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许随车骑仓惶去


    “余小姐,”褚廷秀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冰雪,“你可知道你的好友宿放春,都做了什么?”


    虞庆瑶心跳如擂鼓,脸上却浮起惊诧之色:“陛下何出此言?放春姐姐她……她怎么了?方才我听闻前方战事不利,有人说她不见踪影,难道……”她焦急不安,眼中流露出担忧与不解,“她不是作为先锋正在攻城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宿放春与程薰合谋,诈降诱敌,致使我军大败。”褚廷秀强压心头愤怒,眸色深寒,“朕早该想到,他们本是一丘之貉。”


    虞庆瑶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狐绒围巾:“这……这怎么可能?放春姐姐是元勋后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信!”


    褚廷秀审视着她,眼前这少女看上去确实楚楚可怜,但他心底依旧浮起疑云。


    只是前方的溃败如山崩海啸,他已无暇在此细究。


    “曹经义,你过来。”褚廷秀不再看她,转而吩咐,“余小姐是闺阁千金,不容怠慢,你安排人好生照料,守着她即刻随军南行,不得有误。”


    “小人遵旨,一定会全力保护好余小姐,不让她与我们走散!”曹经义微微瞥了一眼犹在不安的虞庆瑶,眼神诡谲。


    “陛下!”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那放春姐姐呢?您确定她已经投降敌军吗?我想等她回来……”


    “不必了。”褚廷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马上走!”


    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向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达,偌大的营地顿时陷入无尽的忙乱。


    虞庆瑶与那名侍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杏黄色的龙旗被仓促拔起,又插上了战车。原本留在营地内的伤兵们再也顾不得病痛,即便瘸着也挣扎向前。战马咴鸣间,尚未完全熄灭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毡布,冒出滚滚黑烟。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过于笨重或损坏的器械被直接遗弃,这座营地很快成为一片废墟,而虞庆瑶和侍女则被曹经义等人紧紧护在中间,送上了一辆马车。


    *


    宿放春一马当先,冲入那片尚有余烬明灭的营地时,暮色已完全吞没了旷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营帐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遗弃歪斜,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地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丢弃的战甲,还有徐徐升腾的灰烟,犹在空中萦绕。


    她猛地勒住战马,马蹄踏出深坑。身后,程薰与甘副将相继带兵赶到,见此景象,不觉皱眉。


    “庆瑶——!”宿放春在马背上急切呼喊。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营地废墟上回荡,旋即被寒风扯碎,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微一晃,却浑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帐篷间焦急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然而还是找不到虞庆瑶。


    宿放春站在虞庆瑶原先暂住的营帐内,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心底一阵发凉。


    背后光线一变,程薰无声走到她身后。


    “我之前曾和她约定,只要顺利与你们汇合,一定会回来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来,用力攥着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现在想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后,必定对她起了疑心……就算没有,她在乱军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见她满是自责,轻声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对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紧急的情势下,不会忽然出手要她性命。毕竟虞姑娘借着的是保国公府千金的身份,万一被错杀,对褚廷秀也极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褚廷秀撤军时,应该会将她带走。”


    程薰点点头:“此刻追去,或能赶上。但我们不能全部追出,兖州城好不容易才守住,褚廷秀主力虽败走,还有其余军队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宿放春大步走出营帐,向外面的众人道:“赵千户,你带人在此清理敌军营地,寻找有用之物。甘副将,你速回城中禀报宗钰,我与程薰带兵南下追击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庆瑶!”


    “末将领命!”甘副将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伤……”


    “无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马,红缨枪紧握在手,“我们走!”


    程薰颔首,随即也与她并肩而骑。两人率领着这一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硝烟未散的营地,朝着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南撤的军队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长龙,旌旗歪斜,士气低迷。


    褚廷秀端坐车驾之中,清瘦的脸颊上沾染烟尘,平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格外冷毅,不见一丝颓败。


    “曹经义。”他隔着窗户,沉声呼唤。


    “陛下有何吩咐?”紧随在车旁的曹经义赶紧靠了过去。


    “据你观察,余思莹这些时日,可有异常?”褚廷秀缓缓问道。


    曹经义心里一动,之前在撤退回大营时,他就察觉到褚廷秀对那位余小姐似乎也有了怀疑。如今听得他这样问,更是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他最是能顺时而动,当即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隔窗窃窃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觉得余小姐秀外慧中,聪颖过人,要不是她能说会道,宿小姐恐怕还难以改变态度……不过,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宿放春早有预谋要造反,那与她关系甚好的余小姐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顿了顿,马车内一片寂静,褚廷秀并未呵斥他的质疑,令曹经义胆子又大了几分:“小人斗胆说一句,余小姐毕竟是济南保国府的千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能随军辗转,风餐露宿而无怨言,这份果断勇毅,倒也令人称奇……”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已足够清晰。


    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暂且不直接动她,你想办法从她身边侍女那里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是。”曹经义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


    暮色愈发深沉,队伍还在疲于奔命。曹经义匆匆赶到队伍后面的马车边,向虞庆瑶道:“余小姐,陛下想请您单独过去,问问关于宿放春的事。”


    虞庆瑶抿紧了唇,紧挨着她的侍女下意识地看向她,眼泪都在打滚了。


    “我去去就来。”虞庆瑶低声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马车,跟着曹经义往前方而去。


    寒风卷乱战旗,发出簌簌声响,虞庆瑶裹紧狐绒围巾,踏着一地崎岖,来到了队伍正中的马车前。


    “上来吧。”褚廷秀似乎早已听到了动静,直接在车内发话。


    虞庆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弯腰踏入车内。


    昏暗的光线下,褚廷秀靠坐在铺着厚毡的座椅上,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面色显得格外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


    虞庆瑶依言坐下,垂眸敛衽:“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马车不断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褚廷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败,实出朕之意料。程薰与宿放春……想必是早有勾结,竟辜负朕的再三宽容,恩将仇报。”


    虞庆瑶露出哀戚不解之色,轻声道:“放春姐姐所为,臣女亦是震惊不已,至今难以相信。还记得当初臣女为劝她放下戒备,听从陛下安排,也是费尽口舌,还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朕如今倒是觉得,所谓的转变态度只是一场戏而已。”褚廷秀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宿放春固执已见,从未真心归附。又或许,是有人……暗中筹划了这一切。”他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目光如针,“余小姐与她相交甚密,平日言谈间,可曾察觉她有何异样?或听她提起过什么异常的消息?”


    虞庆瑶心念急转,面上却是一片困惑,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般道:“放春姐姐与臣女闲谈,多是说些战场见闻和家中旧事,什么战役大事,从未仔细说过。她应该也是知道臣女对行军打仗并不内行,故此也不会多谈。”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褚廷秀,“臣女实在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是程薰胁迫于她?或是其中真有误会?”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语气恳切,俨然一副为朋友忧心、试图寻找合理解释的模样。


    “你与她朝夕相处,竟没有一丝察觉?”褚廷秀语声沉了几分,“余小姐,如今宿放春已经离开朕的身边,只有你,还在这里……你若是还想有所隐瞒,恐怕……”


    虞庆瑶睁大了双眼,含着惊诧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宿小姐反叛,与臣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您认为是臣女暗中谋划?如果真是这样,臣女早就趁着您没回来的时候溜之大吉,怎么还会留在军营?”


    “罢了。”褚廷秀苦于没有证据,蹙着眉,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朕并非疑你,只是骤遭背叛,心中痛切,难免多思。你既不知情,便好生跟着队伍,勿要多想。”


    “谢陛下体恤。”虞庆瑶低声道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庆幸。


    *


    只是当她离开褚廷秀,回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时,发现侍女不见了。


    那件之前还被紧紧攥着的斗篷滑落在座位下。


    “淑莲呢?”她一下子推开窗户,问旁边的随从。


    “刚才好像被曹公公叫走了……”那人支吾着,不敢多言。


    虞庆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原来褚廷秀忽然叫自己过去,目的在于此。


    她强迫自己冷静,当即重新跃下马车,向随行之人逼问,好不容易才知晓了曹经义带着淑莲往道路左前方的去了,便急急忙忙要往前追。


    “余小姐,请在车内等待,曹公公会带她回来的。”一名校尉拦住了她。


    “我的侍女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虞庆瑶假戏真做,愠怒地斥责,“乱军之中,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们的人私自带走,我难道不该着急?谁敢阻拦,就是跟我过不去!”


    厉声说罢,她不顾士兵阻拦,寒着脸就往斜前方的野地寻找而去。


    *


    昏暗的天色下,野草茫茫似海,淑莲被两名兵士按倒在地,又痛又惊,瑟瑟发抖。曹经义蹲在她面前,声音阴柔:“小丫头,你最好放老实点,你家小姐,究竟是何人?与那宿放春私下都谋划些什么?”


    “小姐……小姐就是余四小姐啊!我在保国公府就是她的贴身侍女!”淑莲带着哭腔,想要挣扎又不敢动弹,“她和宿小姐只是……只是闲聊,没谋划什么!”


    “闲聊?”曹经义冷笑,“聊些什么?聊怎么演戏背叛陛下?聊怎么里应外合?”


    “没有!真的没有!”淑莲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小姐对陛下忠心耿耿,宿小姐为什么背叛陛下,我们也不知道……”


    谁料她越是流泪,越是惹得曹经义心生厌恶,他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上前,揪住淑莲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少哭哭啼啼!公公问话,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


    清冽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虞庆瑶拨开面前的野草,快步闯来。她一眼便看到淑莲脸上的泪痕和凌乱的发髻,怒火瞬间灼烧。


    “曹经义,你好大的胆子!”她径直走到曹经义面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曹经义被打得懵了,脸上瞬间浮起红印。他捂住脸,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东西!”


    虞庆瑶声色俱厉,步步紧逼,有意显示国公府千金小姐的威势。“陛下命你保护我,你竟敢私自拷问我的侍女?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说陛下认定我也是内奸,所以才暗中授意,否则你怎会这样狗胆包天?!”


    她不等曹经义辩解,从士兵手中强行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转身便朝外走。


    “走!我现在就去当面问问陛下,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追随他得来的下场吗?!”


    “你,你休要对陛下无礼啊!”


    曹经义脸色变幻,眼见虞庆瑶拽着侍女,就往队伍前方的车驾而去,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带着士兵们紧追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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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捂脸笑哭]咱们瑶瑶也会打人了。


    第342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崎路分道引兵去


    野地里的寒风似乎更烈了些,刮得人脸颊生疼。虞庆瑶一路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疾行到了队伍中段的那辆马车前。


    “陛下!”虞庆瑶没等侍卫通告,便径直朝着紧闭的车窗质问,“臣女斗胆询问,您是已经认定臣女就是潜藏在身边的内奸了吗?!否则曹公公为何会擅自抓捕淑莲?!”


    褚廷秀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只是有意装作不知,甚至连窗子都没打开。却没想到这位四小姐居然气势汹汹跑来质疑,他不禁推开窗子,一眼就望到了站在暗沉暮色间的虞庆瑶。


    只见她一手拽着惊惶不已的侍女淑莲,一手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气息急促,眼圈已然泛红。


    褚廷秀皱着眉,不悦之间又显出意外:“一派胡言,朕何时这样说过?”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马上又向诚惶诚恐赶来的曹经义沉声发问:“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抓了她的侍女?!”


    曹经义连忙叫起屈来:“冤枉啊陛下,小人只不过是把淑莲带走询问几句,还没等问出什么来呢,余小姐就气冲冲地跑来,还打了小人一巴掌!”


    “他说的可是实话?思莹,你未免太过任性……”褚廷秀有意显示威严,谁料虞庆瑶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冷哂一声,却又强撑着不让泪落下,那模样尽显委屈与倔强。“陛下,若没有人暗中授意,曹经义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把我的侍女带走?眼下我们正在紧急逃离,这样的当口又有什么要紧事,值得趁我不在去强行询问她?”


    “那你就问问曹经义……”褚廷秀还待将难题推给曹经义,虞庆瑶却丝毫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陛下,有些话我今天就算豁出命来,也要跟您说清楚。陛下与天凤帝龙争虎斗,我父亲在紧要关头率领保国府众人为您效力,图的是什么?无非相信陛下才是真龙天子,能够成为圣主护佑万民!为此,他冒着危险为您奔走,劝说山东州府官员归顺,甚至甘愿将我留下,为的不就是尽心尽力劝服宿小姐?其中何尝没有将我托付于陛下、以示绝无二心的意思!倘若我们保国府对陛下不忠,当初父亲就根本不会将我带来,我更不会与家人分别两地,跟着陛下来到兖州!”


    她见褚廷秀面色不佳,却还没有动怒,便趁势又上前一步,声音越发悲切:“两军交战,旁人避之不及,我却留在这凶险之地,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不敢有丝毫怨言,只盼着能回报陛下对家父的信任。可如今换来的,便是这般猜忌吗?就连身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都要被私下抓去审问,要不是我刚才及时赶到,说不定他们还要动粗拷打!陛下若真疑心我们主仆是奸细,何不将我们一并绑了,就地正法,也好过这般无端猜疑,令人心寒齿冷!”


    褚廷秀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质询弄得眉头紧锁,尤其听到她多次提及保国府,更是心下一凛。虽说他也知晓余向鸿转而投诚,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可不管怎样,保国府声名赫赫,若是在这关键时刻又因猜疑而逼得这位小姐自尽明志,消息一旦传播出去,对大局甚是不利。


    “余小姐误会了。”他沉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你之前不是说宿放春有可能是被人胁迫才背叛了朕吗?朕在冷静之后也觉得似有蹊跷,不想冤枉了好人,因此命曹经义去向你们主仆打听一下,看看是否知道些什么……却又何曾让他私自抓人拷问?”


    他看向满脸震惊的曹经义,斥道:“曹经义,你怎么办事的?朕让你问话,谁准许你私自抓走了她的侍女?!”


    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连连叩头:“陛下恕罪!小人只是一时情急,想替陛下问个清楚,绝无坏心,求陛下明鉴!”


    虞庆瑶却不依不饶,眼泪簌簌落下,指着曹经义泣道:“他方才在野地里凶狠异常,与现在判若两人!陛下既然说自己并无授意,那就是他擅自做主,构陷诬蔑!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陛下还要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如果今日不将他斩首以正视听,还不知他以后会飞扬跋扈成什么模样!”


    饶是曹经义再狡猾,听到这里也吓得魂飞魄散,跪在车边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余小姐饶命!小人是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褚廷秀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虞庆瑶,又看看磕头不止的曹经义,心中烦躁更甚。


    “够了!”他低喝一声,愤懑难消,“曹经义曲解朕意,行事莽撞,理应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曹经义一听,脸色煞白,哭天抢地:“陛下,小人不是不愿意承受这杖责,只是二十棍子打下来,小人肯定没法站起身走路了。眼下这急行军的时候,小人重伤了岂不是成为累赘,反而误了大事?”


    周围众人听了也不免附和求情,褚廷秀沉着脸道:“余小姐,此事是朕约束不严之过。你的侍女无辜受屈,等到我们摆脱追兵之后,朕也会给予补偿。但曹经义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非比寻常时刻,若是在此耽误时间,岂不是坏事?他那二十棍的刑罚,先记在你心中,等太平之后,朕绝不会忘记此事!”


    “陛下……”虞庆瑶心知他必定不会杀曹经义,自己先前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如今听褚廷秀这样说了,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小声抽泣着,一副委屈难平的模样。


    恰在此时,云岐骑着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到得车前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陛下!后方来报,发现追兵踪迹,距离已不足十里!看旗号,似是兖州轻骑!”


    跪在地上的曹经义脸色骤变,褚廷秀也不禁握紧了手指,方才的烦躁瞬间被紧迫感取代。他当即厉声下令:“传令全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前进!务必在追兵赶上之前,与施锐进的淮南军会合!”


    命令迅速传开,本就仓惶的队伍更加慌乱,行军速度倒是更快了起来。


    “余小姐,且先回车上,务必跟紧队伍!”褚廷秀匆匆对虞庆瑶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召来云岐等人紧急商议行军路线。


    虞庆瑶也不再纠缠,拉着淑莲,迅速返回自己的马车。


    嘈杂声四起,马车很快疾驰颠簸。


    淑莲还在瑟瑟发抖,虞庆瑶掏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攥着她的手道:“没事,不用怕。”


    淑莲惊魂未定,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夕阳缓缓落下,苍茫平野更显寥廓。夜色渐渐覆盖了大地,丢弃了笨重辎重的士兵们轻装简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混杂成一片,无人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一句。


    褚廷秀的马车内,云岐等官员肃然相对,正在紧急商议着行军计划。


    “陛下,按路程估算,淮南军在路上如果没有遇到阻击,应该在明日天亮时分抵达这里。”一名将领借着火把的光,指点着粗糙的地图,“但我们尚不知淮南军是不是走这条路,而且追兵如影随形,说不定在今晚就要赶上我们……”


    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一旦被缠上,即便能战,也必损失惨重,再无力与淮南军会合。”


    褚廷秀紧抿着唇,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胜败在此一举,必须有人引开追兵。”他沉声说着,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引开追兵,几乎等同赴死。


    褚廷秀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诸人,最后,落在了云岐身上。火光跳跃,映照着云岐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的身形……与自己最为相似。


    “云岐。”褚廷秀开口,语气放缓,带着凝重,“你是庄尚书的得意门生,年轻有为,忠心耿耿,机敏果决。如今危难之际,朕愿意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岐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点自己,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褚廷秀。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烛火,也映着所谓的信任。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陛下是真心倚重,还是……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不敢多想。


    “下官领命!”云岐按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拱手道,“悉听陛下安排!”


    褚廷秀深深看他一眼,似有不忍,却又转为决绝:“你选两千精锐骑兵,带上朕的杏黄龙旗与部分銮驾仪仗,继续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往南疾驰,吸引追兵注意。朕率主力在前面的路口转而往西,绕过那一大片湖泽,再寻找淮南军汇合。”


    云岐心头巨震,他怎能不明白?这是要他以身为饵,伪装成皇帝车驾,引开追兵。


    但震惊之余,他竟平添悲凉慷慨之感,不由颤声道:“下官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岐,若能脱险,朕必不负你今日之功。”


    *


    分兵之时,云岐的骑兵接过了那面最为显眼的杏黄龙旗,以及几辆仿制御驾的华盖车。火把照耀下,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云岐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他忽然再次下马,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下官此去,生死难料。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若下官不幸战死,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略加抚恤,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下官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恩德!”


    说罢,他伏地再拜。


    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连忙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你的家人,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保她们衣食无忧,安享尊荣。”


    “谢陛下!”云岐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随我来!”


    骑兵纵马疾驰,高举龙旗,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


    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


    *


    虞庆瑶在颠簸的马车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偷偷推开窗子,看到了云岐带着一支队伍继续前行,而褚廷秀则换了马车,带领剩余人马转换了方向。她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番安排与云岐最后的拜别,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朝着小路去了?”侍女淑莲紧张地问。


    虞庆瑶示意她不要再问,随后关闭了窗子。


    “他应该是找了替死鬼。”虞庆瑶压低了声音,“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崇德帝驾崩,皇太孙能从边关一路逃过追杀抵达南京,也是让人扮作是他,引开了追兵。这一次,是故技重演了。”


    第343章 第三百四十三章 寒雾朝开见日来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火把的指引,褚廷秀的队伍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艰难前进。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车马前行之声沉闷回响,士兵们皆急促喘息,无人敢有所声张。


    寒风盘旋而过,远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战马鸣叫,众人皆寒意顿生,紧接着,仿佛又有厮杀声随风飘荡,更令这支潜行的队伍警觉不安。


    一片漆黑的马车内,侍女淑莲小声道:“小姐,追兵是不是被引走了?我们这样跟着走,会不会很危险?”


    虞庆瑶亦同样低着声音道:“等待机会,淑莲……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找到淮南军汇合。”


    “可是,小姐你被盯得死死的,也不能再做什么呀……”


    “嘘……”尽管在黑暗中,虞庆瑶还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能静观其变。”


    这辆马车跟着队伍急速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最前面的战马低鸣,徘徊不前,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黯淡的月光下,四野茫茫,水流声哗哗响起。


    “陛下,前面是条大河,看着不浅,也没有桥。”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声音发紧。


    “怎么回事?”褚廷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地图上不都是平原吗?为什么出现了一条河流?”


    “或是地图有误……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马车边的将领中,有人小声嘀咕。


    “岂有此理!谁叫你们出主意走这边的?”褚廷秀推开马车的窗子,愤懑道,“立刻给我找出办法过河,或者就绕过去!”


    将领们凑到一起,重新打开地图商议。队伍停滞在河岸边,冰凉的河水缓缓流淌,反射着粼粼月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蔓延。


    虞庆瑶在马车内,透过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又感觉转机或许就在眼前了。


    “淑莲,你听好。”她凑到侍女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待会儿若有机会,我们设法溜走,往来的方向跑,去找追兵,告诉他们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了。”


    淑莲身子一抖,但还是应了一声,紧紧抓住了虞庆瑶的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和哭喊声。


    “找到了!前面土坡上有户人家!”曹经义带着得意,在草堆那端挥手。


    不多时,幽幽亮光晃动着渐渐靠拢。在曹经义的带领下,士兵们押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过来。老人裹着一件破棉袄,面色惊慌,紧紧搂着个大约七八岁、吓得直哭的男孩。


    “陛下,找到个老头儿。”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问过了,这条河叫野鸭河,以前是有座桥,但今年夏天发洪水给冲垮了。他说沿着河往东走大约三四里,还有一座桥,再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到昭阳湖。”


    曹经义之前丢了脸,如今更想抓住一切机会挽回,急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此处湖泊河流众多,什么昭阳湖、独山湖,连绵几十里分都分不清,万一再走错方向,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了!”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吟片刻发了话:“让他们带路。”


    老人一听,吓得连连哀求:“军爷,老汉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孙儿还小,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实在走不得远路啊!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怎么还非要叫我带路呢……”


    曹经义上前一步,揪住老人的衣领,阴恻恻道:“叫你带路是你的福气,再啰嗦,信不信把你孙子扔河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爷爷的腿。老人又要安慰孩子,又要极力辩解。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


    后方的马车内,虞庆瑶听到周围士兵也在小声议论,她随即带着淑莲下了马车,装作惊讶地问:“前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是有敌军的探子被抓了吧?”


    昏暗之间,那些士兵也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她这样一问,倒是更勾起了兴趣,都不由凑向前方张望。


    虞庆瑶见状,拽了拽淑莲的袖子,朝着旁边的草丛悄悄挪去。


    *


    而此时队伍的前方,那男孩儿还在哭喊抗争。有人提议说让孩子单独留下,褚廷秀却斥责:“留下做什么?等着被追兵找到,再泄露我们的行踪?”


    曹经义心领神会,既然已经在这对祖孙面前暴露了行踪,就绝无留他们在此地的可能。但他也知道,褚廷秀不下令将他们杀死,恐怕还是担心迷失方向,又怕被老汉欺骗,故此才一定要让他亲自带路。


    想到此,曹经义当即拔出旁边士兵的腰刀,一下子架在了老头儿的脖颈上:“少说废话,走还是不走?”


    老汉哆哆嗦嗦地搂住孙子,不准他再哭闹,结结巴巴道:“好,好,我们带路就是。可万一路上走不动……”


    “那就坐在车子上!”曹经义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腰刀,换了笑脸向褚廷秀道,“陛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褚廷秀不胜其扰地挥手叫他去办,队伍重新开始整顿,准备沿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前进。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叫了起来。


    “淑莲——!淑莲你在哪儿?!”


    是虞庆瑶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褚廷秀愠怒蹙眉:“去问问怎么了。”


    曹经义之前被虞庆瑶打了一耳光,现在不肯再去讨骂,于是一名副将匆匆赶去,只见一群士兵围着那位国公府小姐,正在议论纷纷。


    “什么事?”


    虞庆瑶一见有人过来,急忙指着黑黢黢的水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淑莲!淑莲她……她掉到河里去了!快救救她啊!”


    说话间,她已扑到河边,作势要往下跳,被士兵们慌忙拉住。


    “怎么会掉河里?!”那副将惊诧地望向水面,然而昏暗之间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周围士兵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只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掉进水里了,等围过来一看,只有余小姐站在这里惊叫!”“这黢黑一片的,水又冰冷,我们也不敢往下跳啊!”


    虞庆瑶还在哀求众人去救,此时褚廷秀等不及,也在曹经义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不知道现在军情紧急吗?”


    “陛下!淑莲她落水了……”虞庆瑶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悲切地啼哭,“她自从被曹经义抓去羞辱后一直哭泣,又说害怕在乱军之中被掳走,我已经好言安慰,没想到她竟趁着我下车的时候,投水自尽了!求陛下快派人下去救她!”


    褚廷秀烦躁地看了看河面,“这黑灯瞎火,水流湍急,怎么救人?!为了一个侍女,你要耽搁多久?!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踪迹找来!”


    “可是淑莲她……”虞庆瑶泣不成声。


    “没有可是!死了就死了!现在下去救也是浪费时间!”褚廷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回头道,“把她拉上车!立刻出发!谁敢再延误,军法处置!”


    曹经义暗自流露得意之色,在他的授意下,两名士兵强行将挣扎哭泣的虞庆瑶架回了马车。


    车门砰然关闭。


    褚廷秀拂袖而去:“全军启程!”


    于是队伍在老人无奈的指引下,匆匆沿着河流往东而去。灯笼的光亮渐远,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旷野中。


    河边重归死寂,只有河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队伍彻底走远后,河岸边的野草堆里,有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正是淑莲。


    寂静的黑夜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起幽幽一点火苗。


    她急忙点燃了手中的树枝。


    寒风掠过,脸上和手上刮得生疼,脖颈里围着的狐绒围巾,却是虞庆瑶在车内时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们两个人没法同时逃走。”当时,虞庆瑶攥着她的手,认真地叮嘱,“你沿着来时的路跑,只要遇到兖州的兵马,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如果他们不认识你,你就找宿小姐。万一遇到交战,就赶紧躲进暗处。”


    “可是,我害怕自己不能……”


    “我也害怕过,但是比现在更惨烈、更令人绝望的事,我都经历了……国公府内丫鬟众多,你能被余大人选择陪着我来到兖州,必定是值得托付重任。我相信你。”


    话语声犹在耳畔,淑莲攥紧了简陋的火把,哆哆嗦嗦地回望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车辙痕迹,跌跌撞撞奔跑而去。


    *


    褚廷秀的队伍在老人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石板桥。渡河过程中,不时有士兵失足滑入冰冷的河水,引来一阵低呼和忙乱。待全军勉强过河,已近三更,可谓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然而褚廷秀一刻都不容人休息,在严厉的命令下,将士们只得又喘息着起身赶路。那老汉坐在队伍前方的篷车上,孙儿倒是已经睡着,他自己又冷又困,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


    就在众人沉默着赶路之际,一骑探马自后方黑暗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声禀报:“陛下!云大人的队伍遭遇兖州追兵主力!小人望到战火即刻赶回,不知后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云岐果然遭遇追兵的消息,褚廷秀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双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冷静异常:“必须赶在追兵解决云岐之前,与淮南军会合!”


    众将领应答后,又去催促行军再度加速。


    褚廷秀再次召来那带路的老汉,语气放缓,温言良语:“老人家,你既熟悉此地,可知前方昭阳湖、微山湖一带,具体是何地貌?”


    老汉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前面那一大片都是湖荡子,昭阳湖、微山湖、独山湖……好些个湖其实都连着呢,又尽是芦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湖里头有不少沙洲土岛,大的能住几十户人家,小的就荒芜着。夏天水大,好些地方能行小船,现在天冷,有些浅滩露出来了,但也容易陷进去……反正要是你们不熟悉的人进去,划着船也容易迷失方向。”


    褚廷秀一边听,一边挑亮烛火,在摇动的光影下再度审视地图,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芒。


    屏退老汉后,他马上召来几名心腹将领,沉声道:“按照那老汉所说,昭阳湖一带湖荡连绵,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更有岛屿沙洲可资利用。若我军能抢先占据有利地势,多方设下埋伏,待追兵贸然深入湖荡,我们再依计行事,甚至动用火攻,烧它个炽焰连天……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将领们闻言,疲惫的脸上也展露喜色,围拢在地图边听着褚廷秀的安排。


    此后队伍更不敢有片刻停歇,在老汉的指引下,继续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寒风吹彻,暗夜将尽,当天际云层后缓缓显出银白,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浩渺的水域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飞鸟哑哑叫着掠过宽广无垠的水面,水汽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着远近的芦苇荡和隐约的沙洲轮廓。


    “那就是昭阳湖了。”疲惫的老汉指着前方道。


    褚廷秀推开窗子,往前望去。就在此时,湖岸东侧的薄雾中,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心头震惊,随着将领们紧急呼喊,先锋军端起了火铳,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盾甲军则紧紧围拢在銮驾四周,神色紧张。


    位于后方马车内的虞庆瑶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地攥住了窗子。


    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快速接近,当先的旗帜在晨风中渐渐清晰——一个硕大的“施”字!


    “是施将军!淮南军!”队伍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低呼,有些人几乎瘫软在地。


    褚廷秀精神大振,急忙命人报出身份,迎上前去。


    随着一声号令,对面那支骑兵也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湖边。


    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越众而出,正是施锐进。他铠甲鲜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诧异,远远便抱拳高呼:“陛下可在车内?”


    褚廷秀望到了施锐进,这才彻底放下防备,急忙下了马车,强撑着疲惫,保持威仪:“施将军,朕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为何只带着这些人马?淮南军主力何在?”


    施锐进单膝跪地,禀道:“回陛下,末将奉命率军北上接应,前日便已抵达昭阳湖一带,因为天气陡然寒冷,战士们多有不适,故而在湖畔扎营想要略加休息。然而昨日听闻兖州方向战事激烈,末将心中不安,又未知陛下胜负如何,便亲率一部精锐骑兵前往打探,不想竟在此处巧遇圣驾!”


    “扎营在昭阳湖?”褚廷秀心中一动,这与他方才利用湖荡地形的设想简直不谋而合。他心中大定,连日来的惶急与阴郁扫去大半。


    “正是!末将仔细探查过,湖中岛屿可为屏障,水陆皆可布防。”施锐进侃侃而谈,说到四周地形,确实与那老汉所言几乎一致。


    他见褚廷秀形色憔悴,身后将士们也都疲惫不堪,又连忙问:“陛下是否需要去我大营休息?”


    褚廷秀颔首:“我被奸人所害,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撤离了兖州,幸而在此遇到了你。宿宗钰他们还在紧追不舍,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


    施锐进讶然:“什么人竟敢谋害陛下?!既然如此,请快快随末将前去大营,免得被追兵赶上,在这里前后无着落,打起来极为被动。”


    “我正有此意。”褚廷秀点头,回望了一眼来路,又看向施锐进身后那些精神饱满的淮南骑兵,沉声道,“速带朕去淮南军大营,朕要亲自部署,就在这昭阳湖畔,与那宿放春、程薰,决一死战!”


    “末将遵旨!”施锐进抱拳领命,当即整顿队伍,亲自为前导,护卫着褚廷秀及其残部,朝着昭阳湖深处、淮南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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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头]推进中,离结局越来越近啦


    第344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绝路血光水生寒


    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浩渺的昭阳湖面。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锐进身后,沿着湖岸西侧的小路前行。远处芦苇掩映,隐约可见连绵的帐篷和简易的木栅,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


    淮南军大营就在眼前。


    后方马车内,虞庆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营垒,心却越揪越紧。一旦两军真正汇合,褚廷秀将再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扑……她之所以还留在褚廷秀身边,就是为了尽力谋取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可淑莲昨夜独自离去,也不知能否顺利找到兖州的兵马,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心急如焚却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远处,曹经义一边走,一边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侧,那对被强行带来的祖孙坐在篷车内,男孩已经醒来,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眼看营地越来越近,老人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巍巍地向曹经义哀求:“军爷……军爷,这里已经是昭阳湖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孙儿回去了?我们啥也不懂,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回去?”曹经义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还没打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头就去给追兵报信?老实待着!等打完仗,自然放你们走!”


    老汉吓得不轻,忙拽着他的袍袖叫起来:“还要打仗?这,我们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哪里认识什么追兵,更不会去通风报信!”


    “想都别想,老实待着!”曹经义嫌恶地推开他,兀自骂骂咧咧,谁知那男孩大约是被憋闷和恐惧折磨太久,竟趁着这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篷车,在士兵的叫喊声中,朝着斜后方的芦苇丛直钻进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经义又惊又怒,招呼了几个士兵拔腿要追。


    然而男孩刚冲进芦苇丛没几步,就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两名身穿淮南军号衣的士兵从芦苇中冒出来,一把将男孩拎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沉默。


    曹经义猛地刹住脚步,男孩还在挣扎哭泣,已被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两名士兵看了曹经义一眼,又迅速隐入芦苇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经义心头乱震,他强作镇定,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将孩子塞回篷车,交到了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人手中。随即又低声命令:“看紧了他们,别让他们乱跑乱叫!”


    说罢,他再顾不上这对祖孙,匆匆回到褚廷秀车驾旁,借着车身遮挡,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情况好像有些奇怪!”


    褚廷秀正隔着车窗观察越来越近的营地,闻言眉头一拧:“说。”


    “方才那老头的孙子乱跑,一头钻进路边的芦苇荡,却意外撞见了隐藏在里面的士兵。”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抬目望向道路旁白茫茫如雪片堆积的芦苇。


    “有人隐藏在里面?”他的指尖不由一颤,“施锐进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说什么了吗?”


    “施将军的车骑都在最前面,小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按理说,现在您已经和他们汇合,这芦苇荡里好像不应该再藏着伏兵……”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竭力表现出极为谨慎的神色,“陛下,小心为好!”


    褚廷秀目光一寒,再次望向那看似平静的营垒。旌旗在薄雾间若隐若现,营地方向传来了士兵的操练声,一切看起来极为寻常,可不知是否受到了曹经义的影响,褚廷秀再度望向那座位于湖畔的营地时,感觉心头发紧,仿佛被利爪攫住。


    “你替我去传话……”褚廷秀对曹经义低声吩咐,曹经义频频点头,很快一溜小跑地奔向队伍后方。


    *


    不多时,队伍已行至大营正门外。施锐进勒住战马,调转方向,来到褚廷秀的车驾前拱手,盛情拳拳:“陛下,前方便是大营。请陛下移驾主帐稍事休息,末将已命人通报营中将领,迎接圣驾。”


    说罢,他率先下马,大手一扬。营地内早已有士兵望到了他们的到来,高声呼喊:“陛下驾到!”


    门内空地上两列将领千户等军官带着手下依次跪倒在地,皆神情恭谨,口呼万岁。


    褚廷秀下了马车。


    “有劳施将军。”他神情平和,在施锐进的延请下,走向前方。只是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急切了,脚步有意放缓,不动声色地扫过营门内外每一个角落。


    就在即将踏进淮南军营地大门时,褚廷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向身旁一名副将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那副将心领神会,右手看似随意地扶向腰刀。


    施锐进正侧身引路,背对着营门外的部分亲卫。


    “动手!”褚廷秀一声低喝,自己猛地向后退去。


    那副将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雪亮的刀光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施锐进的后颈劈去!


    “将军小心!”那两列跪在地上的军官脱口而出,施锐进闻听风声不对,身形疾闪,同时反手抽剑。


    “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施锐进竟然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还未等褚廷秀发话,那两列军官中已经有人拔刀冲上前去,护住了施锐进。


    “施锐进,你……”褚廷秀眼见如此,心头一沉,然而就在这时,施锐进已不再做任何解释,高喊一声:“出击!”


    “砰!砰!砰!”


    营门两侧的草丛与芦苇丛中,乃至那些看似安静的帐篷后方,陡然出现了无数个黢黑的火铳口。


    一时间,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聚集在营门外的队伍。


    “有埋伏!保护陛下!”曹经义尖声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


    然而聚集在营门外的士兵们却不及防备,惨叫声瞬间炸响,他们在慌乱中倒下,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后撤!”之前出刀偷袭的副将大声吆喝着,手持盾牌一路护送褚廷秀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名将领率领弓箭手与火铳手迅速反击,激战对射间,又一群长枪兵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向军营大门口,与追击出来的将士们拼死搏斗。


    刀光剑影间,怒吼与哀嚎交织。


    褚廷秀已被亲卫拼死护着退至马车边。“施锐进!你这奸贼竟敢犯上忤逆!”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陛下!从南边突围!那边火力较弱!”又一名将领飞奔而来,脸上已沾染血污。


    “走!”褚廷秀毫不犹豫地钻入马车,“往南!沿着湖岸冲出去!”


    *


    马车在亲卫骑兵的拼死护卫下,猛地调头,沿着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边战边追,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追击。


    施锐进冲出营门,挥剑砍翻两名妄图阻拦的士兵,望着那仓惶南逃的车驾和溃兵,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点,愤然道:“可惜没能引他进入军帐,否则直接拿下!”


    “将军,可要全力追击?”身边的人急忙问道。


    “追过去。”施锐进顿了顿,“前面,还有别人等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芦苇丛生,更显迷离莫测的昭阳湖深处。


    *


    马车在疯狂疾驰,虞庆瑶被颠簸得快要吐出来了。她的车窗上,还插着几支斜射而来的羽箭,然而她没有慌乱,更不觉害怕。


    就在刚才,她听到营地间那一声大喊,听到陡然炸响的火铳声与厮杀声,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着宿放春在临上战场前,留给她的短剑。


    虞庆瑶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知道,淮南军一定是叛变了。


    但是褚廷秀又将带着这支人马冲向哪里?


    *


    喊杀声和火铳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这支亡命奔逃的队伍。褚廷秀试图指挥残部杀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离这片步步杀机的湖荡。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时迂回包抄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


    箭雨如蝗,火铳齐鸣,每一次冲击都留下一地尸体,却无法撕开神出鬼没的淮南军防线。


    褚廷秀的队伍不断减员,更令将士们惶恐的是,两面皆是茫茫无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几乎已经都被封锁。


    “陛下!那边!那边有条小路,被芦苇丛挡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芦苇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小径隐没在茫茫芦苇荡中,不知通向何方。众人急忙想冲过去,他心中一动,立刻喝令:“不要慌张,以免中了圈套!曹经义,去问那老头!”


    曹经义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辆载着祖孙的破旧篷车前,一把揪住老汉衣领:“老东西!那条小路是去哪里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说!敢有半句虚言,立马宰了你!”


    老汉被他眼中疯狂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岛的路……岸边和岛、岛上住着打渔的,水边常有船只……”


    “湖心岛?有船?!”曹经义眼中骤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汉一把,“带路!快!”


    队伍再无选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朝着那条荒僻小径涌去。褚廷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边战边退,不断有士兵倒在追击的箭矢和铅弹下,鲜血染红了崎岖的小径和枯黄的芦苇。


    冲过皓白如雪的芦苇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水边滩涂出现在眼前,几艘半旧不新的渔船和舢板,拴在岸边木桩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滩涂后方的土坡上,有几间低矮的茅屋,但并不见渔民出现,想必是听到厮杀声而逃走了。


    再往远处望去,水面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岛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还会再思前想后,只是火铳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飞箭破空而来。他的脸颊上阵阵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厉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解缆绳,曹经义更是手脚并用,率先跳上一条稍大的渔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来!”


    褚廷秀在亲卫簇拥下奔向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停在队伍末尾、在混乱中几乎被遗忘的马车。


    “陛下,快上船!别管其他了!”曹经义还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却抿紧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辆窗户紧闭的马车前。


    余思莹。


    她是保国府的千金,与宿放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无论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现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质,也是一个绝不能留给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头电转间,他已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开那辆马车的车门。


    车内,虞庆瑶正紧攥着窗棂,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猝不及防地对上褚廷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来!”褚廷秀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脱臼。


    “陛下!你……”虞庆瑶惊怒交加,试图挣扎。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把虞庆瑶硬是拽向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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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噫,怎么感觉像是古早电视剧[捂脸笑哭]


    第345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雪刃透骨如往昔


    虞庆瑶被推上一条稍大的渔船,踉跄着跌坐在湿冷的船内。褚廷秀随即也跃上了这艘船,向周围人叱道:“快上来!”


    那名老汉拖着孙子还想逃,却被曹经义一把揪住衣领:“你留下,说不定还有用!”


    男孩儿见爷爷要被带走,急得用力去推曹经义,反被他一脚踢开。几名校尉一拥而上,推搡着老汉,和曹经义一同进入了这条船。


    老汉看着趴在岸边大哭的孙儿,急得喊叫起来,曹经义却拽过船桨,塞进他手里,一旁的士兵也随即用刀刃抵住老汉的脖子:“老东西,划!往湖心划!敢耍花样,第一个宰了你!”


    在孙儿的哭喊声中,老汉哆哆嗦嗦地划动船桨,渔船摇晃着离开了滩涂。另外三条稍小的船上,也挤满了侥幸抢到位置的军官和士兵。


    箭矢再次飞射而来,数名将校眼见船只已经离开岸边,便奋力嘶喊着,带着众多士兵迎向追来的淮南军,在奋力搏杀间,以求为褚廷秀的逃亡赢得更多时间。


    四条小船如同受惊的水鸟,仓惶驶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后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只见芦苇剧烈晃动间,原先雪白的一片皆已染上斑斑血红。


    数不清的士兵拼杀到最后一刻,倒在了岸边,鲜血流入昭阳湖中,却只被清波一荡,转眼又没了踪影。


    她蜷缩在角落,用斗篷紧紧裹住了自己。


    褚廷秀则背对着她而坐,一动不动地盯着寒烟弥漫的水面。急促的划桨声中,曹经义抹着满脸冷汗,喘息道:“陛下,咱们要往湖心岛去吗?”


    “去那里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在那里也有伏兵?”褚廷秀哑着声音,环视四艘船上俨然惊弓之鸟的士兵,迅速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昭阳湖。”


    船头的一名副将警觉地望着后方,眼见同伴们已死伤大半,幸而追兵并没船只,一时之间还无法赶上,便接着道:“陛下说的是,这里地形复杂,芦苇丛生,不能久留,我们得尽早脱身。”


    “一旦上了岸,若是有山林,可借以躲避。等到天黑后再从小路离开,沂州那边还有我们的兵马,只要能过去就可重振旗鼓。”褚廷秀靠在船篷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而目光一横,瞥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余小姐,你可好好听话,否则乱箭无眼,谁都救不了你。”


    虞庆瑶有意颤抖着身子,抬头望了一眼,敛眉应了一声。


    *


    芦苇深处,无数弓弦已经拉开,一支支箭头随着褚廷秀所在船只的移动而缓缓调整方向。


    罗攀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与芦苇的间隙,死死锁定着中间的那条船。在他身旁,阿满及其手下静静挽弓,皆已等待多时。


    “攀哥!正是时候,一箭了结他!”阿满同样盯着船只,尽管褚廷秀躲进了船篷内,但他还是狠狠道,“我们万箭齐发,就算他缩在里面不出来,也保准被射个透心凉!”


    正在此时,中间那条急速行驶的船微微晃动,转了方向。


    这一瞬间,从罗攀他们埋伏的芦苇荡中,恰好可以望见坐在船内的褚廷秀。


    阿满眼光顿厉,便想要发出信号让众人齐齐放箭。


    罗攀却猛地抬手,按住了阿满的弓臂。他眯起眼睛,盯着褚廷秀身侧那个云鬟散乱的女子身影。晨光渐亮,雾气稍散,那女子的侧影愈发清晰。


    “等等!”罗攀决然道,“你看褚廷秀身边……”


    “定是那狗皇帝的妃嫔,死不足惜!”阿满冷笑一声,“出来打仗还带着美人,可见真是昏君!”


    罗攀却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不,她……极有可能就是阿瑶。”


    “什么?”这一下,不仅阿满惊诧不已,就连旁边听到声音的瑶兵也都面面相觑。“阿瑶我们都认识,狗皇帝身边的根本不是她啊!”


    罗攀郑重道:“天凤帝曾告诉我,我们分别后,阿瑶由于一些原因已经更换了样貌,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冒充别人的身份,跟在褚廷秀身边。”


    众人愕然,阿满愣怔着,手中弓弦不由松了几分:“这,这怎么可能?那现在……”


    “不能胡乱放箭,以免误伤。”罗攀当机立断,召集数名瑶兵,“为我传令,我们只做驱赶,迫使他们改变航向!阿满,你带一队人,乘我们藏在芦苇里的小船,绕到他们前面和旁侧,堵住通往开阔水面的路,务必把他们逼上岛!”


    “明白!”阿满等人重重点头,立刻猫着腰退入芦苇深处。


    片刻后,罗攀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瑶兵弓弩手们瞬间松开了弓弦。两侧芦苇荡中弓弦响动,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攒射向那四条小船的前方水域和两侧,激起一片片水花。


    “有埋伏!”船上的士兵惊恐大叫。


    箭矢大部分钉在船板上、船舷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也有几支射中了划桨的士兵的肩膀,鲜血迸溅。


    “向前划!快!”褚廷秀厉声喊着,拔剑格开一支流矢。


    “有埋伏!快调转方向!”船上的军官高声呼喊,一面迅速以盾牌保护褚廷秀,一面又命手下挽弓反击。老汉和士兵们拼命划桨躲避,可是在飞箭攒射下被逼得偏向东南,褚廷秀眼见船只离湖心岛近了,愠怒道:“不要上岛,往前去!”


    然而此时阿满率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瑶兵,驾着轻便的梭子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中滑出,迅速在水面散开,堵死了小船试图逃往更开阔湖面的去路。


    “陛下,过不去啊!”划船的士兵们急得红了眼,水花四溅,却还是没法逃向更远处。


    “你们这些南蛮!怎么逃到了这里?!”褚廷秀认出了阿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夺过一把弓箭,一箭猛力飞出,射向正在追击的阿满。


    阿满怒骂着,带领众瑶兵放箭反击,却因听了罗攀的话,没敢直接射进船舱。但尽管如此,在箭矢驱赶和船只包抄的双重压力下,褚廷秀那边又有数名将士中箭,他们无法往前逃窜,只能被迫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湖心岛屿漂去。


    “陛下,没法子了,先上岛去躲避一下!”曹经义蹲在船舱内,又追问老汉,“上了岛还能找到船往别处去吗?”


    老汉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得问岛上的渔民!”


    *


    水浪滔滔,白鸟横飞,岛屿已近在眼前,密林层叠,在晨雾中宛如沉默的巨兽。


    “陛下!靠岸了!前面是个小码头!”曹经义指着前方一处简陋的木质栈桥喊道。


    船只歪歪斜斜地撞上栈桥,众人狼狈不堪地弃船上岸。这湖心岛地势高低起伏,树木茂密,中间似乎有块稍高的平地,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但四周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是有渔民居住的样子。


    “都警醒一些,休要再中计。”褚廷秀忽又回身拽过虞庆瑶,“余小姐,小心后面有暗箭射来,你走我前方。”


    虞庆瑶愕然,却又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冷哂,脸上仍是显露不安。


    “快!去那边林子后面!”褚廷秀加重语气下令,在军官和士兵的簇拥下,迅速往前去。曹经义依旧紧紧抓着那老汉,厉声道:“老东西,渔民怎么都不见?你赶紧带我们去找船!”


    老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老泪纵横:“我也只不过是打鱼来过这里,哪里知道那么多?平时岛上是有人住,可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船,我怎能知道?”


    “少废话!走!”曹经义根本不信,押着老汉就往林子深处走。


    一行人急急匆匆进入了杂乱的树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褚廷秀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喘息着,让众人暂且歇息,同时观察地形,寻找通往另一侧的道路。曹经义则让老汉蹲在石头边,自己爬上土坡,焦躁地四下张望。


    虞庆瑶被推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冰冷,心跳如鼓。


    袖中那把锋利的短剑,是宿放春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却在临上战场前交给她防身。


    虞庆瑶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悄然环视四周。


    几名受伤的军官正在士兵的帮助下拔出断箭,皱着眉止血包扎,曹经义还在旁边的坡上远眺。


    褚廷秀虽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擦着前额的污血,但身上铁甲未除。她袖中的短剑,无法穿透这层保护。


    虞庆瑶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结束这场争斗,但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趴在土坡上的曹经义忽然欣喜地道:“陛下,我望到远处水边似乎有渔网,既然有渔网,那肯定得有船啊!我们去那里……”


    话未说完,原先蹲在一旁的老汉却忽然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老东西想跑!”看守老汉的士兵惊怒交加,提着刀就追上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一股无名的勇气从虞庆瑶心底陡然炸开,她几乎是像演练了数百次那样,在一瞬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她的褚廷秀后颈猛刺过去。


    就像那个曾经的虞庆瑶,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攥紧刀子,捅向穷凶极恶的马远志。


    衣袂生风,带着凛凛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望向前方的褚廷秀忽觉后方风声顿起,瞬息间猛然拧身闪避!


    雪亮的短剑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阵寒气迫来,下意识抬臂格挡。


    那短剑贴着褚廷秀的脸颊迅速划过,瞬间鲜血迸溅。


    褚廷秀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踹向了虞庆瑶,却又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陛下!”曹经义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其余将士们急忙涌上前去,扶着褚廷秀焦急呼喊。


    虞庆瑶一击未能致命,强忍着被踹中小腹的剧痛,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抓住她!”褚廷秀捂住血流如注的脸庞,目眦欲裂,嘶声怒斥。


    曹经义又惊又怒,看到虞庆瑶逃跑,也顾不上其他,跃下土坡,拔出腰刀就追了上去:“果然是内奸!竟敢行刺陛下!”


    *


    虞庆瑶拼尽全力在林木间穿梭,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也浑然不觉。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小腹绞痛无比,她猛地拐过一棵粗大的古树,喘息着侧过身。


    而此时,曹经义也已追到近前,扬起腰刀就劈了下来!


    虞庆瑶狼狈地向前扑倒,险险避过,就势滚到另一棵树后。曹经义红着眼,连续挥刀乱砍:“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我了?”虞庆瑶长发散落下来,喘息着,盯着他,唇边扬起笑意。


    “少装神弄鬼!”曹经义被这笑意激怒,双手攥紧腰刀,冲了上去。


    虞庆瑶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反而迎着刀光,将手中短剑狠狠向前一送!


    曹经义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不退反进,猝不及防间,只觉胸口一凉,随即便是剧痛刺骨。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柄,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虞庆瑶。


    虞庆瑶用力攥紧剑柄,旋即拔出,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曹经义手中的腰刀“当啷”落地,他捂着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大口喘着气,指着面前的女子。


    “你——贱人……”


    他最终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虞庆瑶握着滴血的短剑,剧烈喘息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更密集的树林深处。


    ————————!!————————


    瑶瑶又杀人了!曹经义又又又又死了![捂脸笑哭]


    第346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冰消雪融干戈止


    阴冷的密林间,风声不断盘旋,除了后方杂乱而紧迫的脚步声之外,虞庆瑶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


    “嗖嗖”数声响,白羽箭破空而至,她在情急之下往前扑出,踉跄间,利箭紧贴着肩膀飞过,深深刺入前方树干。


    “留活口!”褚廷秀的斥责声从后方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树林尽头冲去。越过一大丛荒草后,眼前豁然开朗,斜坡下浅滩边,竟果然歪斜着搁浅了一条半旧的小渔船,想必是原先的渔民遗留下来的。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土坡边缘,想要纵身跳下。


    “拦住她!”


    又一排羽箭飞射而来,斜斜地钉在了前方泥土里,紧接着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去路。


    虞庆瑶猛地刹住脚步,前后被围堵,她已退无可退,手中还紧握着那把沾着血痕的短剑,剑尖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直指向围上来的士兵。


    她的呼吸急促,长发披散下来,覆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却明利得惊人。


    怕吗?


    她已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水边寒意入骨,虞庆瑶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熊熊的火。


    “逃不了吧?!”褚廷秀愠怒的声音迫近了,虞庆瑶的唇边却扬起了一丝笑意。


    她狠狠盯着迫近的身影,就像当初站在满地狼藉间,手持尖刀,对准了马远志一样。


    褚廷秀在卫兵的搀扶下,愤怒地追到近前。他脸上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甚至染红了铠甲。


    “你……你到底是谁?!”他急促地喘息着,“余向鸿的女儿绝不敢对我动手!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缓缓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污血,迎着褚廷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是虞庆瑶。你不认识了吗?”


    风穿过树林,片片枯叶坠落在裙边。


    褚廷秀彻底僵住了,就连脸上的怒容都为之凝固。他想极力控制自己,却连声音都扭曲:“虞庆瑶?!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她?!你跟她完全不像,就连声音都不同!”


    “她就是虞庆瑶。”


    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自密林那端响起。


    众人悚然回头。


    只见林间光影交错处,数道人影缓缓走出。为首一人修眉凤目,身形挺拔,正是褚云羲。在他身侧,是神色冷峻的罗攀,以及一众手持弓弩、眼神锐利的瑶兵。


    褚云羲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斜坡尽头那个久别重逢的身影上,眼中瞬间翻涌愧疚,却只能暂且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一脸惊愕的褚廷秀,再次沉稳有力地道:“当你远在南京之时,虞庆瑶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身子。她一路与我同甘共苦,已是我的未婚妻。”


    这短短两句如同惊雷,震得褚廷秀头晕目眩,也使得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直至现在,褚廷秀还是难以置信,他看着唇边含着嘲讽笑意的虞庆瑶,又猛地指向褚云羲,“褚云羲!你竟连自己的女人都能安插到我身边!枉我先前对你敬奉有加,没想到你为了达到目的,竟也如此不择手段!”


    褚云羲不甚愠恼,只是喟然一笑。虞庆瑶却愤然道:“不择手段这四个字,难道不是你自己才最配得上吗?!”


    此时,湖面上传来船只破水的哗啦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天水光间,数条快船正迅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船头立着一名年轻女子,红唇丰颊,却身披战甲,正是宿放春。在其身后的程薰则身着沾染了血迹的暗蓝长袍,腰间佩着长剑。


    褚廷秀一望到这两人,眼中更是怨怒,若不是瑶兵的弓弩已尽对准了他,只怕会当时就挽弓放箭,朝着他们射去。


    船未完全靠岸,宿放春已纵身跃上浅滩,程薰随即跟在后方,只不过行动间左腿无力,显然已经受伤。


    “宿放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褚廷秀眼见她越来越近,冷笑着高声质问,“莫非还想落井下石,做那冷心绝义之事?”


    宿放春置若罔闻,快步而行。到那斜坡下,回头见程薰行动艰难,索性拖着他的手,也不管程薰如何惊诧,硬是将他给带了上来。


    褚廷秀看到此景,面色发白,一股寒意直贯头顶。“你……为何这般放肆?!”


    宿放春一抬手,长刀挡开身前官兵的武器,将虞庆瑶护在身侧,这才直视着褚廷秀:“你只怪别人算计,却不想想自己为何落入圈套!若非你自己贪得无厌,既想利用保国府笼络人心,又对余四小姐心存妄念,阿瑶又怎能如此顺利潜伏在你身侧?算来算去,自以为滴水不漏,却反而将她引入军营,如今却又来指责我们使用诡计?!”


    程薰看着昔日的主君如今这般模样,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痛楚,依旧尽力平静道:“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实非我所愿……可请殿下扪心自问,自广西举兵以来,您对高祖、对宿小姐、对罗将军与瑶兵、对宿小将军与边关将士、乃至对天下苍生的所作所为,可有一件,堪为明君之举?”


    “混账!你有什么资格谴责于我?!在广西那时,你不也对我言听计从吗?!”褚廷秀陡然暴怒,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意,眼中尽是愤恨与失望。“你不要以为站在了褚云羲那边,就摇身一变飞黄腾达,竟也学着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在此大庭广众对我说教!程薰,若不是我对你尚存信任,一心以为你会及时回头,助我拿下兖州,我又何至于落入圈套?!你可知道当时多少人劝阻我不要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我只是想着你应该感念旧情,不会在两军对战的紧要关头,存心使用苦肉计,没想到……”


    他急促喘息着,看着这个曾以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少年同伴,如今却冷漠地站在对面,心中残存的冷静几乎土崩瓦解。


    程薰手指微微收紧,似要反驳,却被宿放春用力握住。她上前一步,直视褚廷秀,声音如冰刃:“他确实及时回头,是以背弃了原先的道路。你为何不想一想,曾经站在你身边的同伴,为何也离你而去?你口口声声说对程薰万分信任,可我却觉得,你只是用过去对他的一点恩情,不断要挟强迫他做违背本心的事!”


    “真是咄咄逼人,宿放春,我也错看了你!我与他之间的事,何需你来妄断评议?”褚廷秀那双明目虽已被愠怒之火点燃,却仍不改自负神色。他紧攥宝剑,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横掠而过,薄唇不住发颤,“朕的身边,全是内奸!全是叛徒!程薰……”他忽而又指着宿放春,妒火与恨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头脑?!可笑,太可笑了,难怪……难怪你要背叛朕!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般恶毒咒骂,令程薰与宿放春皆面色一变,此时站在两人旁边的虞庆瑶不由愠怒:“褚廷秀,直到现在,你还只会将过错推给别人!宿小姐和小公爷都曾为你赴汤蹈火,甚至不惜得罪了建昌帝,程薰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就连你在桂林时设计捣毁汉瑶盟约,他也为你暗中奔走,还有罗将军,也曾为你冲锋陷阵。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离你而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该问问自己吗?猜忌多疑,心机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将士性命如草芥,将天下百姓玩弄于掌上!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


    “廷秀。”褚云羲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只有深深的遗憾。“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逃。放下兵器吧。”


    随着他的话语,罗攀猛地一挥手。四周林间,更多的瑶兵和淮南军士兵齐齐现身,手持弓弩火铳,将褚廷秀及其残部彻底围死在这斜坡。而湖面上战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随波浪起伏,士兵们手中的刀剑在渐渐明朗的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这绝境,又看看森然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与枪口,最后望向坚持屹立的褚廷秀,仅存的斗志终于溃散。


    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丢下了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纷纷跪地,举手投降。


    转眼间,褚廷秀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死忠军官,还兀自持刀护卫,但眼中也已满是绝望。


    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陛下!”身边的副将嘶哑着嗓子,喊出这一声,不知是想劝他也尽早投降,还是想让他放手一搏。


    褚廷秀单手持剑,杏黄色的剑穗已被鲜血染红。


    他环视四周,看着跪满一地的部下,看着对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褚云羲、宿放春、程薰、罗攀,还有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难以置信的虞庆瑶……


    他忽然从心底觉得可笑,荒诞。


    万万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居然把虞庆瑶当成可以利用的权贵千金,留在了身边。


    一片死寂中,褚廷秀的唇角渐渐扬起,他不再愤怒,也不再懊恼,只是那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本该好好地留在过去,留在五十七年前。”他持着剑,微微发抖着,指着褚云羲,“我从记事起,就听说了无数关于你的传奇。他们说你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又说你仁厚纯善,堪称明君……我跟着皇祖父登上南京崇圣塔的时候,就想着那个万众敬仰的高祖,到底应该是何模样……可是不管怎样,你都已经消失在过去,你是个死人你明白吗?!”


    褚廷秀攥紧了剑柄,大口地呼吸着,那双原本温良的眼里已尽是憎恶。“一个本就死去的先祖,却莫名其妙出现在多年之后,你知道我为了从皇叔手里逃脱,再筹谋布局,以夺回天下,花费了多少心力吗?!你的突然出现,搅乱了我的大局!我尊你敬你,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你表面答应,背地却一心想着回到过去……”


    虞庆瑶按捺不住,斥责道:“你既然觉得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他想要回去,难道还错了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褚廷秀冷笑着扬起眉梢,一副了然的神情,“一旦回到过去,他必定躲过劫难,随后开枝散叶,再不会让皇位旁落于我皇祖父。”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虞庆瑶见他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又气又恨,褚云羲的眼中却只流露悲悯。


    他静静看着褚廷秀,沉默片刻,才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最初,我只想找到回去的方法,将这里的一切,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你。可是廷秀,是你自己……一步步将路走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在广西,你为起兵而挑动瑶汉纷争,致使天下大乱;在边关,你为除掉我与宗钰,不惜坐视瓦剌入侵,暗中命令榆林总兵见死不救……你的心里,除了那把龙椅,除了你所谓的成就大业,可还有半分仁义,半分对苍生的怜悯?为了权力,你可以牺牲一切。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心将天下交予你手?又让这些曾经真心追随辅佐你的人,如何不寒心背离?”


    “夺天下者,还要谈什么仁义,说什么怜悯?你当年一步步扫平障碍,登上皇位,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刀下不知屠戮出多少亡魂,居然还大言不惭站在这里假扮圣人?”褚廷秀愤懑不平,气极反笑,指着自己道,“我若是真正心狠手辣,早就趁着你当时迷失心智,就一刀结果了你!正如我最后错信了程薰,贻误时机,被你们所骗……否则,又何以是这样的局面?”


    “陛下,他真是死性不改,何必再多说什么!”罗攀鄙视地看着仍然桀骜不驯的褚廷秀,攥紧了弓弦,向褚云羲道,“下令吧,要活捉关押,还是就地处决,就听你一句话!”


    风卷过湖面,带来潮湿的寒意。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褚云羲身上。


    褚廷秀身后的两名军官神色悲戚,唯有他还保持着最后的自负与冷嘲。


    *


    “血脉相连,终是亲族。”褚云羲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并无软弱,“我不愿再开杀戮,尤其,是对自己的后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那些曾经成为噩梦的过去,随后看着孤零零站在林间的褚廷秀。


    “罗攀,拿下他。押送回凤阳褚氏祖陵,终身不得踏出半步。让他……在祖宗灵前,反省己过。”


    终身囚禁,不见天日,在祖陵了此残生。这比起当初建昌帝让他去蛮荒之地做藩王,更为令人绝望崩溃。


    褚廷秀先是一震,继而周身发麻发冷,仿佛被万千冰针刺穿血脉。


    原先那不甘失败的愤懑,心高气傲的冷笑,在瞬间化为泡沫。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嘴唇发颤,脸色煞白,“耗尽一生看不到任何希望,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罗攀已经带着手下走上前。


    褚廷秀却忽然扑通一声,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泪水簌簌而落。


    “曾叔祖,我知道错了,原先是我太过自负,眼高于顶,才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您既然不忍亲手杀我,那我可以去任何苦寒之地赎罪!只求不要将我关在祖陵!”


    他的手中宝剑已然坠地。


    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遍又一遍。


    周围的将士看着这一幕,皆蹙着双眉,有鄙夷,有喟叹,更多的则是沉默。


    程薰欲言又止,痛苦无奈之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褚云羲看着他卑微哀求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廷秀,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的仁慈。你犯下的过错,以死难赎。留你一命,已是顾念亲情。我知道你必定不甘蛰伏,除了将你囚禁于祖陵,不可能放你去任何地方。”


    他朝罗攀微微颔首。


    罗攀会意,带着数名瑶兵上前去。那两名仍护在褚廷秀身后的死忠副将,在无数弓弩的瞄准下,面色灰败,最终长叹一声,颓然松手,任由兵器被缴下,被反绑了手臂,拖向后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匍匐在地的褚廷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落在一旁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仅数步距离的褚云羲心口,狠狠刺去!


    虞庆瑶、宿放春、程薰三人站在对面,眼见此景,惊得失声喊出。


    “小心!”


    “陛下!”


    虞庆瑶的心几乎要炸了。


    然而,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在褚廷秀忽然抓住宝剑的瞬间,他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


    那柄龙纹宝刀,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寒光乍泄!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震动林间,火星迸溅!


    褚廷秀奋力刺出的一剑,被龙纹刀格挡在离褚云羲胸前仅半尺之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就在褚廷秀后方的罗攀怒从心起,情急之下,紧攥着一支瑶家弩箭扑上前,朝着褚廷秀毫无防备的后心,猛力刺去!


    锋利的箭头在罗攀的猛力之下,瞬间穿透了褚廷秀后背的铠甲缝隙,深深扎了进去!


    褚廷秀的动作骤然僵住。


    剧痛撕裂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不可置信地艰难回过头,看着那个一直被自己鄙视的蛮夷之人,又望到滴滴答答不停坠落的鲜血。


    “殿下……”不远处的程薰攥紧了手指,悲切地唤了一声。


    褚廷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不可抑制地从口中涌出。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


    他缓缓地走了一步,看向眼中含泪的程薰,看向深深叹息的宿放春,又似乎想最后看一眼褚云羲,或者那些已经投降的将士……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看清。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


    他只晃了晃,就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土上。


    那支漆黑的瑶家弩箭,仍深深嵌在他的后背。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泅开,染红了枯黄的草叶和褐色的土地。


    昭阳湖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湖面与林梢的呜咽,格外清晰。


    褚云羲缓缓收刀入鞘,看着地上已无声息的褚廷秀,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寂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


    “厚葬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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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这场打了三年的仗终于结束了哈哈哈哈哈哈,作者已疯。【但是正文还没有结束啊喂!!!不要散场,我怕你们都跑了!都跑完就没人看后续了![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第347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却道归途意正浓


    雾气已消,灰白的云层渐渐散开,日光映照于昭阳湖面,泛起万千银芒。


    褚廷秀的尸体被抬上了那辆曾载着他归来的马车。残余的将士们缴械投降,被押解着离开了湖心岛。


    芦苇荡边,血迹遍地,断落的刀剑尽显凄凄惶惶。那些曾为褚廷秀断后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残骸倒在水中,还不及收拾,活着的人亦垂头丧气,只能加入了俘虏的行列。


    褚云羲吩咐完善后之事,留下一部分将士清理战场,才带着众人往湖畔大营方向去。


    士兵们牵来了几匹高头大马,虞庆瑶见宿放春等人相继上马,自己便也抓住马鞍想往上蹬。战马忽然晃动身子,她险些摔下来,幸而有人从旁一把扶住了:“小心!”


    她一转脸,就看到褚云羲明朗的面容。


    “不要小瞧我。”虞庆瑶笑了一下,终于坐上了马背。


    褚云羲这才松开手,仰起脸看看这分别已久的心上人,眼里慢慢浸润笑意。


    他也坐上了另一匹战马,和虞庆瑶并肩而行,迎着冬日阳光,缓缓向前。


    “我刚才听说,曹经义是你杀的?”褚云羲侧过脸,看着她凌乱的发缕,蹙了蹙眉。


    虞庆瑶握着腰间的短剑,有几分骄傲地点点头:“对啊,要不是褚廷秀躲得快,他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呢!等你赶来的时候,只需要收拾残局就行。”


    褚云羲震惊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要出手?他当时已经知道你是内奸了?!”


    虞庆瑶见他这样吃惊,故意扬了扬下颌:“我总不能一直等着被救,眼睁睁看着他逃走。总要……做点什么,让这场仗早点结束。”


    她说得轻松,但回想起林中生死一线,背脊仍有些发凉。


    褚云羲这才明白为何当他赶到时,褚廷秀脸上带伤,又那样愤怒。“你……”他百感交集,忍不住长叹一声,“你何必如此,要是我晚来一点,他们把你杀了怎么办?”


    虞庆瑶微微低下头,摸着战马垂顺的鬃毛,忽而笑了一下:“所以我直接告诉他,我是虞庆瑶啊。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会马上杀掉我。至少……在你赶到之前,还得留着我的命,这样才能将我作为人质,来保住自己最后的退路,你说对不对?”


    褚云羲再一次仔细打量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擦伤了一片,头发也散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明熠若琉璃。


    “你倒是想得简单。”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就算他不杀了你,万一砍个几刀泄恨,看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吗?”


    虞庆瑶“嘶”了一声,忍不住瞪他:“你怎么不想点好事儿?谁叫你拖拖拉拉直到最后才出现,是故意磨蹭,非要等到我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的时候再登场,才能显示自己的威风吗?”


    褚云羲脸一热,幸而将士们都在后方,他策马靠近了虞庆瑶,睨着她又压低声音:“久别重逢,死里逃生,如此场景之下,你居然不感动到落泪,反而还对我百般抱怨?”


    虞庆瑶抿着唇笑,又偷偷看褚云羲。他大约是真的有些埋怨,脸上流露不服与无奈,可斜斜看来的目光中却又分明藏着怜惜。


    在那样的目光下,虞庆瑶的心好似被骀荡春风抚过,就连原先望去水意犹寒的昭阳湖,也只觉波光潋滟,万顷柔和。


    “我又没真的怪你。”她故意昂起头望着前方,褚云羲策马跟在旁边。过了会儿,虞庆瑶回头望了望整齐行进的淮南军,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会联合了施将军的军队等在这里?”


    “在滁州救出攀哥后,我返回南京,又救出了定国府众人。”他声音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事,“后来我又去找了庄泰然老尚书,他说罗攀麾下瑶兵大多被编入了淮南军。我随即带着攀哥他们离开南京,一路飞驰,去了淮南军大营。”


    虞庆瑶微微睁大眼:“然后呢?你不会自己去找施锐进了吧?”


    “嗯。”褚云羲颔首,“施将军见到我,确实吃了一惊。”


    此时,策马跟在后方的施锐进跟上来,接口道:“何止是吃惊?那夜还下着小雪,陛下深夜前来军营,身披斗篷头戴帷帽,只说是故人来访。末将心存疑惑,等一见到他摘下帷帽,又惊又怕,当场差点拔出剑来。”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说话。


    施锐进脸上犹带感慨,“不过家父早就再三告诫末将,必须唯陛下马首是瞻。只是陛下后来去了西北,末将留在中原攻城略地,待等听闻您与皇太孙相继发出诏书,末将左右为难,也很是焦虑……却从未想到陛下竟会自己前来……”


    他不禁看向褚云羲,眼神郑重:“那夜陛下孤身入我营中,坦陈利害,置生死于度外。末将领略气度胆识,方知何为真英雄。况且……”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沉寂的马车,喟叹道,“末将曾败在陛下手中,口服心服。而褚廷秀为人,末将在其广发诏书,诽谤陛下之时,已觉太过狭隘刻薄,恐非可效忠之主。两相权衡,投效明君,方是正道。”


    虞庆瑶点点头,又疑惑地问:“所以你们就此联手,陛下一路带着淮南军北上,却为什么提前知道在这里等着褚廷秀自投罗网?”她忽又想到了什么,忙回头大声道:“放春,你们有没有遇到我的侍女淑莲?”


    宿放春正与程薰说着什么,听到问话,便赶紧策马上来:“自然遇到了,否则我们又怎会那么快在这里设下埋伏?”


    虞庆瑶惊喜道:“那她人呢?”


    “我早就让人送她回到兖州了。”宿放春道,“昨夜淑莲那丫头,真是拼了命跑来报信。我们得知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便连夜抄小路往这里赶,正巧与陛下和施将军相遇。”她看向褚云羲,眼中带着敬佩,“陛下当即定计,命施将军假意扎营湖畔,带兵前去相迎。我们则提前埋伏在营中及芦苇荡各处,只等他自投罗网。”


    褚云羲却轻轻喟叹:“我本埋伏在主帐附近,想待他入营后一举擒拿。未料他竟在营门外便察觉不对,骤然逃脱。”他的目光又落在虞庆瑶脸上,“我更未想到,你会铤而走险,独自刺杀他。所幸现在一切平安,否则……”


    他语声微涩,没有说下去。


    虞庆瑶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重量,也不由垂下眼帘。


    褚云羲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回兖州再细说。”


    *


    众人回到湖畔营地,褚云羲望着正在搬运填埋尸体的士兵们,转而吩咐道:“施将军,安排一部分人收拾残局,我们稍事休息,之后传令拔营,全军开赴兖州。”


    “末将领命!”施锐进抱拳,调转马头前去安排。


    而褚云羲也带着罗攀等人又去收编俘虏。


    虞庆瑶站在栅栏边,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坐在马车内忐忑不安,而营前突然爆发的袭击也令自己始料不及。


    她忽而叫了一声,问身边的士兵们:“有谁见到被褚廷秀和曹经义抓来的那对祖孙了?”


    众人皆摇头不知,阿满听到了,自告奋勇带人四处寻找。终于在大军即将启程前,将那对祖孙给带了过来。


    原来那老者趁着湖心岛混乱之际,独自驾着小船想要赶回对岸,却在湖上望见四处都在厮杀,吓得躲在船内不敢靠岸。好不容易等到战局平息,才匆忙到了岸边,却又寻不到孙子。他一路抹着眼泪,一路在血海尸堆里寻找,最后还是阿满带人找到了他,又到处搜寻,才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们被带到虞庆瑶面前时,衣衫污糟,头上都是碎叶草屑,男孩的脸上还有斑斑血痕,他紧紧抓着爷爷的手,眼里满是恐惧。


    虞庆瑶心情沉重,摘下自己的金镶玉水滴耳环,用帕子包了,递给了老汉:“老人家,这次让你们受苦了,拿着这对金耳环回家换点钱,好好营生吧。”


    老汉又惊又喜,拉着孙子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


    “快别这样。”虞庆瑶阻止了他们的跪拜,又道,“我们就要回兖州了,这荒郊野外的,你带着孩子也不安全,不如先跟队伍上路。”


    这时,褚云羲安排好了事务,匆匆而来。听虞庆瑶说了此事,随即叫来两名士兵,吩咐他们一路照顾好这对祖孙。


    老汉虽不认识他,但见其气度不凡,周围将士皆恭敬万分,也知是位大人物,又连连作揖胡乱谢道:“多谢军爷,多谢大人……”


    虞庆瑶抿唇一笑,倒是阿满指着褚云羲,对老汉道:“老人家,这可不是什么大人,他就是当今的皇帝。天凤帝,你没听说过?”


    老汉闻言一惊,又想下跪,被褚云羲拦住了。“不必多礼,我与弘正帝两军交战,却令你们祖孙被抓,实属无辜。幸好保全性命,早些回家安歇吧。”


    老汉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褚云羲。只见这位“陛下”虽身着戎装,眉宇间却无戾气,眼神清正平和。他拜谢完毕,嘀咕道:“怪不得……昨晚那个也被叫陛下,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不像这位……看着就觉着亲近,是好人哩!”


    他这话说得质朴直白,周围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褚云羲眼中也泛起一丝淡淡笑意,温言道:“老人家受苦了,暂且随军同行,待到安全之处,自会送你们回家。”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孙子跟着那两名士兵去了。


    *


    大军开始移动,旌旗飘展,车马辚辚。虞庆瑶坐上了马车,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就在昨夜,她还在黑暗中攥紧了短剑,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告诫自己不要害怕。


    而此时周围车马轩昂,步伐紧密,已经得胜回城。


    更令人如坠梦中的是,那个分别已久,天各一方的人,也回到了身边。


    步伐声、马蹄声错杂不绝,车身在微微颠簸,虞庆瑶忍不住又悄悄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视线越过行进的队伍,落在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他端坐马上,身形如松,偶尔侧首与身旁的施锐进低声交谈,自有沉稳雍容气度。


    心间涌起的暖意冲淡了连日的惊悸与疲惫,就连窗外的冷风也好似不再凛冽。


    似是心有灵犀,前方的褚云羲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虞庆瑶讶然,慌忙挥了挥手,便赶紧缩回去关上了窗子。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迫近,过不多久,车窗外居然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怎么了?”


    虞庆瑶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隐隐约约的影子。“没什么呀,你怎么过来了?”


    褚云羲控着缰绳,与马车并排前行,幽幽道:“想看看你,不行么?”


    车内的虞庆瑶陡然脸上一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小声道:“行军途中呢,你也不顾及自身形象?”


    褚云羲对着窗纸看了又看,分明什么都望不见,却还带着笑意。“什么叫形象,我听不懂。”


    虞庆瑶将窗子打开小小的缝隙,趴在窗后朝他望。“假惺惺,装腔作势。”


    褚云羲总算是看到了她黑莹莹的眼睛,却被她这样说,不免又叹气。“阿瑶,看来我这次回来,你是真的不高兴……”


    “谁说的。”虞庆瑶忙将窗子再推开了一点,才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到周围都是士兵,又缩了回去,“晚上再跟你计较。”


    褚云羲微微一怔,释然一笑,不再说话,只策马陪在车旁,徐徐向前行去。


    “陛下,兖州那边已经恭迎您回城了!”前方的宿放春高声喊道。


    “好!”褚云羲应了一声,眼神明锐。


    寒风依旧,前路尚远。但此刻,阳光正好,洒在浩荡归师的旌旗上,也映亮了虞庆瑶眼中盈盈的笑意,与他频频互望时,眸底那再也无需掩饰的温柔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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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心]怎么光回城就写了那么多[熊猫头]


    第348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灯影香余说旖旎


    第三百四十八章


    旌旗猎猎,铁蹄踏过寂静的原野。褚云羲率大军押着俘虏,浩浩荡荡返回兖州。


    隔着甚远,就可望见那朱红的城门洞开,吊桥平整放下,宿宗钰率着众多将领早已等候在城门两侧。


    “陛下!”宿宗钰快步上前,向褚云羲叩拜,声音清朗,“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此一声之后,身后众将士齐声附和,声震云霄。


    褚云羲下马,亲手将他扶起:“宗钰,你与众将士坚守兖州,功不可没。若没有你们,褚廷秀的大军早已长驱直入,迫近河北。”


    “臣等知晓陛下一定暗中筹谋,不会让兖州军民坐以待毙。”宿宗钰又引见庞鼎,“陛下,庞将军与您也是故人了,他已知何为明君,诚心归顺。”


    庞鼎面含羞愧,拱手道:“陛下,臣之前被弘正帝驱使,也是迫于无奈……”


    “身为臣下,不得不听命于主上,我自然懂得其中道理。”褚云羲淡然一笑,尽释前嫌,此时宿宗钰追问他们与褚廷秀究竟是如何决战的,宿放春便上前来,将昭阳湖之事诉说给众人。


    当听到褚廷秀已死的消息时,宿宗钰也不免微微一怔,半是释然半是感慨地叹息一声:“常言道生死由天,但我却觉得,他是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却在这时,城门口的人群后一阵骚动。一名衣衫破损、脸带伤痕的年轻男子,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切不已。


    众人一见,或是斥责或是劝解,褚云羲认出那人正是昔日在南京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云岐,不由走上前去。


    “陛下,他是昨夜被抓的俘虏……”甘副将急忙想要拦住,却被褚云羲抬手制止。


    云岐垂首跪在人群前,泪水簌簌而落,颓然悲戚。


    “云岐,你是哭褚廷秀死于非命?还是哭自己错投一方?”褚云羲沉声问。


    云岐仍是低着头,垂泪道:“我受恩师所托,应对弘正帝尽心辅佐,却未料昨夜一别,竟已相隔阴阳。弘正帝纵使有万般不是,但我奉命追随,理当尽忠竭智,为主上排忧解难……如今听闻噩耗,怎不自责愧疚?”


    虞庆瑶已从马车上下来,见他如此颓靡,忍不住道:“你和庞将军也曾多加劝导,但褚廷秀自命不凡,又听信曹经义搬弄是非,成日疑神疑鬼。昨晚他叫你领兵离去,不就是为了让你引开追兵,好让自己逃走?哪里还顾你的死活,你却还在这里为他哭哭啼啼?”


    “身为臣子,就该为主上尽忠。我自幼读圣贤书,所学的便是这些……”云岐涨红了脸,还欲争辩,褚云羲却缓缓摇头:“庄尚书曾对朕言,你秉性忠直,只是有时过于执拗。为人臣子理应尽忠,但若是所托非人,主上自作聪明却导致天下大乱,你难道也始终追随,推波助澜?”


    后方的程薰听到此话,心中一震,不觉垂下眼帘。


    云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褚云羲,眼中充满迷茫与痛苦。


    “你受庄尚书所托,跟随褚廷秀北上。但你可知令师对褚廷秀所作所为也已深感失望。若非庄尚书深明大义,将罗将军旧部下落告知于我,我也无法寻得淮南军,更无今日之胜。”褚云羲看着一脸惊愕的云岐,正色道,“庄尚书已明晓大义,知道褚廷秀利欲熏心,背离正道,因此在分别时请求我若是取胜,千万留褚廷秀一条活路。”


    虞庆瑶紧接着道:“陛下确实想留褚廷秀一命,在昭阳湖的时候,已经吩咐罗将军上前把他押去凤阳祖陵。是他自己在最后关头诈降偷袭,妄图刺杀陛下,才被当场格杀。这实在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云岐闻言一震,呆呆望着马车,又看看褚云羲,脸上血色尽褪。


    褚云羲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然有些磨损的信,递到云岐面前:“这是庄尚书派人辗转送至我手中的。他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云岐颤抖着手接过信,缓缓展开。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信中并未过多苛责,只细细剖析时局利弊,陈述褚廷秀种种失德之举,字里行间满是痛心与失望,最后写道:“君子当明辨是非,择善而从。先太子于我有知遇之恩,然太孙所为,已非明主之象,更失为君之德。高祖仁德兼备,方是明君之相。当此情势,应及早抽身,勿再执迷……”


    信纸在寒风中微微抖动。云岐下颔绷紧,呼吸急促,眼泪几乎凝固。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朝着褚廷秀遗体所在的马车深深叩首。


    然后,他转向褚云羲,再度叩首。


    “罪臣谨遵师命。”


    *


    黄昏时分,兖州城内亮起无数灯火,将这座曾经陷入绝境的古城映照得如同暖春白昼。


    得知天凤帝大胜归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扫连月围城的阴霾。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望着满街欢欣激动的百姓,还有那一盏盏皎洁如月的明灯,竟有一种想要即刻下车,走到热闹的人群里,与他们一起喊一起笑的冲动。


    队伍前方是火凤飞舞的旌旗,褚云羲骑在马上,穿行在欢呼的百姓中间。街道两旁的屋舍,涌动的人潮,震天的欢呼……这一切,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当年他率军凯旋、万民拥戴的旧日时光。


    只是,那时年少得志,自以为就此大展宏图,还要开疆扩土,方能青史留名,彪炳千古。


    谁能料到,瞬息间风云骤变,一朝身死,孤鸾峰上血溅一地,回首间却只见故友悲容。


    怪他们吗?还是怪自己?


    无可倾诉心中的怨恨与惆怅,甚至于他还失落了许许多多的记忆,那是太过黑暗与冰冷的过去,像无尽绝望的梦魇,无法挣脱,只能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其扭曲封存。


    而如今,褚云羲回过头去,望着身后的马车。


    帘子微微晃动,露出一角黛青衣裙。


    他很想下马坐进车内,和虞庆瑶一起,哪怕她再假装骄傲漠然,说些令他脸红的话语,他也愿意听。


    *


    车队行至兖州府衙门前,便停了下来。依照路上的安排,施锐进等人率领士兵们前去空旷地带安营扎寨,而褚云羲则在宿宗钰的带领下,进入了府衙。


    他一刻未曾休息,立即召集众将,有条不紊地分派各项事务:安顿降卒、抚恤伤亡、整顿防务、筹备粮草、发布安民告示……每一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褚云羲在正堂处理事务的时候,虞庆瑶找到了被妥善安置在后院的淑莲。


    淑莲早已迎到了院门口,一见她回来,不由哭哭啼啼地上前:“虞小姐,我总算没把事情搞砸!”


    “你做得很好!”虞庆瑶搂住她的肩膀,“那么黑的路独自一人走,换了是我也要胆战心惊,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了他们!”


    淑莲抹着眼泪道:“因为我想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确实很吓人,但是虞小姐被扣留在弘正皇帝身边,随时可能被杀掉,不是更危险吗?所以我必须卯着劲找到宿小姐,才能让他们赶紧去救你呀!”


    虞庆瑶心头暖暖的,对她好生安抚,答应等到这里安顿完毕后,就送她回济南保国府。


    与淑莲聊了片刻之后,虞庆瑶走出后院,正准备回自己所住的地方,却远远望到对面院中透出微微光亮,有人坐在石凳上,背影孤寂。


    “程薰。”虞庆瑶站在鹅卵石小径上,轻声喊道,“那么冷了,你怎么坐在外面?”


    他闻声回过头,因为背光,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萦绕苦涩。


    她慢慢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腿上的伤处理好了吗?”


    他低着眼睫,点点头:“宿小姐早已让人请来军中的大夫,给我上了伤药。”


    “那你……还在因为褚廷秀的事而悲伤?”


    程薰沉默片刻,想要释然一笑,眼中却难掩哀戚:“让虞小姐见笑了。道理我都明白。他走到这一步,确实是咎由自取。只是……伴随着马车一路归来的路上,我始终浑浑噩噩,直至到了这里,四周安静下来,才觉得心里沉重难耐。


    程薰望向那已稀疏的枝干,缓缓道:“坐在这里,我想到的是往年冬夜,我站立在书房外等候差遣,寒风透骨时,皇太孙忽然打开了门,叫我进去为他研墨。铜炉的暖意让我已经冻僵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他在灯下还夸我的字写得好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怎料到,权力与欲望,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我并非为他开脱,只是觉得遗憾。为过往,为那个曾经心怀善念的他,也为今日这般结局……深深遗憾。”


    虞庆瑶默然,她知道褚廷秀的死,对于程薰而言,恐怕并非三言两语的开导就能化解悲伤。但她还是想了想,说:“人生际遇,有时难料。路,终究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每一个选择,他都有自己的考虑。你也不必自责愧疚,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顺从着他,那连心性都改变的,就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了。你难道希望自己也变得利欲熏心,最终面目全非?”


    程薰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脚步声传来。


    褚云羲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军务,走了过来。他听到两人对话,目光落在程薰身上。


    “程薰,待你伤愈之后,褚廷秀的后事……便由你全权料理吧。你与云岐都心怀愧疚,可护送其灵柩返回凤阳祖陵,依礼安葬。这样,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心。”


    程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含有泪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褚云羲按住肩膀。


    “程薰叩谢陛下隆恩!”他仍旧坚持着,向褚云羲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胸襟,程薰……永世不忘!”


    虞庆瑶望向褚云羲,眉间也舒展了开来。


    *


    寒月高悬,白墙绵延,虞庆瑶和褚云羲回到了暂住的院落。


    推开房门,点燃油灯,褚云羲发现桌上有一个用棉袄裹住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个温热的瓦罐。


    “这是什么?”他诧异地揭开盖子,浓郁的香味升腾而起。淡黄色的小米粥里缀着鲜亮的红枣,熬得粘稠,望之诱人。


    “之前厨房那边送来的,说你们忙着安排各种事务,连晚饭也只简单地吃了几口。”虞庆瑶用手试了一下瓦罐的温度,“我找了衣服裹着了,才没冷掉。谁知道你会那么晚才回来。”


    “那你用过晚饭了?”褚云羲取过青瓷碗问了一句。虞庆瑶却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会傻傻地坐在这里等?难道你不吃饭,我也得跟着挨饿?”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又忍不住笑。


    “笑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盛了一小碗红枣粥,推到虞庆瑶面前。


    “我吃过晚饭了呀。”虞庆瑶怕他搞错了,重新说了一遍,又起身将他按坐下去,“你是不是太累了,都听不懂我说话了……”


    褚云羲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一下拽到身前。“要是不给你盛,必定又要被抱怨。”他轻声道,“我可不敢再惹你生气。”


    虞庆瑶的手被他捉住了,心跳得快了几分,有意道:“我有那么凶?你还会怕我?”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白天就一直在生气,我又不傻。”


    “那算什么生气……”虞庆瑶才想解释,褚云羲却从后揽住了她的腰,“我是来晚了,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后顺势伏在了他身前,完整地抱住了他。


    却没说话。


    呼吸声近在耳畔。


    “怎么了?”褚云羲轻声问。


    “陛下。”她用力呼吸了几下,空气有些寒冷,眼里却热热的。“褚云羲。”


    他笑了,在她耳旁道:“我在呢。”


    她侧过脸,柔软地道:“你终于回来了。”


    “嗯。”褚云羲应了一声,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伏在她肩头,眼眸幽黑,犹含朦胧。“我很想你,阿瑶。”


    虞庆瑶的眼前濛起了水雾。她捧着他的脸侧,小心地吻过去。


    灯花耀动明光,一室清冷,却又盛开了璀璨的花。


    *


    “粥要冷掉了。”她在亲吻的间隙,忽然想起了这事,居然还试图转身去拿碗。


    “别乱动。”褚云羲按住了她,一手端过碗,送到她唇边,“你能不能别这样煞风景?”


    “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还……”


    他却笑了,让虞庆瑶喝了一口。


    然后趁她还低着头的时候,又凑过去咬住了她的唇。“我也吃到了。”


    微微甜意渗透过来。


    虞庆瑶心潮起伏,不由揽住他的颈:“你怎么变得这样会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笑,再一次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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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康康]陛下忽然很会了,少年气息又回来了[让我康康]


    第349章 第三百四十九章 感旧情怀未尽忘


    褚云羲回到兖州的次日清晨,一份份安民告示与招降檄文,便由快马信使携带着,飞向山东、山西,乃至更远的地方。


    檄文言辞恳切,历数弘正帝为谋权势而坐视边患之过,昭告其已于昭阳湖伏诛。敦促各方将士官员,审时度势,速弃暗投明,凡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顽抗者,大军将至,必遭雷霆之击。


    檄文四散,激起各方震荡。不出两日,济南保国府的余向鸿、余向津兄弟便匆匆赶来。在拜见了褚云羲之后,立即以保国府名义发布文告,痛陈褚廷秀之失德,盛赞天凤帝之仁武,宣告保国府上下全力拥戴新君,并呼吁各地官员顺应天命。


    紧接着,宿宗钰以定国府名义发出的拥戴文书也传遍四方。


    兖州大捷的消息连同这两大元勋世家的表态,迅速瓦解了残存敌军的抵抗意志。不到半月时间,山东全境尽数臣服,各地原在观望的州府也纷纷上表归顺。就连趁乱兴兵的蛮荒匪类,在听闻开国君主重返天下后,也闻风丧胆,不敢再有造次。


    四境八方,至此渐趋太平。


    来自北京内阁急递文书也送到了兖州,以吴首辅为首的大臣们言辞恭谨,询问陛下何时启驾回京,执掌江山。


    褚云羲览毕文书,却对前来议事的宿放春、施锐进等人道:“朕当年平定四方初登宝位,便是定都南京,只是后来忽然离世,崇德帝才迁都北京。如今朕一朝重返天下,理应先返南京,祭告天地祖宗,安定江南人心,再议北归之事。”


    众人皆以为然。


    于是,大军在兖州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分批调动。余向鸿兄弟前来辞行,虞庆瑶将淑莲交予他们带回保国府,道:“这小丫头在紧要关头立下大功,你们可得好好待她,不然的话……”


    她是假意威胁,余向鸿哪里受得住,急忙道:“岂敢怠慢!淑莲已被陛下褒奖,我们打算回去后就让她脱离奴籍,安排营生,不知是否合适?”


    虞庆瑶见淑莲还一脸茫然,拉着她的手悄然问:“怎么不高兴这样的安排吗?从此之后,你就不是丫鬟了。”


    淑莲愣了半晌,这才惊喜交加,却又腼腆道:“我自小就在保国府里长大,忽然叫我自立门户,我还不知做什么才好……”


    众人笑了起来。


    “余大人会给你安排的。”虞庆瑶也笑着道,“开个店铺,或当个绣娘,再或者找个合适的夫君,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现在,一切都是由你自己做主了。”


    *


    和余向鸿兄弟以及淑莲分别的次日,褚云羲亲率一部精锐,携虞庆瑶以及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将领,并押解部分重要俘虏,启程南下。程薰与云岐则护送褚廷秀的灵柩,随行在后。


    这支队伍自兖州出发,经徐州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官员皆叩拜相迎,道路两旁时常挤满了想一睹天凤帝真容的民众。欢呼之声,不绝于途。


    虞庆瑶大多时候与宿放春同乘一车,偶尔也会骑马与褚云羲并行一段。


    她望着身姿挺拔的褚云羲,冬日阳光描摹了他的眉眼,披拂了淡淡金辉。


    那一刻,史书中描绘的那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开国君主,似乎更鲜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什么呢?”宿放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一笑,“是不是觉得,陛下此刻,才真正显露帝王风范?”


    虞庆瑶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总觉得……万众瞩目,齐声陈赞的帝王,与我认识的陛下还是不同的。”


    “哦?哪里不同?”


    虞庆瑶想了想,却有些说不清。她虽然没有见过年少得意时的褚云羲,却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是少了几分年少时锐不可当的锋棱,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宽厚与沉静。


    一次中途休整时,她将此感随口说与褚云羲听。


    褚云羲闻言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田野,缓缓道:“史书所载,多是功业与庙堂筹谋。那时的我……心中装的是江山万里,是宏图霸业,是青史留名。”


    他转过头,看向虞庆瑶,眸色深了几分,“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我已历经生死,饱尝离散与重逢……才知晓功业之外,尚有种种值得珍重的人与事。譬如,不负追随者的信任,又譬如……”


    他抬手轻轻抚过虞庆瑶的鬓发,眼中映着她的身影,“陪伴我的虞庆瑶。”


    虞庆瑶心弦被轻轻拨动,见后方将士们都在歇息,似乎也没人敢往这边窥伺。于是拉着褚云羲的手,坐在了道路旁。


    旷野与青天相连,将两人无声笼罩其间。


    不远处河流寂静流淌,犹如银白束带飘落田间。天边飞鸟缓缓掠过,有数点灰影扑簌簌飞下,点着水面,划过道道波痕又远去。


    虞庆瑶撑着下颔,忽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云羲。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褚云羲,你会不会烤鱼?”


    他更是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你饿了?我叫人来……”


    她却按住了褚云羲,坚持捉着他的手:“我不要别人做吃的,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烤鱼。”


    他蹙着眉,犹犹豫豫地道:“应该……会吧。”


    于是那天傍晚,虞庆瑶带着他来到河边,甚至还找了个铁叉递给他:“喏,你可以拿来刺鱼。”


    褚云羲哭笑不得,指着后方正在安营开伙的将士们:“行行好,别人只是不好意思看,并不是看不到!你叫我挽起袖子站在这里叉鱼吗?!”


    “那不然怎么烤鱼?”


    虞庆瑶一本正经,万分不解。


    褚云羲叹了一声,提着铁叉走开了,没过多久,他又拿着竹竿丝线回来了,还做了鱼饵。


    “你还会钓鱼?”虞庆瑶大惊小怪。


    褚云羲不满地将铁叉插在边上,一撩衣袍,坐在了河边。“那有什么难的?总比大冬天在水里叉鱼简单!”


    虞庆瑶笑嘻嘻地坐在了他身边。


    金红的斜阳挂在远处林上,将天空染得斑斓辉煌。褚云羲的青色锦缎曳撒在暮色间显得有几分沉寂,虞庆瑶偷偷靠在他身侧,看着丝线垂在水中,又抬头看看他的下颌。


    “你冷的话就回马车里。”褚云羲忽然道。


    “那怎么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么冷都快天黑了,还坐在河边钓鱼?”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哦,你还晓得啊?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非要叫我烤鱼,我要是钓不到鱼,今晚你是不吃饭了?”


    虞庆瑶抿着嘴笑,抱住他的臂膀。“你不是说很简单就能钓上来吗?”


    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不要讲话了,再这样,我真要坐到天黑冻僵掉。”


    虞庆瑶适时安静下来。远方,营帐一个个搭起来了,战马咴咴,说笑起伏。宿宗钰与宿放春看到了那两个并肩坐在岸边的背影,面面相觑,却也没人过来打搅。


    *


    夜色初降时分,寒意袭人,褚云羲在快要冻僵之前,总算是钓到了一条鱼。他高兴得差点喊出来,却又马上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神色,持着鱼竿倨傲道:“你瞧,我没说大话吧?”


    虞庆瑶看着那条比手掌长不了多少的鱼,笑了一笑,带着他去了篝火边。


    火苗蹿高,映红了两人的脸颊,也让彼此的眼睛更莹亮。


    “陛下钓鱼回来了!”宿宗钰提着酒坛走过来,“要不要让人去把鱼处理一下?我们先喝酒……”


    “好……”褚云羲才伸出手,虞庆瑶却道,“你自己不会做这些小事吗?”


    “……你是一点都不让我消停。”褚云羲眼见宿宗钰惊愕地看着两人,脸颊更热了几分,却有意远离了篝火,“这火太热,熏得我脸都烫。”


    宿宗钰笑着将酒坛放下,洒脱离去:“那我就不耽误陛下刮鱼鳞了。”


    褚云羲一声长叹,在篝火边刮鱼鳞,剖鱼肚。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唇边带着笑意,眼眸里却有绵长的惆怅。


    “为什么今天要我做这些?”他低着头,一边用水清洗鱼肚,一边问。


    虞庆瑶单手撑着下颔,幽幽道:“没什么呀,只是想看看你身为帝王,会不会就此高高在上了。”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在火光映照下的那双眼睛。“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


    虞庆瑶一怔:“你记起来了?”


    褚云羲沉默了一会儿,道:“坐在那条河边的时候,忽然感觉以前好像也和你露宿野外,也在一条河边,还点着篝火。”


    他看着虞庆瑶渐渐柔软的眼神,补充道:“是南昀英跟你在一起,对吗?”


    “那是他第一次与我相见。”虞庆瑶略显无奈地道,“他抓了鱼来,不会像你这样仔细地处理,烤得半生不熟,还硬是叫我吃……”


    她掠了掠垂落的发缕,看着跃动的篝火,“那时很害怕他,但是……刚才坐在河边的时候,就忽然有些想念。”


    褚云羲安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处理干净的鱼架在火上烤,随后才慢慢道:“你不怕我再变成那样?”


    “不怕了。”虞庆瑶道,“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褚云羲诧异地看着她,虞庆瑶又道:“无论是恩桐,还是南昀英,都长大了。就算你又回到他们的身份里,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迷惘不知归路,憎恨不知宽恕。”


    篝火摇曳,褚云羲的眼底浮起星光。


    幽幽香味弥漫开来。他举起已经烤熟的鱼,送到虞庆瑶近前,“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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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随便写写对话又一章过去了……是不是因为前面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裂开]


    第350章 第三百五十章 凤归金銮春波暖


    篝火还在风中跃动,大树下的战马都已低垂着头快要入睡。褚云羲见虞庆瑶抱着双臂发抖,便去帐篷内取来斗篷,给她兜上了。


    “还不想回去休息?”他低声问。


    夜幕下,虞庆瑶拉着他的手,踏过枯黄的草地,走到那条河流边。


    “你看,天上的星真亮。”她仰起脸,望着暗蓝天幕中星星点点的寒光,“只有小时候住在村子里,才能望到那么多,那么清晰的星星。”


    褚云羲站在她旁边,同样抬头望向那璀璨的银芒,忽然就想到了那条黄土铺成的小路。


    昏黄的灯光下,他背着长刀,独自在风沙中走向小虞庆瑶的家。


    “我去过你住的地方了,虞庆瑶。”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含着温柔,“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比现在还要冷,风也更大,我带着你走出村庄,路上没有其他人影。我望着远处,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的那几颗星若隐若现,跟随着我们。”


    “记得啊,怎么能忘呢?”虞庆瑶转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光亮看他的明眸,心底渐渐盛满酸甜,“你带着我不停地走,后来我累了,你就一路背着我。我们好像走过了旷野……我还记得你牵着我的手,站在公路旁。天很蓝,云很白,一辆辆货车呼呼地开过。”


    她说着说着,唇边浮起了笑意,忍不住靠在他怀里。“褚云羲,后来我曾经好几次做过这样的梦,只是看不清你的脸。”


    他低下头来,轻轻抵住虞庆瑶墨黑的发。“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


    虞庆瑶伏在他心口,伸手摸到他背后那曾被刺穿的位置,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具骸骨,不禁屏住呼吸,抬头注视着他的面容。


    “怎么了?”褚云羲轻声问。


    她的眼里酸涩,泪水快要漫出,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伏在他胸前。


    随后,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褚云羲。


    “不能再离开我了,陛下。”


    他近乎喟叹地笑了笑。“我不会离开了。”


    *


    这支队伍抵达南京城外时,已经临近除夕。天空飘着濛濛冬雨,使这座古城洗尽铅华,仿佛静待此时已然许多年。


    以现任南京守备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得到消息,故此冒雨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当旌旗仪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驾临!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中,褚云羲缓缓走出马车,环视四周,一眼就望到了须发皆白的庄泰然。“庄尚书!”


    “臣庄泰然,叩见陛下……”多日不见,庄泰然衰弱了许多,他被人搀扶着上前,刚要行大礼,被褚云羲一把扶住。


    “老尚书,不必多礼。”


    庄泰然拱手致谢,然而看着眼前气度雍容的帝王,更觉百感交集。他的目光,随即越过褚云羲,落在了队伍后方那辆覆盖着素白布幔的灵车上。


    云岐与程薰正一左一右,静静站在两侧。


    庄泰然身形晃了晃,急切地想要走向那灵车,却步履维艰。


    “老师……”云岐哽咽着喊了一声,与程薰上前,搀扶住了他。“弟子没能及时规劝皇太孙,他……”


    “我已经知晓,可惜……”庄泰然看着那素白车幔,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所有的期望、教诲、失望、痛心,仿佛都随着这声叹息,消散在了冰凉的雨丝中。


    褚云羲走上前,沉声道:“先将灵柩暂时存放于宗庙,依礼停灵。待朕祭告过天地祖宗,再择日,以皇孙之仪,归葬于祖陵之侧。”


    “多谢陛下。”庄泰然哑声应道,让到一旁。


    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车队重新缓缓向前,终于穿过了巍峨的城东麒麟门。


    大道肃穆,直贯西东。百姓焚香叩拜,匍匐不起。


    铜铃声不绝于耳,马车微微震颤。


    虞庆瑶坐在青帘低垂的车内,只能借着窗户缝隙隐约望到外面的人山人海。


    她正心潮起伏间,却觉衣袖一动,回头只见褚云羲已经攥住了自己的手。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地上那么湿冷,他们要跪多久?”她顿了顿,无奈地问,“我问这是不是不合时宜?”


    他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虞庆瑶的意思。


    于是唤来随从,吩咐加速行进。


    “陛下,前方就是宫城了。”不多时,窗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褚云羲应了一声,仍旧握住虞庆瑶的手。“我们要回去了。”


    无数画面在虞庆瑶眼前穿梭飞过。


    那时黑夜漫漫,她与刚刚恢复神智的褚云羲从崇圣塔下逃出,就那样纵马奔腾,流亡于南京长街。


    也正是那一夜,褚云羲将错就错,冒充成锦衣卫,将她带入了南京故宫。


    “我们在南京皇宫里还住过呢。”虞庆瑶不无喟叹地道,“那时候看着冷冷清清的,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褚云羲笑了笑。“自然不会那样萧条。”


    *


    皇城紧闭的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漫长而空旷的御道。


    细雨纷纷,一列列卫兵早已恭候两侧,在沉沉钟鼓声中,銮驾驶入了宫门。


    褚云羲推开窗,望着烟雨中熟悉又陌生的宫阙,眼神深邃。


    无数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少年的纵横沙场,登基时的志得意满,与故交旧友在此商议军国大事的日夜,以及……最后北伐离开时的踌躇满志。


    “那里,好像我们之前去过!”虞庆瑶撩起帘子,指着前方。


    寒冷的冬雨渐渐止歇,宽广砖石地面浮动清水光华,在那苍穹云影之下,巍峨壮阔的宫阙清晰呈现于眼前。


    “那是奉天殿。”褚云羲凝视着那座宫阙,“那个晚上,我和你进去过。”


    他又转过脸,看着明媚如朝日的虞庆瑶。“现在,一如承诺,我真的带你回来了。”


    骏马迈开步伐,踏着被雨水洗净的青石板御道,沉稳而坚定地,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南京旧都的各部文武官员,仪仗侍卫,浩浩荡荡,跟随着他们的帝王,走向前方。


    奉天殿已经越来越清晰,那巍峨的殿宇,朱红的梁柱,金黄的琉璃顶,仿佛沉睡已久一朝苏醒,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


    以南京守备、六部尚书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依照品阶序列,跪拜于丹墀之下。


    玄衣黄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环绕周身。


    赤舄踏上丹陛,褚云羲微微侧过脸,看向旁边的虞庆瑶。


    尚未大婚,依照礼制,她本不该出现在此场合。但褚云羲还是不顾众官员疑惑的眼神,带着她,站到了奉天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海应和,萦绕不绝。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向阔别已久的奉天殿,又持起虞庆瑶的手,轻声道:“走。”


    虞庆瑶微微一笑,竟也没有一丝胆怯不安,与他一步一步踏过丹陛,沿着那转腾出海的蟠龙巨石,最终登临最高处。


    奉天殿殿门早已洞开,内里深邃幽暗,唯有最深处那金漆蟠龙宝座,隐约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褚云羲转过身,面向殿外广场。


    云层渐散,太阳耀出光芒,金芒泼洒而下,将他与身后的奉天殿一同笼罩。玄色衮服上的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骤然生辉,日月齐辉,星辰熠熠。


    *


    “众卿平身。”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官员们依礼起身,垂首恭听。


    南京司礼监掌印上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诏书。


    “……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重归大宝,当励精图治,涤荡瑕秽,与天下臣民更始维新。”诏书最后,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并令各地官员“各安职守,速呈民情,共图恢复”。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再次响起山呼“万岁”之声,褚云羲又单独留下了南京内外守备与六部官员,布置江南一带的事务。


    虞庆瑶在诏书宣读完毕后,便由宫女引着退至殿后。


    沉沉殿门关闭了起来,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奉天殿巨大的朱红廊下,凭栏远眺。冬雨初霁,阳光破云而出,将连绵起伏的宫殿屋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积雪未融的琉璃瓦闪烁着细碎光芒。远处宫墙巍峨,更远处则是南京城参差的屋宇。


    这里曾经是大明的中枢,权力的巅峰。如今虽已是故都,却因天凤帝的重返而焕发生机。而她上一次到来的时候,还是朝不保夕,时刻面临追杀的逃亡者棠婕妤,如今,却是以未来皇后的身份归来。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她望着一群飞鸟缓缓掠过金黄碧绿的琉璃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响起了。“觉得里面很无趣吗?”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冠冕庄重的褚云羲,不由笑了:“你现在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哪里敢说实话?”


    褚云羲也笑了笑:“我可从来不觉得你会怕我。”


    “以前虽然也叫你陛下,但没有今天这样正式。”虞庆瑶背着双手,在阳光下好好打量他,“嗯……果然人靠衣装,不同凡响。”


    虽然知晓她在开玩笑,褚云羲还是心中微动:“不管穿戴如何,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天凤帝,在你面前,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望向后方,“我们去走一走。”


    两人携手走出奉天殿后门,眼前豁然开朗。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光泽,长长的宫墙向远处延伸,不知尽头。


    “真大啊……”虞庆瑶轻声感叹,想象着几十年前,天凤帝是如何在这里俯瞰他的江山,运筹帷幄。而如今,历经坎坷,他又回到了这里。


    “北京的宫阙比这里更多,更大。”褚云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里也曾经是前朝的皇宫,一代又一代,遗存了下来。”


    “站在这里,会觉得人生渺小。”虞庆瑶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好像藏着故事。”


    褚云羲默然片刻,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从此之后,这里也会有新的故事了。”


    碧空如洗,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却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个宫城,将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连空气都仿佛明净了许多。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微寒的空气,拉着她的手:“跟我来。”


    “去哪里?”虞庆瑶疑惑地问,他却没有回答。


    *


    褚云羲将她又带回到了奉天殿,对內侍吩咐了几句,內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将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关闭。


    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唯有阳光透过高窗,化作一道道更为明亮耀眼的光柱,其中浮尘轻舞,恍若梦幻。


    褚云羲牵着虞庆瑶,一步一步,踏着光洁的金砖,走过空旷的大殿,再次来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虞庆瑶。


    “还记得吗?那个夜晚,你陪着我坐在黑暗里。”他缓缓地道,“那时你我相识还不算久,我一无所有,颠沛流离间,身边只有你跟随。”


    虞庆瑶心里涌动暖意,却故意道:“你该感谢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否则以你一开始那脾气,我早就背着包袱自己跑了。”


    他的眼里浮出笑意。


    “那你为什么总也不跑?”


    虞庆瑶哼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又看:“怕你自己走投无路,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褚云羲凝视着她,拾级而上,端端正正地在那宽大的龙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朝她伸出手。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他微微用力,将她轻轻一带。


    虞庆瑶身不由己地跌坐下去——这一次,却不是地上,而是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腿上,被他的手臂自然地环住腰身。


    “你……”虞庆瑶不由绯红了脸颊。


    “怎么,难道还想坐在地上?”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虞庆瑶被他圈在怀里,望着片刻前还站满了官员的大殿,忍着笑道:“如果现在有人进来看到这个样子,保准认为你是个昏君!”


    褚云羲低笑出声,下颔靠在她头顶:“放心,门关着,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道:“有你在身边,我也不可能成为昏君。”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虞庆瑶缓缓靠进他怀里,目光投向大殿前方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褚云羲才轻声开口:“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崇圣寺。”褚云羲的目光停留在宝座前方的虚无处,“那是弟弟为母亲所建,时至今日,我该以自己的身份,带着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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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