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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331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 红袍白马醉云下
知客僧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褚云羲与老方丈,以及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檀香袅袅,木鱼声歇,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褚云羲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依旧从容,故作随意地向方丈打听这寺庙的历史,目光则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他从未来过弥陀寺,可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关于“皇室”的问询,绝非空穴来风。
正思忖间,原本已关闭的庙门被人叩响,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名小沙弥匆匆跑去应门,很快带回两个浑身湿透、背着竹篓的“采药人”,正是李副将与张校尉。他们发髻散乱,衣衫尽湿,沾满泥浆,李副将还有意跛着腿,每走一步便满脸痛苦。
“方丈大师,外面雨太大了,我兄弟赶路时摔了一跤,如今走路也费劲。求您让我们避避雨,讨碗热汤喝……”张校尉扶着李副将,说话也哆哆嗦嗦的,向方丈连连躬身。
褚云羲见状,带着几分同情地道:“这寒冬雨夜,他们又穿得单薄,若无处容身只怕要冻死在山上。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流转一瞬,随后缓缓道:“我佛慈悲,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净晖,带这两位施主去僧舍,寻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去厨下取些姜汤来。”
李副将和张校尉慌忙道谢,褚云羲向方丈拱手:“方丈仁德。”
老方丈颔首还礼:“诸位也可以跟着一同先去休息。”
此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原来是寺庙晚课时辰已到。褚云羲趁此机会向方丈告辞,退出了大殿。而僧人们鱼贯而入,依序盘坐,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在殿宇之中,庄严肃穆。
灰暗的天色下,冷雨淅淅沥沥,褚云羲等人跟着小沙弥来到偏殿附近,李副将与张校尉被领入僧舍换衣服,而其余人则直接进了饭堂暂歇。
褚云羲背对门口而坐,看着那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桌子,想到那老方丈一见面时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句离奇的问话,实在令人不安。然而褚云羲在心中反复思量,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曾在何时见过他。
过不多时,小沙弥将李、张二人带了过来,而后匆匆进入饭堂里面帮忙。褚云羲坐了片刻,见四周再无僧侣,便假装看雨势大小,背着双手踱到了廊下。
饭堂中,众多随从正在高谈阔论,李副将趁机也转了出去。
“情况如何?”褚云羲压低声音问。
李副将蹲在他身边,悄然道:“北山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卡遍布要道,尤其是几处旧营垒附近,几乎十步一岗。巡逻的卫兵交叉往复,很难找到潜入的空隙。不过,我们发现西侧有一处断崖,下方似乎有水声,位置隐蔽,或许能从那里攀爬上去。只是崖壁陡峭,较为危险。”
褚云羲假装望着斜对面的古树,迅疾问:“水牢的位置可确定了?”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哦?这可真是难得的机遇。”他迅速敛去眼中惊澜,试探问道,“方丈何时何地,竟有幸得见天颜?”
老方丈此刻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声音苍老而悠远:“一眨眼,已是六十年过去了……那时候,老衲只是弥陀寺内一名普通的僧人。那一日,我下山去滁州城为寺庙购置香烛,返程的途中,却见官道旁停着一辆卖瓜果的车子,一群泼皮无赖正吵吵嚷嚷,将摊主母女围住不放。言语之间颇多污秽,且对那年轻的姑娘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摇头慨叹道:“贫僧虽知力薄,却也看不过去,便上前理论劝阻。岂料那群混混蛮横无比,竟将贫僧围住推搡殴打。贫僧寡不敌众,不是他们的对手,被踹翻在地,那对母女也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桌上的油灯忽而跃动出耀眼的光,方丈的目光也变得亮了几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滁州城外,“但见一名身着大红曳撒,腰佩宝剑的少年,骑着白马疾驰而过。他见此处纷乱,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半途。那少年眉宇飞扬,英气逼人,见到那乱象,当即厉声呵斥。”
褚云羲眸中隐隐浮现惊愕,继而又紧抿了双唇,掌中的棋子凉意如玉。
“那群混混见来人年少,又只身一人,非但不听,反而出言不逊,警告他不得多管闲事。那少年冷哼一声,单手一撑便飞身下马。贫僧当时躺在地上,只觉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不过片刻功夫,那群乌合之众便被打得抱头鼠窜。”
褚云羲注视着垂垂老矣的方丈,眼神渐渐转为和暖,却又藏着无限怅惘。
“这就是你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他轻声问。
“正是。”方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贫僧与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连忙上前道谢。那少年见贫僧鼻青脸肿,僧袍也被扯破,便道:‘小师父仗义执言,却受了无妄之灾。那群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我且送你一程吧。’就这样,那少年护送贫僧和那对母女返回皇甫山下,他一路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全然不将方才的打斗放在心上。到了山脚,贫僧感激不尽,邀请他上山喝杯茶。他却只坐在白马上,道:‘不必,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再说,你们寺庙里那股香火味,让我闻着就难受。’就这样,他扬鞭飞驰,贫僧只好目送那一道鲜红的身影远去。”
“那后来呢?”褚云羲问。
油灯的光晕在方丈眼中跳跃,他的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那日一别,贫僧本以为与那少年郎再无相见之期。谁知,过了约莫十来日,贫僧脸上的淤青刚散,正在寺门前清扫落叶,忽听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唤道:‘喂,小和尚!’”
方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场景。“贫僧抬头一望,可不正是那位红衣少年!只是这次他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宝蓝色织金锦袍,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大帽,帽檐下笑容灿烂。最惹眼的是,他的肩后还挂着一个锃亮的红漆酒葫芦。原来他是在滁州听说这皇甫山得名的缘由,一心想要寻访旧时营垒,结果在半山走错了方向,本该去北将军岭,却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南山的弥陀寺。贫僧见他兴致勃勃,又感念他上次相助之恩,便道:‘施主若信得过,贫僧可为向导。’他闻言大喜,连声道好。”
“那日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贫僧带着他,沿着山间小径往北山而去。他步履轻快,对山中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及至登上北将军岭的旧瞭望台遗址,站在那残破的砖塔之上,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滁州城郭依稀可见。”
方丈略显浑浊的眼里亮色不减,那神情竟好似回到了年轻时:“那少年当时兴奋不已,凭栏指点,侃侃而谈。他说:‘你看此处,扼守要冲,视野开阔,山下动静一览无余,确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良地!当年皇甫晖在此屯兵,确有眼光!’贫僧在他身上才看到什么叫做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褚云羲脸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告诉贫僧,他叫南昀英,来自应天府,在滁州城内驻军,闲暇时爱外出游玩。”方丈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在瞭望塔上,他解下那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说到这里,苍老的脸上居然难掩笑意。
“那股酒香让贫僧沉醉其中,南昀英仰头灌了几口,见贫僧坐立难安,便笑着将葫芦递过来,问我:‘小和尚,敢不敢尝尝?’”
方丈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促狭的神情:“说来惭愧,贫僧那时年轻,虽入空门,却还未彻底断了尘念,加之与他投缘,心中亦有豪气涌动。见他目光坦荡真诚,便接过葫芦,学着样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辛辣灼喉,贫僧当即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还硬着头皮说真是好酒美酒。”
“南公子见状,随即拊掌大笑,惊起了林间飞鸟。他拍着贫僧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和尚,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我南昀英愿意交你这样一位朋友!’”
“那一口酒,那一阵笑,那一声‘朋友’……”方丈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感慨,“让贫僧记了一辈子。虽然后来,贫僧谨守清规,再未沾过酒水,也再未见过他那般鲜衣怒马、光芒万丈的少年。直到……直到好几年后的那一夜,他第三次出现在弥陀寺外,却神情郁郁。”
褚云羲微一蹙眉,望着方丈,道:“这又是为何?”
方丈低首,双手合十:“那时的南昀英,已经成为了天凤帝,他说,自己是从宫中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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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消失的南昀英,只能存留在回忆里了。
第332章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星霜荏苒几经年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震,他哑声问:“逃出来?他为何又会从南京的宫殿逃到你这弥陀寺来?”
方丈的神情渐渐转为黯然,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那日黄昏时分,贫僧做完晚课,正欲歇息,忽闻寺门外传来沉重的叩门声。贫僧开门一看,竟是南公子。他浑身酒气,锦袍划破了好几处,手掌上更是血迹斑斑,似是醉后失足,从山上滚落下来。”
褚云羲怔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贫僧大惊失色,那段时间师父带着两位师兄外出云游去了,寺内只有几名年少的师弟。贫僧顾不上别的,连忙将他扶进寺内,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贫僧一边为清洗伤处,一边询问他从何处来,怎么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来山里。他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却忽然说,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方丈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撼:“贫僧当时自是不信,还以为他喝醉了胡言乱语,叫他千万别乱玩笑。他却恼怒起来,将腰间一柄乌黑镶金的宝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叫贫僧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等到看清那刀鞘上盘着的游龙,还有刀身上镌刻的字迹时,贫僧如被雷击,慌忙下跪,他却硬是将贫僧拽了起来。”
褚云羲沉默不语,只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贫僧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万金之躯,为何……为何要逃离皇宫,来到这荒山野岭?’”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褚云羲低沉地问。
方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喟叹道:“贫僧还记得,他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好似心中压抑了许多悲凉,他说在宫里时常透不过气,又猛地抓住贫僧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小和尚,你以为那皇宫是什么?金碧辉煌?万民景仰?可在我看来,那是一座巨大、冰冷的坟墓!里面死了太多人……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看不见的血!可是活着的人,偏偏还装模作样,每日为了权势奔忙。’”
寒意渐渐侵上褚云羲的背脊,他不由攥着手,深深呼吸着,才能平复内心的波澜。而此时方丈闭上眼,念了句佛号,才继续道:“贫僧心中骇然,只能勉力以佛法宽慰他,说众生皆苦,生死有命,若心有挂碍,当常念慈悲,超度亡魂,方能得心安。贫僧还将自己随身佩戴的菩提佛珠解下,赠予他,告诉他若觉心神不宁,或为逝者伤怀,可捻珠诵经,或得一念清净。”
“他默默接过佛珠,攥在掌心,良久不语。忽而又问贫僧:‘小和尚,朕……朕能不能在你这寺里,为一个人……供奉一个往生牌位?’贫僧自然应允。他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褚云羲的思绪已一片凌乱,他努力回忆着,却仍旧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方丈叹息一声:“他将那纸推给贫僧,声音沙哑:‘我这一生,生杀予夺,毫无愧疚,只是此人并无任何过错,却因我而死,我心里始终堵得慌。’之后,他仿佛宣泄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酒劲彻底上头,忽而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他说:‘过些时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亲自去追剿那些扰边的鞑靼……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贫僧心中酸楚,只能合十道:‘贫僧会日夜诵经,祈求佛祖保佑陛下旗开得胜,龙体安康。’”
“他听着,渐渐阖上眼,就那样和衣靠着墙壁,沉沉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方丈的声音归于平静,“贫僧守了他半夜,直至他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出。谁知……次日天刚蒙蒙亮,贫僧再去看时,厢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用茶杯压着几张银票,算是香火之资……”
方丈抬起双目,注视着神情惘然的褚云羲,缓缓道:“此一别,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倏忽间竟已过了五十余年。贫僧时常会念及这三次相见,直至自己垂老不堪,那年轻的面容还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心里。”
禅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滴答,清冷幽寂。
“叮”的一声,褚云羲掌心攥着的那枚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呼出一口气,道:“那个往生牌位,如今还在吗?”
方丈点了点头,问:“陛下要去看看吗?”
褚云羲静默片刻,无奈一笑:“你是今日见到我之后,就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惊讶,为何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贫僧很快想起来,曾在上香的百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天凤帝重生于世,带兵从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败了瓦剌大军……贫僧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来了。”
方丈慨然说罢,撑着桌子站起身,颤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云羲急忙伸手搀扶,怀着愧疚地道:“我虽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刚才所说之事,我却已经都无印象……”
他见方丈流露惊愕之色,为避免节外生枝,解释道:“当年我率兵北伐,却不慎从高山坠落……醒后却已经来到了五十多年后,只是过去的记忆有所缺失,因此并不记得当年曾经来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长叹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间度过如梭岁月,仍是青春年华。”
*
禅室之门打开时,夜雨刚刚止息。方丈颤巍巍地提起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不住摇曳。“陛下请随贫僧来。”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偏殿,此处供奉着一尊慈悲垂目的观世音菩萨。长明灯在菩萨像前静静燃烧,映照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往生牌位。
“这就是您当年让贫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缓缓指向其中一块深色木牌。褚云羲凝眸望去,只见上面镌刻着三个字——宿晚娴。
虽经岁月磨蚀,却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却又多了几分张扬与凌厉。
褚云羲心中五味杂陈,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向宿修真正道一声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忆起孤鸾峰上的刺杀真相后,也无法对宿修心怀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昀英曾经在出征北上前,带着醉意最后一次逃出宫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弥陀寺,立下长生牌位。
是忏悔?还是赎罪?正如他在南京慈圣塔内偷偷供奉着阿娘的牌位一般,谁也想不到,在这古老的弥陀寺中,竟然也藏着属于他的某个秘密。
“陛下……”方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来,可是与北山之变有关?”
褚云羲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叹息摇头:“北山所谓‘修整古迹’,却重兵封锁,如临大敌,极为反常。如今陛下亲临,若非为了紧要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老衲斗胆猜测,二者必有关联。”
事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挚友,被囚于北将军岭的水牢之中。我必须救他出来,但因战局又不能打草惊蛇,故此乔装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说,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锁,我这才带着手下来到南山,想要寻找办法巧度关卡。”
方丈闻言,沉吟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贫僧年少时,曾随师父走过一条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将军岭腹地。”
褚云羲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据先师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极为狭窄,难以通行。南唐时皇甫将军占据此山,屯兵抵御宋军,发现了这一山洞后,派兵开凿打通。当时战火纷飞,山脚村民无处可逃,便藏身于此洞。官兵亦借此洞贯通南北之利,暗中运兵输粮,奇袭敌军。怎奈宋军实力强大,皇甫将军最终还是战败身亡,但这山洞密道还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于何处?”褚云羲心生希望,却又不由转念,“官军防守甚严,是否也已经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后不远,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寻常人绝难发现。”
“方丈,事不宜迟,可否派一名知晓位置的僧人为我们引路?”褚云羲恳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静道:“陛下放心,贫僧虽老,尚能引路,现在便可带陛下前往探寻。”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身子。“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湿滑……”
方丈释然一笑,双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贫僧铭记在心。而今陛下为救友人,又甘冒奇险。贫僧残躯,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请陛下稍候,贫僧唤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灯。”
褚云羲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有劳方丈!”
方丈走出观音殿,去传唤弟子,而褚云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将、张校尉等人。听闻竟有秘道直通北山,众人皆惊喜交加。张校尉迅速领命出了寺庙,将隐蔽在林中待命的其余手下尽数召回。
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十名精锐已集结于弥陀寺后门处。雨水暂歇,但夜色浓重,山风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轻僧人的搀扶下,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满地积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凉的光晕。
褚云羲率众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山径,向着黢黑的山林无声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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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感觉像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情节[捂脸笑哭]
第333章 第三百三十三章 奇兵险着我为先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夜晚的皇甫山尤显苍茫空寂,四周暗黑得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唯有微弱光亮在前引路。褚云羲等人敛声疾行,过不多时,方丈在一处覆盖着厚厚枯藤和杂乱灌木的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陛下,就是此处了。”
褚云羲上前一步,借着灯笼的光亮仔细打量。若非方丈亲自指引,就算是白天经过此处,也绝难发现杂乱的草木之后,竟暗藏玄机。他一声令下,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兵上前,用随身短刀割断缠绕的藤蔓,用力拨开了灌木。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显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潮湿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涌而来。
褚云羲转身,向方丈郑重拱手:“多谢方丈指引,此恩铭记于心。”
方丈见他带着众人就要入内,连忙抬手:“陛下,洞内幽深,且岔路繁多,夜间行进险阻重重,不可大意。”他指了指身旁那名僧人,“净圆以前曾经跟着我从这山洞走去北山,让他给诸位带路去吧。”
褚云羲看向那僧人,见他目光沉静,身形稳健,便点头道:“有劳净圆师父了。”
净圆向褚云羲行礼,方丈见他们举步欲走,口念佛号:“此去无论事成与否,弥陀寺之门始终为陛下敞开。”
褚云羲心绪涌动。方丈对他的惦念与恩情,或许全因数十年前南昀英那昙花绽放般的耀眼时刻,然而自己在这些事间却如一个毫无关联的局外人一般,这怎不叫他在感激之余又暗含愧疚?
望着老方丈那满是忧心的双目,褚云羲深吸一口气,“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拜访,保重。”
说罢,他留下两名随从在洞口陪同方丈,随后向众人道:“我们走。”
净圆提着灯笼,率先钻入洞中,褚云羲紧随其后,众人亦鱼贯而入。
*
一进洞口,瞬间被黑暗与阴冷吞噬,唯有灯笼和几支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与温度。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头顶岩壁不断渗下冰冷的水滴,落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
脚下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碎石。脚步声、呼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要小心,头顶有悬石……”净圆一边在前方领路,一边提醒着众人。
声音嗡嗡回荡,在褚云羲听来,却缥缈如从天上传来。
昏暗的光线与石壁的压迫让他越来越窒闷,往前望去,净圆的身影竟渐渐模糊,更远处黢黑岩石突兀而嶙峋,就像奇形怪状的妖兽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褚云羲的呼吸有些急促,四周脚步声错杂。那段被活埋的记忆又如浪潮袭来,令人窒息的黑暗,伸手冰冷的触感,陷入绝望的挣扎……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咚、咚、咚。
刺耳的撞击声在脑海中震荡,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凿进来,刺透他的心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在昏暗中扶着石壁,艰难前行。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如清泉寒凉,带着哭泣,在他耳畔响起。
“秋梧,是我来了!……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出去……我们一起离开……”
他身处无尽黑暗,看不到前路也不敢回头望,却在这恍惚之中,听到了急切悲伤的声音。
那个人就在棺木外面,尽管漫天大雨浇落下来,却还在拼命地砸着,喊着。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一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就是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后,水牢很可能就在那座石头砌成的堡垒中。”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李副将,你再带十人,预先埋伏于营垒与瞭望塔之间的树林中。待巡逻队被塔上攻击吸引,冲向瞭望塔时,从侧翼放箭,打其措手不及。”
“遵命!”
褚云羲又道:“营垒内剩余敌兵听到动静,必会冲出支援。此时,其余人跟随我隐于另一侧树丛,待敌冲出,以乱箭射之,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个措手不及。”
李副将颔首,道:“正是夜间,对方猝不及防时必定乱了阵脚,可是一旦对方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必定会冲上前来砍杀,到时如何应对?”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
寒风呼卷山林,夜空阴云低沉,巡逻的十个士兵皆冻得瑟瑟发抖,若不是卫队长坚持着,他们早已钻回营帐休息。
“这天寒地冻的,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能不能回去暖暖身子再出来啊?”有人小声说着,卫队长沉着脸斥责:“你再啰嗦,就滚下山去!”
那人不甘心地还想辩解,谁知正在此时,但听萧萧数声,寒风疾劲,走在前面的两名士兵茫然间才一抬头,便已被飞箭刺入心口,顿时仰天而倒。
众人大惊,卫队长急忙大喊:“趴下!”
然而喊声才落,又是一阵箭雨突袭而来,那剩下的八人未及躲避,已又倒了三个。卫队长举起火把,依稀可见瞭望塔上黑影晃动,扯开嗓子吼叫一声:“在那边!”
然而就在他们冲至半途时,侧面树林中箭如飞蝗,又有数人倒地。营垒内休息的士兵被厮杀声惊醒,匆忙持械冲出,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侧树丛中射出的夺命箭雨。四周一片漆黑,仓促间,敌人晕头转向,不断倒下。
“在林子里!快上!”有军官高举火把,照亮四周,终于发现树林中的伏兵,带着手下冲杀过去。李副将见状,一边箭如暴雨攒射而出,一边率部依计后撤,就这样边打边退,很快将数十名追兵引向了幽深的山洞方向。
堡垒前的空地上,一时间只留下狼藉遍地,铁栏内的士兵们都望到了外面的变故,耳听树林深处传来的厮杀声,有人想要冲出去帮忙,却被里面的军官呵止。
“不要中了调虎离山计!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水牢,哪里都不能去!”
然而就在此时,自远处又重重抛来数捆树枝,就落在了铁栏前方,里面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见数道红光划破夜空,如流星斜坠而来。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带着呼啸的火光,精准地射中了那些树枝,堡垒前瞬间窜起火焰,很快浓烟滚滚。
“快救火!快救火!”守门士兵只顾大喊,却没人敢擅作主张,然而山顶西北风猛烈,浓烟弥漫着,全都朝着里面扑涌进去。
士兵们连连呛咳,那军官起初还不准手下擅自出去,可没过多久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呼吸艰难,不得不打开沉重的铁门,命人出来灭火。
铁门一开,十几名士兵冒着浓烟出来救火,而就在此时,两侧阴影中如同猎豹般扑出数道身影,刀光闪处,血光迸现,门口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已匍匐潜行至堡垒后方的褚云羲眸光一沉,向身后一挥手,紧随其后的七名精兵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石壁。
抬头望去,数扇用于透气的铁窗高高在上。
两名士兵迅速搭起人梯,褚云羲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地攀上窗沿,以军刀撬开已生了绣的插销,率先翻身而入,落入那阴森潮湿绝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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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章了,啊,怎么想起来简单,就最后大决战,写起来那么慢呢[捂脸笑哭]
第334章 第三百三十四章 猛势雄声孰与争
第三百三十四章
褚云羲翻身落地,悄无声息。此处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转出去便是一条幽深潮湿的通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光焰摇曳间,暗影幢幢,也不知那前方是否有卫兵把守。
身后,七名精兵依次潜入,动作轻捷。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落地时,通道转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睡眼朦胧地朝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些许动静,才过来张望一眼。
这一看,令他惊得张口急呼:“你们——”
才一发声,褚云羲已疾扑而上,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两名随从迅速上前,死死扭住其双臂。
“想活命,就别喊叫!”褚云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罗攀关在哪里?里面还有多少守卫?”
那守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回答。褚云羲眼神一厉,刀锋微侧,瞬间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冰冷的刺痛让那人彻底崩溃,颤颤巍巍道:“在……在最下面的水牢……底下还有……二十来个兄弟……其他的,应该都在门口救、救火了……”
褚云羲听罢,向旁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顿时以刀柄猛击守卫后脑,守卫当即昏厥倒地。褚云羲又迅速扒下对方的棉布甲衣,见其与自己身材相仿,便飞快地换上。此时其他人已经将那昏迷的守卫牢牢捆住,塞进杂物堆后。
“走!”褚云羲带着众人沿通道快速前行。没走多远,前方又是一处转弯,褚云羲抬手示意,众人皆敛声屏气。他微微探出身去,借着石壁间微弱的灯火,隐约可见弯角处有一道向下的石阶,应该就是通往水牢的途径。只是那石阶上有坚固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门内还挂着巨锁。看样子只能从里面才能将其打开。
褚云羲再往前挪了几步,见石阶底下透出光亮,并有人低声交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火不会烧进来吧?”“也不知外面来了多少人,万一来个成百上千的那可怎么办?”“别瞎想了,要是真有那么多人,山间的暗哨早就来通风报信,哪会让他们就这样闯进来?咱们老老实实守在这里,别中了敌人的奸计。”
褚云羲看着那道被锁住的铁门,又回望来时的幽暗通道,心中灵光一现。他悄然往回挪到众人身前,以唇语和手势传递讯息。众人会意,立刻屏息潜伏在通道两侧阴影中。
褚云羲则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刚才那士兵的嗓音,朝着来时的通道方向故意惊慌大喊:“什么人?!站住!”喊罢,他有意加重脚步,急促地往来路奔去,而与此同时,潜伏在通道内的众人亦转头就跑。
石阶下方的守卫猛然听到上方传来急促呼喊和奔跑声,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好像是大奎的声音!你们守在这里别动,我们上去看看!”
有五六人马上抓起刀剑,急匆匆打开铁门,冲了上来。当他们望到身穿守卫衣服的褚云羲正追着数道黑影往通道内奔去,根本不及多想,便也呼喝着追了过去。
褚云羲与众随从发足狂奔,才一过转弯处,骤然停步转身。
而此时追得最近的一名敌兵刚拐过来,迎面便是一道凛冽刀光劈下,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血光横飞间,便已毙命。
在那人身后的几名守卫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往后方奔逃呼唤水牢里的同伴,然而刹那间刀光震颤,已劈到了眼前。
那几人仓促招架,虽也拼尽全力,哪里敌得过褚云羲及其随从的迅猛攻击。
刀影纷飞,殷红鲜血喷溅四散。
水牢深处的那群守卫最初还以为是同伴在追杀入侵的敌兵,然而过了会儿,有人忽然感觉异样。“情况不对劲,快去上面!”
在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更多的人手持兵刃冲了上去。
狭窄的通道内,双方瞬间短兵相接。刀剑撞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海,怒卷狂涛。顷刻间,他已接连砍倒数名守卫,脸上身上尽是血迹斑斑。
暗影晃动间,前方有人嘶吼着举刀砍下。褚云羲横刀格挡,猛一发力前冲,将对方直抵得连连倒退,又猛然飞踹出去,那人还不及站稳,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已被龙纹刀劈中头顶。
猩热的血喷射出来。
褚云羲趁此机会,率先冲破阻拦,冲到了石阶前。方才那些守卫急着冲出来,下面的人在混乱中忘记再将铁门上锁。褚云羲一把拽开铁栅栏,沿着石阶疾冲而下。
昏暗中,他尚未看清里面情形,那群守卫已紧攥钢刀挡在半路。众人眼见这年轻男子朱颜玉面提刀而来,浑身浸染血迹,眸光凌厉如明剑出鞘,竟不由暗自心惊,面色如土。
饶是如此,仍有一人带头嘶吼:“快上啊!跟他拼了!”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名守卫跟着此人发疯般冲上前来,挥刀就砍。
褚云羲身形疾闪,避开当先一刀,反手横掠,寒光如电,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已被当胸贯穿。又一人急红了眼,双手握刀斜砍而下。褚云羲抽刀飞踢,将那垂死之人踹向前方挡了一挡,趁着这瞬间身形疾冲,在闪避攻势的同时,又以长刀刺入对方肋下。
而此时石阶上方的众随从已突破阻截,飞速冲了下来。一时间刀光如风卷暴雪,双方战至激烈时,有人望到其中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往石室深处奔去,便急忙追上,但见隐蔽处又有一道完全密闭的铁门挡住去路,便回首呼喊:“陛下,里面还有通道!”
褚云羲虚晃一招,迫退挡在前面的守卫,冲至最深处,一把抓住那名守卫,厉声道:“还不赶紧将门打开?!”
那人原本想要躲进去,却不防被抓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按下机关。
但听“咔咔”声响,那道铁门缓缓上升,里面烛火昏暗,竟还有数名守卫持刀而立。
就在他们的身后,数个铁栏囚笼半浸在污浊的水中,四五名头发散乱的囚徒正扒着铁栏,焦急地向外张望,另有一人则被捆在巨大的木架之上,脸色灰败,面容消瘦。
“攀哥!”褚云羲一眼就望到了那人,急切呼唤。
罗攀震惊之余,尚不及回应,留守在水牢边的守卫见褚云羲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急忙扑上阻拦。
“陛下!陛下!”牢笼内的阿满等人认出了褚云羲,惊喜交加地叫起来。
褚云羲手中刀光如白练般卷过,又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
数名随从自后方冲了进来,眼见此景,有人当即大喝:“天凤陛下率兵而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剩余的几名守卫本就势单力薄,又听闻眼前这人竟是天凤帝,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当即“哐当”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求饶。
褚云羲无暇他顾,迅速发话命令他们将铁牢打开,带着众人将罗攀、阿满等六名瑶兵首领救了出来。
他看着原本精干强悍的罗攀被折磨成这样,心中又怒又悔,不由上前一步,紧紧攥着罗攀的肩头,喑哑道:“攀哥……我来得太晚了……”
“三郎,你怎么会来了这里?其他人呢?”罗攀满脸惊异,抓住他的手就追问。
“出去后再说,上面还有敌人。”褚云羲匆匆说罢,交待周围随从搀扶着罗攀等人,自己则持刀对着那几名躲在角落的守卫。
“往上面走。”他寒声道。
那几人战战兢兢爬起身来,为了活命,只得带着众人往石室上方去。
才到最上面的通道间,只听前方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在大门口救火的那群人返回。
狭路相逢,双方在通道内骤然撞见,俱是一惊。从大门退回的守卫约有十余人,他们眼见通道内已是尸横遍地,同伴死伤惨重,而对方虽然人数不占优,却个个眼神锐利,杀气未消,尤其是为首那名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持刀而立,气势迫人。
“杀!为兄弟们报仇!”守卫中有人红着眼睛嘶吼,试图鼓动士气冲杀过来。
“冥顽不灵!”褚云羲眼神一寒,不等对方阵型展开,已率先发动攻击!他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取为首叫嚣者。那人举刀欲挡,却只听“铛”一声巨响,虎口迸裂,兵刃竟被褚云羲一刀直接震飞。
下一刻,刀光掠过,血线飙射。
这雷霆一击,瞬间震慑全场。已有数名守卫神色惊慌,意欲后退,但还有七八人嘶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褚云羲如入无人之境,刀刀致命。随从们和瑶兵们亦是奋勇砍杀。就连受伤的罗攀亦夺过地上散落的兵器,与守卫战在一处。他们招式虽因久困而略显滞涩,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让本就心惊胆战的守卫们更加慌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最后一股抵抗力量也被迅速瓦解,非死即伤,余下三四人心胆俱裂,握着刀两股战战,不敢动弹。
“天凤陛下在此,你们还敢嚣张?!”罗攀虽虚弱,却适时厉声呵斥。
为数不多的守卫们跪在地上,只求活命,不敢再有妄动。
*
褚云羲带领众人踏出堡垒时,恰见烟雾消散,昏暗的山色中,黑影重重。
“陛下!我们回来了!”隔着甚远,李副将等人便欣喜叫道。
褚云羲大步上前:“怎么样了?”
“引入山洞的追兵已尽数歼灭!”李副将抱拳道,“我们是否要从原路返回直接下山?这样也可避开山间的暗哨。”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莽莽山峦:“不行。我们此番行动,必须确保消息绝不走漏。否则滁州城内官员一旦得知罗攀被救,皇甫山据点被端,必会立即通报南京,于我们后续行动大为不利。”他顿了顿,环顾左右,“所以,这皇甫山上的所有暗哨,必须全部拔掉!”
那一群降兵听了之后寒意森森,唯恐他转身下令处死,不约而同带着哭音求饶。
褚云羲看着他们,顺势问道:“山间暗哨,除了半山那五处,其他地方可还有?”
一名降兵忙不迭地磕头回答:“回、回陛下……除了半山五处,在山脊东侧还有两处隐蔽的观察点,靠近滁州方向的山隘口也有一处……总共,总共应是八处!”
“八处……”褚云羲颔首,冷冷道,“好!那就一处一处,清理干净!”
他当即下令,队伍稍作休整,包扎伤口,更换武器。除了重伤不能再战者,其余众人包括刚刚投降、为表忠心主动要求带路的几名守卫,全部伪装成巡逻的队伍。
*
暗夜如墨,山风肃杀。沉睡的皇甫山寂静一片,山顶发生的这一场截杀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没有惊动半山间的岗哨。
在降兵的带领下,褚云羲等人利用伪装逐渐接近了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哨点,随后趁其不备,突然发难。
有些哨兵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有些则在短暂的抵抗后倒在血泊之中。褚云羲亲自带队,行动迅猛果决,不留任何活口,也绝不发出过多声响。
从山腰到山脊,再到隘口,一处接一处的暗哨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湮灭。血腥味在寒冷的山风中悄然弥漫,又被吹散。
当最后一名暗哨的守卫被抹了脖子,挣扎着倒在血泊中,天际云层后已微微泛起白光。
褚云羲站在山隘口,回望晨曦微光中沉寂的皇甫山,又将视线落在那群疲惫不堪的降兵身上。
“现在,你们可真正服输?”他平静地问。
众人连连叩首:“服!我等心服口服!愿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要记得,你们若是再反叛,就算我不杀你们,褚廷秀那边也不会给你们活路。”褚云羲淡淡道,“将所有尸体处理干净,隐藏起来,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众人依令行事,迅速将各处暗哨的尸体拖入隐蔽处或用草木掩盖。
褚云羲又命张校尉带着两名机灵的手下,再次返回弥陀寺,告知方丈事情已成,恳请寺众只做不知,一切照常,切勿声张。
张校尉领命而去,不久后顺利返回,禀报方丈已应允,并再次为陛下祈福。
天色大亮时,众人都已整顿衣衫,抹去了身上的血迹。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滁州守军”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甫山。沿途遇到早起的樵夫,也无人怀疑。
在山脚寻回隐藏的马车后,众人迅速上车。马车辘辘,向着远离滁州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罗攀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车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褚云羲,忍不住问道:“三郎,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如海,一字一句道:
“南京。定国府众人还在褚廷秀的控制中。”
第335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长忆金陵数往还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凭借皇甫山守军的装束以及进出城门的腰牌,沿途皆畅通无阻。
在距离南京城还有数里远时,褚云羲下令所有人迅速进入树林,再次更换行头。军服和武器被藏进马车内的箱子里,众人重新又扮回了商队模样。他自己也换了一身墨绿锦袍,向躺在车内休养的罗攀道:“攀哥,你只管休息,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好友,半路染了风寒,因此病倒在车中。”
罗攀点头,又犯难道:“先前你们在山上是趁着黑夜闯入水牢,但定国府在南京城内,要是里外都是士兵,我们就这几十人,没法再沿用原先的办法。”
“以我对褚廷秀的了解,他还想要借助宿家的声望,又想显示自己宽宏大量,恐怕不会在明面上将定国府围困住。我们先想办法接近,探看情形后再作商议。”
褚云羲说罢,带着马队朝南京城驶去。
阳光穿破薄云,照射在青灰城墙上,护城甲士所持的长枪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进出城门的人群熙熙攘攘,挑着担的,牵着马的,携儿带女高声呼喊的,凡此种种,扑面而来,尽显喧哗热闹。
他坐在马车里,听着熟悉的语调,忽又想起自己流浪于时间长河间的那段岁月。几次往返于故都金陵,苦苦寻觅属于自己的归处,却总是与那些时代格格不入,沦为一个不该出现的旁观者。
而今回首,罗攀等人终于被解救出来。远在兖州的虞庆瑶与其他人,虽不能互通音讯,但此时的褚云羲至少清晰地知道,他们,都与自己站在一起。
他倚着车壁,微微合上了双眼。
嘈杂声中,车夫挥动着鞭子,赶着马车进入了城门。
*
进城后,褚云羲特意没让车夫从玄武湖畔经过。
那条曾经煊赫的长乐街,不知如今是何模样,那座曾经恢弘的吴王府,也不知如今衰败成何等光景。
穿梭于不同的时间,他一度迫使自己习惯于遗忘,也告诉自己那些分明发生于眼前的事情皆是虚幻。可是当再一次回到这座古城,他还是不想在这样的时刻重返旧宅。
“少东家,再往前就是定国府了,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窗外传来了李副将的询问。
“先找地方住下。”褚云羲撩起车帘,往外面张望了一下,迅速低声道,“去斜对面的那条街,找两家客栈分头住下,要沿街的房间。我们盯着定国府的前门,让张校尉他们盯着后门。”
李副将应声而去,让张校尉带着后面的两辆马车和随行人员往南边行去。褚云羲带着罗攀、阿满等人,住进了正对定国府大门斜对面的一家客栈,特意要了二楼临街的客房,推开窗,便能将定国府那朱漆大门及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安顿稍定,褚云羲立刻派李副将前去探听情况。
李副将领命,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定国府大门前。虽已是正午时分,但那大门紧闭,就连应门的仆人都无一个。
他叩响门环,许久,侧边的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眼神警惕、身形精悍的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副将。
“你找谁?”汉子语气生硬,毫无仆役应有的谦卑。
李副将堆起笑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这位大哥,小的是从河南来的,家中老夫人与定国公是远房表亲,特命小的前来拜会……”
“什么表亲?没听说过。府内最近有事,不见外客!”那汉子不等他说完,便想要将门关上。
“哎,别关门!”李副将一下子挡住门扉,故意纠缠,“我这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啊,您给通报一声,我还有事想要求见宿小姐,不能连门都进不去吧?”
“宿小姐早就离开府中了,赶紧走!”那汉子不耐烦起来,与此同时,门房内又闪出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副将。
李副将见势不妙,连忙赔笑告罪,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客栈,李副将马上去见了褚云羲。“陛下,那看门人绝非普通仆役,后面出来的几人更是明显军伍出身。末将刚多问几句,便险些被他们扣下。定国府内的人,必定已经被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面的守卫大概有多少人,你可曾探听到?”
“末将生怕引起怀疑,没敢多逗留,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情况。”李副将有所愧疚地道。
褚云羲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而定国府门前却一片冷清,唯有一对石狮注视着往来的车马,静默无言。褚云羲凭窗而立,远眺那幽静昏暗的府邸,却不免又想到了昔日自己与虞庆瑶住在其间的时光。
他转身,独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白雾在半空中氤氲。轻饮一口,回味微涩,缭绕如旧事未散,牵萦难忘。
喧笑升腾,又落下,退去。
一切恢复寂静。
窗外月华浅白,更声断续。不可避免的,想要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到虞庆瑶的身边了。
*
厚厚的营帐挡住了北风,但寒意还是丝丝入骨,尽管裹着斗篷,虞庆瑶还是手脚冰凉。
侍女给她递来了取暖的铜手炉,她踹在怀里才算暖和了起来,于是不顾外面寒风凛凛,兴冲冲去了不远处的营帐。
宿放春正在灯下看着兖州城的地形图,听得动静,急忙回头,顺手将东西藏进怀中。
“是我。”虞庆瑶溜了进来,侧身坐在她旁边,宿放春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忽然过来了?”
“太冷了,睡也没法睡。”虞庆瑶说话都带着呼出的白气,她从衣服里取出小巧的手炉,“你要这个吗?”
宿放春笑了笑,伸手触摸了一下那散发着暖意的手炉。“从哪里弄来的?不会是褚廷秀送的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将手炉塞到她怀中:“怎么可能!是之前保国府送来的。”
宿放春抱着手炉,虽笑了一笑,却有些意兴阑珊。“保国公处事圆融,不涉朝政,倒是让余家得以安宁至今。”
虞庆瑶因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定国府了?”
宿放春没说话,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帘门前,悄悄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回到原处,低声道:“你放心,陛下一定能为宿家解围的。”
宿放春攥紧手指,道:“我觉得亏欠陛下太多,他这样的千金尊贵之身,却要亲自冒险……”
“他不会这样想的。”虞庆瑶没等她说完,就认真地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他不在意。他如果他在意这些,就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更不是我的陛下。”
宿放春怔了怔,看着虞庆瑶的脸颊在烛火下微微发红,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会脸红?”
虞庆瑶用微凉的手捂着脸庞,眼神熠熠:“那当然啊,脸红表示我想到他就会心动。如果连这点小小的心底波澜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宿放春心有所感,顿生怅惘,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看着她,忍不住想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然而才想开口,却听外面有脚步声迫近,她连忙站起,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宿放春才想将手炉还给她,此时帘门外却传来褚廷秀的声音。“放春,睡了吗?”
两人俱是一惊,虞庆瑶不敢动弹,宿放春假意含着羞赧道:“陛下有什么事吗?我……我已经躺下了。”
“那没什么了,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
褚廷秀似乎也没失望,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虞庆瑶敛气屏声了好一会儿,直至外面重又安静,才压低声音道:“他有这闲情逸致来找你聊天?”
宿放春摇摇头:“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快回去吧。”
虞庆瑶悄悄撩起帘门,戴上风帽,裹紧了披风便往回走。扑面寒风吹得衣衫鼓荡,她急匆匆转过弯去,冷不防暗处站了一个人,她竟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她惊叫了一声,抬头但见那人身穿朱袍,头戴乌纱,赫然就是褚廷秀。
“你……陛下!”虞庆瑶惊惧之间,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心脏跳个不停,顺势捂住胸口道,“陛下为何独自站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不远处篝火晃动不已,映着褚廷秀的侧颜,明暗交错,不显表情。
“那么晚了,你不在营帐内休息,怎么还在外面走动?”他注视着虞庆瑶的眼睛,“军营内都是男子,你要小心谨慎,不宜抛头露面。”
“是。多谢陛下教诲。”虞庆瑶匆匆向他行礼,低着头道,“我刚才,是去找宿小姐说说话……”
褚廷秀审视着她:“哦?说些什么?”
“就,也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忸怩了一下,小声道,“民女有些思念家人,又觉得军营生活清苦,就去找她问问,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园……”
褚廷秀扬起眉梢:“你倒从来没在朕面前说过这些。”
“在陛下面前不敢造次……”虞庆瑶正不知如何才能脱身,但听后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宿放春匆匆赶来。她见褚廷秀便行礼道:“陛下请恕罪。”
“怎么?你何罪之有?”褚廷秀有意背着双手,迫视着宿放春。
宿放春上前一步,站在了虞庆瑶身边。“陛下刚才特意来访,我却没让陛下进来,实在不该。但当时思莹妹妹也在帐内,她正向我诉苦,情至深处不免落泪……我是害怕陛下进来后发现她神情有异,追问原因,故此才不得不谎称自己已经睡下,还请陛下见谅。”
褚廷秀的目光从宿放春身上又移到了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只做羞愧之状,宿放春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手炉,塞到她手中,又向褚廷秀道:“陛下,余小姐毕竟是闺阁千金,从来没有离开家门那么久,如今又跟着我们住在军营,实在是难为她了。我斗胆向陛下请求,能不能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处,或者……索性放她回济南保国公府吧……”
褚廷秀睨着虞庆瑶:“余小姐,这是你心中所想?”
虞庆瑶装作畏惧地道:“民女确实想念家人,但也不敢违逆陛下。”
褚廷秀淡淡一笑,考虑了一下,随后态度温和地道:“朕若是能拿下兖州,就派人护送你回济南,与家人团聚。”
虞庆瑶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其再三道谢。
此时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手捧着斗篷的曹经义。他还未到近前便着急地道:“陛下,夜里格外寒冷,您怎么自己就来了这里呢?”
褚廷秀似笑非笑,曼声道:“正巧遇到余小姐和宿小姐,就聊了几句。夜已深了,两位请回吧。”
虞庆瑶与宿放春对视一眼,各自告退。褚廷秀看着虞庆瑶的背影,忽又道:“余小姐,这会儿回去该不会再辗转反侧了吧?朕已经答应会让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是,陛下也早些安歇。”虞庆瑶温顺说罢,与宿放春先后离去。
曹经义这才敢为褚廷秀披上斗篷,声音也带着寒凉。“陛下,兖州城内传来了消息,已经送到您的营帐内。”
褚廷秀一扬眉梢:“走。”
*
营帐内灯火通明,早已有人焦急等待。
褚廷秀踏入营帐,大步走向前方,那探子连忙拜倒在地:“启禀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经取到了兖州城内传递来的密信。”
“拿来。”褚廷秀一伸手,曹经义立即从那人手中接过了一枚铜管,恭谨递上。
褚廷秀打量了一下,拔开盖子,从中取出卷成细条的白布。随即挥手让那探子退了出去。
曹经义心痒难耐,硬是忍住了没敢上前,待等褚廷秀看完之后,才试探地问:“陛下,可有好消息?”
褚廷秀又将布条上的字看了一遍,缓缓道:“程薰已经说动了两名看守城内炸药的千户,这上面是他们亲笔书写的投诚信,还按下了指印。”
曹经义一惊,随后展开笑颜:“陛下,这是大喜事,若是再说动几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宿宗钰给架空了,到那时城门大开,他还蒙在鼓里呢!”
褚廷秀轻笑一声,起身望着幽幽烛火不说话。曹经义又向他打听:“陛下方才说要让余小姐和家人团聚,是想要送她回济南了吗?小人原本还以为,陛下会将余小姐长留身边呢……”
褚廷秀回眸,淡然道:“若是能拿下兖州,保国府余向鸿那边又当真为朕尽心尽力,再给她父女重逢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来回踱了几步:“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余小姐有一种亲切之感……经义,你说这是为什么?”
曹经义愣了一下,猜不透他问这话的用意,只得赔笑道:“那必定是余小姐与陛下因缘深厚,一见如故。否则余大人这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来到陛下的军营呢?”
“是吗?”褚廷秀目光渺远,随即吩咐道,“你去叫那探子继续盯着兖州城门,三日后再按原先的约定,前去等候讯息。”
“是。”曹经义躬身应诺。
*
天光大亮,照在素白的窗纸上,褚云羲推开窗户,只见沿街店铺已纷纷开张,贩夫走卒亦来往不断。然而定国府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罗攀焦虑道:“陛下,要不要先去找我那些瑶兵?等咱们聚集了力量,再攻占南京城,顺手也解救了定国府。”
“但你被扣留后,瑶兵都不知下落,要找到他们恐怕难于解救定国府。”
旁边的阿满面露不安:“我们在水牢里的时候,曾经私下议论过,就怕褚廷秀心狠手辣,把我们的瑶兵兄弟们都给……”
“阿满!”罗攀郁结于心,重重地低下头,不忍心听他再说下去。
褚云羲抬手劝慰:“瑶兵有上千人之多,若是全部被除掉,总会留下痕迹。我们至今没有听说此事,应该还不至于这样……”
正说话间,房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住在另一个客栈的张校尉。
他一进门就匆匆道:“陛下,属下在房间窗口看到,一辆骡车停在了定国府后门,有人正在卸货。”
褚云羲精神一振,立刻随张校尉去了他所住的房间。果不其然,只见几名仆役模样的人正从一辆骡车上搬下新鲜的蔬菜和肉食,通过后门送入府内。
恰在此时,客栈的店小二进来询问是否需要准备早饭。褚云羲顺势叫住他,状似随意地指着那骡车问道:“小二哥,这定国府每日采买都这么早吗?看着东西不少。”
店小二道:“倒也不是每日,大概是三四天一趟吧。以前定国府自家有采办,可最近府内不知出了什么事,整天大门紧闭,规矩也多了,也就送米面粮食和菜肉的人能进进出出,真是奇怪。”
褚云羲心中了然,赏了店小二几个铜钱,让其退下。
“陛下,我们是否要利用这个机会……”张校尉低声询问,褚云羲盯着窗外,见那辆骡车上的竹筐已被搬尽,仆人们也将后门再度关闭,当即道:“快下去,跟着那辆骡车!”
张校尉领会了褚云羲的用意,随即带着两名手下,快步奔出客栈。眼见那赶车的中年人坐在车头,慢悠悠往东而去,三人便紧紧跟随,很快没入往来的人群之中。
第336章 第三百三十六章 雷霆号令雪霜威
第三百三十六章
那骡车在南京城内穿街过巷,最终在三山街集市后的巷子里停下,赶车人哼着小调,推开了一处小院的木门。
跟随其后的张校尉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门外,他则带着另一人箭步上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掩上。
赶车人正在栓骡子,转身见闯入两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哥莫慌。”张校尉为免他叫嚷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前,“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你近日一直给定国府送菜?”
“是啊,那怎么了?”那人警觉地看着他们,却在张校尉随手递上一锭纹银后怔在原地,原先充满防备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你们……也是找我谈买卖的?”
张校尉将手中纹银抛了一抛,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是谈买卖,但不是买菜。若是你真心实意能帮个忙,这锭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十倍奉送。”
*
对于做小买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让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将纹银抓到手中后,脸上笑意盛放,又听来者只是打听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贵,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贩菜为生,以前也给南京守备衙门和宫里送过菜。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每隔三天给定国府送一批新鲜蔬菜肉食,报酬给得比市价高,但规矩很严——不许他进入府内,只能在门口交接,由里面专门的仆人出来搬运。
“虽说有些奇怪,可我只需将东西送到门口就成,这样好的买卖,谁不愿意接呢?”佟二贵搓着手笑问,“不知道您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
张校尉略一思忖,问:“你把菜送到后门的时候,只有仆人出来吗?”
佟二贵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手中的银子:“这个……搬菜的是仆人,但总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也不知什么身份,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样的人有多少?”
“不好说,我只在后门处待着,除了门口那个,院子里大概还有两三个。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张校尉,“您问这些,到底想做什么啊?”
张校尉笑了笑,盯着他道:“我们想进定国府。”
“啊?这是为什么?”佟二贵愣了愣,面露惊诧,下意识往后退去。张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手一扬,让他恰好看到了上面的数目,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歹徒。你所说的那些把守院子的,才是作恶之人。只要能让我们进定国府,这一百两便直接交到你手里。”
“怎么还有人敢进定国府犯案?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吧?!”佟二贵一见那银票,胆子都壮大了许多,连忙道,“容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一下,忽而抚掌道:“有了!我刚才走的时候,管家交待三天后,是他们府上老爷的忌日,照例要操办祭祀。我这正发愁要准备许多东西,一辆车恐怕装不下……”
“既然如此,那准备忌日物品的事,就由我们与你一同操办。”张校尉将银票又揣进袖子里,“事情成与不成,这一百两银子得与不得,可全看二贵哥你如何应对了!”
*
佟二贵忙碌了半生也积攒不到那么多的银子,故此对张校尉等人言听计从,就连对方提出要住在他那院子里也毫无疑议。那两日他在张校尉等人的安排下到处采买蔬果牲畜,做事也格外起劲。
第三天一大清早,佟二贵就驾着骡车赶到了定国府门口,与往日一样敲响后院侧门。里面的人将门户打开半扇,佟二贵见又是那个熟面孔,便笑着道:“府上丁管家要小人采买的东西都运来了。”
那守卫觑了他身后一眼,见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赶着一辆篷车,立即发问:“这谁啊?怎么还多一辆车?”
佟二贵连忙赔笑:“丁管家那天叮嘱小人,说今天是老爷忌辰,府上要的东西太多,一辆车实在装不下,我就让我大侄子跟着来送货了,也好搭把手。”
身穿粗布棉袄的张校尉点头哈腰,撩起车帘:“您看这里面都是各色干果贡品,祭拜先人少不了这些。”
守卫将手掖在袖管里,冒着寒冷出门看了看,又见佟二贵赶着的骡车上除了堆满蔬菜,居然还装着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和一头肥大的黑山羊,不由得粗声埋怨:“怎么不事先杀好?这活蹦乱跳的多麻烦!”
“哎哟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人偷懒!”佟二贵苦着脸拱手,“这临近年关了,家家户户办喜事请客的多,集市里人挤人的,忙得很。小人能买齐备那么多东西已经累得够呛,实在来不及处理啊……”
守卫骂骂咧咧了几句,但还是回到门内,高声喊道:“丁管家,快叫人搬东西!”
不多时,丁管家带着四五个仆人过来搬运东西,佟二贵也跟着一起帮忙。张校尉正提着装鸡的竹笼准备往里走,却被守在门后的那人冷着脸挡住:“不用你进去,他们自会搬运”。
张校尉愣了愣,随即笑着退后。此时佟二贵抱着一大盒干果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台阶上,盒子里的干果翻了一地。
“怎么不长眼?!”守门人愠恼地责备,看着众人一起捡拾。就在此时,忽又听张校尉一声惊呼:“哎,这怎么回事?”众人回头一看,几只肥硕的母鸡不知何时逃出了笼子,正“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就窜进了后院。
“哎呀!鸡跑了!快抓住它们!”场面一时大乱,仆人们和守卫都手忙脚乱地去抓鸡。佟二贵和张校尉也连声道歉,趁机跨过门槛,进入院内“帮忙”围堵。
一时间院内鸡飞狗跳,嘈杂不堪,原先在屋子里休息的另两名守卫也不耐烦地出来帮忙。
张校尉假装围追堵截,迅速靠近了站在一边的管家,压低声音道:“我是宿小姐派来的,稍后还有人过来解救诸位。”
丁管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了张校尉一眼,但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这时候仆人们已经将那几只鸡给赶到了篱笆边,守卫骂了一顿,回头见有人硬是将黑山羊又给牵了进来,抱怨道:“又臭又脏不成体统,你们谁会杀羊,赶紧解决了去!”
张校尉向丁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假意召集仆人嘀咕一阵,随后向那几名守卫一摊手:“原先会杀羊的几个仆人跟着小公爷走了,府里现在都是些老弱妇孺,从来不会这些,要不您们几位动手……”
他还没说完,张校尉立刻自告奋勇,拍着胸脯道:“不用麻烦大家伙儿,这活儿我会!”
守卫斜睨着他,佟二贵赶紧上前笑道:“他在老家就是给厨子打下手的,杀鸡宰羊不在话下,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府里办忌日需要什么,吩咐他去做也行,完事后再给诸位煮大锅的羊汤,也算是为刚才那一通乱赔礼道歉了!”
那三名守卫看了看还在“咩咩”叫的黑羊,管家审时度势,也极力劝说,那几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挥挥手:“行吧行吧,就让他们留在这院子里,赶紧把羊和鸡都杀了收拾干净!”
“多谢军爷!”管家连忙道谢。
*
得到允许后,张校尉和佟二贵留在了后院,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鸡羊。张校尉一边磨刀,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后院之中,除了丁管家带着四个仆人外,就只剩下那三名守卫。通往内院的院门紧闭着,即便是白天也上了闩,显然是为了隔绝内外。
“丁管家,带人过来帮忙啊!”张校尉提着刀走到了树下,朝着那边喊。
管家连忙带着仆人帮着按住了黑羊,在黑羊剧烈的挣扎声中,张校尉手起刀落,一下子扎进羊喉。守卫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监工。时值腊月,院子里寒风嗖嗖,张校尉和二贵利落地放血、褪毛,血腥味弥漫开来。没过多久,有两人渐渐不耐,嘀咕了几句,便又缩回屋里取暖去了。只剩下一人看守着,却也没先前那样紧盯不放。
张校尉见时机正好,在剔骨时故意手一滑,锋利的尖刀在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涌出。
“哎哟!”他叫唤一声,旁边的二贵连忙向管家问,“这儿有没有金创药,给我侄儿包扎一下?”
丁管家一怔,心领神会地道:“有,有,跟我去屋子里。”
坐在阳光下的守卫瞥了一眼,见只是割伤手,也没太在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守卫头目一边吃,还一边问送菜的丫鬟:“就剩这些了?你们那些内院的夫人小姐们也吃了?”
丫鬟道:“这可使不得,今日是老爷忌日,姨奶奶和几位小姐不能碰荤腥,只能吃素。”
那头目听了也没说什么,大口喝着热汤,浑身暖意融融。
众守卫围着桌子好吃好喝,兴致起来了还打开酒坛饮酒,一时间好不快乐。
只是这好景不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先是有人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便开始恶心呕吐。起初还以为是吃得太急,直到接二连三的人出现同样症状,甚至有人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守卫头目才惊觉不对!
“不好,定是饭菜里有毒!这群人竟敢下黑手?!”头目又惊又怒,强忍着阵阵晕眩,抽出腰刀,带着几个症状稍轻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向厨房。
“滚出来!”有人用力推开厨房门,然而之前还忙碌拥挤的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厨子、帮工全不见了踪影。
“王八蛋!肯定是那些奴才搞的鬼!给我搜!”头目怒吼着,又冲出厨房,沿着长廊往追去,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厨子带着帮手们正往后门方向奔去。
“站住!”头目目眦欲裂,举刀就追。
厨子慌忙往后张望,眼见那群人气势汹汹追来,更是撒腿就跑。
重重的拍门声惊动了已回到后院的丁管家,他飞快上前,将后院大门打了开来。厨子带着帮手踉跄地跌进院子,然而追兵亦奔到了近前。
“快关门!”丁管家带着几名小厮几乎是扑到了门后,用尽全力将这扇木门给推了上去。
然而还未等他们插上门闩,已追到门前的两名守卫用力飞踢,竟将院门给生生踹开。
丁管家被撞翻在地,七八个手持钢刀的守卫虽然面色发白,却仍是凶神恶煞地冲进后院,将丫鬟小厮们逼迫得连连后退。
“是谁出的主意?!都不想活了?!”守卫头目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迫近人群,嘶哑着嗓子叫喊。
“是我。”一声沉稳的回应自外面传来。
众守卫一时不知该寻向何处,正惊愕四顾时,但听得一声巨响,那扇被铁锁牢牢锁住的后门竟已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
褚云羲一身玄黑长衫,手提寒光烁烁的长刀,自门外阔步踏进了定国府。
紧接着,众多精干的汉子手持利刃涌入后院,不等守卫们喝问,已如狂风席卷,冲杀过来。
在仆人们的惊呼声中,刀光四起,血影横飞。
饶是那群守卫还想搏杀,但他们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哪里是这群精兵的对手?
没过多久,后院里就已是满地狼藉,守卫们或是被当场格杀,或是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落叶无声坠落,褚云羲踏过蜿蜒的血迹,走到那群守卫近前,回首道:“张校尉,你与管家一同去将所有家眷接过来,送上马车即刻离开。李副将,你带着其余人彻底搜查全府,将所有残余守卫,一个不剩,全部清除!”
“是!”众人领命,迅速分散行事。
张校尉等人奔赴内院,将已经躲藏起来的女眷和孩童们全部接出,迅速送出定国府,坐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车夫扬鞭疾行,带着定国府众人扬长而去。
而那些因中毒而瘫软在各处的守卫,则被一一揪出,捆得严严实实,扔到了后院。
褚云羲看着沾满鲜血的地面,转眸望向身边的参天大树。他伸手,抚着那粗糙的树干,向李副将道:“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陛下,还要去哪里?”
褚云羲还刀入鞘,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去见一个人,然后,反攻向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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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猫头]
第337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江月空照故人影
日头渐渐西沉,午间还存留的一丝和暖也被北风吹散殆尽,街头行人皆步履匆匆,裹紧了棉衣缩着脖颈赶路。一顶青呢小轿从南京守备衙门缓缓抬出,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前方路边却有一名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这轿子连连叩首。
“小人有天大的冤屈,求大人为民作主!”
前面的轿夫皱眉道:“要告状就去找应天府尹,我家大人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男子却执意不起,双手高举着一封信笺:“请庄大人看一眼这诉状,如果您觉得不该管,小人立刻就走,绝不敢再纠缠!”
轿内的庄泰然听到此言,心道这人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早已摸清了自己寻常返家的路径,特意等待在此,也不知究竟有何冤屈。他撩开帘子,吩咐轿夫:“罢了,将诉状取来。”
轿夫上前取过那信笺,递入轿中。庄泰然蹙眉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大变,就连手指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他连忙掀开轿帘,想要询问那男子,然而那人一下子从地上爬起,飞快地钻入旁边的小巷,翻身骑上等在那里的马匹,转眼就疾驰而去。
轿夫们惊讶万分,有人还想追赶,庄泰然呵止:“不用追!”
素白的信纸上,只写着俊逸的数行字:
“往日幸得庄尚书门生相助,得以逃脱锦衣卫追捕,远离南京。此恩铭刻在心,故来致谢。”
末尾并无落款,只以浓墨铺染出滔滔江水,上有高崖耸峙,峻石崚嶒。
庄泰然一眼就认出这纸上所绘正是长江畔的燕子矶,心中犹如惊涛骇浪翻涌不止,轿夫们还在外面询问,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沉声道:“去燕子矶。”
*
这顶轿子穿过漫长的街道,抵达燕子矶畔之时,落日已沉坠至江面。
深红一点隐在灰白云间,不含温度的余晖铺洒于横无际涯的江水间,银色碎鳞随浪潮起起又落落,浩瀚如沧海茫茫。
远处的燕子矶寂静伫立,赭黄岩石斑驳生痕,坚冷嶙峋,无声凝视着寒江波涛。
庄泰然坐在轿中,心中如被火烧,轿夫们已望到燕子矶,却又不知到底该往哪里去。正迟疑间,前方荒草丛间忽又闪现出一匹骏马,那马背上的人也不言语,只扬鞭朝斜侧的道路奔去。
“这不是刚才的人吗?”一名轿夫喊了起来。
“快跟上!”庄泰然在轿子里发了话。轿夫们赶紧加快脚步,尽力追着那人而去。
沿着这条道路迤逦往东,前方隐隐有庙宇露出朱红屋檐,对面建着一排房屋,二楼窗户外悬着青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轿夫们追得气喘吁吁,远远望到那人翻身下马,进了那茶楼,于是又赶上前去。
待到了茶楼前,果然见那匹黑马还停在门口,庄泰然犹豫了一下,走出了轿子。
“大人,让小的们先去看看是谁要见您,否则您自己进去太危险了!”轿夫好心站到了他的面前。
庄泰然却命他们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踏进茶楼。门内早有小伙计等候,一见他入内,便恭顺地领着他上到二楼,推开了最里面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烛火正明,一名身穿藏青暗纹曳撒,腰佩长刀的男子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似在眺望远处江色。听得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那人的脸上,分明年轻却又沉静如阅尽千帆,他眸光濯清,望着庄泰然,拱手一揖。“庄尚书,别来无恙。”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庄泰然真正见到褚云羲时,仍是惊愕难掩,话音为之微颤。“高祖……您不是应该端居于北京皇城之中吗?为何会来到这里?”
褚云羲神色平静,抬手示意:“庄尚书,不必惊慌,请坐。”
庄泰然心绪复杂地坐下,看着气定神闲的褚云羲,竟不知如何开口。南京官员中本来就有不少隶属太子党,褚廷秀也在此登基称帝,对于天凤帝而言,如今这故都可谓龙潭虎穴。庄泰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褚云羲竟会在如此波谲云诡的时局下,出现在了南京。
“庄尚书,你可知我为何而来?”褚云羲看出了他的不安,主动问道。
庄泰然苦笑一声:“时局不宁,双龙相争,高祖潜入故都,恐怕不是专为老朽而来。”
褚云羲唇边笑意浮现,如春风暖融。他语声朗朗:“正如我在那纸上所言,先前在南京时,承蒙您老多番暗中相助,才得以摆脱建昌帝手下的追捕,远赴南方。当时情势危急,不能言谢,今日我重返南京,确实应该当面致谢。”
说罢,他飒然起身,深深一揖。
庄泰然一震,下意识跪倒在地,拱手悲慨道:“老朽不过略尽绵力,高祖这般礼节,老朽承受不起。想当日,高祖对皇太孙也多加维护,定国府中,高祖为了让建昌帝无法伤害皇太孙,有意扮成刺客以助皇太孙施行苦肉计,自己却身负重伤,险些被追剿围困。老朽当时听闻此事,心中感慨万千,皇太孙后来亦在老朽面前提及此事,对高祖不胜感激。可如今二位势如水火,兵戈相对,老朽心中日夜不宁……”
褚云羲将庄泰然搀扶起来,沉声道:“当初我与廷秀都被锦衣卫追杀,也是患难之交,我见他年少温文,言行有度,不忍他被建昌帝谋害,故此多番相救。直至在广西重逢,我还想着若他确实胸怀远大,能肩负起重振山河的重任,这天下交予他手中也不是不可。”
庄泰然眼中流露讶异:“高祖若是想要将天下交予皇太孙,他为何还会与您争斗?”
“实不相瞒,我当初想要返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时代,怎奈廷秀反而以为我会对他不利。”褚云羲无奈地哂笑,“我千方百计促成瑶寨百姓与浔州官府化干戈为玉帛,可廷秀却不甘平静,在最后关头挑动瑶汉纷争,致使我心血付之东流,浔州桂林也相继陷入战火;此后他利用我一路扫平障碍,更令我无法容忍的是,当瓦剌大军压境,延绥危在旦夕之际,他竟暗中联络榆林总兵,按兵不动,坐视边关烽火,只为将我与宗钰困死绝地!为了他一己私欲,而置黎民苍生、江山社稷不顾。庄尚书,如果你是我,是否还会隐忍宽让,送他登临皇位?”
褚云羲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千钧,重重压在庄泰然心上。
庄泰然脸色灰败,嘴唇发颤:“皇太孙几度死里逃生,想必是日夜忧心,常恐他人谋害,故此……急于将权势重新握在手中……高祖所言,老朽略有耳闻,但并不知晓全情。皇太孙带领军队打回南京后,老朽也曾几番委婉劝谏,希望他能与您握手言和,分而治之,如此可免生灵涂炭,同宗相残,只是他并不愿接受,执意率军北上……”
“他现在已将我视为劲敌,又怎会善罢甘休?”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道,“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暗藏心机,对我的恭敬善待,都为有利可图。一旦见我脱离掌控,便要不惜一切除之而后快。庄尚书,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温良储君?”
庄泰然神情僵滞,如披冰雪,许久才艰难道:“先太子对老朽礼遇深厚,曾恳请老朽全力扶持皇太孙。老朽也是看着皇太孙从懵懂孩童长成知书识礼的少年,尽心教授治国安民之策,对他寄予厚望……然而高祖忽又重返人世,文韬武略胜于皇太孙,往年功勋卓著,在朝在野皆声名远扬……这天下,若由您执掌,必是万民之福。可皇太孙若最终不愿放手,这一番争斗总要有一方一统江山,另一方则……兵败身死!老朽身处其间,既无法辜负先太子与皇太孙,又不能违逆高祖尊荣,实在两难!”
说到此处,庄泰然老泪纵横,忽然后退一步,悲慨道:“老朽无能,无法化解这僵局,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太子……唯有以此残躯,表明心迹……”
话音未落,他竟从袖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不可!”
褚云羲脸色剧变,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疾探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楼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但他依旧死死攥着刀刃,任凭鲜血流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目光紧紧锁住惊愕不已的庄泰然:“老尚书,你以为一死了之,便可阻挡战火,令褚廷秀下令撤兵?你错了,他只会将此事怪罪到我的身上,甚至会诬陷是我将你活活逼死!你这一刀下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火上浇油!”
庄泰然看着褚云羲血流不止的手,又缓缓抬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痛惜之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晃晃又退了几步,颓然瘫坐,掩面悲戚。
*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
数声马嘶,回荡在岑寂暗夜。
远山曳出横卧阴影,安眠于浩茫长江畔。燕子矶寂寞伫立,徒留暗沉黑影。
褚云羲勒住缰绳,江风萧瑟,卷起他藏青曳撒的衣角。他翻身下马,向随行的张校尉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张校尉牵着马退到避风之处,而他遥望江面,独行至探入江心的巨岩边缘。夜色渐浓,孤月高悬,寒冷江涛泛起细碎银光。
褚云羲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白纸钱,俯身取来石块压住,随后将其点燃,火苗在暗夜中绽开暗红的光。
“文卿……”他看着火苗跃动,低声呓语。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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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结束了[摸头]
第338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望重筹谋方有济
暮色四合,归鸟穿云,兖州城外苍茫无垠,军营中灯火渐起。
中军大帐内,褚廷秀端坐其上,正缓缓展开手中的信纸。程薰的密信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字里行间俱是劝降进展:“南城守城千户王崇在重金诱惑下已愿归顺,唯西城守将赵彦较为固执,对炸药埋藏处闭口不提,恳请再宽限几日,小人定会打探清楚。”
竹管中还附有另一张纸,上面白底黑字写着王崇的投诚心意,并留着暗红的手印。
褚廷秀看罢,将这两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眼神深邃。
这一路军队在兖州受阻,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也不能令他轻松——开封、洛阳久攻不下,进攻沂州的兵马反被围剿,损失惨重。
偏偏庞鼎还上前来询问何时可以进攻兖州,褚廷秀按捺住愠怒,抬起眼帘睨着他:“庞将军先前也多次攻城失利,可为什么如今又心急如焚?”
庞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沉静地上前一步:“先前末将强攻不下,为免将士过多伤亡,才暂时后退,等待陛下到来。只是陛下如今相信城内埋藏大量火药,似乎举棋不定,而驻守在此的将士们既要抵御严寒,又面临粮草将尽的困境。故此末将恳求陛下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
褚廷秀脸上流露一丝烦躁神色,侍立在旁的曹经义马上笑了一笑,道:“庞将军,就算粮草不够了,还有其他地方能够支援,我们又不像那兖州城被团团包围,怎能相提并论呢?”
庞鼎面色不佳,沉声道:“附近各地攻势并不顺利,彼此自顾不暇,又有哪一处能源源不断地调拨粮草支援我们?”
“朕不会无止境地等待下去!”褚廷秀觉出自己被看轻,语声也寒了几分,“三日之内,若程薰还没有处置妥当,朕自有安排!”
庞鼎欲言又止,正在此时,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岐躬身入内,手捧战报。
“陛下。”他朗声禀告,“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过了徐州,不日便可抵达兖州。”
营帐内众人皆为之一振,褚廷秀阴郁的脸色顿时云开日现。
他踱到沙盘前,轻轻一划,指向淮南军行军的路线。“只要施锐进的军队到来,我们再拿下兖州,往西便可支援开封,往东也可重新攻打沂州。待这几处州府一并攻下,东西横联形成屏障,再加南京方面派遣强军,便可迅猛推进北上之势。庞将军,你看朕的计划可还妥当?”
他说着,目光一横,定在了庞鼎的脸上。
庞鼎只得拱手道:“只要能尽快拿下兖州,再合力攻占附近几个城镇,占领城内粮仓,补给军队,那开封应该也可强攻而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目露自得之色,曹经义顺势拜道:“原来陛下早有决断,淮南军兵强马壮,又有施将军统领指挥,定能与我们合围横扫中原!”
*
夜月初上时,庞鼎带着手下出了营帐。他身旁的副将疾走几步,低声道:“将军,您已几次提醒,陛下却只相信那程薰。末将觉得您还是少说为妙,顺应着他的意思按部就班,以免招惹猜忌。”
庞鼎望着幽黑的夜空,苦笑几声:“我是怕在此耽搁太久,令将士们士气衰颓。天气越发寒冷,兖州城内粮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但我们的储存也已消耗过多……也罢,既然陛下猜疑心重,那就等着淮南军北上汇合吧!”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后营。然而就在旁边一座营帐的侧面,有人屏声敛气潜藏不动,等这群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见,才冒着寒风疾行而去。
*
夜色下,宿放春撩开营帐,却见灯火下有人坐在帐内。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急忙放下帘门,来到近前。
虞庆瑶目含焦急:“我看到庞鼎带着手下去了中军大帐,想着是不是能从你这里打听一下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宿放春颔首,压低了声音:“施锐进的淮南军正在向山东进发。”
虞庆瑶心头一沉:“怎么,他也要带兵北上了?”她的视线又落在幽微的烛火间,“陛下去了滁州,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不住抖动。宿放春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可我担心程薰那边已经拖延不了多久,褚廷秀生性多疑,时间一长还无进展,他一定不会坐等下去。”虞庆瑶蹙眉道。
“如果陛下那边还没消息传来,褚廷秀又生疑心的话……我会主动请缨攻打兖州。”宿放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若是陛下那边能尽快传来消息,就更好不过。只不过,我们身处军营,他就算想要联络我们,恐怕也非易事。”
虞庆瑶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轻声道:“不管怎样,他一定有办法。”
*
连日来呵气成冰,好在次日风势转小,阳光照拂大地,巡逻的士兵们也略微好过了些。
虞庆瑶听着外面不停有人走动,心里总是不安宁,于是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出了营帐。
朝后营望去,战旗招展,士兵们一改多日来的倦怠,或操练拼杀,或磨砺兵刃,皆各司其职。
虞庆瑶思忖着是否要去褚廷秀那边探听一些消息,才走到营门口,却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五六个士兵正围在营栏处,与外面的一个老者说话。
那老者身穿破旧的棉袄,肩后背着竹筐,脚边放着几只野兔山鸡,正陪着笑脸道:“军爷们看看,这都是我刚从山林里打到的。天寒地冻的不好抓野物,就这几只,你们给个合适的价格,我就卖了!”
那几名士兵显然是眼馋野兔和山鸡,聚在一起商议价钱,可还没等掏出钱来,斜后方传来一声厉喝,一名军官大步走来,沉着脸道:“你们在做什么?”
“校尉,我们看这山鸡和兔子不错,想买来给您送过去……”一名机敏的士兵连忙转身拱手。
那校尉横扫了一眼,语气生硬:“军营重地,岂能让闲杂人等接近?万一是敌军的探子怎么办?!”说罢,便挥手要将那老汉打发走。
“军爷,我就是来卖点野味的,怎么会是什么探子?”老汉望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虞庆瑶,急忙大声道,“小姐,你看这兔子多肥壮啊,我不多要,你们给五钱银子就都拿走!老汉我是塔东村的猎户,地地道道的本分人,要不是没法进城卖东西,也不会特意来你们军营门口叫卖啊!”
这话在士兵们听来别无特殊,然而虞庆瑶一听,却猛然一惊。
塔东村?!
那不就是她母亲改嫁后,带她跟着马远志住的地方吗?也正是在那里,十岁的她,遇到了来自历史长河中的褚云羲……
虞庆瑶头脑一阵纷乱,难道这兖州附近还有同样地名的村子?还是……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看那名校尉不管士兵们的请求,还想将那老汉赶走,她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等一等!”
校尉诧异地转过身来。虞庆瑶道:“这样冷的天气,老人为生计所迫还要出来兜售野味,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士兵们多少天吃不到肉了,也不容易。这样吧,我把这些野兔野鸡买下来,如果有人怪罪,你就如实交代。”
校尉见状不敢阻拦,士兵们听了更是纷纷道谢,此时宿放春闻声而来,询问虞庆瑶发生何事。
“没什么,见这老人可怜,我要将他的猎物买下来送给士兵们。”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寻摸,然而她平素待在军中也用不到银子,索性摘下裙带上的一枚鎏金红宝石梅花,隔着栅栏递到老汉面前。
“给你,拿去换钱吧。”
众士兵叫起来:“老头儿,你真走运啊!”“这东西估计够你全家吃喝不愁了!”
老汉满脸惊喜,摩挲着双手,颤巍巍接过鎏金宝石梅花,连连道谢。又向士兵们询问:“这位是哪家小姐,如此大方心善?”
“济南保国府的余四小姐,你今天可真是来对了!”
老汉听了激动不已,将鎏金梅花塞进怀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卸下肩后的竹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雪白的狐绒围巾,双手呈送到虞庆瑶面前。
“小姐,这是白狐狸绒毛做成的,我原本想找城里人卖个高价好过年。没想到今天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这白狐狸围脖儿就送给您了!”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虞庆瑶抿唇微笑,将狐绒围巾接了过来。“多谢了,天越来越冷,这狐绒围巾还真是有用。”
老汉笑逐颜开,将山鸡和野兔交给了士兵们,背着竹筐走向远处。
“小姐,狐狸围脖儿可不能靠近烛火啊,您戴着的时候千万小心!”他在拐入林子前,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校尉见状,便顺势客气道:“四小姐,等会儿小人叫他们煮了肉再送到您那里。”
“不必了,你们吃吧。”虞庆瑶捧着狐绒围巾,淡淡说了一句,向宿放春递了个眼色,便与她一同往回走去。
*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纸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纸条缓缓展开。
可奇怪的是,那纸条上,竟是一片空白,别说是字了,就连墨点都没有。
虞庆瑶的心一下又沉到了底。“这是怎么回事?!”她惶惑着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唯恐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宿放春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看,纸条发黄,摸上去有些硬。她想了想,转身取来蜡烛,点燃了它。
虞庆瑶起初诧异,但很快想到了那个老汉临走前的话。
“烛火?!他是有意那样提醒我们的。”
她的眸子亮了几分,只见宿放春将那纸条靠近火苗上方,再缓缓移动。
微黄的纸条上,竟真的渐渐浮现黑色的字影。
“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枯黄的纸上,那一行模糊的字迹,就在她心里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
这一夜,兖州南城墙畔,照例悬垂下捆绑密信的石块。
这最后一封密信,被探子再次送到了褚廷秀的面前。
灯火明艳,映着他濯濯黑眸,也映着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城内火药埋藏之处均已探明,六名守城将校皆已暗中归顺,陛下战鼓声动,城内必有回应。”
褚廷秀将信纸摊平在桌上,又细细读了一遍,目光深远。
营帐外又有轻骑兵赶来,风尘仆仆,满面疲惫,却也难掩喜色。“启禀陛下,施将军率领的淮南军已经接近滕县,最多再有两日便可抵达。”
褚廷秀眸光明亮,按住信纸,站起身来。
“曹经义,传全营千户以上的军官,即刻来此处。”他声音清朗,踌躇满志,“天亮之后,朕要夺取兖州,彻底拔除这根眼中刺。”
第339章 第三百三十九章 瞬息存亡变幻间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一夜,中军大帐内灯火亮至三更,宿放春被单独传召到了褚廷秀面前。
案几上堆叠着战报,两侧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宿放春站在中间,脸颊被洇染了薄红。
“放春,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他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甚至亲自斟了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氤氲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宿放春只道:“陛下忙于处理各项事务,我自然也不会前来打搅。”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记恨。”褚廷秀轻轻饮了一口茶,看着她的双眸,似乎想从中审度出内心的波动。
宿放春却还是平静如无波井水,她抬起眼睫,直视着褚廷秀:“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心忧家人,因此这些天来才少言寡语。”
褚廷秀在跃动的火光下细细打量她,不免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身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少见你在我面前,真正开怀地笑。”褚廷秀的呼吸就在她脸庞边,令宿放春不由起了寒颤,“你是原本就不苟言笑吗?还是始终有所思虑?”
“……没有。”宿放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褚廷秀将手搭在她肩头:“我以前给你的那枚翡翠观音坠呢?”
宿放春肩膀绷紧,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陛下赏赐的物件,自然是收起来保存好了。”
“为什么不佩戴在身上?”他目光专注,似乎含着无尽情意。
宿放春轻声回答:“我成日东奔西走,戴在身上,唯恐遗失。”
褚廷秀心内有几分满意,却又总觉得有些缺憾。
——宿放春在自己面前,为何总是如此冷静?他曾经欣赏这样的性格,可事到如今,又更希望看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与仰慕。
“就算遗失了也没什么要紧。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送你更好的。”褚廷秀转过脸,望着那火焰悠悠道,“放春,你我相识于患难间,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也不知共度了多少艰难。如今战乱未平,我忙于事务,你又牵挂家人,总是无暇相处。与你生分了许多,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宿放春淡淡道:“陛下何出此言?在这样的时局下,我怎会因区区小事而记挂在心?只是您深夜传召我到来,只怕不单单是为了诉说心怀?”
褚廷秀笑了笑,将她带到沙盘前,一指其间布置的兖州城防。“今夜叫你到此,为的就是将重任托付于你。”
宿放春心头一震,明白了他话里涵义,有意讶然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一战,关乎全局。我思来想去,这先锋重任,唯有你——最是合适。”
褚廷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到了沙盘正中,随后,缓缓注视着宿放春。
“你与宗钰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叹息一声,眉宇间仍显出几分忧虑,“虽说程薰那边传来讯息,已暗中掌控局面。但宗钰毕竟还在城内,兖州的将士也并非全部臣服于我。到时即便程薰等人按机行事,争端内斗也在所难免。若由你为先锋,能让宗钰放下刀剑,就是最好的结果。正如我先前承诺的那样,只要他愿意投降,可免除死罪,定国府上下也可重获自由,既往不咎。”
字字珠玑,句句含情。
见宿放春沉默不语,褚廷秀又轻轻笼着她微凉的手:“这是他认错服输的最后一次机会。”
宿放春抬起眼,望进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宿放春却早已看懂隐含在那深处的算计——若城头有诈,她便是投石问路的卒子;若劝降功成,翻脸问罪更是易如反掌。进退之间,褚廷秀稳坐不败之地。
“多谢陛下信任,为我宿家考虑周全。”她退后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向褚廷秀拱手,“宿放春定不负所托。”
*
宿放春走回住处的时候,经过了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她脚步略停,想要将刚才的事情告知虞庆瑶,只是想到她应该早已入睡,且营帐内还有侍女作陪,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她独自对着一盏孤灯,缓缓抽出明若秋水的短剑,看那寒光浮动,心念渐渐渺远。
忽而又想到方才褚廷秀所问之事,于是翻寻行囊,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枚碧绿莹润的翡翠观音坠。
锦盒雕饰华丽,打开之后,裹着观音坠的一方素白罗帕却淡雅无纹。
宿放春隔着罗帕攥住,很快还是松开手,重新盖上了锦盒。
*
兖州城头,漆黑夜色下唯有灯笼晕出寒白的光。城楼室内,宿宗钰与众将领们还在商议布局。
巡行的士兵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薰从内里走出,寒风迎面而来卷动了袍袖,他穿过茫茫昏暗,走到了南侧角楼前。
推门而入,所有守城校尉都已聚集在灯下,或沉肃,或迫切。在见到程薰后,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关上房门,缓缓走到人群前。
“明日一战,胜负系于诸位。任何行差走错,都将功亏一篑。”幽明摇曳的烛火下,程薰冷静地道。
*
天色如铅,四野肃杀。朔风横扫,枯草如海浪起伏。
战鼓猝然擂动,声响震彻寒野,惊起远处林间栖鸦,迅疾掠过低垂的天幕。
褚廷秀在曹经义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营帐,坐上战车。他遥望前方,杏黄战旗猎猎飞扬,黑压压的军阵已集结完毕。
“庞鼎听令,朕命你统领中路大军,在宿放春先锋军之后,全力压上。程薰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打开城门,你便下令火炮齐发。若发现他们使诈欺骗,就算城内藏有火药,一概引燃炸毁。”
“遵旨。”庞鼎率领众部将拱手应答。
虞庆瑶匆匆赶到营门栅栏旁,看着宿放春在卫兵协助下披上战甲。玄铁甲叶碰撞,发出冰冷铿锵之声,猩红战袍在萧瑟晨风中猎猎翻卷。
宿放春翻身上马,接过卫兵递来的红缨长枪,枪尖雪亮,映着熹微晨光。
“放春。”虞庆瑶隔着栅栏急切呼唤。
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盔檐下的眼眸深邃,似有万千言语翻涌,只化作微微颔首。
“刀枪无眼,你一定要小心!”周围都是士兵的情形下,虞庆瑶只能如此叮咛着。
战鼓声在风中回荡,宿放春策马来到她近前,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剑,递到了虞庆瑶面前。“给你,留着防身。”
虞庆瑶微微一怔,宿放春又迅疾低声道:“你也要保护自己。”
她明白了宿放春意指何人,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剑鞘。“好,我明白。”
“保重。”宿放春只抛下这一句,再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扬鬃长嘶,如离弦之箭奔向前方。
虞庆瑶紧握短剑,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红缨在灰白天地间划过一道艳亮的轨迹。
在势如惊雷的呐喊声中,铁蹄踏过冷硬的泥土,向着远处的兖州城奔腾而去。兵车隆隆,架着黝黑的火炮沉重地碾过大地。
忽一阵寒风卷过,阴云翻涌,城楼上排满的弓弩手与火铳手已蓄势待发。
*
兖州南城,宿宗钰登上角楼远眺。铁甲森森,骑兵如浪潮涌来。当熟悉的将旗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然收缩。
将旗招展,宿放春在左右副将的簇拥下,身披铁甲,同样望向这一方。
“小公爷……他们果真让宿小姐充当先锋了!”甘副将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地紧握火铳。“这是明摆着用她的命来开路!”
宿宗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面将旗之下,号角声中,战鼓震动三下。宿放春身侧的副将提枪上前,厉声高呼:“兖州全城听着,陛下仁慈,再三宽容等待至今。今日尔等若还不愿开城投降,火炮之下全城尽毁,不出半日必将被夷为平地。”
城上将士紧攥武器,屹立如松。
“他们的军需也已消耗大半,一旦将毁了兖州,就毫无所获。不到万不得已,褚廷秀不会真正下令夷灭全城。”宿宗钰迅疾说罢,霍然举起了右臂。
他的双眼还盯着远处那个身影,语声微颤,却又坚决。“弓箭手听令。”
甘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随即厉声大喝:“放箭!”
数不清的弓箭如暴雨般覆压而下,遮天蔽日,呼啸生风。
*
“小心!”兖州城下的队伍早有准备,数百名手持盾甲的卫兵集结如城墙,挡住了凌厉的箭雨。
“宿小姐,陛下有令,一旦对方失信不愿投降,必须全力进攻!”又一波箭雨如注,副将神色急切。
宿放春紧盯远处的城楼,扣住缰绳寒声道:“跟我上!”
盾甲兵如涨潮般迅疾向前蔓延,无数士兵在箭雨侵袭之下,推着巨大的冲车朝着城墙奔去。
一声巨响,撕裂天空。宿放春在疾驰之间回首,火红的光焰冲破寒凉,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中路军在庞鼎的指挥下,竟已率先朝着兖州城楼开了火炮。
“宿宗钰!”她提着长枪,嘶声叫喊。
*
“将军,陛下不是说城内的人早已做好准备,会开城投降吗?”中路大军尽数压上的时候,庞鼎的手下不解地问。
庞鼎扬起下颌,望着硝烟弥漫的城楼:“若是有心归顺,怎会等到现在还没有举动?恐怕原本就是虚与委蛇,有意拖延。我们只管攻城,休要上当。”
又一面令旗挥下,火炮轰鸣,数不清的铅弹飞射如雨,重重地撞击着烟尘中的城墙。
城楼上的一排火铳兵被碎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宿宗钰正欲下令火炮反击,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凌乱,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本能按剑回身,一群原本应该守着垛口的将士却已拔刀扑来。
刀锋映着惨淡天光,晃人眼目。
“你们——”话音未落,凛冽刀风已扑面而至。
宿宗钰拧身疾退,长剑仓啷出鞘,格开最先劈至的一刀。金属剧烈碰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惊呼与怒吼霎时炸响,甘副将在另一侧望到了这边的混乱,当即带着手下上前扑救,然而更多的士兵在千户的带领下冲上城楼,拔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千户也反了!拦住他们!”
嘶吼声中,两拨将士猝然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守顷刻崩乱。
城下,庞鼎勒马驻足于护城河外,望着宿放春的先锋军源源不断地冲向前方。
“将军,城头内乱!”副将声音急促,指着硝烟中的城楼,“时机千载难逢,我们要不要趁机——”
“不要掉以轻心。”庞鼎抬手制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片混乱的城楼。他看见宿宗钰的身影在叛军围攻中左支右绌,也看见更多守军不知所措,建制已溃。
就在此时,宿放春高举长枪,清叱声响彻阵前:“架云梯!攻城!”
令下如山。无数云梯轰然架上城墙。
忙于厮斗的守军仓促应战,哪里还能挡得住来自迅猛的进攻?
炮火纷飞间,宿宗钰和甘副将已被数名守将合力压制,明利的刀剑架在了脖颈之侧。
“开城门!开城门!宿宗钰已被我们擒住,我等愿意归顺万岁!”城楼上,一个浑身浴血的守将嘶声大喊。
宿宗钰和甘副将还在挣扎,却被人强行拖拽着,消失在城楼之侧。
“谁都不能杀他!”乱军之间,宿放春大声疾呼,长枪横扫,荡开零星抵抗,纵身跃上城头。
她身后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上,迅速占领了南城楼。猩红的宿字将旗在硝烟中猎猎扬起,压倒了原本飘扬的守城旗帜。
*
中路大军聚集于护城河畔,庞鼎勒马凝望,紧紧蹙眉。
“将军,宿小姐已登城!”副将急声道,“我们要不要跟上?”
“再等等。”庞鼎遥望不断登上城楼的先锋军,“让她先去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沉重的兖州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向内敞开。宿放春横枪立马于城门内侧,回身向城外大军挥臂示意。剩余的先锋军如决堤洪流,呐喊涌入。
城头白旗相继竖起,跪伏的将士们双手高举武器,俨然完全没了斗志。
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飞驰而至,在庞鼎马前勒缰急停,喘息着抱拳:“陛下口谕:庞将军为何依旧踌躇不前?还不速速入城,清剿残余叛军,平定大局?”
传令兵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四周将士神色各异,目光皆投注于庞鼎。
庞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挥剑前指:“中路军听令——入城!”
铁骑再度涌动,庞鼎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踏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宿放春已率军向城内纵深挺进,街道两侧跪满了抛下武器的守军。
庞鼎却并无大获全胜的欣喜,与之相反,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环视四周——瓮城之内,除了跪降的士兵,竟不见一个百姓。两侧店铺紧闭,窗扉紧锁,整座城池静得诡异,唯有风声在街巷间呜咽穿梭。
“将军,宿放春已经不见了。”副将压低声音,手已按上刀柄。
庞鼎正要下令减缓速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那是响箭破空之声。
几乎同时,内城方向传来沉重轰响——第二道城门轰然关闭。而他们身后的来路,那道包铁城门也在巨大的声响中缓缓合拢。
“中计了!”庞鼎厉喝,“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
内外城门同时落闸,将他们彻底封死在瓮城之中。两侧高高的城墙上,再度涌现出另一批甲胄鲜明、弓弩齐备的守军。
程薰从这群守军之间走出,青灰衣袍在寒风中翻飞。他俯视着瓮城中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神色寂静,只说了一个字。
“放。”
箭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间杂火铳齐鸣,铅弹如雹,在铁甲上迸溅出刺目火星。瓮城瞬间化作修罗场,哀嚎不断,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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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第三百四十章 风云陡转进退难
“将军小心!”危难之时,两名校尉冲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庞鼎,而他们自己却被利箭贯通了肩背。
庞鼎目眦欲裂,眼见前无出路后无退处,无数士兵挤压在瓮城中惨呼不已,不由失声大喊:“程薰,你以阴谋害我将士,是何等卑劣!”
外城喊杀声又起,硝烟弥漫中,程薰立于瓮城之上,青灰衣袍冷寂如霜。他抬手示意弓弩手暂停,城内已经满是倒地哀嚎的士兵。
“庞将军,今日若不引你入城,现在满身血污、倒地不起的恐怕就是我们。”程薰一扬袍袖,拱手相请,“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程某素闻将军乃明理之人。请问将军,若我使用那苦肉计不登大雅之堂,那弘正帝将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罗将军囚禁起来,甚至逼迫宿小姐与小将军自相残杀,又是否算得上是光风霁月?”
庞鼎以剑拄地,喘息着抬头,鲜血从脸侧流下。
“褚廷秀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棋子。”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内城方向传来,“而庞将军你,也并未得到他的信任。”
绵长的城墙下,宿放春缓缓走来,原本银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在她身旁,宿宗钰脸上也沾着血迹,却仍眉黑眼亮,目光灼灼。
“你在营中数次谏言,他可曾听进半分?曹经义搬弄是非,褚廷秀却还听之任之,甚至对你心怀猜忌。”宿放春停在庞鼎数步之外,声音平静却锋利,“当初你在广西时就与天凤帝初次相遇,他为了平息官府与瑶民的冲突,几番身陷险境却还殚精竭虑,将军想必都看在眼中。”
庞鼎紧攥了剑柄,哑声道:“天凤帝才能卓著,确实令我佩服,但你们难道不知他身世存疑,恐怕并非我们华夏血脉……”
宿放春神色肃然,震声道:“毫无真凭实据的传言,将军竟会当真?褚廷秀为了显示自己尊贵,有意捕风捉影,如此心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南京搜罗野史,罗织谣言时,瓦剌大军入侵西北,战火燃到延绥榆林,就连大同也即将失守。是天凤帝身先士卒,挽狂澜于既倒,将军若去问一问边军将士,问一问西北百姓,论武功文治,论民心所向,孰为真龙,何须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瓮城中残存的将士:“将军在广西时就声名不凡,为何如今,却甘为那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之人驱使?”
庞鼎嘴唇翕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四周伤兵的呻吟、垂死者的喘息,如利刺扎入耳膜。
“我们在边关拼死抵御瓦剌骑兵的时候,褚廷秀在做什么?!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全力支援,而不是在背后捣鬼!”宿宗钰上前一步,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当初我为了救他而不惜得罪建昌帝,被驱赶到西北驻军,也并无一丝怨言。我本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可褚廷秀呢?扣押我阖府老幼为人质,逼我姑姑为先锋送死!此等行径,比建昌帝更为卑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为他赴汤蹈火!”
那满是愤慨的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血腥味弥漫开来,令庞鼎一阵晕眩。
他抬头望去,瓮城之上,程薰静默肃立,无数箭矢与火铳对着下方。只要他再一下令,瓮城内的将士们恐怕最终无一生还。
“将军……”受伤的校尉挣扎爬起,跪在庞鼎脚边,额头触地,“我们……不想在这里送死!就算逃过这次,回到弘正帝身边,他还会相信我们吗?”
“是啊将军!”越来越多的人嘶声呼喊,“我们愿降!”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不难想象,被城门阻挡在外的余部,正在拼死想要再突破防御,却又谈何容易?
庞鼎环视四周——残破的军旗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的部下或死或伤,幸存者眼中满是乞求。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烟与血腥。
终于,他松开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到了血泊中。
庞鼎紧紧闭着双目,重又睁开,垂首沉声道:“庞鼎……愿率残部归顺。”
*
呼啸的北风吹过平野,卷起烟尘漫漫。杏黄大旗猎猎作响,黑压压的大军朝着护城河缓缓推进。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跌下马,声音嘶哑,“先锋军与中路军主力入城后失去联络!瓮城方向传来杀声,城门……城门彻底关了!现在中路军没了统领,在副将的带领下强行攻城,却遭遇猛烈反击!”
褚廷秀霍然从战车上站起,脸色铁青:“什么?!”
“陛下,这是瓮中捉鳖啊!”曹经义急声道。
“宿宗钰他们……竟敢使出阴谋诡计!”褚廷秀那张斯文的脸上陡然显出恨意,寒冷得判若两人,“传令!左右两路全军压上,剩余中路军全力进攻城楼!所有火炮集结,给朕轰开城门!”
传令兵绝尘而去,不多时令旗挥动,战鼓再擂。左右两翼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剩余的中路兵马推着冲车、架起云梯,向兖州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火炮引燃,兖州城头已先开战局。
“放!”
宿宗钰一声令下,城墙上所有火炮齐齐怒吼。火红弹丸撕裂长空,落入正在全力朝前冲来的大军之间,顿时炸开团团血雾。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城门轰然洞开。
东门处,甘副将一马当先,率骑兵如利刃出鞘,斜刺里插入右路敌军侧翼。铁蹄踏阵,长刀所向,瞬间将进攻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西门处,宿放春亲自督阵,守军以盾阵为墙,长枪如林,稳步推进。他们并不贪功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将左路敌军逼向中央,与中路残兵挤作一团。
城上箭雨毫不停歇,冲至城下的敌军还未架起云梯,就被滚木礌石当头砸下;少数攀上城头的,立刻陷入守军重围。
*
前方的战报一次接一次地传到褚廷秀耳中,饶是他再想在众人面前装出冷静,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愠怒。
他的大军正被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陛下……形势不利,是否暂退……”身边的副将支支吾吾问道。
“退?”褚廷秀猛地转身,唇边含着冷笑,“朕还有数万大军,难道被他们反击一阵,就会溃败不堪?!谁再敢自灭威风,斩立决!”
“列阵!迎敌!”褚廷秀手持利剑,当即命剩余中路军顶住正面,又调集后军填补两翼缺口。
战局竟真的被他强行稳住,双方陷入血腥拉锯。
但每撑一刻,伤亡便数以百计。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冻土,原本鲜亮的战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日头西斜时,右翼主将中箭落马,手下们慌忙去救。甘副将看准时机带着骑兵横扫而来,本已疲惫不堪的右路军出现了逃亡势头,主将重伤无力掌控,阵型就此溃散。
*
“陛下!右路军已经挡不住对方了……”后方的数名将领跪倒车前。
“再打下去,只怕是要全军覆没啊!”
“陛下!左右两翼都撑不住了!”又有一人满脸血污冲来,“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闭嘴!”褚廷秀一剑劈断战车栏杆,他试图透过烟尘弥漫的沙场,寻找令他憎恨至极的那几个身影。
宿放春、宿宗钰,还有程薰。
他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褚廷秀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颤抖。是愠怒,是失望,也是不敢相信,更不甘承认。
寒风卷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兖州城楼上发起总攻的信号。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往南退,朝着淮南军进发的方向靠拢!”
令旗挥动,残存的兵马如潮水般向南溃退。褚廷秀最后回望一眼兖州城,眼中淬满怨恨。
“程薰……宿放春……朕必让你们,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
后方营地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虞庆瑶正立在栅栏边,远眺那烟尘弥漫的战场。她的心跳得极快,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所有人收拾东西,马上撤退!”
“陛下有令,全军南撤,与淮南军会合!”
杂乱的呼喊、兵刃碰撞、伤兵哀嚎,混乱的声浪由远及近,瞬间吞噬了原本还算有序的后营。虞庆瑶猛地转身,只见无数残兵败将如溃堤之水般涌向营门,旌旗歪斜,甲胄染血,人人脸上带着惊惶。
她一把抓住一个踉跄奔过的传令官:“前方怎么样了……”
那传令官满脸烟灰,语无伦次:“中计了!庞将军被困……城门关了!宿小姐也不知去向,准是一伙的!陛下马上要回来了!”他说完便挣脱开来,没命地向营外奔去。
喧哗声中,虞庆瑶的心脏跳动得厉害。
成了!一切竟真如计划顺利实行!宿放春冲入了兖州城,还困住了庞鼎!
她的呼吸也快了许多,却还要极力掩饰内心惊喜,不能显露半分。
“小姐!小姐!”侍女从混乱人潮中挤过来,脸色煞白,“营里都乱了套了!伤兵营在拆帐篷,辎重队抢着装车,曹公公刚才也派人传话,叫我们立刻收拾细软,随御驾南撤!”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迅速变得沉静:“知道了。你去把我们帐中紧要的东西收拾出来……”
她话音未落,目光扫过营地东侧——那是马厩所在,此刻正有兵士慌慌张张地牵马套车,但防守明显松懈。
“等等,”她叫住这名由保国府派来的贴身侍女,压低声音,“东西不用收拾太多,带上银钱和几件替换衣物,用包袱裹好,我们不跟队伍走。”
侍女愕然睁大眼睛。
“趁乱,我们离开这里。”虞庆瑶握住袖中那柄宿放春给的短剑,冰冷的剑鞘让她更加清醒,“快!”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虞庆瑶决绝的眼神,重重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虞庆瑶定了定神,扯下头上过于显眼的珠饰,又将狐绒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混在往来奔走的杂役和伤兵中,朝着马厩方向快步而去。侍女很快跟了上来,手里挽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马厩附近一片混乱,草料撒了一地,几匹无主的战马不安地嘶鸣。看守的马夫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兵卒在争抢马匹,几乎要动起手来。
虞庆瑶示意侍女跟上,两人贴着帐篷阴影,迅速靠近马厩外侧。她看中了一匹拴在角落里、还算温顺的白马,正要上前解缰绳——
“余四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虞庆瑶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曹经义不知何时出现在数步之外,身后跟着两名挎刀侍卫。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不适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锥,上下打量着虞庆瑶,以及侍女手中的包袱。
“营中混乱,陛下有令,所有人等需随御驾同行,不得擅自离开。”曹经义慢条斯理地道,“四小姐还是回帐中等待为好,免得……走错了路。”
虞庆瑶的心沉了下去。她强迫自己镇定,微微福身:“曹公公误会了。我只是见马厩这边混乱,士兵们互相争斗,故此过来劝阻。”
“哦?”曹经义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四小姐真是心善。陛下即刻便回营起驾,还请四小姐速回帐中等待。”
他虽笑着,话语里的强硬却不容置疑。那两名侍卫更是上前半步,隐隐挡住了去路。
逃不掉了。
虞庆瑶指尖冰凉,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她拉着侍女,转身往回走,步伐看似从容,后背却已微微发寒。
才走出不过十余步,营地入口处传来更大的喧嚣和马蹄声。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
褚廷秀在一群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疾驰入营。他身上的金甲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鸷,嘴唇紧抿,眼底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屈辱。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混乱的营地,所及之处,嘈杂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正欲离开的虞庆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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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跑了,剩瑶瑶了![捂脸笑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