “哦?恭喜恭喜!”宿宗钰喜道,“这可是大喜事!更该喝一杯!”


    宿放春亦笑了笑,为他倒满一杯:“攀哥,你不说,我还打算问呢!还记得当时在瑶寨的时候,你就想着以后带儿子一起打猎习武,这番也算如愿以偿了。”


    罗攀笑哈哈地饮尽杯中酒,继续道:“高兴是高兴,可我这当爹的,连儿子面都没见过,心里……挂念得很呐。手底下的兄弟们,大多也拖家带口,却跟着我出来拼命。如今仗打完了,他们也都归心似箭,想着家里的田地、婆娘娃儿。”他抬眼,目光坦诚,“陛下现在已经重新执掌了江山。可我们这些人,习惯了黔江畔的气候,喝惯了寨子的米酒,还是想回去。”


    宿宗钰闻言,酒意醒了几分,蹙眉道:“思乡之情,确实难解。只是……陛下刚刚重掌天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走……”


    “宗钰。”宿放春看向他,声音清朗,“攀哥有家室,有族人,思归乃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该只想着留人为陛下效力,也该体谅他的牵挂。”


    她看向罗攀,目光中带着理解,“广西瑶寨经此前动荡,想必也需要你回去安定人心,重整家园。陛下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些。”


    罗攀向宿放春投去感激的一瞥:“宿小姐说得在理。我也不是立刻就走,总得向陛下当面辞行,他应该不会不让我回去吧!”


    宿宗钰叹了口气,复又笑起来:“罢了罢了!是我考虑不周!今日团聚,不说这些!攀哥,等你真要走了,我再给你摆酒送行!”


    “好!不醉无归!”罗攀一拍大腿,重新端起酒杯。


    宿放春看着他们再次畅饮起来,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又渐渐怅然。堂内的喧闹、酒菜的香气、爽朗的笑声,都让她感到温暖,可心底某处,却不知为何升起淡淡寂寥。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对宿宗钰低语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悄然走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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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打完了怎么还有好多事没交待……[裂开]


    第352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一心如结不曾开


    夜色沉寂,皇宫东南方的宗庙肃穆空旷,白日里值守的官员早已归去,偌大的殿宇群落,此刻只有偏殿内还亮着幽幽烛火。


    素幔低垂,轻烟淡淡,褚廷秀的灵柩静静停放在中央。


    程薰独自一人站在供桌前。玄黑的衣袍让他的背影显得愈发清瘦孤直。他默默添了香,又拿起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本就光洁无尘的供桌边缘,仿佛这是唯一可做,也唯一能让他心绪稍定的事情。


    寂静之中,高高的院墙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停下,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侧门。


    程薰愣了愣,时已入夜,照理不该有人再来此处。


    他迟疑着没过去,敲门声却又响起了。于是他只能手持灯笼,冒着寒风穿过空旷的院子,打开了那扇侧门。


    门外站着两人,当先一人披着墨色斗篷,身形高挑,正是宿放春。她身后跟着一名仆人,手里提着厚重的食盒。


    “宿小姐?”程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天都黑了,你怎么……”


    “过来看看。”宿放春解下斗篷递给仆人,步入院内。她扫了一眼寂静无人的四周,蹙眉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宗庙内不是应该有其他人照看的吗?”


    程薰引着她往偏殿旁的厢房走。“原本是有两名内宦的,但其中一人染了病,我让他们先回宫了。云主事傍晚时陪着庄老尚书来过,老尚书年事已高,坐在棺椁前伤感许久,云主事怕他承受不住,便又送他回去休息了。”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窗下炭火微微,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仆人将食盒放在桌上,便恭敬地退到门外等候。


    宿放春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素菜。“府里今晚设宴,我想着你这里必定冷清,就带了些过来。”她伸手触及碗盖,尚有余温,抬眼看向程薰,“趁热吃些吧。”


    程薰看着那些显然花了心思的菜肴,又看看宿放春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心头涌起难以言明的情绪。


    是感激,是愧疚,亦或是其他……


    “多谢宿小姐挂念。”他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只是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请喝茶。”


    宿放春在他对面坐下,捧起茶杯,暖着手。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推到程薰面前。


    “之前一直忘记将这个给你。”


    程薰疑惑地拿起,入手微沉。他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羊脂白玉观音佩,玉质温润,正是当年褚廷秀命他转交给宿放春,以示青睐有加的定情信物。


    “这是殿下赠与宿小姐的。”程薰指尖拂过微凉的玉佩。


    “我原本就是被迫接受的。”宿放春声音很轻,却清晰,“此物由你带来,也该由你带走,我想……等他下葬时,或许可以随着一起入土。”


    程薰握着玉佩,指尖微微收紧。玉的凉意仿佛透过皮肤,渗入心底。


    他垂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凤阳祖陵那边,已经开始为殿下营造陵墓。届时,我会与云主事一同护送灵柩前往,料理下葬事宜。”


    宿放春望着程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下葬之后呢?你可要随陛下返回京师?”


    程薰沉默了。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光影明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留在南京。”


    宿放春心尖猛地一颤,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程薰清秀的眉眼,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瞬间心乱的念头闪过——是因为……她吗?


    可还没等她品味这份悸动,程薰低沉道:“我侍奉殿下多年,助他暗中谋划,甚至……行过不够光明之事。虽然后来背弃于他,但过往种种,始终难以抹去。”


    宿放春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程薰却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仿佛在诉说尘封许久的旧事,“如今虽蒙陛下宽宥,不计前嫌,但我若随他返回北京宫中,身处权力中枢,难免惹人非议,徒增陛下烦扰。于我而言,也是日夜难安。不如……就留在这南京故都,守着旧地,倒也清净。又或者等待殿下在凤阳的陵墓修好,若天凤陛下允许,让我待在那里,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他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却字字句句,如同冰锥,刺进宿放春耳中。


    宿放春只觉得胸口发闷,酸楚涌上心头。她忍了忍,才涩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南京与凤阳都不是你的故乡……那么,大同呢?”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棠小姐……她必定还在等你。”


    听到她这样问,程薰平静的眼中终于掠过隐隐的痛楚与愧疚,但转瞬又归于一片更深的黯然。


    “我离开大同时,已经向棠瑶说过,叫她不必再记住过去。我也向棠千总请求,为棠小姐寻觅稳重可靠的夫婿,照顾她的余生。”


    “你……”宿放春心里堵得慌,眼内酸涩难忍,“你觉得她还会嫁给别人吗?那些经历,让她的心已经死了……除非是你,才能给她一份寄托!”


    程薰微微诧异地看着宿放春,他似乎没有想到,宿放春竟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


    但他还是坚持道:“棠千总从龙有功,陛下必会厚赏,或许……陛下仁慈,还能为棠小姐安排一门合适的婚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宿放春却从他的眼底读出了回避与强装镇定。


    “程薰。”她忽然唤他的名字,眉间微蹙,“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考虑?以前为褚廷秀,后来为陛下,为棠小姐……可是你自己呢?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愿望了?”


    程薰倏然抬眸,对上她迫视而来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如月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让他恍惚间不敢再看。


    风从虚掩的门外透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也缭乱了两人的影子。


    程薰缓缓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火焰,良久,才极为轻微地说了一句:“我……已不知,自己还希望得到什么。”


    宿放春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程薰紧抿的唇角,看着他握着玉佩、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满腔的话语,堆积缠绕,却又无从说起。


    “你再好好考虑吧。”宿放春站起身,努力压下涌动的失望,“眼下……先照顾好自己。若是日后真的留在南京,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道:“定国府,总还能帮上些忙。”


    程薰也随之起身,朝着她深深一揖。“多谢宿小姐关怀。程薰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目光与她一触即分,“只是长居深宫,恐不便时常叨扰。宿小姐……自己珍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为认真。


    宿放春心间拥挤杂乱,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程薰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程薰应该是在后面送了出来,宿放春却不敢再回头。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脸颊上的温热。她重新披上斗篷,翻身上马,只道一声“回去吧”,便带着仆人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宗庙外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南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直至蹄声消失,程薰依旧站在宗庙门口,一动不动。


    夜色愈加浓黑了,只有遥远宫城上的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程薰望着茫茫黑暗,眼眸深处,却还映着远处微光,只是更显清冷。


    *


    宿放春回到定国府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了宿宗钰还在自斟自饮。看到她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不由一怔:“你去哪里了?攀哥刚才走的时候想找你告别,仆人却说你出门了。”


    宿放春裹着斗篷,站在明晃晃的灯火下,一张脸冻得煞白。


    “我去了宗庙。”


    宿宗钰愣住了:“宗庙?你去那里做什么?”他继而叫起来,“褚廷秀的灵柩存放在那里,你难不成特意去上香?”


    “不是。”宿放春淡然解下斗篷,“他以前给过我一块玉佩,我去转交给程薰,让他到时候放入陵墓作为陪葬。”


    “黑灯瞎火的特意过去就为了这事?”宿宗钰倒抽一口冷气,“你也不害怕?”


    宿放春落落寡欢地坐在桌前,“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宿宗钰还是觉得她今日举止有些蹊跷,但也不好追问,于是转话了话题道:“哦,对了,刚才有人来通传,说明日陛下会到府内,我已经吩咐管家派人整理各处。”


    宿放春点点头:“他到我们家里,只是随意来坐一坐?”


    “说是想要祭拜曾祖定国公。”宿宗钰道,“姑姑,明天我与你一起去吧。”


    “好。”


    宿放春离开正厅后,穿过重重院落,走向自己的住处。经过某个幽静小院时,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那是当时褚廷秀住过的地方,程薰也陪同在旁。


    只是如今暗无灯火,幽寂无声,唯有夜风吹过,又带下几片黄叶。


    ————————


    [红心]


    第353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爆竹声中岁又阑


    次日清晨,晴光刚刚铺洒于庭院,定国府中早已打扫一新。正门大开,宿宗钰与宿放春皆着正式冠服,恭候于门前。


    不多时,御驾自东南方缓缓而来,停在了定国府门口。褚云羲今日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气度沉稳。虞庆瑶很快也下了车,杏白锦缎夹袄配着湖青色缠枝纹马面裙,更衬得肌肤白皙,明眸潋滟。


    宿宗钰和宿放春上前行礼,却被褚云羲扶起:“我今日是以宿家故交的身份前来拜访,何须多礼?”


    于是众人进入,至正堂落座。宿宗钰因问起昨日崇圣寺一行,褚云羲道:“我已将生母与幼弟的灵位供奉于塔顶,并吩咐工部尽快为她们重修陵墓。今天来此,是为了另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望向宿宗钰,“之前暂避于定国府内,因形势危急,也不曾亲自去祭拜你曾祖父。如今返回金陵,我想……去他坟前看一看。”


    宿宗钰起身道:“陛下请随臣来。”


    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由宿宗钰引路,穿过定国府重重庭院,从后门出,坐上马车又沿一条清幽石径,行了数里地。遥遥望到山峦绵延,松柏森森,正是宿家依山而建的墓地。


    宿修的坟茔位于正中,规制盛大,碑文肃然,皆记述其生平功绩。旁边则是其夫人的墓穴,再往后则是其妹晚娴的墓碑。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站在了褚云羲身边。


    寒风掠过松枝,好似低沉呜咽。


    褚云羲凝望那熟悉的名字许久,才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叠纸钱,将其点燃。火苗在寒风中跳跃,纸钱渐渐化为灰蝶盘旋而散。


    褚云羲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俯身就着尚未熄灭的火焰,缓缓点燃。


    信纸蜷曲,焦黑蔓延,最终化作一小团明亮的火焰,在他指尖停留一瞬,旋即飘落,与纸钱的灰烬混在一处。


    “文卿,我回来了。”褚云羲对着墓碑,目光温和,仿佛在与故友对面交谈,“在离开的时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无数战役,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不同的人。”


    虞庆瑶不由望向他的侧颜,褚云羲低眸,继续道:“我又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我记起了过去的一切。这才明白你为何在我忽然消失后,神智错乱,最终自尽于燕子矶畔。而今,尘埃落定,我已没有怨恨,也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能够释怀。”


    宿放春与宿宗钰上前斟酒,缓缓倾泻于墓前。


    “你的孙女与曾孙都追随于我,披荆斩棘,如同你当年一样。”褚云羲又望向虞庆瑶,向墓碑道,“而我,也遇到了虞庆瑶,她在我心中,是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


    虞庆瑶心间震动,只是还未等她说什么,宿宗钰看着那一地灰烬,心中疑窦翻涌。他上前半步,低声问道:“陛下……臣斗胆,敢问曾祖父的妹妹,当年究竟是因何而死……”


    “宗钰。”宿放春轻声打断了他,微微摇头,又望了望神色平静却难掩沧桑的褚云羲。


    宿宗钰触及她的目光,也只得将剩下的疑问咽了回去。有些往事,或许已随那封焚化的信,纷飞散去,不能被留住。


    褚云羲沉默片刻,又举步来到宿晚娴的墓前,同样点燃又一叠纸钱,却什么都没说。直至看着灰烬尽散,才转身道:“回去吧。”


    虞庆瑶始终站在一侧,想要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发问。


    *


    返回定国府的路上,虞庆瑶一反常态很安静,褚云羲也没有说话。行程过半,她正望着窗外,忽听褚云羲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虞庆瑶愣了愣,只回头看看他,又转过脸去将窗子推得大了些:“没有,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你都安静那么久了,还说不是?”他缓缓地问,“是因为宿晚娴的事?”


    虞庆瑶心里有些不爽利,可是又不想承认,只是道:“什么事?你从来也没有说过啊,就连宗钰想问,你都不肯提一个字。是怎样至关重要,只能写在信上,悄悄地告诉宿修,却连我们这些还在你身边的人,都不能知道半分。”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酸涩,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不能说,是因为……那件事,与孝肃太后的死有关。”


    虞庆瑶怔住了,才想回身追问,却已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褚云羲将脸埋在她肩头,不说话。


    “她是不是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虞庆瑶不由地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微微发颤。


    “……那晚她被太后留在宫中作陪,却不料,我闯了进去……”他紧紧地抱住虞庆瑶,眼神负痛,“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晚上,或许恰好电闪雷鸣风急雨大,也或许是我被奏章中的事惹得心烦意乱……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仁寿宫里,烛火就快熄灭,而皇太后……就倒在我的脚下。”


    虞庆瑶转过身,捧着他的脸颊:“那宫里的其他人呢?”


    “都不见了……”褚云羲缓缓道,“当我惊慌失措想要喊人的时候,才发现,昏暗的烛光下,宿晚娴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发抖。”


    虞庆瑶怔了半晌,黯然道:“她一定是看到了你对太后做了什么,而那晚的你,也与平时截然不同,令她万分恐惧。所以她后来回到宿家之后,才会悬梁自尽……”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当年宿修追问事情原委,我只知道自己大概又是犯了病,可我……没法向他解释。而如今就算自己想起了往事,心中更觉愧疚,却也不能跟宗钰和放春说出实情。”


    虞庆瑶正视着他的双眼:“但是总闷在心里,那种自责无法宣泄,不是更令人痛苦吗?你不能告诉别人,可至少还有我,可以听你诉说。”


    “我不想提起,就是因为太过自责。”褚云羲涩声道,“况且说那些,不会让你害怕不安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你最疯狂的时候我都见过了,又怎么还会害怕?我虽不认识晚娴,但听你说来,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无辜者,如果你对她的死亡没有一丝自责,这才令人恐惧。”


    她说着,伸出双臂抱住了褚云羲。“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烦闷痛苦的时候,我愿意听你说……无论是什么。”


    木窗外透来一缕浅淡阳光,褚云羲一动不动地望着,又听虞庆瑶说:“如果可以让所有的不幸都免于发生,就好了。”


    他略微回过神来,黯然一笑:“那要回到什么时候?”


    “就像上一次的我,借着吴王府丫鬟瑞香的身子,想要把你们母子救出去。如果成功了,恩桐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被夺走真正的身份,也许就一直是褚云暎,和母亲弟弟一起过着平静的日子。”虞庆瑶贴近他的脸颊,轻声道,“只可惜功亏一篑,我很遗憾,陛下。”


    “但你已经尽力了。在吴王府里,没有人可以反抗过他。”褚云羲抱着她,慢慢靠在了车壁间,目光渺远,“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如今我在往前走,阿瑶,你也不要再自责。”


    虞庆瑶点了点头,窗外吹进的风有些冷,她关上了窗户,枕在了褚云羲的肩头。


    车轮辚辚,窗外那一丛丛路边荒草,很快退去,直至不见。


    *


    回到定国府后,褚云羲与宿宗钰在正厅饮茶,虞庆瑶坐了片刻后,总觉得宿放春今日情绪不高,便借故找她一同出了厅堂。


    阳光射在清冷的池塘里,两人慢慢走过游廊,停在了一树沉香的腊梅前。


    “放春,陛下说,开春之后便要启程返回北京了。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宿放春道:“我本来就一直留在南京,不想离开家乡。”


    虞庆瑶并不意外,有意试探地道:“可是程薰应该会跟着我们回北京。”


    宿放春抬眼,对上虞庆瑶了然的目光,只得道:“他已经跟我说了……想留在南京旧皇宫里,或者,去凤阳守陵。”


    虞庆瑶大为意外:“为什么?”


    宿放春将程薰所说的理由讲述一遍,又道:“我看他心意已决,似乎不会有所改变。跟随褚廷秀的那段时光,如今应该令他很是痛苦,以至于心如死水。”


    “可我知道,你对他……始终心怀好感,不是吗?”虞庆瑶忖度了一下,认真道,“有些心意,要是不说出来,对方或许永远不知道。就算结果未必如愿,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徒留遗憾。”


    宿放春脸颊微微发红,忽然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还好吧。”虞庆瑶不假思索地解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令你感到心动的地方,那就是感情的来源。至于其他,就看各人的抉择了。就像陛下,我相信换了其他人,在发现他的病症之后,很可能避之不及,但我觉得那不足以让我对他彻底改变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宿放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可是阿瑶,有些事……不是单凭心意就能跨过去的。他心里,始终装着对棠小姐的愧疚,那是他无法释怀的过去。而我不能,也不该,再去增加他的负担,或者……让自己显得乘人之危。”


    虞庆瑶叹了口气:“棠小姐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痛。但程薰的心结,或许需要有人帮他打开,或者至少让他不要这样自我放弃。我觉得,无论他如何选择,你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宿放春望着那一树在墙角阴影下含苞待放的腊梅,没有立即回答。而虞庆瑶,也没有再追根问底。


    *


    年关愈近,南京城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爆竹声零星响起,街市张灯结彩,虽经战乱,百姓求安求乐的心却无比热切。


    除夕当天,大朝。奉天殿内,百官齐集,向重归帝位的褚云羲行大礼,恭贺新年。仪式庄重而简练,褚云羲颁下赏赐,勉励众臣,一派新政伊始的气象。


    朝会散后,程薰前来拜见。他禀报了凤阳那边为褚廷秀修建陵墓的进展,语气平静。褚云羲只叮嘱他按例行事,也没做过多追问。


    程薰告退之后,缓步走出东暖阁,正欲步下台阶,却听后方有人呼唤。他听到那声音,就知道是谁,回过身便拜,唤她娘娘。


    虞庆瑶脸上一热,连忙道:“不要这样叫我,我觉得很不自在。”


    “但是您已经是未来的皇后……”他也有些局促,目光不敢直视,虞庆瑶却摆摆手,“还没有结婚,就不是什么皇后。你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就可以,陛下也不会生气。”


    程薰低着头,没有言语。


    虞庆瑶倒是大大方方走上一步:“开春过后,我们就要回北京了,陛下想叫你一起回去。不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程薰拱手低声道:“戴罪之身,何敢再返回京城?若陛下不计前嫌,可容我在此终老,或去凤阳守陵,都是极大的恩赐。”


    “陛下如果真的计较这些,当初就不会想方设法劝你活下来。”虞庆瑶顿了顿,看着他的眉眼,“年关将至,除旧迎新。有些心结,或许也该试着放下。你随军远行,离开大同已经很久,棠小姐必定牵挂得很,现在尘埃落定,你至少……该给她报个平安。”


    程薰眸光微敛,却没有应答,虞庆瑶又道:“但如果你心中还有别的挂念,不妨顺应本心。有什么需要帮忙成全的,尽管开口告诉我。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不会因循守旧,你不必因为身份过于压抑自己,闭塞了内心。”


    程薰微微一震,不由抬眸看向虞庆瑶。眼见她眼中是一片清澈与真诚,程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躬下身:“多谢虞姑娘提点。程薰……谨记。”


    微冷的风在空旷的大殿外盘旋,吹动他藏青色曳撒的下摆,泛动点点银光。


    虞庆瑶想缓和一下气氛,有意笑了笑:“站在这里,我倒想起一些回忆。那时的我,惶恐不安地去乾清宫想要求见崇德帝,你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之上,清高孤傲,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都凉了。”


    程薰不由自主地回望漫长的石阶,一级又一级,像是许许多多悠长的岁月,以及其中不为人所知的心事。


    他没有抬眸,只是淡淡一笑:“虽然只过了数百个日夜,但在我心中,却仿佛历经了几十年。”


    随后,他再次躬身行礼,辞别而去。


    背影挺拔而难掩寂寞,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


    *


    当夜,宗庙偏殿厢房。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程薰独坐案前,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墨已研好,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笑隐约可闻,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虞庆瑶白日里的话语,宿放春星眸中的关切与难以掩饰的失落,棠瑶最后望着他时那双含泪却故作坚强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重叠,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该写什么?写给谁?


    向棠瑶报平安?然后呢?重复那些早已说过的、苍白无力的劝慰与告别?他知道,那或许只会让她更难过。


    向宿放春一一陈述,劝其不要枉费心思?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强力压下。那本是天堑一般遥远的距离,太过明媚的光,照得他更为自惭形秽。


    至于白日里,虞庆瑶如此热忱地开导劝解,可她越是好心,越是认真,程薰却越是感到不安。那仅有的一点点清高自傲,让他觉得自己身处这样的局面之中,更是罪不可恕。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泅开一团浓黑,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最终,他缓缓落笔。


    信是写给棠千总的。语气恭谨,汇报自己近况,感谢其昔日照拂,恳请其保重身体,并隐晦提及,望其能为棠瑶觅得安稳归宿,勿再以己为念。


    写罢,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工整,句句妥当,合乎礼节,挑不出错处。


    却也……冰冷无比,毫无生气。


    远处,子时的更鼓敲响,宣告着旧年最后一天的彻底流逝,新岁正式来临。爆竹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震耳欲聋,仿佛要驱散一切旧日阴霾。


    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与喜庆中,程薰将那封信塞入信封,仔细封存,然后,塞进了包裹之中。


    他吹熄了蜡烛,厢房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属于新年的喧嚣,震动了夜的寂静。皇宫的上空,想必正光芒万丈,烟花绽放,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发高烧了,还没退[裂开]


    第354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 怜卿静好如暖波


    乾清宫外,垒至半空的烟花架上百媚生色,成千数百的焰火骤然盛放,姹紫嫣红,金黄翠绿,照亮一张张欣喜的脸庞。


    “真亮啊,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罗攀扬起手来,笑着挡在眼前。


    “你们看,还有那些,比兔子溜得还快!”阿满又发现了在地上乱转的小烟花,恨不能奔上前追赶。


    众人笑了起来。


    虞庆瑶站在一旁,笑得格外开心。只因这几天眼看着宫中虽然张灯结彩,一片繁华,但除了自己和褚云羲之外,竟全都是內侍宫女,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不免有些寂寥。于是她在除夕夜特意邀了罗攀带着阿满等熟悉的瑶寨兄弟入宫,这样才能热闹起来。


    各式烟花相继绽放,罗攀看得目不转睛,阿满与几个年轻瑶兵更是兴奋地指指点点,欢声笑语起此彼伏。


    待最后一簇焰火消散在墨蓝天幕,余烬气味随风飘散,众人仍意犹未尽。阿满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盛大景象,罗攀却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手抚冰凉的雕纹,望着重重殿宇的轮廓,眼神怅然。


    褚云羲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攀哥,此番平定天下,你与瑶寨弟兄功不可没。我曾说过,想留你在身边。希望你再考虑一番,京师虽不比瑶山自在,但总有你一方天地。”


    罗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陛下厚意,罗攀心领。我刚才站在这里,就想着以前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够踏进皇宫。我们祖祖辈辈的根就扎在大瑶山,如今您已经平定天下,我也该带着兄弟们回去了。”


    “那你的夫人呢?”褚云羲侧过脸,看着他,“若不是遭遇坎坷,她理应是成国府中掌上明珠,你就愿意让她也继续生活在瑶寨?还有你们的子女后代,本该承袭祖辈恩荫,锦衣玉食。”


    罗攀踌躇了一下,问:“陛下有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事?”


    褚云羲微微一怔:“在离开瑶山前,我对她说起过想要为她恢复身份的事。”


    “她怎么回您的?”


    褚云羲回忆起那个少言寡语却又异常坚定的女子,不禁慨然:“她说她已是瑶山的女儿,只想守着那片山、那条河,和家人一起平静终老。”


    罗攀不由露出了笑意:“果然和我想得一样。陛下,中原很好,皇宫更是气派,可我罗攀,骨子里就是个山里人。弯弓射猎、翻山越岭我在行,可那朝堂官场里的周旋权术,我弄不来,也不想学。打完仗了,我就该回瑶寨过以前的日子了。”


    褚云羲虽然明白他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些黯然。虞庆瑶在一旁听着,知道挽留不住,便走上前温声道:“陛下,他们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南方的,你让人家搬到北京去居住,不也是强人所难吗?”


    罗攀叹息道:“确实是这个道理,我带出来的瑶兵们,不少人早已因为受不住寒冷而频繁生病,有些甚至一病不起就……”


    褚云羲想起他带出来的数千瑶兵,如今也已伤亡过半,不免也伤感:“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过了元宵节,我与庆瑶返回北京,你就带着瑶兵们踏上归途吧。那些伤亡的士兵们,我会另外给予厚重抚恤。”


    罗攀自是替瑶兵的家人感谢圣恩,虞庆瑶又让宫女去取来一个红木双凤镂花匣,打开来,里面是三个锦囊。两个鲜红,一个深蓝。


    她从锦囊里倒出三把精巧的长命锁,递给了罗攀:“这是送给阿荟与荷妹,还有你新出生的孩子的。路太远,孩子又小,现在也不好将她们接出来见面,等过几年,希望还有重逢的机会。”


    罗攀接过长命锁,见上面分别刻着荟、荷、桦三字,又有花草萦绕,枝繁叶茂之景。


    圆溜溜的铃铛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心中一热,眼眶也不免湿润了。


    “我这未见面的儿子,还是陛下赐予的名字,希望他以后能闯出一番名堂,做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才不辜负您的用心。若是陛下以后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只要派人来知会一声,我罗攀保准带着兄弟们再为你效力!”


    褚云羲拍着他的肩膀,淡然一笑:“帮忙可以,可千万不要再为我卖命,我愿自此四海升平,永无战役。”


    *


    次日正月初一,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群臣朝见君王,褚云羲于御座之上,颁下天凤五年的第一道诏令。


    广西瑶山一带,自古治理不易,近年又经战火,亟需安抚休养。特册封罗攀为瑶王,世镇大瑶山,统辖各寨,准其依俗而治,保境安民。又因庞鼎熟知西南事务,委任为两广总督,依据新法抚绥地方,确保汉瑶苗侗各族均能休养生息,互通交易。


    南京众臣本来都是闲散惯了,又知晓瑶兵在之前的战役中对天凤帝始终忠心不二,故此根本无人反对。


    朝会散后,褚云羲于东暖阁单独召见庄泰然。


    此时的庄泰然与一年多之前相比,虽衣冠整齐,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沧桑,背脊也比往日佝偻了不少。


    褚云羲请他坐下,缓声道:“老尚书,你前几日递交的奏章朕看过了。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你何以突然提出告老还乡?”


    庄泰然长叹一声:“老臣非不愿为陛下效力,实是心力交瘁,难当重任。自去年以来病痛缠身,精神大不如前……”


    “您是因为褚廷秀的死……”褚云羲望了他一眼。


    “不不,老臣绝无此意。”庄泰然连忙起身,颤声道,“陛下切勿以为老臣衔恨在心,实不相瞒,皇太孙之死对于老臣而言确是打击。但老臣听云岐所说,知晓陛下当时已给他生路,他却一意孤行,才招致杀身之祸,实乃无可避免……故此老臣唯有唏嘘哀叹,怎会对陛下还心存不满?臣实在是心力交瘁,不堪重用。若陛下还信得过臣的门生云岐,他倒是沉稳干练,端方正直,应该还能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褚云羲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窝深陷,气色灰暗,不免心中暗叹。


    “既如此,朕便准卿所请。”褚云羲最终站起身来,“希望老尚书能颐养天年,安享余生。”


    庄泰然闻言,颤巍巍跪地谢恩,以袍袖抹去了眼角泪痕。


    *


    在褚云羲忙于处理政务的时候,虞庆瑶走出了坤宁宫,眺望着湛蓝天空下,一座座巍峨的宫阙。


    新年里的皇宫,各处悬挂彩灯、张贴桃符,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但宫阙深深,廊庑迂回,寂静依然是底色。


    “我要去四处走走,你们不用跟着。”她向身后的宫女们说完,独自下了台阶。


    可是宫女们怎敢由着她一个人离开,皆惴惴不安,远远跟随在后。


    虞庆瑶说了几次也不奏效,只能独自往前。


    坤宁宫后面就是内花园,她这些天已经日日到此,原先还颇能消耗一些时光,后来也渐渐觉得无聊。可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更不熟悉,似乎也没什么可玩的地方。于是只能再逛一圈,看那假山叠石,曲池拱桥,若是春夏应该景色宜人,只是时值寒冬,难免有些萧瑟。


    湖中金鱼听到足音,倒是习惯性地游拢过来,金红摇曳,汇聚如云。


    可是她没有带什么食物,只能坐在假山边,垂着双足,顺手摘来细细的草,掰碎了一点一点抛到水面。


    金鱼们聚拢过来,吞进草叶,又很快吹着泡泡吐了出来。


    天上的云,映在碧清的水里,晃动点点绮梦般的涟漪。


    后方又有脚步声,她起初以为是宫女,待得近了,才觉出不对。


    回头一看,朱红袍,乌纱冠,白玉描金束腰带,凤眸滟滟如春江,正是褚云羲。


    “怎么一个人坐在水边?”他负手走来,站在了虞庆瑶身后,很自然地扶住她肩膀,“还不让人跟着。”


    “在屋子里待着不知道做什么好,出来走了很久也累了。”她轻轻晃着双脚,看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荡漾,引得鱼儿又一阵波动。


    褚云羲看她一眼,她虽带着笑,眉梢眼角却分明显得百无聊赖。“是不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日子?”他放缓了声音问。


    虞庆瑶怔了怔,不想让他失落,只好道:“也还好……先前一直东奔西跑不消停,现在忽然清闲下来,不用提心吊胆,反而有点不习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可能过阵子就好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撩起朱红龙袍,坐在她旁边:“其实是觉得很无趣,对不对?”


    虞庆瑶有些心虚,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以前就算你不在,或者很忙碌不能陪着我,但我身边有放春、程薰、宗钰、攀哥……可是现在,我没有能够说话的人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将虞庆瑶揽进臂膀。


    “那怎么办呢?我的虞庆瑶。这才没几天时间……”褚云羲想到了很久以前,虞庆瑶曾经很洒脱地跟他说过的话。


    ——我才不愿回那什么皇宫,天大地大,走到哪里算哪里,为什么要被囚禁在那不见天日的高墙下?


    他没敢继续问,他怕虞庆瑶真的走掉。


    “其实我之前多次挽留攀哥,甚至想让罗夫人一家跟着我们回北京,有一半原因是想给你作伴……”他揽着虞庆瑶的肩膀,望着泛动晴光的湖水,郁色浓浓,“你为了我,回到这个时间,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虞庆瑶的眼前濛起薄薄的水雾。她攥紧了褚云羲的手。“可是,你不是也只剩自己了吗?分开的时间里,我们彼此都很痛苦。更何况,留在那个世界的我,也过得并不自由……正因这样,我才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褚云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寂静的花园内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两只雀鸟从对面草丛间掠起,扑飞追逐,吱吱喳喳,似玩闹似缠绵。它们飞过平静的水面,留下浅浅的影痕,随后又跃上枝头,迎着阳光交颈梳理羽毛。


    *


    离开御花园后,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回了乾清宫,也不让内宦侍奉,只是两个人待在里面。过了许久,外面才有人小声禀告,说是找来了不少书,请陛下看看是否合意。


    虞庆瑶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大过年的,也不让自己休息?”


    褚云羲笑了笑,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虞庆瑶听到脚步声错杂,应该是有好几名內侍将书搬进了东暖阁,等到他们退出后,她才慢慢撩起帘子转了出去。


    案头整整齐齐堆放了好几十本书卷。褚云羲正站在书案前,翻阅着卷册。


    虞庆瑶有意趴到他肩头:“不是说要陪我的吗?这么会儿就认真地看起书来?”


    他顾自还看着手里的书:“特意从文渊阁找来给你看的。”


    “啊?”虞庆瑶一头雾水,褚云羲已指着那一大堆书,大大方方道:“不是觉得无趣吗?这些书够看不少时候了,你选吧。”


    虞庆瑶一看到那些发黄的厚书,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地走上前,拿起一本:《四书集注》。


    她看着褚云羲满怀关切的目光,不好说什么,只能换了一本。


    一看:《贞观治要》。


    虞庆瑶悻悻然又放下,褚云羲倒也不意外,主动递给她第三本:“那两个不喜欢也没关系,太难了。这个你一定看得懂。”


    虞庆瑶再一看:《千家诗》。


    “……你怎么知道我就看得懂?”她有气无力地翻看一下,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简直让她头都晕了。


    他却诧异:“你以前不是说过,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全都学过吗?”


    “好不容易才不学了!到你这里还得按着头叫我读一千首诗,简直惨绝人寰!”虞庆瑶哇哇叫,把书丢给他,“我看不懂,你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故事,看了之后读给我听。”


    褚云羲一头雾水,只得拖过圈椅,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晕染进来,纤尘在半空中轻轻飞舞。


    虞庆瑶撑着脸颊,看他身着最为华贵的冠冕朝服,此刻却耐着性子在那一大堆典籍里翻找自己可能感兴趣的书,不由得笑了。


    “你以前喜欢看什么书?”她问。


    “他们给我送来什么,我就读什么。”褚云羲没感情地回答。


    虞庆瑶又有些可怜他,甚至觉得让他找什么有趣的故事简直是刁难了。


    刚想阻止他,褚云羲却颇有信心地抽出一本书,面露喜悦地道:“你坐好吧,我给你讲这书上的故事,想必会有趣一些。”


    虞庆瑶也没再看他到底拿了什么,只是点点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边。


    于是褚云羲与她并肩坐在冬日午后暖阳里,以清朗的话语,极为认真地给她讲述书里人物的言行。


    窗外日光晴好,窗内熏香沉沉,淡淡轻烟袅娜散去。


    褚云羲读着讲着,虞庆瑶就在一旁听那官话腔调,这一次,她没有抗议,也没有鄙弃。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褚云羲读完,又给她解释,“曾皙说,晚春时节,已经穿上了适合春日的服饰……”


    他转过脸,再去看时,才发现虞庆瑶已经微微闭着眼睛,睡着了。


    褚云羲怔了怔,看看自己手中的《论语》,又看看虞庆瑶莹润如玉的脸颊。


    他在心中默默叹息,将书本反扣在案头,悄悄起身,抱起了她。


    “怎么了?”虞庆瑶吓了一跳,在他臂弯里惊醒。


    褚云羲摇摇头,低声道:“听我念书听得都困了。那就去睡吧。”


    虞庆瑶眯着眼睛,攥住了他肩膀上那流光溢彩的龙纹,笑了笑:“那你也来。”


    “不来。”他神态端正,抱着虞庆瑶,大步踏进了内室。


    ————————


    大概还有一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红心]


    第355章 第三百五十五章 秦淮契阔几经春


    正月十五,过了今晚,彼此就要别离。


    中午时分,乾清宫东暖阁内设下了筵席。虽说是宫中宴饮,但褚云羲特意吩咐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故人相聚。


    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人早就到来,程薰最后抵达,一身素青贴里,外罩玄黑搭护,见到众人一一问候,与宿放春目光相遇时,仍是十分平静。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宿宗钰与罗攀面临分别也不见伤感,说起边关风物、瑶山景致,你来我往,笑声朗朗。


    唯有程薰与宿放春,一个沉默少言,一个刻意欢笑,虽偶尔举杯,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


    虞庆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悄悄拉了拉宿放春的衣袖。两人借故离席,转至暖阁外的廊下。


    “你这些天找他没有?”虞庆瑶压低声音,望了望厅内程薰的侧影,“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北上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和程薰真就这样算了?如果你还放不下,趁着陛下还在,等酒席结束,我让他把程薰留下,主动出面说合,或许……”


    宿放春摇摇头:“阿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她望向厅内,程薰正举杯欲饮,动作却微微一顿,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垂下眼眸,将酒一饮而尽。


    “你看他那落落寡欢的样子。”宿放春轻声道,“他的心里还压着那么多事,对棠小姐的愧疚,对自己过往的悔恨……这时候若用陛下的身份为我说合,对于程薰而言,怕是更像一种难以拒绝的逼迫。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只会更难堪。”


    虞庆瑶叹了口气:“可是错过这次,等我们走了,再过段时间他又要去凤阳,万一他不肯回来,也许就真的……”


    “若有缘,山高水远也会再见;若无缘,强求也是徒增烦恼。”宿放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却也有释然,“我也并不是成天为这事烦恼,或许只是缘分浅薄,相识一场,曾经并肩杀敌,共经风雨就够了。”


    虞庆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那你保重。无论结果怎样,记得常写信来。”


    “一定。”宿放春回握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席间时,宴席已近尾声。褚云羲正举杯与罗攀话别,约定日后山水再逢。


    散了宴,众人至乾清宫阶前话别。


    “陛下,明日一早你不用再来送别了,我自己带着兄弟们往南去……”罗攀带着醉意道。


    褚云羲却坚定地道:“辰时我会在正阳门外送行。此次分别还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你就不要见外了。”


    罗攀默不作声地用力点了点头,带着瑶兵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褚云羲站在宫殿门外,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眼神带着几分萧索。


    不久之后,宿宗钰亦告辞,宿放春临走前,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程薰立在阶下,朝着褚云羲深深一揖,转身时,目光与宿放春有刹那交汇。他微微颔首,便垂下眼帘,缓步离去。


    阶前很快空了,只剩下一地阳光与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虞庆瑶望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台阶,心中泛起怅惘。正出神间,手却被褚云羲握住。


    “走。”他低声道,“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去哪儿?”虞庆瑶连忙拭去泪水,一脸诧异。


    “在宫里闷了这些日子,不是很无趣吗?”褚云羲拉着她往内殿走,“带你出去走走。”


    *


    里面早已备好两套服饰。没过多久,两人各自装束一新。褚云羲身穿一袭湖蓝色织锦曳撒,外罩鸦青氅衣;虞庆瑶则是藕荷色折枝梅夹袄配月白百褶裙,另有一件莲青色斗篷。


    他带着虞庆瑶一路出了乾清宫,四名同样换了装束的侍卫跟随在后。


    马车从西华门驶出,穿过宽阔肃穆的长街,虞庆瑶推开车窗往前望,只见前方横街已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车子渐渐驶入市井街道,虽还未到夜晚,但沿街店铺都挂出了各色花灯,好似百花争奇斗艳。鲤鱼灯流光溢彩、荷花灯娇嫩欲滴、琉璃灯团白如月,更有那走马灯不断变幻图画,引得孩童围观,惊讶跳跃……


    褚云羲见虞庆瑶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下去,便叫停了马车,吩咐侍卫远远跟着,自己带着虞庆瑶下了车,汇入人流。


    “这是里仁街,贯通南北,连接水路码头,历来繁华热闹。我以前从家里出来,常常会经过这儿。”褚云羲一边走,一边望着两边的茶铺酒楼,含着淡淡的笑意,“有些店,开了那么多年,还依旧生意兴隆。”


    “你以前常去哪些地方?带我去看看。”虞庆瑶好奇地望着那一栋栋古旧的木楼,猜测着他少年时期的喜好。


    褚云羲想了想,指着斜对面的一家,“品颐斋,卖古玩字画的,你要去?”


    虞庆瑶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怕你又给我买一堆古书!”


    他笑了起来,眼眸在阳光下晶莹如星。


    “那再往前去。”褚云羲又带着她穿梭于来往不绝的人群间,望向一条小巷口,不无遗憾地道,“以前那里有个馄饨摊,虽然简陋,但味道很好。可惜……”


    虞庆瑶想了想,早已过去接近六十年,除了那些老字号之外,哪里还留得下什么痕迹?


    “哎,那是什么?”她为了不让褚云羲伤感,有意指着旁边茶楼门口摆着的蒸笼。伙计正从里面取出一碟浅碧色的点心,送进堂内。


    “茶糕,想吃吗?”还没等她回答,褚云羲已经走上前,也买了一碟。虞庆瑶手正冻得发麻,见那点心看上去酥软又温润,赶紧取过来,咬了一大口。


    清香流转,只不过对于她来说,实在有些太甜。更倒霉的是,这一口吃得太急,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非但粘的一嘴都是,连粉末都喷了出来。


    摊位前的众人纷纷侧目,似是从未见过这样穿着华贵的女子当街如此狼狈。褚云羲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急什么,这是喝茶的时候慢慢品尝的。进来。”他连忙牵着虞庆瑶的手,吩咐伙计去沏茶开桌。


    “……我只是不小心呛到了……”嘴里还有茶糕,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粉末,与他一同上了楼。


    他们在临窗的雅间入了座,褚云羲为她倒了茶水,推至面前。“喝吧,不烫。”


    虞庆瑶看看茶杯,再看看桌上的糕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褚云羲一脸诧异地问:“我说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不好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虞庆瑶靠在窗边喝着茶,又看他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笑盈盈地夸赞:“我们陛下吃东西都这样斯斯文文的。”


    褚云羲抬起微微上扬的眼角瞥她一下,有意一本正经地提醒:“在外面不要这样喊我了。”


    “啊,今时不同往日了吗?从一开始我就这样叫你呀,怎么现在还不乐意了?”虞庆瑶有意藐视他。


    “以前在人多的地方你也没这样叫我啊……”


    “现在又没别人。不然叫我怎么说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临窗端坐的他,“我的褚云羲真好看啊。”


    他还想装作平静如水,可脸颊已经渐渐发红。


    *


    出了茶楼,虞庆瑶跟着褚云羲走过青石板路,穿过悬满彩灯的拱桥。


    “以前,宿修还带着我从这里坐船去秦淮。”他站在石拱桥上,回首望着斑驳的岸堤,枯老的柳树。


    虞庆瑶忽然想起先前南昀英带她驱驰于古城的那一夜,不由问:“现在的秦淮河上也有游船吧?”


    “应该很多。”褚云羲转身扬了扬手,跟在后面的侍卫很快出现,没过多久,车夫也赶着马车来了。


    马车载着两人继续往南,临近贡院时,虞庆瑶已能望到河水盈盈,如绢似玉。更有游船画舫往来其上,丝竹隐隐,歌吟婉转。两岸楼阁飞檐下挂满花灯,虽还未点亮,但倒映水中,嫣红澄金,黛青绛紫,波光斑斓,宛如幻梦。


    “去坐船啊!”虞庆瑶拉他的手,褚云羲先下了马车,叫侍卫去找游船。虞庆瑶兴致盎然地跳下马车,可过了许久,侍卫一脸紧张过来说,因为游人太多,画舫都不够了。


    “怎么现在也有那么多游人?”虞庆瑶惋惜地感慨。


    侍卫只得道:“南京城内官吏众多,再加上一大帮喜爱流连风月的文人墨客,到了这元宵佳节都来秦淮,因此早已没有空船了。”


    又有一名侍卫见虞庆瑶流露遗憾神色,立马自告奋勇:“小人去前面找一艘船,若是在朝的官员,就亮出身份叫他们都下来。”


    虞庆瑶连忙摆手:“那像什么话,人家好端端出来玩耍,不仅被中途赶下来,还抬头一看正是陛下,岂不是三魂六魄吓得飞走一半?”


    褚云羲也笑了一笑:“不要这样大张旗鼓,我自己去找。”


    于是他带着虞庆瑶沿着秦淮河往前去,一路上游船画舫穿梭荡漾,软绵绵的笙歌乐声飘飞水上。虞庆瑶一路跟着他,看看那些画船,又看看他,忍不住问:“褚云羲,你说老实话,以前是不是没少到这里来?”


    他脚步一顿,诧异回首:“吴王府规矩森严,你也是知道的,我哪里有机会常来这里?”


    “还说没有机会,那说明你心里只恨被管束得紧,否则早就天天来这花天酒地了。”虞庆瑶嘀嘀咕咕,他却懊恼得很:“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儿了,你要晓得并不是每个人来这里都是爱女色,也并不是每艘船上都有歌伎。我自小在南京长大,要是出入这些地方,早就有人去吴王府里禀报,他们哪里容得我胡闹?”


    虞庆瑶看他百口莫辩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正想再刁难一下,忽然听他喊了一声:“跟我来!”


    她一愣神,手已经被褚云羲握住了。


    褚云羲带着她走得迅疾,虞庆瑶问:“干什么去?”


    “我看那条船应该是要去前面码头,说不定有人要下来。”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盯紧了河上的一艘画舫。


    船行水上,顺流飘荡。虞庆瑶被他拽着越走越快,眼见远处石桥下果然有个靠岸的地方,正有一群年轻人也往那里走,想必也是想要坐船。


    “快,别被他们抢先。”虞庆瑶急得提着繁复的长裙,唯恐落后一步。


    那艘秦淮画舫上的船夫望到了,大声问:“公子爷,要不要船?”


    “要!”褚云羲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奔跑了起来。


    船桨划水声,丝竹缠绵声,男女说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晃动着碧青澄澈的水,倒映着湛蓝的天,雪白的云,聚而复散,碎影斑驳。


    “累就停下,我自己去。”他在奔跑中,不忘提醒。


    “不累,跑得动。”


    风迎面而来,吹乱了衣裙。可虞庆瑶并不在意。


    她还看到了很多诧异的惊骇的目光,他们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男一女,怎么可以攥着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放肆地奔跑。


    虞庆瑶也不在意。


    手心的温度让她忘记了风的寒冷。


    她几乎想要更加放肆地喊叫,或是笑出声来,为由衷快乐的自己,也为褚云羲。这一刻,阳光映在他身上,眉间眼梢,尽显生命的气息。


    ……


    他们终于抢先上了那艘画舫。


    没有了噪杂的笑声,也没有了袅娜的曲声,只有残留的脂粉香息,浮浮沉沉,缭绕不散。


    虞庆瑶斜坐着,看两岸楼阁间人影迷离,花红柳绿,一转身,望见了船头的褚云羲。


    碧凌凌的河水潺潺流去,微风拨弄腰间丝绦,褚云羲侧过脸,微笑着问:“喜欢这里吗?阿瑶。”


    光与影勾勒着他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出了神。


    她想起了另一个名字,但终究没有叫出声,只是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边。“喜欢,无论怎样,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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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有一章,凑满356章。书里元宵节,书外平安夜,祝大家快乐~


    第356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梧桐枝上今宵月


    天色渐渐变暗,河畔歌楼灯火璀璨,与游船上的灯笼遥相辉映,散落满河星辉。


    画舫沿河缓缓行驶,褚云羲撩起帘子向船夫吩咐:“返程吧,我们要上岸了。”


    船夫疑惑地问:“这灯火才起来呢,正是好看的时候,公子爷怎么就走了?”


    褚云羲笑了笑:“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于是画舫悠悠转换方向,行到之前的码头。岸边越发熙熙攘攘,携儿带女,呼朋引伴,还有纨绔子弟唤来歌姬作陪,喜笑颜开,热闹非凡。


    那几名侍卫早已从另一艘小船上下来,抢先站到码头相迎,唯恐发生意外。两人下了船,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虞庆瑶叫起来:“我的鞋都快被踩掉了!”


    褚云羲忍住笑,扶着她走到岸边柳树下,让她整顿一番。


    灯火熠熠,远处笙歌起起落落,旁边却忽有一人探身过来,殷勤道:“公子爷,要不要听曲?”


    褚云羲愣了愣,直接回绝:“不要。”


    虞庆瑶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提着绣花鞋,回头一看,只见是个年约三十的妇人,头戴桃红绢花,穿着鲜艳而单薄的衣衫,涂得雪白的脸上含着卑怯又故作讨好的笑。


    她明白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也没吭声。谁知那女子见她公然将手搭在男人肩头,便进一步向褚云羲道:“公子爷好相貌,看着就有气派,只带一个怎么够?我女儿才十四,干干净净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长得也是闭月羞花,就在那船上。”


    “胡说些什么,我带的不是歌伎。”褚云羲神色不佳,握着虞庆瑶的手,“阿瑶,走吧。”


    他说罢,拉着虞庆瑶就要走,妇人不甘心放弃,还跟在后面。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只是顺着她刚才指的方向望去。


    岸边一艘旧船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与其他奢华精巧的画舫相比,自是寒酸简陋,只有船头一对大红灯笼,艳丽得妖冶。


    寒风中,船头独坐一名瘦小的少女,青布袄紫红裙,发梳双鬟,怀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下脸色更显寡淡,嘴唇却也抹得嫣红。


    护卫紧随而来,要赶走那个妇人。


    虞庆瑶被褚云羲拖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忍不住问:“那是你亲生女儿?”


    妇人一愣,随即道:“是啊。我又没钱,哪里买得起姑娘来唱曲?”


    褚云羲还待往前,虞庆瑶却停了下来,又向妇人道:“她才那么小,你不要让她再做这营生。”


    妇人笑容尴尬,悻悻然道:“这营生怎么了,不都是混口饭吃……”


    虞庆瑶知晓说不服她,只能向褚云羲低声道:“拿钱。”


    “干什么?”褚云羲一时没明白她想要多少钱,从腰间取下钱袋,直接交给了虞庆瑶。她从里面抓了两把,塞到妇人手中。


    满把的银子和铜钱,从那妇人指缝里直往下掉,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她又惊又喜,顾不上别的,直接将裙子掀起来兜住了,又蹲在地上急急忙忙地捡。


    “观音菩萨!天王老爷!这么多,都是给我的?你们要听什么曲儿,我叫女儿上来……”妇人捡着钱,手都抖了。旁边树上挂着的灯笼照过来,在脂粉下的眼角皱纹已明显。


    褚云羲注视着这个身影,只说了一句:“听她的,拿着钱去别处换个活法,别再像现在这样。”


    妇人讶然抬起头来,却见这奇怪的一男一女已经走向对面的马车,四名侍从紧随其后。


    妇人抱着满裙的银钱,愣了片刻,飞快地奔回岸边,爬到船头。


    抱着琵琶的少女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弹了,回家去!”她既想笑,又想哭,一把夺走琵琶,把少女推了进去。


    *


    马车逆着人潮往北去。虞庆瑶撩开窗帘,还在回头望。


    那艘小船很快调了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去。


    秦淮河上风光旖旎,灯红酒绿笙歌靡靡,无人在意那艘寒酸的木船,是如何逆流行驶,远离了繁华。


    马车颠簸了一下,黑暗中,她没有说话,闭起湿漉漉的眼睛,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心中反复纠葛,忽而感觉手背一暖,是褚云羲将手轻覆其上。“你在想什么?阿瑶。”


    虞庆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傻?”


    “嗯?怎么会呢?”他的声音清悦淳和,带着几分温暖。


    “我以为你会教导我,说不定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女孩的亲生母亲,也说不定母女俩都是骗子,专门装可怜骗取王孙公子的同情……”


    褚云羲静默片刻,淡淡一笑:“你知道得倒也不少。不过……说不定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些钱够不够她们过上好日子?”


    “应该可以,只要好好打算,不随意挥霍或者被别人骗走抢走。”褚云羲与她十指交扣,“至少你今天做了这件事,令自己很高兴,也或许完全改变了那对母女的命运。”


    “对啊,就像我遇到你一样。”


    帘子随着车行不停摇晃,透进来的光亮时有时无地映照着虞庆瑶的眼眸,褚云羲侧过脸来,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


    *


    车子经过应天府衙,再转而往东北方向驶去。他们重新驶过里仁街的时候,下午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已纷纷亮起光彩,一团团一盏盏,或皎白如月,或粉嫩似花,将整条街映照如白昼。


    “还没买东西,你喜欢什么?”褚云羲撩起窗纱,望向外面。


    “不是还要去你家?兜来转去来得及回皇宫吗?”


    “怎么会来不及?皇城的大门我还能进不去吗?”


    “万一遇到个不认识的,非要把你拦住呢?”虞庆瑶故意问。他笑了笑:“那我就带你爬墙跳进去。”


    马车行驶到较为宽敞的地方,缓缓停在路边。虞庆瑶拉着褚云羲的手,带着他往人群里去。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褚云羲的氅衣被挤得差点撕坏,乌靴上也全是尘土,却还是跟着虞庆瑶走。


    人群里,他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就怕一转身,找不见虞庆瑶。


    终于,她在街角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满架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仿佛满世界的美丽都汇聚在此,同时绽放。


    眼前是络绎不绝的游人,虞庆瑶就站在满架花灯前,微微扬起脸来,看着某处。


    光华寂静,流注一身。


    褚云羲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那个。”她指了指最高处,在各色花灯辉映下,那里有一盏绛红朱纱宫灯,底下缀着一串串白色的圆珠。


    褚云羲一看就明白了。


    “帮我将那盏宫灯取下来。”他取出铜钱,对卖花灯的老人说。


    细长的竹竿一挑,那盏绛红宫灯摇摇晃晃落下,被交到了褚云羲手中。


    “以前那盏灯呢?什么时候弄丢了?”他很随意地问。


    “不记得了,发生过太多的事了。”虞庆瑶提起绛红灯,照亮了褚云羲的眼睛,“但我看着花灯,忽然就想起你送过我的那盏。”


    他的眼里浮现温情,挽起虞庆瑶的手,往回走。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特意送我一盏灯?”


    “嗯……我也不知道。”


    “胡说八道,你肯定心里清楚,否则怎么不买其他的?难道是因为灯笼便宜还实用,一举两得?”


    褚云羲又笑了。“那现在呢?”


    “抠搜惯了,还是心疼刚才被我拿走的两把银子?”


    拥挤的人群里,褚云羲趁着无人在意,凑到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虞庆瑶怔了怔,脸颊微微发热,看着手中的绛红灯笼,“跟我想得不一样。”


    “那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那时候送我一盏灯,是叫我一直等着你。”


    褚云羲停下脚步,凝视着她容光熠熠的模样。“那我的心愿也实现了,虞庆瑶。”


    *


    马车驶出了鼎盛的里仁街,横穿过一座石桥,再往北去,店铺渐渐少了,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人流如织。


    再行一程,两侧出现了高大门楼,粉墙黛瓦,看样子都是官员富豪的私宅。


    这辆马车穿过长乐街,直至尽头,才停了下来。


    还是那座显赫恢弘的宅邸。匾额上“吴王府”三个字在灯火映照下泛着金光。


    朱门已然敞开,管家带着一群仆人闻讯而出,在门前恭敬相迎。


    虞庆瑶跟着褚云羲下了马车,望着府门前威风赫赫的石狮,再看看黑底金字的匾额,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那段记忆,因想起那个最终未能解救的孩子,眼神不免落寞。


    “怎么了?”褚云羲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低声问道。


    “没什么,进去吧。”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说起伤感的事,便随着他走入了吴王府。


    府内显然已经仔细洒扫修整过,廊下堂前挂满了各式花灯,将这原本沉寂的府邸照得暖意融融。


    只是几十年来无人居住,加之庭院深深,那份骨子里的空旷寂寥,仍隐隐可感。


    管家引着两人来到正厅,八仙桌上早已备好了美酒,仆人们正依次端来冒着热气的菜肴。褚云羲站在门前,望着那场景,一时没有举步入内。


    虞庆瑶也怔住了,不知为何,自己虽从没来到此地,然而望着来往不绝的仆人,再看着满桌美酒佳肴,桌边却无一人落座,心中竟泛起一阵惆怅。


    良辰美景好时光,这里该有一家团圆,和睦欢笑,觥筹交错,老少齐乐。


    她不由望着褚云羲,才想开口,管家已拱手禀告:“陛下,酒菜均已备齐,都是金陵风味,地道特色,还请品鉴。”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便牵着虞庆瑶的手,带着她入内。


    虞庆瑶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两旁的丫鬟,不由道:“你们都回去吃,不用守在这里。”


    丫鬟们都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褚云羲又吩咐管家不用伺候,他才带着丫鬟们退出了厅堂。


    烛火透亮,花灯轻摇,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两人坐在满桌美酒佳肴前,安安静静。


    虞庆瑶为避免他触景伤怀,有意夸张地道:“他们准备的太多了,就你和我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褚云羲注视着各色菜肴,有一瞬间似乎完全出了神,直至听到虞庆瑶在叫他,才恢复了过来。“我只是说晚上要过来看看,谁知道他们还备了酒席。好在你刚才在画舫上也只尝了些糕点,正好在这里吃晚饭吧。”


    “嗯,那你也吃。”虞庆瑶给他倒了一小杯酒,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元宵快乐啊,陛下。”


    褚云羲的眼中慢慢浮起暖意,就像初春时节山间积雪碎落,缓缓跌入重新流淌的溪水间,冰冷雪屑最终融入了清澈溪流,潺潺向前奔涌。


    两个人的宴席上,虞庆瑶说的话很多,她比平时更为活跃。


    褚云羲只是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从这些菜肴的名称,到他究竟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虞庆瑶还想再说什么,褚云羲却舀起一个汤圆,送到了她嘴边,“别说了,快吃。”


    虞庆瑶吃着软糯的桂花汤圆,看着他的模样,慢慢地笑了。


    在她快要吃完的时候,却忽然听褚云羲说:“其实小的时候,我可能并没有在这里吃过团圆饭。”


    她怔了怔,褚云羲又望着满桌碗碟,“等我记得和家里人一起坐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成为褚云羲了。”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今天我在这里,也是陪着褚云暎在自己家里,吃了一顿团圆饭。”


    褚云羲喉咙有些发堵。


    “元宵快乐,阿瑶。”他学着虞庆瑶先前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喝光了杯中酒。


    *


    他们在厅堂内并没有待多久,出来的时候,褚云羲将守在院门口的侍卫们喊了过来。


    “里面还有许多菜我们动都没动过,你们去将管家和仆人们叫来,一起进去吃吧。”


    侍卫大为意外:“那陛下您……”


    “我们去后院走走,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不必跟随了。”褚云羲说着,便领着虞庆瑶走向堂边的石径。


    两人穿过前院、回廊,径直来到后园。


    园中那片湖泊,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白石砌成的堤岸边,临水照影的重檐亭中,还有那座瑰奇多姿的假山上,处处悬着灯笼。


    天上月,水中星,银光点点,荡漾无声。


    虞庆瑶慢慢走到湖边,望着那粼粼波光,忽然一阵恍惚。


    她回过头,不远处的一座院落大门紧闭,安静地好似沉睡了百年。


    风吹过来,满湖波光灯影起起落落。


    她仿佛看到了时光碎片中,那个穿着黛绿衣裙的小丫鬟,正抱着一只小猫从另一条石径奔过来,她从褚云羲和自己身边穿过,晚风吹动长裙,她就那样跑到了镂花院墙外,努力踮起脚,朝里面呼唤。


    “秋梧,恩桐!”那是另一个虞庆瑶,是瑞香,也是她自己。


    院墙内仿佛随之亮起了灯火,似乎也有人欢快地朝着这里奔跑而来。然而只是一瞬,再回过神时,那里只是一片寂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怎么了?”褚云羲从背后走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虞庆瑶忍着泪水,不敢回头。


    褚云羲沉默地拥着她,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许久,才低声道:“我曾经犹豫过,怕夜里带你过来,会不合适。现在有些后悔了。”


    “没有的事,你不要连这个都自责。”她偷偷擦掉眼泪,忽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找一下管家,马上回来。”


    不等褚云羲回应,她已快步朝园外走去。


    湖边安静下来。褚云羲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湖面灯火倒影,神情渐渐空茫。


    月光洒在岸边石阶上,照见几丛枯黄的草。他怔怔看了一会儿,俯身采了几根,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默默地编织。


    草叶在他指间翻折、缠绕,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褚云羲抬起头,果然是虞庆瑶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两盏精巧的鲤鱼灯,灯身绘着金红鳞片,在烛火映照下通透发光。在她身后,管家捧着一盏荷花灯,两名侍卫则抱着不少烟花。


    “你在做什么?”虞庆瑶提着鲤鱼灯向他跑来,金色的鱼身微微摇摆,光团在暗夜里跳跃。


    “这个,小时候好像也做过。”褚云羲说着,将编织成的物件递给她看。


    灯影下,两只草兔子安静地蹲在他的掌心,竖起的耳朵依旧毛茸茸。


    虞庆瑶站在他面前,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画面,也是在这湖边,有两个男孩蹲在石头边,其中一个眼里含着腼腆与羞涩,将同样憨态可掬的草兔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向另一侧的小路。


    月洞门后一片寂静,不远处应该有另一座院落,里面曾经住过另一个男孩。而那个虞庆瑶,曾经忐忑不安地将最后一只草兔子,悄悄送到他的床前。


    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将两盏鲤鱼灯放在他身边。“你还记得怎么做啊,但是,不该给自己也做一个吗?”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随后又做了一对,将大的一只送给了虞庆瑶。


    “我要小的。”虞庆瑶却将那只换了过来,“大的不可爱,像你。”


    他本是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草兔子,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于是他们站起身,将另一对草兔子摆在了湖泊石头上,两只小小的兔子安静地互相依偎,在月色下望着银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从未经历人间风霜。


    虞庆瑶将鲤鱼灯安放在石头两侧,烛火摇曳,幻化出金红色的花雨。


    褚云羲上前,从管家手中接过了荷花灯,走到湖畔,俯身将其送入水中。


    幽幽烛火随波飘向湖心,晃晃悠悠,像是天上坠下的一颗星。


    “陛下,你看。”虞庆瑶手持火折子,点燃了一枚烟火。


    褚云羲循声回头,银白色的烟花在湖畔轻轻绽放,光华绚烂,旖旎生色。


    烟火被一支接着一支点燃。


    翠绿的树叶在春风中滋生蔓延,嫩红的花苞悄然盛开,金色的日光,白色的月华,还有细雨蒙蒙,清风摇曳,一层轻纱一层飞花,它们在夜色里极尽鲜妍,又簌簌落下,坠入湖中,激起细碎涟漪。


    鲤鱼灯在岸边微微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对草兔子,温柔沉静,宛如一个久远的梦。


    最后剩下两支烟花时,虞庆瑶忽然问:“要不要……去你以前住的院子看看?”


    褚庆羲怔了怔,望向她:“那里……你可能会害怕。”


    虞庆瑶却望着久违的院墙:“那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呀,尹夫人和恩桐都是最爱你的人,我怎么会害怕?”


    *


    两人穿过月色斑驳的小径,来到那座尘封已久的院落前。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开大门。


    庭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杂草尽除,青石板路泛着月光。屋檐下也挂了两盏橘黄色的灯笼,将院子照得一片安谧宁静。


    高大的梧桐树虽已死去一半,但另一半仍枝干粗壮,伸向苍穹。


    褚庆羲缓缓走到院中,望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屋门,再也没有向前一步。


    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细密的光影在檐下交错。


    虞庆瑶从背后望去,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然后是压抑地呼吸。


    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站在后面,看着褚云羲不停颤抖,最终抬手掩住了面庞,蹲在了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揉了揉同样濡湿的眼睛,返身回去,关起了院门。


    然后才走到褚云羲身后,他蹲在那里,将脸埋在臂弯间,像是一个孩童。


    虞庆瑶轻轻伏在他背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


    寂静里,褚云羲在流泪,虞庆瑶却唱起了一首歌。


    哭泣的人听不清那歌词,却只觉那歌声渺远空灵,婉转悠扬,像是本该萦绕于天宫月亮之上,值此今夜,才飘落人间。


    “阿瑶,多谢你。”


    褚庆羲握住她的手,哑声道。


    *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院落。虞庆瑶走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将刚才放在石桌上的两支长长的烟花塞进腰带,又爬上了石桌,踮脚去够较低的枝干。


    “要干什么?”褚庆羲问。


    “想爬上去。”虞庆瑶攥着长裙,回头看他,“陛下不想上来看看月亮吗?”


    褚庆羲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缓缓地笑了。


    “小心点,别自己摔下来。”他站到了石桌上,先将虞庆瑶抱起,让她够到粗壮的枝干,自己随即利落地攀了上去。


    两人并肩坐在树杈上,脚下是静谧的庭院,头顶是皎白的明月。元宵节的喧闹远远传来,似另一重烟火人间。


    而他们在这里,如同坐在月亮之上,俯瞰红尘。


    “你想家吗?阿瑶。”褚云羲忽然问。


    虞庆瑶愣了愣,攥住了他的手。“想啊,陛下。”


    “我是不是很自私?将你留在了这里,让你回不了自己的家。”他望着朦朦胧胧的远方,低声道。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眼眸渐渐湿润。“如果有机会,我还可以带你回去看看。可是在那一次抉择的时候,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永远不在了。”


    褚云羲沉默片刻,侧过脸,将前额贴在她脸颊上,低声道:“回到北京,我们就办大婚,我要正式昭告天下,让你成为我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虞庆瑶抿着唇笑了笑:“可你连求婚都没有过,又怎么知道我愿意和你举行大婚?”


    褚庆羲一愣:“求婚?媒人、聘礼,那些我自然会备齐,按最隆重的规矩来……”


    “那些不算,在我那时候,很多规矩已经变了。”虞庆瑶慢悠悠地道。


    他不甘心地问:“那要怎样?”


    虞庆瑶假装想了想,道:“除了你说的那些之外,男人还得跪下来,捧着戒指请女孩答应嫁给他呢。”


    “跪下来?”褚云羲一脸震惊,“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为什么,就是规矩,不跪就没人嫁!”她故意晃着双腿,结果一时没坐稳,险些摔下去。


    褚云羲一把抓牢了她,考虑了一下,坚定地说:“下去。”


    “干什么?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没坐一会儿就要下去了?”


    他更茫然:“不是,你叫我坐在树上怎么下跪?我没那么大本事,摔下去可怎么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唇边浮出了笑意。


    月光下,她的眼眸温柔得好似春水漫溢,浮动柔情。


    “我的褚云羲啊,这样就够了。”她近乎喟叹地说着,轻轻托起褚云羲的下颔,吻了过去。


    温暖相融,缱绻情深。


    欲止还取,极尽缠绵。


    他紧紧搂住了虞庆瑶,又抚摸到腰间斜插着的两支烟火,趁着亲吻的间隙,点燃了它们。


    “阿瑶,你看。”


    轻微的声响间,金黄色的火星迸发舒展,绽放出两朵曼妙的花。


    花瓣袅娜,如丝缕,如幻梦,又如说不完的往日时光,在深沉寥廓的夜幕中,散成漫天星光。


    ————————


    大家好,想了很久,最终让这个画面成为正文的最后一幕,其实后面还有很多内容,但是文章很长很长了,所以想让陛下带着阿瑶回家作为正文完结的标记。


    还有一件事,让我纠结烦闷了三年,一直忍着没说。这个文从19年我写《督公千岁》的时候就写好了文案,并公开在晋江,我知道很多人当时就期待着,说文案看起来很有趣,但是因为工作等原因,我迟迟没有开坑。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陆陆续续有读者过来跟我说,有一个文的文案和我这个看起来非常相似,核心梗也是完全一样的。我去看了,确实很像,但是因为我当时只有文案,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只是觉得不舒服。当时我还安慰读者说没有关系,我当时在文案里没有写男主是人格分裂,所以我觉得最关键的人设被我藏起来了,不会产生严重影响。但是没想到的是,对方的文后来数据火爆,于是在22年我正式开文之后,不断有人留言说“这个文怎么跟XXX那么像”“这不是和XXX一模一样的剧情吗”,以至于本文在上收藏夹时,在WB,XHS等各种平台上被推荐时,底下出现的全是这样的质疑,言外之意是我在学别人的梗,还学不好,这让我非常生气和沮丧。加上连续带毕业班,工作又忙,我更新得越来越慢,断更很多次,导致读者流失严重,所以你们如果有印象的话,可能也会觉得中途在瑶寨那段,陛下似乎想得很多,迷茫犹豫不决,其实也正是我内心的反映。就这样,一篇文被我拖了三年,直至今年暑假,我觉得必须要完整的把心里的故事写好,因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战。打了无数次仗的陛下和阿瑶终于在2025年年底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也感谢始终坚持着为我鼓劲的读者们,如果没有你们坚持不懈地追文,可能就真的没有现在了。在这里恳请各位,如果再看到有人把本文和另外一篇文进行比较的话,请告诉她们弄清楚文章诞生的先后顺序,谢谢!


    关于番外写什么,陛下和阿瑶回北京之后其实还有很多事,并非只是日常琐屑,而是关乎全文架构的最后篇章,恩桐与南昀英的遗憾还没有弥补,程薰和放春以及棠瑶之间的故事也没有结束……以上这些,应该都会在番外给出新的故事,希望大家还可以看下去。


    第357章 番外一 九天宫阙春城晓


    正月十六,晨曦浮金。南京正阳门外,旌旗猎猎。


    罗攀麾下瑶兵已整顿完毕,虽经战损,仍显肃整。他们均换上了簇新的战袍,腰间佩着弯刀,个个眼中流露出归乡的期待。


    宿宗钰与放春、程薰等人皆等在城门口,与罗攀、庞鼎话别。


    不多时,煊赫仪仗由远及近而至,銮驾之侧,南京守备及各部官员皆跟随其后,抵达了正阳门外。


    众人上前拜见,罗攀更是恳切道:“陛下亲至送行,罗攀与瑶寨弟兄感念不尽!”


    褚云羲下辇扶起他:“此去山高水远,你们可与庞大人同行,彼此照应。朕已颁布新政,期盼你二人回去之后,妥善治理,让瑶山从此平静安泰,各族也再无隔阂纷争。若有难处,切勿意气用事,要与庞大人多加商议,如果实在不能决断,八百里加急文书直达京城,朕必定秉公处置。”


    罗攀自然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一一答应。


    “来来来,喝了这杯酒!”宿宗钰递上酒盏,众人各执一杯。罗攀举杯环视,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微微哽咽。


    虞庆瑶忍不住含泪道:“攀哥,我还想去一趟瑶山,住你们那半山的屋子,听罗夫人和阿荟她们唱的山歌。”


    宿放春亦道:“如果阿瑶想回去,我也愿意陪着她一起。”


    罗攀朗声笑道:“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我保准带着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们,跟大家再喝个痛快,玩个尽兴!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我罗攀以前只在瑶山打猎,没想到还能跟随陛下夺回了天下,这一趟出山走得值!”


    说罢仰头饮尽,掷杯于地。


    罗攀向褚云羲叩首辞别,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挥鞭向南:“弟兄们,回家了!”


    瑶兵摇旗呼喊,声震云霄。


    马蹄声起,旌旗飘展。那支曾跟随天子转战千里的队伍,终于踏上了归途。


    *


    瑶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门外,褚云羲注视已久,才慢慢转过身去。


    他一边走向銮驾,一边唤来了在旁的程薰。


    “褚廷秀的陵墓,还需一两个月方能完工。”褚云羲缓缓道,“待丧事料理完毕后,你来北京一趟,向朕复命。”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应道:“遵旨。”


    虞庆瑶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不由望了望不远处的宿放春。宿放春正望着程薰侧影,眸光复杂,见虞庆瑶看来,朝她笑了笑。


    云开日盛,满城金辉,北归仪仗已列队完毕。


    褚云羲与虞庆瑶重新登上御辇,随着南京守备太监一声呼喊,众人皆跪送于道旁。


    “宗钰,你经历风霜之后,日渐沉稳,往后可不能再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放春去做了。”褚云羲微笑着嘱咐,宿宗钰颇为不好意思,高高拱手道:“臣铭记在心。”


    宿放春看看他那窘迫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宗钰跟着陛下打了那些硬仗,已经不是过去那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了。”


    褚云羲颔首,虞庆瑶连忙道:“放春有空的话来京城找我!”


    “一定。”宿放春深深拜下。


    銮驾启动,朱旗黄盖迤逦向北。南京军民跪伏道旁,山呼万岁,声浪如潮。


    许久之后,宿放春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眼中终是泛起水光。


    *


    御辇中,虞庆瑶倚窗回望,直至南京城楼缩成一点灰影。尽管早已预想过许多次,然而当离别真正到来后,她还是难忍惆怅。


    褚云羲见她还伏在窗口,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过段时间,我可以派人去将宗钰和放春接来。”


    虞庆瑶回过头来,眼睛雾蒙蒙的。“陛下,其实你是不是也不想离开南京?”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自幼在这里长大,就连登基也是回到了此地,如果可能,我确实想长留在故都。但是五十余年间他们已经定都北京,若我只顾自己的喜好,将国都再搬回南京,只怕又是劳师动众。”


    虞庆瑶看出他内心亦有伤感,便靠在他身边,抚着那衣衫上盘朱绕翠的龙纹。“陛下什么时候想家了,我再陪你回南京。”


    褚云羲抱了抱她,微微一笑。


    虞庆瑶又想起另一桩心事,不由扬起脸来:“程薰现在留在了南京,你说等我们走后,他对放春会不会渐渐生出感情来?”


    褚云羲沉默片刻,执起她的手:“你还在为这些事操心?其实有些事……并非两情相悦便可逾越沟壑。”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蹙眉,继续道:“程薰的才华虽胜出许多庸碌的世家公子,但身份不可更改。放春身为定国公孙女,与他之间隔着天堑。”


    虞庆瑶不服气地反驳:“你还是用身份来界定一切,那你当初在皇陵醒来的时候,知道我是崇德帝的妃子,是你的侄媳妇,会想到后来跟我黏在一起吗?”


    褚云羲大吃一惊,脸都热了起来,急忙捂住她的嘴:“你真是肆无忌惮,不准再说这些!棠婕妤那只是你借用的身份……再说,你现在已经换回真正的自己了!”


    虞庆瑶掰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被我揭穿了就恼羞成怒呢。我只是叫你不要那么守旧,放春如果在乎这些,根本就不会对程薰有意。”


    “放春可以不在乎,但宿家不能不在乎。你看宗钰没心没肺的,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知晓了,还不知会震惊成什么样子。”褚云羲看看她,“这件事若传出去,必然引发满城风雨。届时,不止放春,整个宿家都将沦为笑谈。你不要说我守旧,我只是实言相告罢了。”


    虞庆瑶有些泄气,又不甘失败:“你是皇帝啊!你不能赐婚吗?”


    褚云羲摇摇头:“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要是我真这样做了,文武百官不会觉得我在成人之美,只会拼死相谏,认为我是在侮辱定国府。”


    他见虞庆瑶神色黯然,语气转柔:“你觉得程薰不曾想过这些?我虽不知他对放春到底有没有男女私情,或许他也正因知道绝无可能,才始终装作不懂放春的心意。这何尝不是一种保全?”


    虞庆瑶怔了怔,幽幽叹息:“我知道,他那么聪明,但就是自我约束得太多。”


    褚云羲望向窗外景色,“情之一字,隐忍克制比恣意放纵更难。”


    虞庆瑶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棠瑶呢?如果他和放春之间阻碍太大,实在无法跨越那鸿沟,可棠小姐本来就和他有过婚约,现在又遭遇坎坷。我觉得棠千总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件婚事吧?”


    “所以朕让程薰处理完丧事后去北京。”褚云羲意味深长地道,“北京离大同不过数日路程。他若有意,完全可以去一趟。若无意……也该当面说清楚,免得棠小姐苦守终生。”


    虞庆瑶望向他,有些惊讶地道:“陛下,原来你也有这些小心机。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打仗,从来不留意身边人的情愫呢。”


    “这是什么话?我要是完全不解风情,你现在还会跟我坐在一起?”褚云羲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只是阿瑶,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强求不得。你如今应该好好想一想,回京以后,我们就要大婚了。”


    虞庆瑶抿着唇笑,扳过他的脸来,假模假样地咬了一口,随后抱住了他,不说话。


    *


    初春雪融,万物复苏,晨曦遍洒大地时,銮驾终于抵达北京。


    旌旗蔽日,百官列阵。朱红城门轰然洞开,九龙御辇缓缓驶入,钟鼓楼九钟齐鸣,声震云霄。军民跪伏两侧,似无边海洋滔滔蔓延。


    褚云羲端坐辇中,玄衣纁裳,十二旒珠帘后眸光沉静。虞庆瑶被周围的山呼万岁声震得头晕,再看看身边坐着的人,恍惚间竟觉好似一梦。


    “褚云羲。”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


    “嗯?怎么了?”褚云羲侧过脸,眉眼前的珍珠微微摇晃。虞庆瑶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狼狈不堪地进了北京城,混在人群里,看到晋王入主皇城,那阵势也和现在差不多。”


    褚云羲凝望着她的眼眸,微微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时也是万民叩拜,只有我不愿意朝着他下跪。”


    “可现在,坐在车里的换成了我们。”虞庆瑶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陛下,我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


    褚云羲将她拥入怀中:“不是做梦,我就在你身边。”


    正说着,车队经过一处街口。虞庆瑶无意间望向未关的窗户外,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里,我们是不是去过?”她指向右侧。


    褚云羲顺她所指望去,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此时因天子仪仗经过,百姓都被阻拦在内,跪了一地。


    褚云羲望着那些店铺的招牌幌子,很快就认了出来。


    他一共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正是晋王入主京城继承皇位,他忿忿不平地站在人群里,此后又遇到了被锦衣卫追打的欢郎,自己看不下去,这才出手相救。


    而第二次,则是他独自在时间洪流中不断穿梭,试图寻找虞庆瑶的时候,再度来到了北京城。他同样见到了煊赫的銮驾进京,只是坐在其间的不是晋王,而是清江王褚廷秀。他甚至也遇到了欢郎,然而那少年对他毫无印象,只因在那个世界中,褚云羲和虞庆瑶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而今春阳高照,依旧是这条街道,銮驾内的人却换成了他,果真恍如隔世。


    “停车。”褚云羲忽然道。


    御辇缓缓停下,前后仪仗不明所以,也跟着驻足。顺天府官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赶来,躬身请示。“陛下有何吩咐?”


    “去对面胡同里,寻找一名叫欢郎的少年。”褚云羲道,“他家里只有母子两人。”


    指挥使很快带着一队锦衣卫奔向斜对面,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询问:“谁叫欢郎?”


    人群骚动起来。那原本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少年听到了,又惊又怕,急忙想往别处逃,却反而暴露了自己。


    “别跑!”锦衣卫拨开人群,三两下就将惊慌失措的少年给拦了下来。


    欢郎被带到御辇前,吓得浑身发抖,满脑子颠来倒去,反复琢磨自己只不过来凑个热闹,怎么就犯了滔天大罪?


    “欢郎!”虞庆瑶撩起珠帘,率先叫道。


    欢郎茫然抬头,望见那女子姿容华贵,发掩珠翠,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再看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冠冕肃然,玄衣彩绣金龙耀目,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都打颤:“皇上,万岁,万万岁!”


    褚云羲轻叹一声,下了坐辇,上前一步,温言道:“你不认识我了?”


    欢郎战战兢兢抬首,待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眼睛蓦然睁大。


    “恩、恩公?”欢郎脱口而出,随即慌忙叩首,“万岁,您,您怎么长得与我恩公一样?”


    褚云羲笑了,拉着他的手臂,硬是让他站了起来:“就是我。你母亲呢?”


    欢郎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时胡同那边又起喧哗,欢郎的母亲原本留在家里,却听说儿子被锦衣卫带走,惊吓中奔了出来到处寻找。


    褚云羲远远望见了,随即命人将其也带来此处。


    “陛下,我儿子贪玩,莫不是冲撞了圣驾,还请万岁饶命……”欢郎母亲还不知真相,眼见欢郎竟站在君王面前,慌得双膝瘫软就要跪倒。


    褚云羲却抬手阻止,两侧的锦衣卫马上将人给搀扶起来。


    “两年前我就在这里遇到了欢郎,他出来给你抓药,却被锦衣卫抓捕。”褚云羲缓缓道,“后来我出手相救,他就把我们带回家去避难。这些事,我都铭记在心。”


    欢郎母亲这才壮着胆子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君王,当即愣住了。“你,你是……”


    “当年我正落难,蒙你们母子收留,一直感念于心。今日途经旧地,特来相见致谢。”他转向顺天府官员,“此后这母子二人,府衙需多加照拂,不得为难。”


    顺天府尹自然忙不迭应允,褚云羲又叫来捧来装着百两银锭的托盘,“这些银两聊表寸心,请收好。”


    欢郎母子如梦初醒,连连叩谢圣恩。但当內侍将那托盘送到两人面前,欢郎母亲却连连摇头:“万岁,当初欢郎送你们去天寿山皇陵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送了首饰给他,那一对耳环我们不敢卖,至今还藏在家里。您当年仗义出手救了欢郎,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还能再收这样贵重的谢礼?”


    虞庆瑶听到了,从后面走上前道:“您就不要客气了,那时候我们一路被追杀,好不容易才在您家里躲了一夜,现在陛下重新回到京城,总不能毫无表示吧!”


    欢郎疑惑地望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那次跟着恩公住在我家里的姑娘,好像并不是你……”


    虞庆瑶与褚云羲互相看了看,她笑着道:“那会儿形势紧急,我怕被恶人认出,就乔装改扮啦!”


    欢郎这才恍然,虞庆瑶将纹银塞到他手中,母子两人推辞不过,只肯收了其中一锭,方才叩谢圣恩。


    褚云羲让侍卫护送母子回去,自己则携虞庆瑶重回御辇。


    仪仗再次启动,缓缓驶向皇城。


    长街将尽,巍峨的朱红宫城渐渐出现于湛蓝的天幕下。


    虞庆瑶靠在褚云羲肩头,轻声道:“陛下,要回宫了。”


    褚云羲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前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阿瑶,奔波许久,我终于能让你过上安稳生活了。”


    御辇驶入午门,自内阁首辅以下,文武百官跪迎,钟鼓齐鸣。


    宽阔笔直的御道,一直延伸向那座浩瀚似海的紫禁城。


    ————————


    下一章大婚!不过好像陛下和阿瑶早就偷尝禁果了哈哈,就是在皇陵石棺上。话说这对好像是我写文那么多年以来,第一对还没等到洞房就开禁的,哼哼~


    第358章 番外二  悠悠我心待嫁时


    为筹办大婚,必须要给孤身一人的虞庆瑶找个来历,安个家。


    这些天来,褚云羲为这事也伤透脑筋。当年他登基三年都未纳娶,其实已经引起众臣上疏,屡次三番劝他尽早册立皇后,广纳妃嫔。是他介怀于自己那犹如噩梦般的病症,迟迟不愿也不能与人亲近,故此后宫空荡,直至北伐出征,生死一线,乾坤转换。


    如今他遇到了虞庆瑶,哪怕在别人眼里,这个姑娘来历不明,无父无母,如同汪洋中的一片树叶,只是偶然在乱战间漂流到了他的身边。


    但他义无反顾,要让虞庆瑶坐着凤辇,光明正大进入紫禁城。


    哪怕虞庆瑶自己说不在意,但褚云羲却始终坚持这场大婚,不能有一丝缺憾。


    为此,他特意写信,派人送到济南保国府,让余向鸿夫妇赶到京城,对外公布说虞庆瑶是他们认下的义女。


    虞庆瑶一开始也提议另一位人选:“我之前在大同的时候,和棠瑶像姐妹一样相处,而且原本就借用了乌兰雅的身子,而乌兰雅很可能就是棠瑶的妹妹。你要为我找个父亲的话,棠千总应该最合适啊。”


    褚云羲却提醒她:“你不是还想着让程薰去找棠瑶吗?若是我让棠世安成为你的义父,你自己想想,棠瑶和程薰还能有结果?”


    虞庆瑶被他点醒,想来想去也确实不能这样做,于是只能答应了他的安排。


    *


    二月二十,暮色四合,烛火初明。虞庆瑶收拾着简单行装,褚云羲坐在一旁望着她,半晌不语。


    “怎么这副表情?”虞庆瑶回头见其神色郁郁,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又不是见不到了,只不过分开住几天而已。”


    “一天都不想分开。”褚云羲闷闷地说了一句,倒是把虞庆瑶逗乐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的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直接了?”她顺势扳过他的脸,一本正经教训,“要我暂时搬出去的是你,现在闷闷不乐的也是你,褚云羲,你怎么那么矫情呢?”


    褚云羲却还争辩:“那不是为了大婚吗?纳采下聘迎娶,每次都得去娘家登门拜访,你要是现在就待在宫里,到时候怎么把你再接进来?所以权宜之计,只能给你先找个家!”


    虞庆瑶却搂住他,笑嘻嘻地道:“早就住在一起了,还假惺惺搬出去,也只有你骗骗自己,谁还不知道呢?”


    褚云羲又惊又怨,差点没背过气去:“虞庆瑶,你说话怎么越发肆无忌惮?”


    “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还要我也毕恭毕敬,对着你小心翼翼地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趴在褚云羲肩头,将他环抱住了,晃了一晃,“你要不要这样的我?”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一扫,做出薄怒含嗔的模样。“不要。”


    “啊?说不要就不要了?!”虞庆瑶把刚刚收拾好的包裹一丢,“那还办什么大婚?不办了!”


    褚云羲拉住她的衣袖:“急什么?我是说不要那样小心翼翼的你。”


    虞庆瑶哼哼地笑,整个人都压在褚云羲背后,在他耳畔道:“你是见风使舵,临时改了口。”


    温热的呼吸撩得他想笑,却又只能忍住了,还是眉眼淡然,悠悠道:“没有的事,我原本就是这样想的,是你自己心急,没弄明白就发火。”


    “跟你开玩笑呢。”虞庆瑶从后面环抱着他,“其实我觉得就我们两个拜个堂啊,喝个交杯酒就够了。你才刚回北京,这样操办婚事不浪费钱吗?大臣们不会背后议论?”


    “君王大婚怎会有人议论?只是……”他顿了顿,垂着眼帘道:“朝臣们确实旁敲侧击,询问你的来历,我只说是在征战过程中与你相识相知,别的也用不着向他们交代。阿瑶,我知道这些年战乱频繁,国库渐紧,但我办这场大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


    虞庆瑶伏在他肩头,蹙眉道:“可我也不想让你因为大婚被人非议。”


    “不会的,你不要多想。我从来不做铺张奢华之事,只有这一次,我想让全天下都知晓,你要成为我的皇后了。以后再不会有其他人。”


    虞庆瑶心里软软的,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的双肩,听着他的呼吸。


    “等会儿你坐轿子出去,余家的马车停在西华门外,司礼监的人会送你到那里。余夫人应该就在马车上,我还安排了一批锦衣卫护送你们返回府邸。”褚云羲又拿过刚才被虞庆瑶丢在一边的包裹,认真地叮嘱。


    虞庆瑶伏在他背上,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些,不由地抿唇笑了。


    “笑什么?”褚云羲又瞥了瞥她。


    “跟着你跑那么多地方都没出事,你还怕我在京城丢了吗?”


    “只是叮嘱一下而已。”褚云羲看看她,“你不能再丢了。”


    虞庆瑶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如暖阳照拂,湖水轻漪。


    她轻轻吻了褚云羲。“你也是啊,陛下。”


    *


    夜色初降时,司礼监薛掌印带着几名內侍前来接虞庆瑶了。褚云羲将她送上轿子,又叮嘱薛掌印一番,最后才向虞庆瑶轻声道:“你要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到大婚的时候,才能再见到我。”


    虞庆瑶坐在轿子里,隔着纱窗看。殿前灯笼虽明亮,褚云羲站在台阶下,样貌还是朦朦胧胧。


    情丝如青蔓纠缠。


    她本来觉得陛下今晚怎么如此黏黏糊糊,还想故作冷淡向他摆摆手。但不知为何,看到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外,却又不忍心就这样打发了他。


    “过来,陛下。”虞庆瑶在轿子里朝他招招手,褚云羲不明所以,上前一步。


    虞庆瑶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纱窗上。“你不要太累着自己,又要处理政务,还要准备婚礼,别到时候累倒了。”


    摇摇晃晃的灯影下,褚云羲笑了笑。“我知道。”


    他学着虞庆瑶的样子,也伸出手指,隔着纱窗,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司礼监众人皆站在远处,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


    一乘小轿接走了虞庆瑶,薛掌印奉命将她一直送到了西华门。西华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周围还有锦衣卫守护。


    虞庆瑶才下轿子,便望到马车里下来了一名身穿朱红短袄蓝布裙的少女,她愣了愣,继而惊喜道:“淑莲,你怎么在这里?”


    淑莲亦满怀欣喜迎上前来,指着马车道:“夫人派人找到我,说小姐你快要成婚了,让我一起来京城。”


    马车内的正是保国府余向鸿的夫人,她闻声招呼两人上去。薛掌印又向她交代一番,这才告辞退去,于是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这辆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车内,余夫人向虞庆瑶道:“是陛下差人告诉我们,说你大婚之前需要在宫外居住,到时候宫里派人过来纳采下聘,也总得有人接待。陛下还说你留在京城,身边也没熟人,因此叫我们把淑莲带来。”


    虞庆瑶没想到褚云羲竟还如此细致,心中不免柔软了几分。


    马车行进之中,她又问及淑莲现在的生活,淑莲道:“承蒙余大人关照,我已经回到老家,在表叔开的药店里帮忙。对了,虞小姐,听说余大人要认你做干女儿?”


    虞庆瑶脸微微一红:“是陛下这样想的,只因为大婚迎娶,非要为我找个家……”


    余夫人连忙笑道:“能有这样的女儿,是我们保国府的天大荣耀,没想到当初为了瞒住清江王,将你冒称为府内四小姐,这转了一圈,竟还弄假成真了。”


    虞庆瑶想想,也确实如此,没想到冥冥之中还真有天意。


    *


    余向鸿在京城的府邸坐落在咸宜坊,虽不及保国府恢弘,却也是五进大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余向鸿夫妇细致地为虞庆瑶安排好了住处,淑莲就陪在她身旁。


    她一开始虽也有些战战兢兢,但虞庆瑶告诉她:“我就想着能有朋友一起说说话,你可千万别跟余大人一样恭恭敬敬,太不自在了!”


    淑莲不禁发出疑惑:“老爷和夫人刚才叮嘱我,以后要称呼您为娘娘啦,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虞庆瑶连连摇手:“别这样!你还是叫我虞小姐吧!”


    淑莲大着胆子点点头。“那我可只能在没旁人的时候,这样称呼您。”


    虞庆瑶笑了起来。幸好有淑莲的陪伴,她在余家别苑的生活还不至于太单调,只是不能出门,又见不到褚云羲,时间便过得格外缓慢。


    她甚至一度忿忿不平,不知道褚云羲留在宫里忙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初返京城,他作为身份特殊的君王,想必有许多政务要处理。满朝文武尽管臣服于他的战绩与威名,背地也不知会不会再有私心,这一切,都需要他独自面对。


    这样想着,虞庆瑶又不免为他担忧起来。


    二月二十三日,前院忽然人声鼎沸,丫鬟们往来不绝,淑莲兴奋地奔回来告诉她:“前面来了两位官老爷,说是什么大学士,又是什么尚书,从宫里来的!”


    果然,其后不久,余向鸿夫妇过来,说是今日文渊阁大学士与兵部尚书奉旨到来,行纳采、问名之礼。这意味着,大婚的前奏已然开启。


    余向鸿笑呵呵地道:“明日钦天监会奉旨占卜,选定良辰吉日,到时候陛下还会再派人过来通告。”


    二月二十五,又一批重臣至余府,行纳吉、纳徽、告期之礼。


    虞庆瑶住在后院,听着前头一阵阵礼乐喧天,看着一箱箱聘礼抬入院中,金玉绸缎堆叠如山,恍然间竟有些不真切。


    淑莲陪在她身边,好奇地张望着满院聘礼,惊叹道:“虞小姐,我听人说,皇后的凤冠要有十几斤重,您现在会不会紧张万分啊?”


    虞庆瑶扶额:“饶了我吧,顶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走路吗?这吹吹打打半天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然而她注定无法安眠。


    三月初八,大朝。内阁首辅等三名重臣奉皇命,作为持节使,前往余府奉迎皇后。


    他们在奉天殿上,从君王手中接过了册封制书、皇后金册、宝玺、冠服、礼器……每一件、每一份都昭显着无上尊荣。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千余人的迎亲队伍朝着西城咸宜坊而去。


    官员、锦衣卫、教坊司大乐、仪仗卤簿、各监宦官、宫女……


    那队伍蜿蜒如长龙,华盖彩旗,礼乐盈然。


    余府后院,虞庆瑶已被一群丫鬟围在梳妆台前,正匀粉描画时,鼓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余府都升腾起来。


    众丫鬟讶然张望,一群穿着靛青衣袍的女官鱼贯而入。


    “请娘娘更衣受册。”


    十二名宫女托着皇后冠服恭敬上前。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看那祎衣深青,织金云龙纹,配素纱中单,蔽膝玉革带,大带玉佩,青袜金舄。


    上有九龙四凤冠,珠翠叠绕,宝光璀璨。


    喧闹的鼓乐声中,所有人都为这无价之宝所震慑,只有虞庆瑶坐在梳妆台前,眼里竟渐渐湿润。


    望着那华贵异常,又完全陌生的冠服,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竟纷乱异常。


    她甚至产生了恍惚之感,这一切,是真切发生着,还是只属于一场梦?


    “请娘娘更衣受册。”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惊醒了她的迷离。


    女官们捧着雍容溢彩的华服与凤冠,跪献于虞庆瑶面前。


    ————————


    啊啊啊,皇帝大婚太复杂了,光是查资料我都看得晕头转向。写了那么多还没到正式见面。下一章一定要让他们洞房花烛夜!各位要来观礼啊!


    文中规模流程参考《明英宗实录》的皇家大婚。英宗是明代第一位在帝位时大婚的皇帝,规格是很大的。[让我康康]


    不过我感觉作为一个现代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和场面,应该会有恍惚感吧[红心][摸头]


    第359章 番外三 芙蓉帐暖度春宵


    繁复的衣裙一件一件加之于身,待等凤冠加顶时,果然份量极沉,这一下虞庆瑶险些抬不起头来。


    淑莲在一旁小声地道:“小姐看看妆容怎么样?还需要更改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了明镜。


    每一道金银绣线,每一颗硕大珍珠,每一种绮丽流光,都昭显着无上雍容。


    她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门外又有呼唤,虞庆瑶只能在女官的簇拥下,跨出了内室。


    每走一步,她都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踩住长裙当众跌倒,又怕缀满明珠的凤冠忽然掉落下来,因此紧张忐忑,就连走路都别扭。


    她这边小心翼翼,身边的女官却不禁赞叹:“娘娘不愧是保国府千金,仪态端庄,风范不俗。”


    虞庆瑶垂着眼睫,脸上直发热。


    *


    前厅香案已设,虞庆瑶缓步走近。只见余向鸿夫妇身穿盛装,端坐左右,另有三名身着大红衣袍的官员已等候在旁,厅堂外更是站满了观礼者。


    持节使上前朗声宣读册文。虞庆瑶跪受了金册宝玺,又聆听余向鸿夫妇临别教诲。复杂的词句在虞庆瑶听来比天书好不了多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频频点头,做出一副虔诚认真的模样。


    熬过许久,终于礼毕,司礼监薛掌印高唱:“请皇后升舆——”


    十六名內侍抬着凤舆行至阶前。虞庆瑶在女官搀扶下登上凤舆,珠帘垂下,遮住了外间景象。


    鼓乐大作,仪仗开道。凤舆缓缓起行,驶出余府,自那绵延千人的迎亲队伍之间穿过,转向长街。


    喧天声响间,虞庆瑶透过珠帘缝隙望去,只见朱旗黄盖漫卷如云,举旗侍卫金甲耀目,而她坐在凤舆之上,竟有一种如在云端的感觉。


    忽然间就想到了褚云羲说的那句话。


    “我办这场大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


    虞庆瑶紧紧地攥住了扶手,也只有在亲临其境时,才真正明白了他的心。


    *


    绵长的仪仗队伍缓缓穿过长街,许久之后,虞庆瑶终于又望到了巍峨的紫禁城。


    碧天白云,朱墙黄瓦。


    恢弘的大明门轰然洞开,这是今日,也只有今日此刻,专属于皇后的凤舆,才能径直穿过的城门。


    宽阔的大道再次出现于面前,凤舆在仪仗长队的簇拥下,继续前行。


    由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震撼感怀,再到现在久久不见褚云羲身影,虞庆瑶的心中又起了期盼与牵挂。


    她是多想现在就结束这太过厚重与奢华的仪式,旁人都不需要劳心劳力了,她也不需要再端坐其上,可是前路漫漫,褚云羲还是没出现。虞庆瑶有些失望,又有些焦虑。


    凤舆还在前行,承天门外,京城的所有勋贵、官员身着大礼朝服,跪列御道两侧,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跪迎皇后入宫——”


    山呼声起,震耳欲聋。


    虞庆瑶坐在舆中,呼吸为之一促。


    即便历经生死转换,剑影刀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应付一切,可面对这万人跪迎的盛况,她还是无法做到镇定从容。


    凤舆未停,在众人的跪迎之下,缓缓驶过承天门。虞庆瑶忍不住掀起帘角,朝外张望。


    她在找那个人。


    可目之所及,尽是跪伏的官员、飘扬的旌旗。唯独不见褚云羲。


    他去哪儿了?当初离开宫廷之前,褚云羲曾经认认真真跟她说过大婚的过程有哪些,可是她甚至分不清那些宫阙的名称,因此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左等右等看不到新郎,她才开始后悔了。


    舆驾经端门,至午门。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持节使快步入宫通传。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庆瑶望着面前微微晃动的珠帘,正在出神之际,才又听得外面传来了司礼监薛掌印的声音:“启程——”


    这一次重新启程时,锦衣卫、乐工、卤簿等皆留在午门外,只余內侍宫女簇拥凤舆前行。


    穿过漫长的宫道,经承天门、乾清门……虞庆瑶记不清过了多少道门,只觉宫阙重重,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终于,舆驾再次缓缓停下。


    “坤宁宫到——请皇后降舆——”


    珠帘掀起,虞庆瑶深深呼吸,在女官的搀扶下,步下凤舆。


    明媚阳光铺遍青砖地面,宫殿两侧满是内宦和宫女,可是她第一眼,就望到了站在丹墀下的那个人。


    他身穿柳黄色吉祥纹缎团龙圆领,腰束游龙白玉带,就那样站在碧青天宇之下,凝视着虞庆瑶。


    金黄琉璃瓦,朱红十二柱。阳光穿过那一根根圆柱,斜斜映照在褚云羲身上,为他匀染了一层淡金光辉。


    他望着虞庆瑶,眸光深沉柔和,仿佛冰消雪融,奔越过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耳边还有人在高声吟诵,可是虞庆瑶站在浩大广阔的宫阙前,只觉天地空茫,唯独剩下自己与褚云羲两个人。


    泪水渐渐涌起,盈漫。


    褚云羲缓缓向她走来,每踏出一步,目光都未曾离开她的脸上。


    终于,他来到了虞庆瑶的面前,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来,阿瑶。”


    虞庆瑶将手放入他掌心,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是不是很累?”他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都快撑不住了。”虞庆瑶小小声抱怨。


    褚云羲眼底笑意更深,他牵着她转身,一步步走上坤宁宫丹陛。


    虞庆瑶望着前方,阳光更耀眼了。


    入得殿内,才坐下没多久,女官们又捧着礼服上前。


    “请陛下、娘娘更衣,移驾奉先殿祭祀先祖——”


    褚云羲无奈地望了虞庆瑶一眼,两人只得分别入内室更衣。这一次,褚云羲换上了十二章衮冕,虞庆瑶则被换上了更加繁复的凤冠霞帔。


    待到穿戴整齐,两人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又被簇拥着出了坤宁宫。


    奉先殿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牌位肃然陈列,烛火长明。


    褚云羲与虞庆瑶并肩跪于蒲团之上,三跪九叩,告祭先祖。礼官宣读祝文,声调悠长庄重。


    从今之后,虞庆瑶和褚云羲,他们的名字,将被共同记载于这时代的史册之中。


    *


    复杂的祭祀完成后,两人才回到坤宁宫。


    金碧辉煌的殿内已设下合卺宴。紫檀长案上,四金爵、两卺匏瓜并排而列,肴馔精致,酒香馥郁。


    褚云羲和虞庆瑶各自东西而坐,执事官躬身进献装满菜肴的馔案,女官手持纯金爵,奉上美酒。


    礼官唱礼声中,两人执筷取用菜肴,随后方能饮酒,反复四次,意为从今之后,饮食共享,成为一家。


    菜肴撤下后,褚云羲执起一卺,虞庆瑶执另一卺,其间红线相连,就像是当日他们在孤鸾峰上为了永不分开而缠在手上的绸缎。


    两人对望一眼,缓缓饮下合卺酒。


    酒液清冽,初尝微苦辛辣,其后却又带着甘甜。


    是为一生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饮尽时,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饮食已罢,褚云羲持着虞庆瑶的手,将她领到龙凤喜帐边。锦绣斑斓的百子被已铺就在床,两人端坐,女官上前,一人唱和,另四人以金银彩钱遍洒四角,又加之以花生红枣莲子等五色果实,压满床褥。


    “礼成——”


    “恭贺陛下、娘娘大喜!”宫女內侍齐齐跪拜。


    褚云羲命人取来喜礼赏赐众人,于是众人谢恩告退,殿门缓缓合拢。


    终于,这婚房之内,只剩他们二人。


    *


    喧闹了一天的各种声音消失了,四周一片静谧,让虞庆瑶一时恍惚,又如释重负。


    她的手边还滚着一粒浑圆的莲子,再微微一动,触及的是一枚红枣。


    “阿瑶……”褚云羲长出一口气,温情脉脉地转望向她。


    没想到,却看见虞庆瑶拈着红枣在小口地啃。


    褚云羲一头雾水。“这是撒床用的,不能拿来吃。”


    “知道啊!可是我饿坏了!”头戴凤冠的虞庆瑶啃完红枣,又去抓花生,抱怨道,“刚才他们准备了那么多的菜,我只吃了四口就被端走了!你也不吭声,还把剩下的菜都给他们吃,我看在眼里急坏了。”


    褚云羲失笑:“约定俗成的礼仪就是这样,哪有人大婚的时候坐在洞房里吃饭?与你一起吃几口菜,喝几口酒,只是表示我们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可是我从早上饿到现在了。”虞庆瑶哀怨地抬起头,宝石与珍珠还在熠熠生光,她却问,“我能把这些摘下来了吗?”


    褚云羲没应声,仔仔细细又端详她一番,眼里含着笑,亲手为她取下了凤冠。


    “辛苦你了,阿瑶。”


    虞庆瑶捏着圆滚滚的花生:“你不饿吗?要不要吃?”


    他又笑。“不饿。你自己吃吧。”


    虞庆瑶吃着花生,却问:“你是不是早有预料,所以提前吃了饭?反正你只需要等我进宫的时候站在外面等一会儿,不像我被折腾了整整一天。”


    褚云羲叹气道:“我一清早起来就要去接受百官朝贺,还要做各种准备,几乎一刻没有停过,哪里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你怎么会不饿不累?”虞庆瑶诧异地说着,将一颗花生塞到他嘴里。


    褚云羲无奈,吃完后才道:“要是真饿了,吃这点够什么用?”


    “那现在不能叫人再送吃的进来?”虞庆瑶哀叹地看着床上那些钱果,满脑子只想着饭菜。


    褚云羲笑了笑,道:“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史官记载下来,成为刚入婚房就急着要吃饭的一对。”


    “那有什么要紧,你还怕丢面子吗?”虞庆瑶哼笑着问。


    他叹了一声,起身走出婚房,到了大殿门内,低声吩咐等在外面的內侍去准备热菜热饭。


    那內侍原本以为帝后正在缠绵,没想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褚云羲的声音,还说要吃饭,愣了一愣才连忙应声而去。


    虞庆瑶坐在喜床上,晃着双腿,看到褚云羲回来了,满意地笑了。


    “去烧菜了吗?”


    “去传话了。”褚云羲背对着她,取下自己的冠冕,再转身看看满床喜果被吃了一小半,不由怨怼,“虞庆瑶,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入洞房还没一盏茶的时候,就出来要传用膳!”


    “你真奇怪,饿了就吃,管人家想什么呢……”虞庆瑶觉得今日的褚云羲又分外古板娇气,可谁知话还没说完,居然被他一下子吻住了嘴。


    “……干什么呢,我还没把手擦干净……”她含含糊糊,手往后一撑,掌心还有碎屑果壳。褚云羲却一反常态地搂紧了她的腰,呼吸间,低声告诫:“不许再打岔。”


    温热的气息拂在虞庆瑶脸上,她忍不住笑着想要躲避,又被褚云羲吻上了唇。那缱绻之中带着几分强势,而又满含眷恋。


    “刚才不肯吃东西,就等着这?”虞庆瑶在他的索取下,低声问。


    “你说呢?”热切而炽烈的吻占据了身心,他的手抚过虞庆瑶光润无瑕的脸庞,唇又沿着下颔滑落至颈下。


    紧紧束着的鸾凤腰带被他解开了,虞庆瑶在绵长的亲吻中,勾住了他的后颈。


    缀着琳琅珠玉的霞帔悄然滑下,委落于地。


    金黄色的罗衫也被解开了,如牡丹盛放,铺落一旁。


    褚云羲承托着她的腰身,要她躺下,虞庆瑶在情思涌动间,还想去拨开那些金银彩果,却见他拎起锦绣百子被,随意一甩,就翻了过来。


    “躺这里。”他哑声道。


    虞庆瑶忍着笑,搂住他的脖颈,悄悄地问:“陛下还记得在白玉棺上的那一夜吗?”


    他正在解开最后一层衣衫的系带,闻言一滞,迅疾道:“不记得。”


    “怎么可能,要不是那次,你就……”虞庆瑶不服气地还要说,又被他带着几分狠意堵住了嘴。


    “要不是那次,我就活不到现在。”褚云羲说完这句,重新端详着躺在床上的虞庆瑶,眼里浮满暖意。


    “阿瑶。”他轻唤一声,吻她的眉心。


    虞庆瑶应一声,他再从中一遍又一遍移落下来,亲吻是最温情的示好,也是最无声的表白。


    褚云羲吻她下颔边小小的浅浅的痣。


    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回溯,从生到死,由今到古,任凭岁月漫卷,风霜变迁,只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遗忘。


    手指撩开了最后的系带,温热的身体覆压而上。


    他的掌心比身体还热。


    唇间缠绵不休,指掌间丰盈而堪一握,让他再难抑制自己,俯身,深吻。


    像是迷失道路的孩童,茫然彷徨已久,终于回到了独属的怀抱。


    虞庆瑶的呼吸渐渐加促,全身微微起了战栗,又被深深浅浅的亲吻卷起了浪潮。


    “陛下。”虞庆瑶在他耳畔这样喊。


    他的手移到了虞庆瑶的腰间,再往下,是隐秘旖旎之境。


    “虞庆瑶。”褚云羲拢着她的脸颊,看着那双明澈亮丽的眼眸,丰润绯红的唇,不知该怎样才能说出心中的爱意。


    那是数百年星河璀璨照出的光影,是无尽黑暗中始终发出微光的灯火,是风雪漫天悬崖之上的承诺,而现在,她与他,相融相依。


    炽热充实的感觉让他恨不能将自己全部奉献给虞庆瑶,从今日,到往后,朝朝暮暮,生生世世。


    “我的褚云羲。”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


    坤宁宫外,暮色愈浓。內侍们捧着饭菜悄然而来,等了许久,直至食盒也不再温热,却只被老掌印挥手屏退。


    静谧之中,一盏盏赤红宫灯渐次亮起,像是浩瀚汪洋中鲛人散落的明珠,就那样随波起伏,恍如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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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好,这场盛大的婚礼占据了2026的第一天。我们的陛下和阿瑶终于又圆房啦[让我康康]。番外还会持续掉落中,喜欢的宝宝们可以给别人安利本文[摸头]。


    不要嫌前缀事情太多,事实上我还省略了很多具体流程,《大明会典》看得我头晕,非但如此,新婚之后要持续五天到处接受朝拜,皇帝皇后也不容易啊。


    第360章 番外四 徽音有永坤宁殿


    大婚次日清晨,依照规矩,新婚的帝后应该前去叩见太后。但褚云羲如今在这世上可谓举目无亲,拜见长辈的仪式也完全无用了。


    当他故作轻松地跟虞庆瑶说今天无需去拜见什么人的时候,虞庆瑶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也好,昨天累得够呛,要是今天再到处去磕头,那我可能站都站不起来了!”她有意显露高兴,拉着褚云羲的手又问,“那今天是完全属于我们的了?”


    褚云羲看着她那兴致盎然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虽然不需要拜见长辈了,但这后宫中的其他人要来拜见你。”


    “谁?”虞庆瑶疑惑间,司礼监薛掌印前来禀告:“启禀万岁,寿康宫沈太后与几位太妃携儿女前来拜贺。”


    “请她们进来吧。”褚云羲道。


    虞庆瑶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建昌帝的遗孀也过来道喜。只是哪怕薛掌印已经在宫中几十年,见惯风云变幻,如今提到这几位时,那神情与语气也分明含着尴尬。


    其实建昌帝自尽后,褚云羲返京第一道诏令便是废除殉葬旧制。是以那些年轻的嫔妃皆得以保全性命,如今移居西苑福寿宫,深居简出。


    只是建昌帝的遗孀原本被称为太后与太妃,可现在褚云羲重返京城,非但不是建昌帝的后辈,甚至还是他的叔祖父,从辈分上完全乱了套。故此宫廷内外都不知到底该如何称呼那几位旧人,每次提及她们,都流露出不自在之感。


    虞庆瑶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直犯难,连忙问褚云羲:“她们进来见我,不会也朝着我磕头吧?”


    褚云羲蹙眉想了想,道:“论礼法,应该是这样。”


    “那多别扭啊!”虞庆瑶还没说完,薛掌印就领着一群宫妃进来了,褚云羲便按着她肩膀,让她端坐在上。


    沈太后带着年幼的儿子走在最先,其后还跟着两名品级较高的妃子,各自带了女儿,再往后则是更为年少的妃嫔。虞庆瑶略略一看,最小的恐怕连二十都不到,眉眼间犹带着局促不安。


    众人行至殿内,正要跪下行礼,虞庆瑶已站起来抢先一步说道:“各位不用行下跪礼,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就好。”


    沈太后微微一怔,不由又看了看近旁的天凤帝,犹豫道:“娘娘,这于礼不合,您如今的辈分远远高于我们……”


    “那样庄重的行礼会让我更不自在,反正不用叩首。”虞庆瑶见她们神色惊惶,似乎唯恐招来灾祸,只能看着褚云羲道,“我这么说,陛下不会反对吧?”


    褚云羲早知她会这样发话,故此也只得道:“就按照她所说,往后见面不必行此大礼。沈太后深明大义之举,朕铭记在心,其他几位太妃也且放宽心,无需太过拘束。”


    沈太后便领着众人行了深揖之礼,颦眉轻声道:“承蒙陛下与娘娘宽宏相待,我们这些人原本以为将要性命不保,却未料还能衣食无忧,已是万分庆幸。如今两位大婚,我们于情于理都该过来感激道喜。”


    于是众人皆呈上贺礼,多是些亲手绣制的荷包、香囊,虽不贵重,却是一番心意。


    虞庆瑶一一收下,让女官回赠了锦缎等物,又道:“你们住在那福寿宫,离这边有些距离,如果有什么缺的就叫人过来说,陛下不会亏待了大家。”


    沈太后等人再次感怀行礼,其后一一告退。


    *


    虞庆瑶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便和褚云羲回到内殿,眉眼间还含着郁色。褚云羲不由问:“怎么闷闷不乐的?倒是她们来贺喜,反而让你不高兴了?”


    “看着她们拘束不安的样子,我又怎么高兴得起来?”虞庆瑶坐在窗前,凝眸道,“虽然说陛下免除了殉葬这样残忍的做法,但我感觉她们始终生活在忧惧之中。看着她们那么年轻,有两个大概才十几岁,一生就这样没有指望了……”


    褚云羲叹道:“你总是比别人想得多。这些事在我们看来,本该是习以为常,很少会为此哀叹。”


    “但是陛下不觉得她们可怜吗?”虞庆瑶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解释,“你们习以为常,是觉得她们本该就这样,也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与可能了。”


    褚云羲坐在旁边想了想,才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她们这样年纪轻轻就守寡,还要与我这个将建昌帝逼死的人共同住在宫里,会觉得很不舒服?但作为前任帝王的遗孀,以往的结果无非就是三种,或是出家,或是守陵,再或是殉葬。如今我已免除殉葬之法,你如果觉得她们生活在这里不自在,我莫非还让她们出家为尼?若是去守陵,虽说离开了后宫,可也没有自由,甚至更为清冷艰难了。”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不免惆怅:“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一定都要按照旧例来做吗?”


    褚云羲又沉默片刻,蹙眉道:“那我再派人打探,若有愿出宫归家的,可安排妥当,赐其还乡。只是此事从无古例,或许她们自己不敢,家人也不会接纳,朝臣们更会反对。总之我记下了,但不能操之过急。”


    虞庆瑶点点头,撑着脸颊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无事生非,小题大做?”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幽幽道:“当初一路上你无事生非,让我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还少吗?”


    虞庆瑶“啊”了一声,一脸不屑:“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不要信口开河。”


    “……你看这就又要来了。”褚云羲见周围无人,一把将她拽过来,“你是不是仗着换了个人,就时常装作不记得以前的那些事了?”


    虞庆瑶摇摇晃晃跌倒在他身上,反过来抱住褚云羲。“那样还不好吗?把你以前那些坏事都忘记了,只留下让我一直牵挂难忘的,你不是占尽便宜了吗?”


    “又在胡说八道,虞庆瑶,你从始至终都这样……”


    他正儿八经地还未说完,脸颊上一阵温软,已被虞庆瑶贴了贴。


    褚云羲骤然惊悚:“大白天的,你怎么……”


    虞庆瑶讶然,硬是搂住他,掰过脸来:“就脸对脸贴了一下,你干什么大惊小怪,好像就要跳起来?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是正式夫妻了,搞得好像我在骚扰你一样?”


    褚云羲脸上简直发了烫,恨不能捂住她那张嘴,可看着那惹人怜爱的脸,又舍不得,也不敢造次。


    “我是叫你小心点……”他虽然还装作冷静,气势却消散了大半,“外面还有內侍,宫女也随时可能进来,这要是被人看到,岂不是……”


    “啊呀你真是前怕狼后怕虎,打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优柔寡断?”虞庆瑶气哼哼地道,“被人看到又怎么样?你怕他们背后议论吗?最多给你传到史官那里记录下来,然后千百年后的读者们看到了,扒着字里行间还两眼放光夸赞一句,天凤帝夫妇真是恩爱得很啊!”


    褚云羲有点发懵,想要出言驳斥她那胡思乱想,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化为一句:“难为你怎么想得出!”


    虞庆瑶笑盈盈地又变本加厉亲了他一口:“因为如果是我,也会这样想呀,只有陛下才扭扭捏捏不敢承认。”


    褚云羲想要笑,却又怕失了威严,只得转过脸去,故作不满地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虞庆瑶却分明看到了他眼里流露的笑意。


    *


    傍晚的时候,褚云羲带着她走到了乾清宫后的空阔处。


    落日余晖丹红耀眼,将云层染尽斑斓。归巢的燕雀啾啾鸣叫着追逐,落在枝头,又飞过了墙头。


    “我记得第一次来到乾清宫的那个晚上,正好是崇德帝驾崩。”虞庆瑶回首凝望被覆盖了金辉的宫阙,“那时候,程薰就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格外渺小,生死就掌控在别人的手里。”


    褚云羲望着她,道:“但其实你一直尽力将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从来不曾放弃。”


    虞庆瑶点点头,忽想起一事,转去宫阙前唤来内侍:“帮我准备香炉和线香,我要与陛下焚香祝祷。”


    內侍匆匆而去,褚云羲踱过来问:“怎么忽然想要焚香?这不像是你的做法。”


    “今天是新婚第二天,不是本来应该要拜见长辈的吗?”虞庆瑶认真地道,“虽然我们无人可拜了,但我觉得,这个礼节不能少。”


    褚云羲愕然,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却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香案设于乾清宫正殿。虞庆瑶与褚云羲并肩而立,手持线香,朝着南方深深三拜。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


    “这是拜给我们本该有的长辈。”虞庆瑶道,“陛下,我不会说那些深奥的祝祷词句,但还是希望他们都能看到你与我并肩站在这里,今后,应该也不会分开。”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注视着暮色下的虞庆瑶。


    “我知道。”他轻声说着,“所有的人,都该知道你对于我的至关重要。”


    最后一拜,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俯身。


    ——这一拜,拜给所有在纷乱中逝去的无辜之人,拜给这历经磨难终于迎来安宁的江山。


    大婚第三日,册立皇后的诏书颁行天下。昭告文中,褚云羲亲笔添了一句:“皇后虞氏,性秉柔嘉,德蕴贞静,于朕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今立为中宫,母仪天下,实至名归。”


    同日,坤宁宫正殿大开。后宫所有内侍、女官、宫女密压压聚集在此,按品级排列,尽数来拜这位传闻中非同寻常的后宫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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