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三百二十一章 旦夕转圜明主意


    为了能在饯别宴席上探得消息,虞庆瑶还特意又换了一身新衣裙,然而小心翼翼几番试探,皆被褚廷秀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她心中忐忑,知他对自己尚未信任,故此不敢再敢妄言,只得强压焦灼,维持着温婉表象。余向鸿见状,也只是陪着褚廷秀饮酒,说些奉承的话语,直至宴席终了,也未能探得半分有用的消息。


    眼看明日余向鸿便要离去,若再无进展,不仅罗攀命运堪忧,自己孤身留在此地,纵然探得有用讯息,想要传递出去也难上加难。虞庆瑶心中忧虑,脸上却含着微笑,好不容易熬到酒席结束,她陪着宿放春回到院落后,眉宇间的忧郁才渐渐显现。


    “明天一早,余大人就要离开了。”宿放春心事重重地关上房门,转身道,“不如你找个借口跟他走吧?我替您想好了,可以私下买通一人前来报信,谎称余夫人生病,你就可以跟着回去了。”


    虞庆瑶摇头,蹙眉道:“这样反而会让褚廷秀起疑心,而且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探攀哥的下落,帮你脱身,现在什么都没做成,怎么能这样一走了之?”


    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屋内种种皆像是被笼着灰色的纱。虞庆瑶思索了片刻,忽而问道:“你之前在船上听到有人提到‘滁州水牢’,还记得是谁说起的吗?”


    “是两名卫兵在船板上闲谈,一人抱怨差事枯燥,羡慕熟人被派去滁州水牢,说那里环境阴湿,但好歹不用被风浪颠簸得头晕目眩。”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你莫非是想从他们身上再探听消息?但我也不认识那两人,只知道他们是褚廷秀安排看守我的卫兵,每天都在船上巡视……”


    “那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当时我为了怕他们发现,始终躲在窗后,也不曾见到那两人长相。不过……”她略一沉吟,“若是再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或许我能辨认出来。”


    虞庆瑶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褚廷秀现在虽然将白天看守的卫兵撤去,但晚上还是有卫兵整夜交替守在你这院子四周,说不定那两人也还在其中!放春,褚廷秀心机深沉,在与我们交谈时滴水不漏,不如我们从那两名知晓滁州水牢的卫兵着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再做打算。”


    宿放春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这个时候卫兵也该到来了,只不知今晚值守的人之中,有没有那两个?”她说着,站起身来,“不如去院中走走,若运气好,或能碰上。”


    *


    夕阳余晖已尽,云海如厚厚棉絮,唯见灰白层叠,垂落低压。


    虞庆瑶与宿放春披着斗篷,推门而出,寒意暗涌。所幸今日风不算大,此时庭院寂静,就连枝叶都未摇动。两人走下台阶,来到院门口,只见两名腰佩军刀的卫兵正左右分立,身姿岿然。


    虞庆瑶有意和宿放春闲谈着,慢慢走近门口。那两名卫兵闻声回首,见她们要往外走,一人忙抬起手臂:“两位小姐,天色已晚,还是留在院子里,不要出去为好。”


    宿放春将脸一沉:“怎么?我是被关在这里不成?就连院子都不能自由进出?”


    另一人忙赔笑道:“那倒不是,我们也是担心天冷冻着了两位小姐,若是陛下怪责起来……”


    “现在又没什么风,我只是想跟宿小姐去那边的花园折两枝梅花养在屋中,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行?”虞庆瑶有意显露不悦,“要是留在这里这样无趣,我明天就禀告陛下,求他放我跟着父亲回济南算了。”


    那两名卫兵知晓这保国公府的小姐近来颇受褚廷秀看重,也不敢轻易得罪,于是商议了一下,就让二人出了院子。


    虞庆瑶慢悠悠走向游廊,低声道:“是那两人吗?”


    宿放春摇了摇头,借着系斗篷,往后瞥了一眼,见那两人还在远处悄悄跟随,又道:“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后花园。


    宿放春见那两人留在后花园门口,便有意与虞庆瑶在园中兜兜转转,眼见天色渐黑,远处传来卫兵的呼唤声:“两位小姐,这天也黑了,还是尽快回去吧。”


    虞庆瑶这才折下两枝腊梅,却并未往回走,而是朝着门口那边高声道:“宿小姐要到我住的地方去坐会儿,你们还要跟着?”


    那两名卫兵无法阻止,只得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虞庆瑶执着腊梅,与宿放春穿过后花园的东门,沿着鹅卵石小径迤逦而去,进了自己住的院子。围墙下竹叶轻摇,窸窣作响,她两人进屋不久,恰有一队卫兵从院门前经过,手中灯笼晃动,光影幽幽。


    守在外面的那两名卫兵正愁天色已暗,见对面来了人,便赶紧上前去问他们能否先借个灯笼。


    “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有人诧异地问。


    “嗐,这不是宿小姐跟着余小姐到了这儿,我们也只能守着吗?”


    正说话间,宿放春已转出院门,来到他们身后。“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那先前发问的人已将手中灯笼递给了她的卫兵,见她出来,便赔笑道:“宿小姐,天黑了,你们带着这灯笼回去,免得看不清摔着了。”


    宿放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意地问:“我看你有些眼熟,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好像见过几次?”


    那人道:“是,小人就是在龙船上的,宿小姐记性真好。”


    此时虞庆瑶循声而出,听得宿放春这样问,心里有几分明白,便故意道:“我也时常在这院子附近见到这一位,想必这整个府衙的巡逻都是你在掌管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那人受宠若惊,忙躬身道:“余小姐过奖了,小人李舒,只是奉命守卫后花园两侧的院子,府衙巡逻可轮不到小人掌管。”


    “好了,我要回屋去了。”宿放春转身,又为虞庆瑶裹紧斗篷,“思莹,你刚才还说住在这里有些害怕,现在看到卫兵尽责巡视,这位更是先前就在龙船专门守卫我的,你可该放心了?”


    虞庆瑶笑了笑:“那是自然。”


    宿放春颔首,随即在那两名护卫的陪伴下,往自己所住的地方而去。


    虞庆瑶眼见她离开,又看那队卫兵也要往前去,忙道:“你们晚上还会在我院子外面值守吗?”


    李舒见她楚楚动人,便挺直胸膛道:“余小姐放心,我们虽不是一直站在门口,但也会轮班巡视,确保安全。”


    “有劳了。”


    虞庆瑶向他颔首致意,目送这一队卫兵绕过院墙角落,又向另一侧道路行去。


    *


    她回屋后坐在灯下,望着晃动不已的烛火,心思亦起起落落。听宿放春刚才的暗示,那人应该就是当日在龙船上说出水牢二字的卫兵,但刚才周围全是卫兵,宿放春也没法再问什么,故此只能将消息告知她之后匆匆离去。


    若是时间充裕,虞庆瑶自然可以等待明日以后再想办法探听,可天亮之后,余向鸿就要离去……


    而她与那李舒刚刚搭上话,又因身份悬殊,夜间也不可能去找他。


    虞庆瑶蹙着眉,不由有些焦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端着黑漆托盘来到近前:“小姐,厨房那边做了些点心,您要不要尝尝?”


    虞庆瑶望了一眼,白瓷盘里装着晶莹软糯的糕团,上有玫瑰点朱,鲜艳欲滴。她其实根本吃不下,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道:“放下吧,我等会儿吃。”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想先退下,虞庆瑶又起身道:“这里有没有生姜与红糖?”


    “这可得问厨房。”丫鬟诧异地看看她,“您要这些做什么呀?”


    “走,我和你一起去找。”虞庆瑶披着斗篷,带着丫鬟匆忙出了屋子。


    *


    戌时刚过,那队卫兵又从花园那边绕了回来。


    与傍晚时相比,此时夜风渐紧,满院竹叶萧索,卫兵们手中的灯笼来回摇晃。李舒等人虽穿着棉布长袄,但也瑟缩着脖子,呼气皆成白雾。


    “这天越来越冷了,咱们还得巡逻到半夜?”有人小声地向李舒抱怨。


    李舒皱着眉道:“那有什么办法?你就知足吧,后半夜起来的才最倒霉。”


    那几人唉声叹气,正在这时,前面院门轻轻开启,一盏灯笼照亮黑暗。李舒愣了一下,望到一位披着玄黑斗篷的丽人带着丫鬟站在院门内,不由扬声道:“余小姐,那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庆瑶面含微笑,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丫鬟上前。


    “这是小姐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姜茶,还有一些点心。”丫鬟将食盒递了过去。


    众卫兵颇为意外,李舒更是讶然。打开食盒一看,果然有茶壶茶杯,还有一碟精致糕团。


    “这可怎么使得?我们都是粗人,吃不来这些好东西……”他结结巴巴地道。


    虞庆瑶抿唇笑了笑:“不必客气,天寒地冻的,你们却还要在外面巡逻,可真是难为大家了。我原先也没留意,今天遇到了,就想着给你们煮一些姜茶驱驱寒意。这点心也是厨房之前送过来的,我吃不下也是闲置了,给你们垫一垫饥。”


    众人感激不尽,李舒一摸那茶壶,温热直透掌心,忙不迭道谢连连。


    丫鬟道:“你们就在这里吃吧,过会儿再来将东西还给我。”


    众人应允,顺势就到了斜对面的亭子里坐下,三两下就将一碟糕团分了精光。李舒饮了一杯姜茶,见虞庆瑶仍旧袅然站在阴影处,忙提着食盒回去交给丫鬟,又向虞庆瑶恭谨道:“余小姐,那茶壶茶杯我们等会儿再来还,您要不先回屋吧?万一冻得病了,可真是我们的罪过了。”


    虞庆瑶温言软语道:“没事,我身子倒没那么弱。倒是你们天天冒着寒冷还在夜间巡逻,也真是辛苦。”


    李舒听了这关切之语,更觉这位国公府小姐平易近人,温婉体贴,于是嘿嘿笑道:“我们是当兵的,这风吹雨淋也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虞庆瑶假意与他聊了几句,问及他老家哪里,当兵多久。李舒受宠若惊,一一回答。


    虞庆瑶有意打量了他几眼,“我的乳娘说话口音与你很像,但她老家是滁州的,你刚才说自己是全椒县人?”


    李舒垂手道:“是,全椒县隶属滁州,位置相邻,这口音风俗也接近。”


    “怪不得。乳娘离开滁州也已经很多年了,日夜思念,常跟我提起老家风土民情呢。”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李大哥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乡就好了,可以顺路帮我去看看乳娘的老宅和亲戚们是否安好。”


    李舒连忙道:“只要小人有机会回去,一定不负所托。小人以前也常去滁州,对那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道小姐的乳娘家住在哪里?”


    虞庆瑶蹙着眉头,苦思冥想后才道:“她好像是住在滁州府衙后面的巷子,哦对了,附近还有个牢房,她说经常看到囚车往来呢。”


    李舒随即道:“哦,那是滁州大牢,我知道,进城的时候也会路过。小姐乳娘姓什么?”


    “她姓陈,大家都叫她陈三娘。”虞庆瑶又疑惑地道,“你确定只有这一个大牢?滁州那么大,会不会有其他牢狱,可别搞错了地方呀。”


    李舒信心十足地道:“保管没错!滁州府只有这一个大牢。”


    “可我怎么听乳娘说过还有什么牢房,好像是建在河边的……”虞庆瑶笑了笑,“不瞒你说,小时候我那乳娘总爱讲些官兵捉强盗的故事来骗我听话。”


    “那她说的准是水牢。”李舒笑道,“小姐大概是记错了,或者那位乳娘加油添醋编了一通。滁州水牢可不在河边,是建在山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虞庆瑶心里狂跳,急着想要听他再往下说,然而此时亭子里的卫兵已经喝完姜茶,有人一路小跑着把茶壶茶杯送了过来。“李哥,你光在这里聊,茶都被我们喝完了。”


    李舒笑了几声,见众人纷纷走了过来,便也拱手告辞。“余小姐,我们得走了,多谢。”


    “好。”虞庆瑶心中虽满是遗憾,脸上还挂着笑容,而众人提着灯笼,又渐渐消失于夜色。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意迫人。余向鸿整肃衣冠,至褚廷秀处辞行。


    褚廷秀端坐堂上,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余爱卿,济南乃至山东大局,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返回之后,速速联络周遭州府,陈明利害,使其早日率兵来归。待朕平定兖州,挥师北上之际,尔等便是首功之臣!”


    “陛下器重,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游说各方,必不辜负陛下厚望!””余向鸿俯身叩拜,姿态恭谨。


    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内侍敲门禀报,说是余小姐来为父亲送行。


    “进来吧。”褚廷秀颔首,望向门外。但见倩影依依,虞庆瑶已匆匆赶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丽质天然,眼圈泛着淡淡的红晕,似乎刚刚哭过一场。


    她莲步轻移,上前向褚廷秀行礼,随后又望向余向鸿。


    “父亲……”她语声犹带哽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冬日寒冷,望父亲在途中多多保重身体。”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微微颤抖地奉上,“此信是女儿写给母亲的,女儿从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家人,此次留在这里,还不知何时能回去,因此夜间忧虑,唯恐母亲担心……还请父亲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母亲手中,以慰其心。”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与余向鸿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那目光中蕴含的深意,令余向鸿心底一震。


    余向鸿接过那封看似寻常的家书,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我儿放心,为父定亲手交给你母亲。你在陛下身边,更要温良恭谨,安心……等待。”


    褚廷秀端坐上位,将这番父女情深尽收眼底,面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余爱卿,余小姐留在此处安全无虞,朕自会当她是自己人一般照顾,你回去转告夫人,不必忧心忡忡。”他宽容大方地站起身,“时候不早,爱卿还是尽早启程吧。”


    *


    虞庆瑶恋恋不舍地将余向鸿送到门口,又在褚廷秀面前上演了一番含悲离别场景,眼见马车远去,这才愁眉不展地回到了院落。


    一进门,便见宿放春坐在那里等待。


    “余大人走了?”


    “嗯。”虞庆瑶如释重负,倒了水擦去泪痕,轻声道,“信已经交给了他。”


    “褚廷秀没让你当场拆开吧?”宿放春急切地问。“我就怕他看出破绽。”


    “没有。”虞庆瑶放下手巾,转身道,“于情于理,他都不会那样做。但不知余大人将信带回去,能否发现其中的秘密。”


    宿放春长出一口气:“但愿吧……这已经是我们在褚廷秀眼皮底下能做的一切了。”


    *


    晨曦拂过路边枯黄的草丛,霜白浓重,寒意未消。车轮碾着坚实的泥土,急速向前。余向鸿坐在不断晃动的车内,从怀中取出了那一封信件。


    他犹豫再三,谨慎地拆开了信封。


    素白的信纸上,书写着对母亲的牵挂与安慰,又说到来了曲阜后的衣食住行,以及与宿放春相伴的点滴,言语温柔,情深意切。看起来,确实就是一封给母亲的家书。


    余向鸿蹙着眉,将信纸正反都看了个遍,也找不到任何讯息。他心中不由起了疑惑,照理说,虞庆瑶特意交给他这一封信,必定大有用意,可为何看不出蹊跷?


    审视再三,他也不敢再有妄动,将信件仔细收起,放进了包裹。


    马车很快驶离名城曲阜,踏上返回济南的官道。然而,车行不过十几里,余向鸿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有若无地跟着一支马队。那些人看似客商,但个个年轻强壮,即便是停下休息时也时不时望着这边。


    余向鸿暗暗捏了一把汗,知晓这是褚廷秀对他并未完全放心,派人暗中监视,以防他中途变卦或与外界有不妥联络。他庆幸自己没有露出破绽,只能按捺下急切,一路如常,不敢有丝毫异动。


    *


    数日后,马车终于抵达济南保国公府。朱漆府门依旧,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坐在车内的余向鸿一时感慨,仿佛死里逃生一般。


    “老爷回来了!”门房仆人远远望到自家马车回转,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带着众多仆役小厮涌出门来,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一时间好不忙碌。


    被颠簸已久的余向鸿下了马车,见众人进进出出,却不见自己兄弟余向津,随口问了一句:“二老爷呢?不在府里?”


    管家正陪着他往里走,愣了一下,道:“昨晚有客来访,现在还没走,二老爷正陪着。”


    “什么人来了还住了一夜?”余向鸿微微诧异,管家尚未回应,厅堂旁边的小径上已又来了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正是珠翠满身的余夫人。


    “老爷!你总算是回来了!”余夫人又惊又喜,急步迎上,看似只是担忧不已,却借着搀扶的姿势,迅速附耳低语,“有客人到了,就在内院书房。”


    余向鸿察觉到了异样,碍于周围人多眼杂,便只说着途中见闻,又笑着夸赞皇上亲切有加,一路聊着就转入内院。


    *


    “老爷一路疲劳,要静心休息。”余夫人一句话,就让仆役们各自散去。


    正院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唯有日光穿过花墙,漏下水波般的光痕。


    余向鸿整顿衣衫,往书房走去。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书房门扉紧闭,余夫人上前轻叩,里面马上传来了余向津的问话:“谁?”


    “我。”余向鸿走上一步,沉声应答。


    书房内有轻微的响动,木门很快就被无声地打开了。


    余夫人留在了门外,余向鸿深深呼吸一下,走了进去。


    书房内寂静无声,檀香袅袅。余向鸿转入岁寒三友的屏风后,但见一人背对着门口,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泼墨山水图。


    他身着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直身长袍,身姿卓然,余向鸿只望到背影便觉气度不凡。


    他上前一步,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分明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眼眸却沉静如古井深潭,又似已看遍日月斗转,风霜变迁。虽如此,却并不衰颓沧桑,反而更显幽黑明澈,正如冰消雪融,春水微漾。


    余向鸿愣在原处,眼前这个年轻人衣着普通,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潜龙在渊,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大哥,这就是……”余向津来到他身后,想要提醒。


    “你是——”余向鸿只觉此人面容眼熟,电光石火间,忽而记起了那个夜晚。


    那一夜,父亲突然暴毙,他们兄弟闻讯赶去,混乱之中竟见传闻中已经死在边疆的皇太孙赫然在场。与之同行的,还有三名男女,分别是司礼监秉笔程薰、宫中假死逃出的棠婕妤,剩下的一个,自称乃是皇太孙的随从侍卫,却在临走时言语暗藏讥讽,大有斥责他担不起保国二字之意。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晚陪着皇太孙来到此处的……”余向鸿震惊地后退一步,然而身后随即传来兄弟的急切告诫,“这位就是天凤帝!”


    惊雷般的话语劈入他的脑海,余向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颤抖:


    “臣……臣余向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云羲的目光在余向鸿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他迈步上前,亲手将余向鸿扶起,语气平和却又自带力量:“余宗正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那时保国公猝然逝去,朕心中甚为沉痛,却又因身份特殊无法直言告知,故此才假托皇太孙侍卫之职。没想到匆匆一见,宗正还记得朕的模样。”


    余向鸿心中百感交集,羞愧惶恐不安起伏交错,当晚他因不愿插手救助皇太孙而被那籍籍无名的侍卫说了一通,当时他就觉得此人话语绵里藏针,言行皆不像寻常随从,故此还特意追问其身份。可无论如何,谁能想到那沉静肃然的年轻人,竟是本该长眠于皇陵之中的先代君王天凤帝?!


    “是……是微臣有眼无珠!竟未能识得泰山!昔日怠慢,请陛下治罪!”余向鸿在震惊之余,脑海中还飞快地划过一个念头。


    既然当夜天凤帝跟随皇太孙到了家中,那么父亲的突然死亡……


    一想到这里,余向鸿背后寒意凛凛,不由自主地望了天凤帝一眼。


    褚云羲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沉声道:“保国公的突然亡故……确实与朕有关。”


    余向鸿和余向津皆愣怔住了。


    褚云羲侧转过身,望着桌上铜炉间徐徐升起的轻烟,幽然道:“实不相瞒,你们的父亲在朕失踪前,曾犯下罪责。”他说到此,朝两人瞥视过来,目光转而变得深沉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直刺人心。


    余家两兄弟头皮发麻,心中震荡,不敢轻易接话。


    然而褚云羲很快又缓和神色,微微扬起下颔,道:“但朕当时寻他,并非为了惩戒,而是因为孤身一人来到此时,急于找到往日故人。没想到……余开他一见到朕,便惊呼不已,继而倒地没了气息……”他垂下眼睫,依旧有几分黯然,“这也是出乎意料,朕当时后悔不已,却已无济于事。”


    余向鸿惶恐间看看兄弟,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是先父忽然见到陛下,心中愧疚畏惧,故而惊吓而死?”


    褚云羲微微颔首,余向鸿垂首道:“事发突然,谁也不能预料,陛下可否明示,先父曾经犯下何等错事?”


    “死者已矣,朕也不想再重提往事。”褚云羲袍袖微拂,转身正视两人,“当日朕与褚廷秀离开保国公府时,余宗正曾答应,他日若有用得上保国公府的时候,定会鼎力相助。朕可将此话记在心中,知道你身为余家后代,定不会有负众望。所幸余宗正此次深明大义,毅然去往曲阜见了褚廷秀,但不知结果如何?”


    余向鸿背后那无形的压力这才稍稍减轻,但还是诚惶诚恐地将此行见闻简述一遍。未曾想褚云羲听到那位冒充四小姐的女子被留在了曲阜,原本镇定从容的脸上不由显露惊愕。


    “褚廷秀将她留了下来?!难道是看出了破绽?”


    余向鸿连忙道:“那倒应该还没有。臣猜测他是想扣留了臣的爱女,以此让臣有所牵绊,不敢擅自更改主意。另外……”


    他略一迟疑,褚云羲便皱了眉:“还有什么?”


    余向鸿不无尴尬地道:“以臣暗中观察,他对那位小姐,似乎颇为欣赏,而虞小姐也将计就计,在其面前温顺可亲,以博取信任。”


    褚云羲一时间既惊又恼,同时还有深深的忧虑。可不知为何,当他想到虞庆瑶居然能在褚廷秀面前瞒天过海,甚至令对方心生迎纳念头,心底深处竟又浮起几分傲意。


    余向鸿见他神色有异,忙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件,双手呈送上去:“陛下,这是虞小姐在臣临走时亲手交予的信件。臣怀疑其中必定藏着她探听来的消息,可看了几遍却又不得要领,还望陛下明鉴。”


    褚云羲蹙着眉接过信件,展开之后,目光为之凝聚。


    ————————!!————————


    褚云羲:可恶,竟然把老婆给抢走了![白眼]


    第322章 第三百二十二章 箴劝良言更心意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手中信纸素雅,褚云羲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中所写无非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在曲阜的日常起居,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余宗正所言不虚,单看信文,确实只是寻常家书。”褚云羲指尖轻抚信纸,眉宇间却未见松懈,“但以她的机敏,既特意嘱你亲手转交,必定隐含深意。”


    “臣这一路上也多次翻看,却始终找不到文字中的寓意。”余向鸿惴惴不安地道。


    褚云羲沉吟片刻,将信纸对着窗外光线仔细察看,水印、墨迹皆无异常。正当余向鸿兄弟面面相觑,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褚云羲的目光忽然凝在信封底部——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拱起,若非对着光线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像是裱糊时未能完全抚平。


    “有无锋利之物?”褚云羲沉声问。


    余向津连忙从书桌抽屉里取来裁纸刀。褚云羲以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微微拱起的缝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损毁了内中可能藏有的信息。


    封底被轻轻挑开,翻开一看,上面果然以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滁州水牢,藏于偏僻山中,罗或在其间。望速传消息,设法营救。”


    余向鸿凑近一看,惊讶道:“原来如此!只是……滁州多山,不知道这‘偏僻山中’到底所指何处?”


    他那兄弟亦思索道:“滁州附近最为闻名的就是琅琊山了,莫非就是在那里?”


    褚云羲盯着那行小字,眸色深沉:“琅琊山虽幽深,但文人雅士、香客游人往来不绝,并非绝密之地。褚廷秀若要藏匿要犯,恐怕不会选择此地。更况且,水牢构筑非一日之功,战时更无暇新建。”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脑海中飞速掠过前朝旧事与江南地理:“前朝曾有将领在滁州西北的皇甫山中屯兵,那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且有古道通往南京。若朕所记不差,皇甫山应有前朝遗留的营垒……或许,就包括这水牢。”


    “陛下所说有理。褚廷秀要关押罗攀,确实需要找一个僻静又便于掌控之地。”余向鸿频频点头,但又面露忧色,“陛下,即便确知在皇甫山,那里临近南京,完全是褚廷秀的势力范围。我们若从山东派兵赶去滁州,因路途遥远,难免会打草惊蛇。而褚廷秀得知风声,必定怀疑身边出了奸细,恐怕会危及虞小姐和宿小姐的安全。”


    “强攻自然不可取。”褚云羲转身,目光锐利,“但正因是虎口,才更要出其不意。褚廷秀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他的腹地动手。”


    “那该如何是好?”


    褚云羲从容道:“不用派兵压近,朕亲自前去滁州。”


    “这可使不得!”余向鸿惊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滁州如今龙潭虎穴,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余向津也紧锁双眉:“是啊,褚廷秀在那里肯定布下天罗地网,说不定就等着陛下派人去搭救,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您派人去也就罢了,怎么能亲自前往呢?”


    褚云羲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是龙潭虎穴,才需要朕亲自前往。两位不要忘了,朕自幼生长于南京,对周围地形民情甚为熟悉;营救贵在隐秘迅捷,人多反易暴露,朕会选择合适人选同行;再者说……”


    他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望向南方:“庆瑶和宿小姐在褚廷秀身边周旋,为我们传递出这性命攸关的消息,朕岂能安坐后方,将救人之责全然委于他人?罗攀在瑶寨时就与朕兄弟相称,如今更是牵动大局的关键,于公于私,朕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绝非逞匹夫之勇。”


    余向鸿和余向津听罢,神色凝重,皆不再反对。


    褚云羲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褚廷秀不会在曲阜逗留太久,兖州是他必定要夺下的城池。两位请依计行事,稳住局势,便是对朕最大的助力。”


    余向鸿深吸一口气,与兄弟一同躬身:“臣……遵旨!恳请陛下务必周详计划,以策万全!”


    *


    数日后,曲阜府衙后院。


    褚廷秀看着庞鼎送来的军报,说是兖州城在宿宗钰的统帅之下仍然顽抗不降,而他将整座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并时不时在城外纵马驰骋,以动摇城内军心。


    褚廷秀蹙眉放下军报,正欲催促庞鼎加紧攻势,内侍呈上了来自济南的密信。


    信是余向鸿亲笔所写,言辞恭谨恳切。信中详述他已秘密约见济南及周边数州官员,陈明利害,已有不少官员明确表示愿效忠“弘正”朝廷,并承诺将竭力阻挡可能从京城南下的军队。


    信的末尾甚至按有若干朱砂指印,鲜红夺目,以为明证。


    几乎同时,一名暗中跟随余向鸿的探子也匆匆赶回,褚廷秀询问道:“他离开曲阜后,有没有见什么可疑的人?”


    探子跪在堂下,道:“余大人一路匆忙赶路,并没有见其他人。小人们始终紧随其后,直至他回到济南保国公府。后来又见他乘坐轿子外出,或是约见亲友到家中叙谈,确实十分忙碌。”


    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因而追问:“济南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可曾在百姓之间探听风声?”


    那人立即道:“小人临走时,看到济南城内及周边要道已张贴出告示,有余大人以保国公府名义拟写的檄文,也有州府公文,告诫百姓应该效忠陛下,切勿动摇。”


    褚廷秀听到这里,脸上才微微显露笑容。“这余向鸿还算识时务,办事也利落。”


    他当即起身挥毫,拟写数道旨意,加急送往济南府及周边已表态的州府,命令他们即刻开始调集军队、筹措粮草,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以迎击可能南下的天凤帝军队。


    处理完政务,褚廷秀心情大好,想起被软禁后院的宿放春,以及那位在其中斡旋的余家四小姐,心念又是一动。他唤来内侍吩咐几句后,亲自前往宿放春所在的院落。


    虞庆瑶正在院中与宿放春低声交谈,见褚廷秀到来,连忙与宿放春一同起身行礼。


    褚廷秀笑容和煦:“思莹,你父亲已抵达济南,并差人送回书信。他已按照我的旨意,说服了许多官员。这对珠子,是我从南京宫中带出的,如今赏赐与你,以作嘉奖。”


    说罢,他一扬手,内侍便呈上鲜红的锦盒,其间一对明珠莹润洁白,烁烁生光。


    虞庆瑶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谢恩:“多谢陛下厚赏!父亲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一家的福分。”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宿放春,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放春,保国公府如今已归顺于我,山东大势正在扭转。兖州被围多日,城中军民受苦,朕实在于心不忍。你若能念及宗钰安危与满城百姓,修书一封,劝他出城归顺,兵不血刃平息干戈,岂非美事一桩?否则这天气渐渐寒冷,兖州粮食殆尽,恐怕即将自毁啊!”


    宿放春欲言又止,虞庆瑶见状便道:“陛下再给宿小姐一些时间,我也会好好劝解。”


    褚廷秀心中觉得还是这余家小姐更为听话,于是又停留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道:“朕还有事情要处理。放春,你仔细考虑一下,不管你最后作何打算,再过一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兖州。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还是握手言欢,摒弃前嫌,就在你一念间。”


    说罢,他负手走出院子,身边內侍亦紧随其后。


    *


    “山东各州府真的都归顺了?”游廊下,宿放春蹙额低声问。


    “不清楚……我也没看到书信。”虞庆瑶心事重重,望到那一双明珠,便将盒盖一下子关上。“只有一天的期限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宿放春思索再三,起身想要带着她离开花园回院子去,然而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望到花墙后隐隐露出一角青绿。


    那个方向,原本只有灰白的假山,不可能有绿意。


    宿放春心头一震,有意踱到另一侧去观赏池塘中的鱼儿,这才看清花墙后原来有人悄无声息地侧身而立。看那服饰样式,应该就是刚才跟着褚廷秀过来的內侍。


    她眉梢一挑,心中冷哂一声,向虞庆瑶招呼:“思莹,你过来看看,那条金黄的鱼儿怎么动都不动,会不会是死了?”


    虞庆瑶微露诧异,不知她为何忽然叫自己过去。照理说,宿放春如今应该毫无情绪……


    她靠近了池塘边,与宿放春并肩站在鹅卵石小径上,却听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有人在围墙外偷听。”


    虞庆瑶一惊,顺着她的目光往花墙那边瞥了一眼。


    她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褚廷秀仍有疑心,便吩咐內侍留下。


    虞庆瑶心里鄙夷,嘴上却欢快:“哪有死掉啊,它只是懒得动,待在阳光下面发呆呢。”


    说罢,她又借机道:“放春姐姐,刚才陛下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我父亲他们已在全力支持陛下,兖州孤城困守,还能支撑多久?城中粮草恐怕早已匮乏,到时候就算他们坚持不降,陛下派遣大军全力攻城,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宿放春有意叹息:“但宗钰他们守到现在,想必心志坚定。恐怕我就算是出面去说,也只是不会有什么收效……”


    “怎么会呢?小公爷与你感情深厚,宿家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支撑,哪还能转圜周全?他是有情有义之人,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这边,却还执意要彼此对立吧?”虞庆瑶故作恳切地道,“再说陛下对你也真是不错了,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没了耐心。你何不为自己,也为宿家,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池水在阳光下晃动涟漪,花墙后的绿衣內侍蹑手蹑脚地远去了。


    *


    这日黄昏,褚廷秀正独在书房临帖,侍卫来报,宿放春求见。


    她站在堂下,面容依旧清冷,神色却有几分憔悴。她抬起眼,望向褚廷秀,声音平静又清晰:


    “陛下,我愿尝试……修书给宗钰,劝他……出城投降。”


    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褚廷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波动,立即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放春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巧得很,朕正临帖习字,你就在此处书写信件吧。”


    他没等宿放春回答,直接吩咐内侍就在书房一侧的小案上铺开信纸,随后抬手道:“放春,你过来。”


    宿放春走到几案边,褚廷秀已屏退了左右,顾自负手踱到窗下,背对着她道:“你尽管安心措辞,将道理好好说与宗钰听。”


    宿放春看着素白的信纸,寂静的书房内,只有她和褚廷秀两人,但门外就是肃立等候的禁卫。


    她的目光又移到褚廷秀的背影上,此刻他从容站在窗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看,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但宿放春知晓,自己在此的一举一动,都在褚廷秀的眼中。


    她只能斟酌字句,写下劝降信。信中无非是陈述“弘正帝”不计前嫌、山东大势已定、兖州孤城难守,望宿宗钰能为全城百姓以及定国公府的安危考虑,审时度势,开城归顺云云。


    她写得缓慢,字迹略显沉重,仿佛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许久之后,宿放春放下笔,默默垂首。


    此时褚廷秀才搁下书册,转身问:“写完了?”


    “是。”宿放春有些疲惫地点点头。


    褚廷秀走过来拿起信纸,装作随意地看着,却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检视了整封信。


    信中没有任何隐语或暗号,内容也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这才满意地颔首,唤来侍卫,令其以最快速度将信送至兖州,交予庞鼎,令其设法送入城中。


    侍卫恭谨地带着信件离开了。房门一关,褚廷秀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甚至亲自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希望你这一封信,能令宗钰幡然醒悟。这样一来,你也能与他早日团聚。”


    “陛下会信守承诺吗?”宿放春看着杯口上方氤氲的白雾,神色寂然,“我这是压上了宗钰的性命,若他真的率众归顺,陛下却出尔反尔,那我也决意赴死了。”


    褚廷秀一怔,惊愕反问:“你为何会这样想?朕多次表达过诚意,岂是出尔反尔之辈?他若是真能率众来归,朕惜之不及,又怎会做出那违背良心之事?”


    宿放春此时才抬起脸,看着他道:“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朕希望你也能真正放下戒备,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褚廷秀缓缓走到宿放春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微一俯身,“你独身一人为了宿家殚精竭虑,也该有人与你一同分担这重任了。朕自从第一次在那荒野雨中见到你,便铭记在心,心想着总有一日要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眸光明澈,望之情真意切。


    宿放春不敢直面他的目光,身子也微微僵硬。褚廷秀轻笑一声:“你风里雨里追随于朕,从南京到广西都不怕,怎么现在反而拘束起来?其实那时你暗中追随,我心中也是感怀万千。若无情意,你又怎会不辞千里送我去桂林,你说是不是?”


    宿放春心中忐忑,神色也有几分尴尬,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褚廷秀长舒一口气,拢了拢她的肩膀,温柔道:“你能不再回避对我的情意,这样就很好。”


    此时恰有內侍前来叩门,说是有别处的军报送达。宿放春本还想留在此处,褚廷秀却道:“你先回院中休息,待我处理完政事,再叫人来唤你。”


    宿放春知道他不过是想支开自己,于是起身告辞。褚廷秀将她送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外面的內侍道:“将济南送来的箱子取来。”


    內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和另一人搬着一个樟木箱来到堂前。


    宿放春疑惑地看着那箱子,只听褚廷秀道:“这是济南保国公府送来的,说是余夫人担心思莹独自在外缺少用度,故此整理了一箱衣物送到此处。其实她也是多虑了,朕留思莹住下,岂能不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不过慈母关切爱女也是人之常理,你顺道给她带去吧,以安慰她们母女思念之情。”


    宿放春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陛下。”


    *


    两名内侍抬着衣箱跟随宿放春去了偏院。虞庆瑶见衣箱送来,先是惊讶,待等听宿放春说了原委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原来是母亲送来的。”她连忙让內侍将箱子搬入房间。“我还正发愁天气越来越冷,当时跟着父亲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薄夹袄。”


    宿放春附和了几句,待等那两名內侍离去后,便关上了房门。


    “怎么样了?”虞庆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写信时他防备极严,几乎寸步不离。”宿放春冷哂一声,双手环抱靠在床栏边,“还真和我们事先想的一样,根本没法在书信里做手脚传递讯息。”


    “那是当然,他肯定怕你借着写信的名义,把一些重要讯息透露给宗钰。”


    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樟木箱。只见上方整整齐齐叠放着绫罗衣裙,下方则是厚重的狐绒斗篷,她正在查看之际,宿放春已转过来道:“这箱衣物必定是和余大人的信件同时送达府衙的,褚廷秀却扣留下来。想必已被翻查过数遍,确认并无异样才给到你手中。”


    虞庆瑶看着那些华丽的衣物,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会送一箱衣物?”她坚持道,“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


    两人将箱中衣物一件件取出,从华丽的袄裙到贴身的寝衣,从厚实的斗篷到轻薄的绢纱,每一件都反复查看。衣物众多,检查起来耗时费力,直至蜡烛燃尽,仍一无所获。


    虞庆瑶重新点燃一支烛火,望着满床绫罗发呆。


    宿放春在床前走来走去,忽而又回首,望着那已经被撤空的箱子。“会不会是箱子有玄机?”


    虞庆瑶被点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两人又查看半晌,宿放春甚至找来剪子发力撬动木板,然而箱子榫卯契合,竟无可以拆下的余地。


    “这是怎么回事?”宿放春也不禁纳闷。


    虞庆瑶虽然累得够呛,却还是不甘心。她再次翻看满床衣物,当她拿起一条湖绿色马面裙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刺绣。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滔滔江水,波浪翻滚,工艺极佳。然而,当烛光斜斜映照而来时,虞庆瑶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先前只顾着翻找蛛丝马迹,竟没察觉到,这银线绣成的江水底部隐隐泛着红色,仿佛莲花舒展,无声绽放。


    这是……她为追随褚云羲而来,沉入江底时看到的景象。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能知晓这一景象的,只有另一人了。


    “怎么了?”宿放春看出异样,不禁取来烛火,为她照亮。


    虞庆瑶强压住激动的心跳,拿过剪子小心翼翼地挑开江水底部的绣线。里面填充着松软的棉絮。


    她用剪子轻轻拨开,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小张薄纸。


    纸上,是那俊逸的笔迹,正是褚云羲亲笔所写:


    “我已赶赴滁州。务必稳住兖州局势,以待我返回。一切小心,盼再聚。”


    烛火在不断跃动,满床锦绣耀着绮丽,虞庆瑶坐在其间,紧紧攥着这张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与担忧。


    “他去了滁州!”她一把抓住宿放春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


    “谁?!”宿放春还未完全明白,然而再一看虞庆瑶这神色,不由压低声音追问,“难道是他?”


    虞庆瑶用力地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但这肯定是他写的。”


    “滁州必定防备森严,陛下此行太过危险了。”宿放春双眉紧蹙,陷入忧虑,“就怕褚廷秀在那里布下陷阱……”


    “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也经过深思熟虑。”虞庆瑶又将那纸条看了一遍,随即塞入怀中,“从济南出发去滁州,再找到水牢位置救人,大概需要多久?”


    “哪怕日夜不停地赶路,往返也要十余天。”宿放春沉吟道,“一来一回那么多天,褚廷秀这边却已经急不可待。阿瑶,这十几天内,兖州绝不能有失!我们必须拖住褚廷秀,不能让他攻破兖州,更不能让他察觉陛下的行动。”


    “你那封信送去兖州后,不知道小公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现在最难的就是我们无法将信息传递过去。”虞庆瑶看着不断晃动的烛火,心思也起伏不定,“要怎样才能保住兖州,又不让褚廷秀察觉异常呢?”


    *


    兖州城下,夜色茫茫。漆黑一片的护城河畔,有人故意大声喧哗,手中火把来回摇晃。


    守城卫兵持刀厉喝:“干什么?!”


    “将这信交给你们的主将!”


    说时迟那时快,宿放春的那封劝降信,被庞鼎派出的神射手绑在箭矢上,精准地射入了兖州城楼。


    守军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信送到了宿宗钰的住所。


    烛光下,宿宗钰正擦拭着明利的剑身,忽然接到了来自宿放春的书信,心头便是一惊。


    他来不及将宝剑入鞘,一把抓过信封拆了开来。然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书写的却是一句句劝降的话语。什么当遵正统,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语气虽恳切,却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结愤懑,用力抓着信纸,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门被急切叩响,程薰匆匆赶来了。“小公爷,我听说城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谁的?”


    宿宗钰抬目看看他,疲惫地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程薰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不免忐忑,取过信纸细细一看,不免讶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钰那样愤懑,不仅如此,还微微松了一口气地道,“如果这信是她亲手书写,至少证明她目前还安全无虞。”


    “可是你看信中写了什么,我不信她真会归顺了褚廷秀,还帮他来劝我率领全城军民投降。”宿宗钰眼中布满血丝,连日守城的疲惫占据了全身,对宿放春处境的忧虑又令他头痛无比,“定是褚廷秀胁迫于她,逼迫她写下这等言辞!程薰,姑姑如今应该就在兖州附近,我们想个办法将她救出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程薰又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小公爷息怒。信确是宿小姐笔迹无疑,观其言辞,虽为劝降,言语仍有昔日正气。褚廷秀让她写信,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逼您就范。您若此刻因愤怒而贸然出击,或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正中其下怀,届时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会害了她,更会葬送这满城军民。”


    宿宗钰攥紧了手指:“那你说,如果姑姑被押到兖州城下,我又该如何面对?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东西,说不定最后就会这样做!”


    “眼下唯有坚守,”程薰轻轻放下了信纸,在烛火下目光郁然,“兖州城在我们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价值,褚廷秀便不敢轻易动她。”


    *


    倏忽两日已过,寒意更浓,满城枯叶飘飞。褚廷秀率领麾下兵马,携宿放春、虞庆瑶等人,浩浩荡荡离开曲阜,抵达兖州城外的庞鼎大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庞鼎闻讯,连忙带着手下出营迎接。看着褚廷秀身后那规模不小的随行军队,庞鼎心中不由一沉。


    “末将庞鼎,恭迎陛下圣驾!”庞鼎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褚廷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寨和远处依旧巍然矗立的兖州城墙,语气听不出喜怒:“庞将军辛苦了。这兖州城……看来甚是坚固,难怪将军久攻不下。”


    第324章 第三百二十四章 此言微妙孰申明


    庞鼎自然品出了褚廷秀话里的意味,却也只能拱手道:“臣有负陛下重托。只是宿宗钰守城颇得章法,城中军民亦齐心,故而……”


    “罢了,朕并无怪责之意。”褚廷秀审度着他的神情,终于挥了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朕既亲至,自有破城之策。”


    庞鼎默然退至一旁,曹经义觑准机会,小心翼翼凑上前:“陛下舟车劳顿,营中已备好酒宴为您接风洗尘。”他眼珠子一转,瞥见站在褚廷秀身后不远,面色清冷的宿放春,不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将宿小姐也带来了?可是要……以此为契机,给那宿宗钰最后下一剂猛药?”


    褚廷秀闻言,脸色倏地一沉,目光锐利地扫向曹经义,声音陡然提高:“混账东西!朕乃堂堂天子,岂会行此胁迫弱质女流的下作手段?宿小姐此次前来兖州,是要亲自劝降宿宗钰,日后她更会辅佐朕成就大业!你这奴才再敢胡言乱语,朕决不轻饶!”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兵将都听得清楚。曹经义吓得连忙跪地磕头:“是是是,小人心思狭隘了,万万没有想到宿小姐已经回转心意,陛下宽宏仁德,还请饶恕小人的妄加猜测!”


    “若是再敢妄议军务,小心你的狗命。”褚廷秀脸色阴沉,看似松了语气,眼神中却蕴含一丝狠厉。


    曹经义忙叩首领旨,弓着腰匆匆退下。


    宿放春与虞庆瑶目睹这一切,互相交换了眼色,不再言语。


    褚廷秀旋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转而向庞鼎道:“带朕去看看军营布防,以及……兖州城的虚实。”


    “是,陛下请随臣来。”庞鼎内心复杂,招呼了手下便在前领路。


    众人被刚才那一变故震慑得满心惶恐,各自小心谨慎紧随左右,唯恐再触怒了年轻的君王。


    还未走出几步,褚廷秀又侧过脸向宿放春和虞庆瑶道:“你们一路颠簸,也着实劳累,先回营帐休息吧。”


    两人先后应声,带着侍女去了庞鼎专门为她们准备的营帐内。放下行囊后,虞庆瑶寻了个借口支开侍女,悄然道:“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吧?”


    宿放春眉眼间已不见愠恼,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一切的冷冽。“非但是说给我听,那陡然变脸的模样还是在震慑庞鼎手下,好让他们不敢怠慢。”


    虞庆瑶来到营帐帘后,确定外面暂时没有旁人,才低声道:“我们要怎样才能和城内的人联系上?”


    宿放春微一思索,道:“褚廷秀将我带来此处,肯定会让我亲自出面。到那时,我们再见机行事。”


    *


    褚廷秀来到兖州城外大营后,得知庞鼎已经将宿放春的劝降信射入城中,便暂时按捺心思,静待宿宗钰回应。在此过程中,他有意令营中军旗招展,夜间亦灯火通明,就是为了让兖州城内的人知晓他的到来。


    可谁知这一番苦心并未换来宿宗钰的主动归顺,褚廷秀在等待两天后,心头焦躁已按捺不住。


    “去叫宿放春过来。”他沉着脸吩咐手下。


    宿放春很快被请到了他的营帐内。褚廷秀注视着她道:“宗钰收到了你的劝降信,却还是毫无动静。明日你去阵前亲自喊他出来见面,朕倒要看看,他听到你的声音后,还会不会避而不见!”


    宿放春眸中不起波澜:“是,陛下。”


    *


    翌日清晨,寒风料峭。兖州城外烟尘四起,原先囤积在远处的大军渐渐迫近,黑压压如彤云侵袭。


    守城卫兵遥遥望到,当即禀告了主将,宿宗钰带着甘副将,快步来到城楼之上。


    杏黄战旗下,一身锦蓝长袍的宿放春乘坐战车来到阵前。在其左后,皆是神情冷峻的将士,一个个腰挎长刀,将她紧紧围住。


    宿宗钰手扶垛口,眼见此景,心中抽痛不已。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冷静的神态,紧抿双唇,伫立于风中。


    “宗钰!开城投降吧……”宿放春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城头,“如今陛下亲自督战,后备充足,而兖州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何必让满城军民为你一人的执念陪葬?弘正帝乃天命所归,仁德宽厚,已承诺既往不咎,只要兖州归顺,便可皆大欢喜。”


    城楼之上,宿宗钰强忍悲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望着处于将士包围下的宿放春,听着她口中的这番话语,如同芒刺在背。


    尽管宿放春言辞恳切,然而他知道,这些追慕权利贪生怕死的言论,绝不会是出于姑姑的本心。


    多年以来,她苦苦支撑定国府,以维持宿家风光不改,如今被迫站在城下,说出劝降的话语,更多的应该是无奈。宿宗钰绝不会弃城投降,他望着那黑压压的军队,虽看不到褚廷秀的身影,却也知道那个人必定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够了,我宿宗钰心中承认的陛下只有远在京城的天凤帝。你既然已经转投了弘正麾下,那从此之后,便与我再无半分关联。”宿宗钰竭力表现出失望之情,“我奉命守城,势必战至最后一刻,这才是定国府宿家的风范。姑姑,难道你早已忘记当初是如何教诲我的?!”


    “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顾全城百姓的性命?宗钰,你如果还有顾忌,可以先派人出城来一趟,见面后再详谈!”


    宿放春希望他能领悟自己的用意,只有派人出城,她才有机会将天凤帝已经赶赴滁州的讯息传递过去。谁知宿宗钰陡然作色:“你休要再软硬兼施,兖州全城尽忠于天凤帝,绝不会有所动摇。”


    宿放春面色一变,但见宿宗钰又上前一步,朝着大军方向高声道:“褚廷秀,我知道你在暗处看着!如果你是胁迫我姑姑来此说这番话,就打错了主意!再者说,你身为万人之上,却行此卑劣手段,岂不叫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耻笑?!若是你再敢对我宿家有所威胁,全天下人都会看在眼中!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说罢,竟再也不看宿放春一眼,大步走向城下。


    守城将士们眼见主将愤然离去,也都义愤填膺,怒目以视。宿放春心中焦虑却无法言说,与此同时,庞鼎的手下匆匆而来,低声道:“陛下让宿小姐再动摇对方军心,不可气馁。”


    宿放春只得又在城下喊话。甘副将听不下去,粗着嗓子道:“宿小姐,小公爷已经表明态度,绝不会就此投降,不管你是被迫还是自愿,请你速速离开,不要枉费心力了!”


    宿放春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半点实情,眼见甘副将也想离去,急道:“宗钰顽固不化,城内难道没有其余主事之人?!叫他们出来见我!”


    甘副将不胜其扰,摆了摆手之后,握着军刀也快步离去。


    *


    甘副将离开城头,还未行至平地,却见城楼石阶上坐着一人。铁甲覆霜,寒意凛然,只是那背影少了平时的挺拔,多了几分萧索。


    “小公爷……”甘副将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前去打搅。


    宿宗钰背对着他,独自坐在石阶上。远处城楼下,那熟悉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


    他听出宿放春的焦急无奈,却没法再去面对。


    “我这样做,褚廷秀应该不会对姑姑动怒吧……”宿宗钰缓缓抬起脸,似乎在望着天际浮云。


    甘副将沉默不语,此时通道上脚步声疾,有一人匆匆赶来,见宿宗钰坐在石阶之上,不由一怔。


    “小公爷,为何坐在这里?”程薰见他神情黯然,又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呼唤声,忍不住道,“我听士兵们说,城楼下来了一大批军队,其间还有你的姑姑……”


    “是。她现在就在城下,要我出城归顺。”宿宗钰无力地撑着眉间,目光定在青灰色的砖石上,“程薰,你去叫她走吧,就说我心意不变,但愿褚廷秀不会因此而怪罪于她。”


    程薰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撩起衣袍,快步登上城楼。


    *


    宿放春在城下喊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再露面,正焦急失望间,却望到城楼那端又有人往正中间走来。


    因隔着甚远,她起初也看不清对方模样,只隐约见青衫宽袖为风吹得鼓荡,那人仿佛画中走出的古时名士一般。


    待等他渐渐走到城楼正中,宿放春凝眸眺望,这才呆住了。


    苍穹灰暗,城楼之上肃杀无声,程薰就那样站在垛口间,身侧是手持护盾的将士。宿放春还是没法看清他的面容,只是那熟悉的身形与气韵,就足以让她辨认出来。


    她一时沉默,倒是程薰站在高处,像以前一样,向她谦逊地拱手。“宿小姐别来无恙。”


    宿放春紧抿着唇,在她身边,同样是整肃簇拥的士兵。她的言行,全无自由。


    “叫宿宗钰过来。”她沉声道,“或者,你派人出城……陛下会妥善安排。这样僵持下去,最终换来的无非是一场血战,两败俱伤。”


    程薰望着她,那一袭锦衣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目。


    “宿小姐,我只是奉小公爷的命令,请你回去。”程薰温和而有力地道,“倘若血战无法避免,也只能面对。”


    “你……”宿放春有满心话语想要诉说,怎奈对方毫不领情,正在此时,忽听后方传来清越的话语声:“宿小姐,城楼上这位是谁?”


    宿放春循声回头,只见身着浅碧衣裙的虞庆瑶在数名士兵的护卫下,正朝这边款款而来。


    而此时城楼上的程薰亦望到了这一幕,不禁手扶城墙,惊愕不已。


    当初他跟着宿宗钰南下时,虞庆瑶分明留在天凤帝身边,他一直以为她会跟着褚云羲入京,此时也应该安安稳稳地留在皇城。当他第一眼望到那道身影出现时,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这是程内使,在宫中曾任司礼监秉笔,以前也随侍皇太孙身旁。”宿放春不知虞庆瑶为何会忽然到来,只好装作寻常地为她介绍。


    虞庆瑶点点头,拢着宽袖踏上一步,朝着城楼上的程薰扬声道:“程内使,既然您过去也曾侍奉皇太孙,如今更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忠诚事主。怎么会留在兖州城中,执意效忠天凤帝呢?”


    程薰起初还有怀疑,待等听到她的话语,才确信了此时站在大军之前,作官家千金打扮的女子,正是虞庆瑶。


    他内心惊异又疑惑,却也只能装作陌生地问:“你又是何人?”


    虞庆瑶微笑了一下,道:“刚才忘记说了,我来自济南保国公府。”


    “这位是余向鸿余大人的千金。”宿放春顺势道,“我在给宗钰的信里提到过,余大人刚刚和陛下见面,他也决意效忠陛下,并已回到济南说服了许多官员。余小姐是余大人特意留在我身边的,如今也深得陛下看重。”


    “放春姐姐夸赞了。”虞庆瑶脸上洋溢着矜贵笑意,朝着程薰展颜,“程內使,你与陛下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如果没有,为什么非要执著去帮那天凤帝?”


    程薰一时不知她来此的目的,更不知她为何又换了身份,只得肃着脸道:“程某虽不才,也知择明主而立……余小姐,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帮着放春姐姐来劝说你们放下执念的。”虞庆瑶从容道,“程内使,如今天下大势已渐明朗,弘正陛下原先就是理应上位的皇太孙,建昌帝玩弄权术才夺取了皇位,如今建昌帝已死,皇太孙登基真正是名正言顺。反观天凤帝,虽是前代君王,受人敬仰,但他身世扑朔迷离,何以服众?”


    她说起这一套道理头头是道,丝毫不见犹豫,见程薰沉默不语,又笑了一笑,高声道:“您曾是宫中近臣,皇太孙对您也曾信任有加,您又何必为了一时之义,困守孤城,与天命相抗?若能迷途知返,陛下定当不计前嫌,予以重用。”


    程薰虽不知两人到底意欲何为,但心知虞庆瑶此行必有用意,故此顺着话反问一句:“不计前嫌?他真能做到?”


    “那是当然了。”虞庆瑶肯定地道,“刚才宿小姐不是也说了吗?你们尽管派人过来详谈,一定能有重要收获。”


    她话语恳切,凝望城楼上的程薰,仿佛在催促他做出“明智”选择,或是……派人出城。


    ————————!!————————


    最后一套组合拳了,我已经殚精竭虑,打完正文结束,还有番外!


    第325章 第三百二十五章 旧怨未平新恨叠


    谁知程薰仍寒声道:“我跟随宿小将军誓死守卫兖州,怎能因为你寥寥几句就背信弃义?余小姐,你不该牵扯到这狂风骤雨之中,战场多变,还请你及早离去,以免害了自己。”


    说罢,他竟不再停留,甚至没再与宿放春多说一句话,就此决然离去。


    宿放春眼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城楼尽头,心中郁结却又无法纾解,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虞庆瑶自问已经尽力将讯息暗示给了程薰,但他还是如此决绝,迫于形势也只能跟着宿放春回转。


    *


    二人在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褚廷秀的营帐,他早已听人禀告了前方情形,脸上带了几分薄怒。


    “宿宗钰如此冥顽不灵?他莫非以为朕的大军只是徒有其表,不敢攻打兖州?”


    宿放春急于解围,上前一步道:“陛下,宗钰表面上言辞激烈,但我观其神色,似乎有所闪躲。尤其是当我提及山东各州府归附、陛下大势已成时,他虽反驳,气势却已不如先前。还请陛下宽限时日,说不定他刚才只是碍于守城将士众目睽睽,不能丢了脸面,故此才态度强硬。”


    褚廷秀手指轻叩座椅扶手,幽幽反问:“放春,朕已经给足了时间,难道还要无限制地等待下去?你不是在有意袒护,拖延时日吧?”


    宿放春心里一惊,神色却自若。“陛下大军压城,攻破兖州十拿九稳,我就算拖延几日又能影响什么呢?”


    虞庆瑶适时补充道:“陛下,就算宿宗钰坚持不降,但城里那么多人,未必都愿意跟他熬到最后。宿小姐亲自劝说,再加上我以保国公府之名陈明利害,说不定已让某些人心中动摇。”


    褚廷秀扬起眉梢:“哦?你的意思是,他们内部已有分歧?”


    “我还不能确定。但强压之下,城内必有裂隙。或许只需再施加威胁,让他们感觉坚持下去九死一生,就有人会主动归顺。”虞庆瑶低眉顺眼地答道。


    褚廷秀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宿放春,过了片刻才道:“朕再等上两日,若他们还是毫无悔悟之心,就别怪朕动用强硬手段了。”


    *


    这日开始,围困兖州城的大军开始轮番骚扰,投石箭雨火炮不一而足,目的是令守城官兵疲于应付。即便停歇下来,庞鼎手下也会擂鼓呐喊,派遣气势雄壮的骑兵们在城下演练,再高声宣扬山东又有哪些州府已经张贴檄文,效忠弘正帝。


    宿放春与虞庆瑶在远处登上高丘,遥望那座肃穆冷清的兖州城楼,彼此对视,心中起伏不定。


    大军连续骚扰了兖州两日后,天气骤变,北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午后便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雨势越来越大,到了黄昏,更是滂沱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宿放春正在营帐中出神,忽听內侍说是褚廷秀要见她。她心中不免忐忑,想要找虞庆瑶商议,但在內侍的催促下,只能匆匆而去。


    一进褚廷秀的营帐,便见其正色端坐。宿放春试探地问:“陛下有何事找我?”


    褚廷秀看着她,慨叹道:“放春,我之前已经在将士们面前说过,最多给宿宗钰两天时间,明日就是第三天了,兖州那边却还是毫无动静。你觉得我还要继续等下去?”


    宿放春心头揪紧,急切道:“陛下要下令攻城?您是仁爱之君,就不能再给兖州百姓延缓几日吗?再者说庞鼎将军的部下们之前也伤亡不小,如果要强行攻城,势必两败俱伤!”


    “缪岘施锐进等人还在别处作战,只有兖州僵持不动!我已经容忍多时,若再拖延下去,这么多的将士耗时耗力守在四野,岂不是更贻误大局?”褚廷秀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你不要再劝阻了,我只是让你知道,宿宗钰是咎由自取。”


    “那您让我再去城下呼喊宗钰出来,我要再见他一面!”宿放春急切地迫近一步。


    “不必了,朕意已决。”褚廷秀态度坚决,谁知就在此时,营帐外有脚步声匆促。


    “启禀陛下,庞将军派小人来通传,兖州城内突然冲出一支骑兵,趁着大雨往西逃去!”


    宿放春心头猛地一跳,褚廷秀双眉一皱,叱问道:“现在如何了?”


    “庞将军已命人追击……”那人话还未说完,宿放春已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请让我过去。”


    “你?”褚廷秀打量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用意,扬起手道,“你还是留在军中为好。”


    宿放春难掩焦虑,褚廷秀又了然一笑,向外面的人道:“告诉庞鼎,若是那群人之中有宿宗钰,就留活口,毕竟宿小姐还在这里。”


    “是!”那人匆匆去了,褚廷秀睨着紧攥着手掌的宿放春,又慢慢走回去,坐了下来。


    “放春,你就在我这里等着吧。看看兖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


    天色昏暗,冷雨瓢泼,兖州城西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一列数十人组成的马队,如同鬼魅般冲出,借着雨幕的掩护,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然而围城的士兵很快发现了动静。刺耳的号角声划破雨夜,埋伏在附近的骑兵迅速出动,如离弦之箭追击而去。


    冷雨浇注,泥泞飞溅。


    凌乱的雨势颠倒了天地,荒草蔓延间,飞射而来的白羽箭交错呼啸。


    追兵终于迫近身后,而此时最后一分光亮已经淹没在乌云后。暗夜大雨中,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怒吼与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从兖州冲出的这支马队虽然凶悍无比,但毕竟寡不敌众,除了五六人骑马趁乱逃走,其余人或因战马受伤,或被庞鼎的部下死死缠住,力战之后终被擒获。


    大雨冲刷着泥泞,血迹很快消失无踪。


    被俘的士兵被反绑双手,押解至褚廷秀的中军大帐。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与不甘。


    “跪下!”卫兵们厉声喝道。


    然而俘虏们或鄙夷或愤怒,竟无一人屈膝下跪。曹经义见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连忙上前冲着那些俘虏道:“怎么着,见了万岁还不下跪?难不成是想当场人头落地?”


    饶是他如此威胁,那几人竟还是纹丝不动。褚廷秀一个眼神过去,两旁的卫兵大步上前,分别按着俘虏们的肩膀,又有人从身后狠狠踹去,强行将他们按压在地。


    “逃走的人之中,有没有宿宗钰?”褚廷秀沉声问。


    有人冷笑道:“宿将军不会做此等胆小之事,他还在城内布置军务,怎么会趁乱弃城逃走?”


    “那你们逃出城来,所为何事?”褚廷秀目光横扫,等待着他们的回答。然而对方只是谩骂,全无求饶坦诚相告的意思。


    他心头愠恼,正待吩咐左右严刑拷问,然而就在站起身的刹那,目光却骤然在其中一人身上定格。


    那人位于俘虏的最后,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但与其他人不同,他自从进入营帐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头敛容,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虽也有血污泥水,然而那双眼睛沉静潋滟,如秋池微寒,让褚廷秀心头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人面前,用力抬起他的下巴。雨水冲刷掉部分泥污,露出了那张他曾最为熟悉信任,却又疏远憎恨的脸!


    “程薰?!”褚廷秀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眼神纠结而又复杂,“你居然,落在了我的手中?”


    程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褚廷秀,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急促的雨滴敲打着厚厚的营帐,外面忽而一阵嘈杂,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是陛下亲口说了不允许我进去吗?!我要见宗钰!”


    程薰瞳仁一收,褚廷秀闻言抬头,他注视着垂落的帘门,忽而道:“让她进来。”


    *


    “哗”的一声,厚重的帘门撩起了。


    伴随着杂乱的雨声,一身绛紫长袍的宿放春从暗夜里闯入营帐。


    晃动的灯火下,她眉眼明利,如带着荆棘的野花沾湿雨水,却又隐含锋芒。而在其身后,则是锦衣华裙,狐绒拥身的虞庆瑶。


    “宿宗钰可不在这里。”褚廷秀负手站立,目光烁动。


    宿放春一怔,她原本以为那闯出兖州的骑兵之中,必定藏着宗钰。听褚廷秀这样一说,她半信半疑地望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俘虏。


    于是,正与程薰的目光相遇。


    “是你?!”宿放春惊愕住了,就连她身后的虞庆瑶也不由“啊”了一声,褚廷秀随即望向虞庆瑶,扬起眉梢:“思莹,你难道认识他?”


    虞庆瑶心头砰砰乱跳,连忙懵懵懂懂地道:“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了。”


    宿放春眼光一瞥,有意道:“那日,他也曾在城楼上,你还跟他说了一番话。”


    “原来是他呀!”虞庆瑶忙道,“只因隔得遥远,所以没认出来。”


    褚廷秀这才将目光重新聚集在程薰脸上。“你出城,是为了什么?”


    程薰侧过脸没有看他,似乎连回答都不愿意。褚廷秀最恨他这般看似冷静却又拒人千里的态度,不由恼怒道:“程薰!昔日我对你恩义匪浅,你不知报答尽忠,却跟着褚云羲去了西北,从此改换主人,将我的叮嘱完全抛弃!如今你又落在我手中,还摆出这副冷淡的模样,是想显示自己毫无畏惧,还是有意轻慢于我?!”


    程薰紧抿双唇,过了半晌才道:“当初是殿下叫我跟在天凤帝身边,随时窥伺他的举动,一旦有所不妥,便及时向您禀告。可后来我追随其去了西北,一路得到照顾器重,才知天凤帝胸怀见识非同寻常,即便他后来知晓我曾出卖于他,却仍宽厚仁义,既往不咎……如此明君,我自当效忠。”


    褚廷秀扬起眉,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的话语:“宽厚仁义,既往不咎?他要用得着你,自然会留你性命!你居然在我面前对他大为夸赞,想必是抱着必死之心了?否则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像以往的程薰了。”


    程薰抬起头。墨黑的眼睛里流露负疚隐痛。“殿下还是以前的殿下吗?”


    “你!”褚廷秀白皙的脸上陡然怒意横生,不由扬起手便欲掌掴,谁知袍袖一紧,已被宿放春攥在手中。


    “陛下息怒。”她压制了情绪,低声道。


    褚廷秀攥紧了手掌,愤然盯着冷峻的程薰,再次提高了声音:“那些逃走的人,是去了哪里?!褚云羲是否还联络了别处前来增援?!”


    程薰紧咬牙关不言不语,周围其他俘虏叫嚷起来:“我们今日出城皆是抱着必死之心,你们不要再啰嗦!”


    “陛下,这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何不重刑拷打,看他们到底能坚持到多久!”曹经义弓着腰,抬起眼睛,目光阴冷。


    褚廷秀狠狠瞪了他一眼,似是在怪罪他多话,却旋即又将视线落在程薰身上。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他有意抬起下颔,又和缓了几分,“我念在过往的情谊,再给你一次机会……”


    “殿下想听我说什么?”程薰反问道,“若是刚才所问,我无可奉告。若是还想知道我为何不再回来找你,我倒是可以告知一二。”


    他语气淡漠,仿佛真的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宿放春和虞庆瑶都不由为他揪心,褚廷秀听罢,怔了片刻,竟缓缓笑出声。


    “把其他人拖出去拷问。”他一边笑,一边整顿衣袍,似乎要好好再与这位少年时的奴仆重新相会,“让程薰如他所愿,留下来。”


    程薰的眼里流露一丝释然。


    宿放春却变了脸色:“陛下何苦这样?您想知道什么,是他们出去找谁救援是吗?我替您问……”


    “你出去。”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程薰脸上。


    “可是……”宿放春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手却被人攥住了。


    是虞庆瑶。


    “陛下既然想要亲自盘问,我们不必打搅。”虞庆瑶低声道。


    宿放春陡然回首,眼里满是诧异不解与担忧。


    “这也是程內使自己提出的希望,不是吗?”虞庆瑶再次握紧了她的手,用力道。


    宿放春在惊愕中只来得及看了程薰最后一眼,就被虞庆瑶拽出了营帐。


    第326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得失悲欢难分说


    第三百二十六章


    帐帘垂落,外面依旧风雨交加,而营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烛火烁动,映照着褚廷秀斯文的面容。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程薰面前,不愠不恼,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霁风。”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况味,“抬起头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


    程薰的双肩颤抖了一下,无声地抬起脸来,泥污与水痕掩盖不住他清俊的轮廓,眼神平静无波。


    只是这平静似乎刺痛了褚廷秀。


    他微微倾身,并未动手,只是用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紧紧锁住程薰,依旧温文尔雅地道:“朕想问一问你,当年程家被查抄,你负罪入宫备受欺凌,是谁将你从泥泞中拉起,赐你温饱,授你学识,甚至破格提拔,让你得以进入司礼监,一步步执掌权力,终于成为掌印手下的一等红人?”


    程薰看着近在眼前的褚廷秀,呼吸微促。随着那一句一句的话语,他仿佛重又走回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也重又看到了那个从大殿朱门后,向他缓缓走来的少年褚廷秀。


    “是您……皇太孙殿下。”他的声音颤抖了,墨黑的眼眸里涟漪波动,惶惑又愧疚。


    “原来你还记得。”褚廷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朕待你,可谓不薄。自从你入宫后,朕就觉得你出身不凡,知书识礼,与那些粗鄙庸碌,目光短浅的奴才截然不同。故此才对你另眼相看,甚至视为同窗好友。朕也一直以为,你是个知恩图报、懂得分寸的人。将你安排在褚云羲身边,本是对你的信任与重托,指望着你能悉心为朕传递消息,以免他搅乱了朕的大局。”


    程薰紧抿了干裂的唇,目光缓缓下落。


    褚廷秀紧盯着他清瘦的脸颊,哼了一声,先前的温和如潮水退去,露出眼底的冰冷:“可你呢?程薰。朕万万没有想到,亲手打磨的玉器,竟会反过来割伤朕的手。你非但没有恪尽职守,反而轻而易举地被他笼络,将朕对你的期许、对你的恩情,弃之如敝履。你转头效忠他人,与朕兵戎相见时,可曾有过片刻想起昔日朕对你的栽培与回护?”


    “小人从未忘记殿下的恩情……”程薰悲声回应,发缕垂落脸侧,“否则又何以能够一路追随殿下,舍命维护?当初跟在天凤帝身边,也确实牢记着殿下的叮嘱,时刻盯住他的举动。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才……”


    “才怎样?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的气度胸怀非同寻常,文韬武略皆胜过了我,所以你就弃我而去?”褚廷秀哂笑着摇头,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失望与极度不理解的神情,仿佛程薰的背叛是这世间最难以理喻、最不可饶恕的事情。“朕实在想不通,那褚云羲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能让你如此轻易地背弃旧主?还是说,你本性便是如此凉薄,以往的恭顺忠诚,都只是伪装?”


    “小人即便跟着天凤帝远离了殿下,心里始终愧疚不安!”程薰眼神之中蕴含悲痛,“殿下可知小人为何会不敢再回来吗?那是因为天凤帝后来回忆起他在桂林栖霞古寺密道犯病后的经历,再加上种种蛛丝马迹,他们才明白当初汉瑶为何又会反目!殿下,他们知道了是您暗中谋划,也是小人为殿下奔走,促成了那一场叛乱……”


    “那又怎样!”褚廷秀白皙的脸上青筋乍现,他一把揪住程薰的衣襟,压低声音恨道,“难道不是你在他们的威胁下,将朕给出卖了?!”


    “不是,是他们自己猜到了……”程薰挣扎着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对殿下,曾经一心寻死,天凤帝却加以劝阻,还宽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淡红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还不忘为他歌功颂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从被押入营帐直到现在,提及褚云羲就赞不绝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药,以至于处处维护?!”


    “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在我远离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闭嘴!”褚廷秀看着程薰脸上红肿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与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随后,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侧,直至看着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缩,发髻散乱,浑身都发了抖。


    褚廷秀这才喘息着,停止了动作。


    背后冒出了汗,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近乎观测地再次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曾经与他一同在春日暖阳下展卷读书的少年,也是曾经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浴血,护着他拼死逃亡的侍卫。


    他的喉头有些发堵。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为他求情,好让我不再与他争夺天下?还是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洗刷罪责,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请求我的原谅?”


    程薰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谅……殿下,可还会给小人一次机会?”


    褚廷秀目光寒凉,唇边弯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怎么,你和宿宗钰不是信誓旦旦要守卫兖州吗?如今你被我抓了回来,却又要向我摇尾乞怜?”


    程薰的脸被散落的黑发掩藏,他喘息了许久,声音虚弱。“小人这次出城,本来就是投靠殿下而来。”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禁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他嗤笑一声,“程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程薰吃力地抬起脸,他的眼角也流着血,眼神哀伤至绝。“小人刚才在那些士兵面前的说辞,都并非出于本心。殿下,兖州城虽抵挡住了庞鼎的数次强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军围困兖州,不出一个月,城内粮食殆尽,饿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撑下去?天凤帝对小人确实也仁至义尽,但他远在京城,又无法解救兖州困境。小人实在是不愿、不忍看到最后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着他,嘲讽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说,兖州城已是强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费一兵一卒,只要围城不懈便可将你们活活困死,这又何谈什么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脚下,压抑着悲声:“殿下,您带着宿小姐来到城下,无非是为了劝说小公爷尽早放弃,归顺于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小人想从中斡旋,他却说宁愿城毁人亡,也不会转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那就让他死在兖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我看谁还能阻挡?”


    “殿下!”程薰用力撑着身子,神色惨淡,哑声道,“大军进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褚廷秀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程薰紧咬牙关,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宿宗钰不忍看着放春小姐被胁迫,更不愿背弃天凤帝,万般无奈之下,已经决意与兖州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看着紧锁双眉的褚廷秀,道:“这几日来,宿宗钰已安排人手,在城楼下以及城内各处埋下许多炸药。若是兖州最终被大军攻破,那城楼先会炸毁,等到殿下率领将士们冲入城内,即便宿宗钰当时已阵亡,留下的士兵会引爆其余炸药……”


    褚廷秀的脸色渐渐变了,程薰继续道:“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亲耳听到的安排。”


    烛火幽幽晃动,褚廷秀神色变换,目光亦渐渐冷却。“他想与朕同归于尽?”


    “……是。”程薰低声道,“小人极力劝阻,但他心意已决。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再留在城中,故此借机向他恳求最后尝试一次闯出重围寻找救兵,这才得以带着手下冲出城门。”


    褚廷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目光深沉,过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程薰抬起哀伤的双眼,“小人自十五岁跟着殿下,如今除了恳求殿下原谅收容,已别无去处。”


    褚廷秀慢慢蹲下来,凑近了他。


    幽幽烛火在他背后晕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变幻如梦。


    “骗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从来都自负清高,以读书人自居,又怎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钰叫你使用苦肉计,特意过来再欺骗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却还喘息着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里,您若是不信,也不愿原谅小人,尽管一刀杀了我。我有愧于殿下的情谊,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别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会贪恋活命?不是大义凛然无畏死亡吗?!”褚廷秀手中的力量丝毫没有减轻。


    程薰挣扎着,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确实无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活着的追求?!我看你总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愤地加了一份力。


    “小人的父亲昔日因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而被问斩,程家一夜之间声名狼藉。”程薰的眼里溢出了泪水,“小人一直有个心愿,就是为父亲洗雪罪名……也正因此,小人才隐忍以活,在宫中步步维艰也绝无求死之心。如今却要随着兖州城灰飞烟灭,叫小人好不痛心!殿下,若能给小人一次赎罪的机会,我愿不惜一切为您效力,只求活着见到程家冤屈得以昭雪。到那时,殿下若是愿意,小人还像以前那样跟随左右,竭尽忠诚,殿下若是难以释怀,小人再以命回报,万望成全!”


    ————————!!————————


    [裂开]


    第327章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为剖心迹献城图


    “为父洗雪冤屈?”褚廷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掐住程薰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指尖之上却似乎还停留着脉搏跳动的感觉。“你以前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及此事。”


    程薰垂首跪在他面前,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才颤声道:“小人身份卑微,全凭着殿下厚爱才得以在宫中立足,只求自保,哪里还敢有所奢望?但这确实是横亘于小人心间的隐痛,此生不为父亲洗刷冤屈,绝不甘心就此死去。”


    褚廷秀慢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帘门缝隙间吹进一缕寒风,烛火为之跳动不已。


    他走到几案边,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眉梢眼角尽带讥诮:“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难道单凭着几句哭诉,就能将你先前的背叛一笔勾销?”


    程薰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眼神中既有无奈与痛楚,又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小人愿献上兖州城防详图,以供殿下参阅。”


    “城防图?”褚廷秀在烛光下侧过脸,冷冷道,“你难道还随身携带着?”


    “不,那城防图在宿宗钰的房中,但小人在城中一直协助他布置防务,各处兵力部署、器械安排、暗道出口……皆牢记于心,足以当场画出献给殿下!殿下可派人核查,若有一处不符,小人甘愿受千刀万剐!”


    褚廷秀眸光一闪,心中震动。城防图,这确实是极具分量的投名状。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转到几案后,片刻之后,将一张白纸与笔墨放到了地上。


    “画出来。”褚廷秀不含情感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程薰不顾身上伤痛,就这样趴在他的脚下,握住了笔。


    在褚廷秀的注视下,程薰略一沉思,很快凭借记忆绘制起来。他画得极其专注,褚廷秀冷眼旁观,营帐内寂静无声,唯听外界风雨交加声呼卷而过。


    许久之后,程薰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手却已颤抖。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顾自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城防图,仔细端详片刻,眼神变幻,不露声色。


    “殿下,这就是兖州的布防,小人所知的一切,已经全都画在上面了。”程薰吃力道。


    “是吗?”褚廷秀眸光一转,又上前一步,“可我看这上面,并没有写清楚炸药埋藏的地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程薰缓缓抬起眼帘,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殿下,您可以先去验证这张图的讯息真假。若是信得过小人,小人再慢慢回忆炸药埋藏之处。”


    褚廷秀同样注视着他,末了,唇边浮现一丝看破一切的笑意。他知道,程薰之所以不愿意将炸药的埋藏之处就此说出,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道防卫。


    ——他一定是害怕和盘托出后,就沦为毫无价值的背叛者,会被当场斩杀弃之荒野。


    不愧是程薰,直至现在还保存着原本该有的警觉与心机。褚廷秀在心中暗暗想道。


    “来人!”他装作不知,迅速将城防图收入袖中,高声呼喊。


    守在外面的卫兵很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带他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又看看程薰苍白的脸颊,淡淡道,“再找军医给他上点药,别让他死了。”


    “是!”卫兵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程薰架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那幅城防图,沉吟良久,才重新下令:“传庞鼎。”


    *


    没过多久,庞鼎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陛下,那群俘虏可曾交待出什么?”


    褚廷秀将程薰所绘的城防图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庞鼎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凝重起来。再往后,他越看越惊诧,忍不住抬头:“陛下,这图……从何而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褚廷秀饶有兴致地问。


    庞鼎犹豫了一下,道:“若是臣没看错,这应该就是兖州的城防图!臣为攻打兖州,也曾带着手下暗中观察对方如何防御,守城将士的人数与换防时间,都一一记录在册。而现在陛下拿到的这张地图上的标注,与臣营帐内的很是相似,故此臣认为这就是兖州的城防图。”


    “哦?”褚廷秀端正了神色,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你觉得,这图是否真实可靠?”


    “这……待臣再看一遍。”庞鼎不知他为何忽然拿出此图,又如此询问,他借着再次观看城防图的机会,暗中观察褚廷秀神情,试探道,“臣之前带人查探,毕竟只能远观,就算是探子去城外打听,也无法得知城内军事机密。而这张图上标注更为详细,尤其是这几处暗哨,实在是出人意料……不知陛下是通过何种手法,才取得这样的机密图鉴?”


    “是程薰画的。”褚廷秀平静说罢,观察着庞鼎的反应。


    “程薰?刚才臣也听说他就混杂在那一群俘虏之中,没想到……”庞鼎大吃一惊,随即眉头紧锁,“可他不是跟着宿宗钰死守兖州吗?为何忽然献出如此至关紧要的城防图?”


    “为了活命,还有什么做不出的。”褚廷秀神色淡漠,索性抛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他还说,宿宗钰自知守城无望,已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意图在城破之时引爆,与朕的大军同归于尽。”


    “什么?!”庞鼎骇然失色,不由道,“这……这未免太过疯狂!陛下,程薰此言不可轻信!”


    褚廷秀皱了皱眉:“为什么?”


    庞鼎沉声道:“臣先前跟随陛下作战时,就觉得程薰此人心思细腻,城府颇深,如今他忽然出现在俘虏之间,又说出如此惊人的消息。或许是故意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或是为他自己换取生机,无论如何,请陛下谨慎处之!”


    其实褚廷秀在听程薰说愿意重回他身边,誓死效忠时,心中也不免冷笑。


    他当然也怀疑程薰态度的改变领藏玄机,以至于拿到城防图之后,并未欣喜若狂,特意叫来庞鼎查看。


    当他独自面对失而复得的程薰时,怀疑与鄙弃占据了心海,甚至令他一度失控。可是当庞鼎同样提出质疑时,那种忧切的眼神却又让褚廷秀心生烦闷。


    ——这种质疑,仿佛是在质疑程薰的同时,又在质疑着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一刀将这个背叛者杀了,却还要给他机会画下什么城防图,翻来覆去推敲研究,让怀疑与信任在心底交错起伏?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庞鼎脸上,那种审度的滋味让庞鼎微感不适。“陛下是还在犹豫?”


    “朕觉得,任何人拿到对手的城防图,都会喜出望外。”褚廷秀打量着他,“可是朕从庞将军身上,却好像感知不到一丝喜悦。相反,你一听朕说到城内埋着炸药,就立即斥责说这是程薰危言耸听,故布疑阵。朕对将军的态度有些意外。”


    庞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虽不知曹经义早已私下写信向褚廷秀诉苦,甚至栽赃他心怀叵测,但自从褚廷秀来到兖州城外后,庞鼎便从他的言谈之中,觉察到了几分冷淡与怀疑。


    他立即拱手道:“臣当然很希望早日攻破兖州,但因程薰身份特殊,他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可靠,还请陛下多加观察,万勿掉以轻心。”


    “庞将军,正因事关重大,朕才找你过来商议。”褚廷秀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程薰所说是真是假,总要验证过后才能下定论。明日若是雨停,你迅速加派人手,给朕仔细探查。朕要确凿的证据!”


    庞鼎感受到褚廷秀话中的寒意,心中一凛,知道再劝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只得躬身应答:“臣……遵旨!”


    *


    雨势渐渐停歇,暗夜下篝火低微,偶尔被风吹起火舌晃动,散出星星点点的光。


    宿放春与虞庆瑶隐在一处堆放辎重的营帐阴影下,雨水顺着帐檐滴落,在她们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当看到程薰被两名卫兵架出中军大帐时,宿放春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虽看不清程薰的面容,但那踉跄的脚步,虚弱的样子,足以让宿放春想象刚才他在营帐中遭遇了什么。


    “至少褚廷秀现在没杀他。”虞庆瑶知道她内心担忧,小声安慰。


    “程薰是有意回来的?”宿放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夜,低声道,“他是不是听懂了我们之前话里的意思,才故意被抓?”


    “我觉得是。否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带着那么少的骑兵冲出城来?”虞庆瑶同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走,我们过去看看,想办法见一面。”


    *


    黑夜寂静,大雨虽已停止,但风声疾劲,满地积水泛着寒意。


    卫兵们将程薰单独押进了马厩旁的一顶营帐内,喊来军医为他上了止血药,此后在外守了片刻,又因冻得受不住,重新钻进了营帐。


    他们见程薰伏在地上,毫无威胁,便也放下心来顾自休息。却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名卫兵坐起来,警觉道:“什么声音?”


    另一人打着呵欠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那人迟疑着,想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就被寒风吹得直打哆嗦。另一人唉声叹气道:“你赶紧消停点,能有什么动静?无非是雨水打在营帐上……”


    话未说完,营帐外却又忽然传来吱吱扭扭的声音,在这寂静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这一下,两人都不敢怠慢,先后钻出营帐往四周看。


    远处哨楼上旗帜簌簌,似乎并无异常。他们又不放心,举起火把照亮帐篷外面,这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原来支撑帐篷的一根木桩不知何时已渐渐倾斜,连带着绳索也被绷紧,若是任由发展下去,恐怕撑不到天亮,这营帐就要倒塌。


    一人急忙冲过去抵住那根木桩,抱得一身是水,满脚都是泥浆。“准是下大雨把这地面都泡烂了,赶紧过来帮忙啊!”


    另一人手中还举着火把,过去查看一番,确见地面软陷,木桩摇晃不已。“就算抱着也没用,你在这待着,我去找人来看看,不行的话只好换个地方待。”


    他说罢就要走,那人急得叫起来:“里面还有囚犯呢,你就这样走了?”


    “他都走不了路,怕什么?”那卫兵说着便要往别处去,此时暗夜间却有一盏灯笼幽幽而至。那手持灯笼的人隔着甚远便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那名卫兵一惊,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对方,连忙道:“宿小姐!那么晚了您怎么来这里?我们的营帐坏了,小人正要找人来帮忙修一修。”


    “你们不是还看押着俘虏吗?怎么出了这岔子?”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凝重,“擅自离开,万一俘虏出事,你们该当何罪?”


    那两名卫兵急忙道:“我们也没办法,不知道怎么这营帐的桩子歪斜了,眼看快要倒下……”“宿小姐,要不请您帮忙去找人来?”


    宿放春呵斥道:“我又怎会知道谁会修建帐篷?”她叹了口气,又道,“罢了,你去找人吧,我进去暂时替你们看守片刻,以防不测。”


    “是!”那人忙不迭举着火把往前方奔去,另一人唯恐营帐真的倒塌,只能用力抱着木桩留在了原处。


    帘门一挑,宿放春手持灯笼,进入了那个幽静的营帐。


    ————————!!————————


    [让我康康]


    第328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波诡云谲暗绸缪


    灯笼的昏黄光晕驱散了帐内黑暗,也照亮了伏在简陋床铺上那道身影。程薰侧着脸,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酸涩与痛楚瞬间涌上喉间。


    烛影扑簌,程薰同样无声地望着她,似乎想要问什么,却无法开口。宿放春只得迅速整顿心绪,快步上前,跪坐在他面前的干草上。


    “程薰,你怎么会出城来的?”她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帐外的卫兵能听到。


    “宿小姐,兖州城恐怕撑不了多久,小人心愿未了,不想就此死在城内。”程薰咳喘着回答。


    宿放春又追问:“那宗钰呢?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难道他要与兖州共存亡?”


    她急切问着,轻轻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触及程薰的手背,极快极轻地划了三个字:为何来?


    程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宿小公爷他……毫无归顺之念。”他声音虚弱,带着嘶哑,“但城内粮草,恐怕最多只能再支撑半月……小公爷已抱着必死之心,甚至还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一旦大军攻入兖州,他就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他断断续续说着,声音却清晰,足以能让在外的卫兵听到。


    而在说话的同时,他也伸出手,在她掌心极其慎重地划下了两个字:诈降。


    宿放春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揪紧。


    “你是听懂了余小姐的劝告吗?”她一语双关地问。


    程薰用那双幽黑的眼眸望着她,随后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因此才回来。”


    宿放春心潮澎湃,怎料帐篷外的那名卫兵大声喊起来:“你们倒是快点儿过来,我站在这里都快冻死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想来是另一人找来了帮手,正往这边赶来。


    宿放春立即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飞快低语:“陛下知晓罗攀被关在滁州水牢,已经亲自赶去营救。我们必须全力拖住褚廷秀的主力军,保住兖州。”


    程薰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如同暗夜星火,微弱又明晰。


    “我也正是为此而来。”他同样轻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不耐烦地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帐篷居然要倒了,你们两个撑住了,我重新打个桩子!”


    宿放春深深看了程薰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凝重:“程內使,若有可能,你见到宗钰再帮我劝一劝,他要是断送了性命,那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正好与门口的卫兵打了个照面。


    斜后方的一群人已经开始干活,那卫兵正准备过去帮忙,见她出来,连忙道:“宿小姐,多谢您帮忙看守!”


    “无妨,你们忙吧,我先走了。”宿放春淡淡应了一句,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融入茫茫夜色。


    *


    寒夜沉沉,虞庆瑶裹着斗篷,坐在了灯下。她原本是想与宿放春一同过去探望,然而宿放春斟酌过后,说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况且虞庆瑶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深夜还在军营行走。


    虞庆瑶只得回到宿放春的营帐内等待,许久之后,才见帘门一挑,宿放春带着夜间的寒意匆匆回来。


    “怎么样?”虞庆瑶当即站起身来。


    宿放春做了个手势,重新返回帘后,轻轻挑起一角往外看。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压低声音道:“他领会了我们那日喊话的意思,特意回来了。”


    “真的?”尽管已经有所预料,当听到这消息时,虞庆瑶还是倍加欣喜。


    “我已经将陛下的行踪告知了他。”宿放春将她见到程薰后的情形讲述一遍,又道,“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我再问,那几个卫兵便回来了。”


    虞庆瑶蹙眉想了片刻,道:“程薰就在营中,我们找机会再与他联络。按他所说的,应该是用城内布满炸药来威慑褚廷秀,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宿放春点头认同:“确实如此,否则依照褚廷秀的心性,眼见宗钰不肯投降,绝不会再拖延下去。只是不知道程薰的这番话,能否让他相信……”


    *


    这一场大雨使得寒意更浓,次日一早,尽管阴云散开,地面积水处已结了薄薄的冰。


    庞鼎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登上营地外的高丘,手持千里镜,望向青灰色天幕下的兖州城。


    褚廷秀下令探查火药之事,关系重大,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唤来手下副将。


    “人找好了吗?”


    “早已准备好了!”副将说话间,旷野那端的荒草坡下,迤逦来了一群人。皆是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他们拖着板车,牵着骡子,在寒风中艰难地往兖州而去。


    城楼上的卫兵远远望到了,当即警觉起来,眼见这一群靠近城门,便大声喝问:“干什么的?城门不开,快走!”


    那群人扬起脸来叫苦不迭:“军爷,我们都是逃难来的,行行好开门放我们进去吧!”“是啊,走不动了,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不行,没见到那边也有军营吗?这里也在打仗,你们另找别的地方安身去!”


    那群难民唉声叹气,又在城下恳求,甚至索性坐在了城墙下。直至甘副将闻讯而来,劝阻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才慢吞吞站起来,牵着牛马又往前方去了。


    而这一切,皆被远处高丘上的庞鼎收入眼中。


    铜铃叮当,在风中作响,那群牵着牛马的难民远远地离开了兖州城,直至已经看不清城楼上的旗帜,这群人忽然拐进了道旁的树林。


    幽深的林子里,早有六七辆马车停在那里,他们飞快钻上车子,车夫扬鞭启程,很快便驶离了此处。


    *


    庞鼎已经带着手下们返回军营,没过多久,但听外面喧哗,副将赶来道:“他们回来了!”


    “好。”庞鼎坐于营帐内,很快就有数名士兵被带入此处。为首一人抱拳道:“将军,我们借着休息的机会坐在了城墙下,趁对方不备,抓了一些泥土带回,请将军明察。”


    说罢,旁边一人从怀中取出布包,打开后,果然是刚才从兖州城墙下抓起的泥土。


    庞鼎颔首,吩咐手下行赏,待那些士兵退下,又命人去请陛下以及军中火炮营的将官过来。


    不多时,褚廷秀闻讯而来,身后紧跟着曹经义与火炮营的将官。


    “陛下,这是臣命人假扮难民,前去兖州城下偷来的泥土。”庞鼎将那布包往前一放,褚廷秀上前细看,又向身后人道:“去核查一下,看看有无异常?”


    那将官谨慎地俯身,托起细碎的泥土,先拈后嗅,反复再三后,神色为难。“陛下,这泥土似乎带有火药气息,但又并不明显。只因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或许将原来渗透入泥土的气息给冲淡了,故此难以确定。”


    褚廷秀眉间一蹙,盯着那些碎土,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核查清楚?”


    那人与庞鼎皆一时想不出办法,此时侍立在旁的曹经义忽而灵光一现,向褚廷秀躬身说出一计。“陛下,这雨水冲淡了泥土气味,人虽然闻不出,咱们能不能找些鼻子更灵敏的呀?”


    褚廷秀恍然,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去附近村庄,抓几条敏捷机灵的狗来。”


    *


    曹经义领命而去,兴冲冲带着士兵去附近村庄抓来了几条土狗,经过训练之后,等到次日天气放晴,便悄悄溜到兖州城外,将那几条狗给放了过去。


    他带人躲在隐蔽处,看着那几条土狗奔跑追逐,渐渐靠近了城墙。城楼上的卫兵虽然也看到此景,却并不在意。


    那几条土狗跑着跑着,便渐渐停了下来,在城墙脚下或是挖土翻找,或是连连叫唤,显然是发现了异样。


    曹经义攥紧了拳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随之匆匆赶回军营,向褚廷秀禀告了刚才的发现。


    “陛下,小人觉得,这兖州城不能轻易攻打。万一他们真的埋了炸药,就等我们靠近……”曹经义抽了一口冷气,“陛下可得千万小心啊!”


    褚廷秀背着手来回踱步,忽又停在了那张城防图前,他思虑再三,还是不能就此加以断定。“传我命令,让庞鼎再行查探。”


    庞鼎收到口谕后,着实犯了难。他也知晓褚廷秀陷入两难境地,既不能轻易相信程薰带来的讯息,又不敢贸然进攻以免惹祸上身。


    于是他只能召集幕僚,在众人集思广益之下,又找来哨楼的士兵加以询问。据他们回忆,近些天来,正对着大军营地的兖州南城守卫人数和巡逻频率远超以前,尤其是在夜间,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灯火通明,不容任何人靠近。


    庞鼎心事重重地将这些讯息又回报给了褚廷秀。


    “这宿宗钰当真是疯了?竟为了天凤帝而不顾自己与全城军民的性命?”褚廷秀冷冷地看着城防图。庞鼎踌躇片刻,上前道:“虽然兖州城防卫增多,但臣以为这恐怕只是他们面对陛下大军压近,不得不采取的措施,也未必就是真的埋了什么火药……”


    褚廷秀反问:“庞将军为何直到现在还坚持这样的想法?诸多迹象就在眼前,你是信不过程薰,还是另有原因?”


    庞鼎虽看出褚廷秀神色不对,思虑之后坚持道:“陛下,我们查探的只是城墙附近情形,至于城内具体情况不明,无法确定炸药数量与分布,亦不能完全排除是故布疑阵。程薰此人……毕竟曾是敌方一员,其言是真是假,是真心投诚还是苦肉之计,臣以为,仍需谨慎,不可全信。”


    褚廷秀负手站在几案前,淡淡道:“也就是说,你觉得程薰特意到朕面前危言耸听,只为让兖州多存留一阵?”


    “陛下明鉴。”庞鼎低头道。


    褚廷秀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之后,屏退了庞鼎。帘门一落,他脸上的笑意便凝固,眼中冷意渐起。


    始终待在一旁的曹经义眼珠一转,凑上前,弓着腰低声道:“陛下,庞将军这话听着……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人费尽心思查到了迹象,士兵也都能发现异常,他却还一味怀疑,说什么不可全信……小人斗胆猜测,他是不是打心底不愿陛下您顺利拿下兖州,立下这不世之功啊?”


    褚廷秀冷冷瞥了他一眼:“依你之见呢?”


    曹经义一心邀功,继续道:“小人觉得,既然兖州城内可能有诈,陛下何不以逸待劳,就死死困住他们。等他们自己饿死病死,难道还能有力气去炸毁兖州?”他偷偷瞄了褚廷秀一眼,又转换话题,“不过程薰这个人,终究是背叛过陛下的,就算现在暂时用得着,也绝不能留他性命!等兖州城破,他就该……”


    说到此,他立即抬手,在自己颈下做了个横抹的动作。“陛下念及旧情,或许想留他一命,但这样见风使舵背信弃义之人,陛下若是将他继续留在身边,只怕日后招致祸患!”


    褚廷秀闻言,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曹经义:“见风使舵、背信弃义?曹经义,你这一番指责倒是声色俱厉。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在南京时,可也是投靠过建昌帝,此后一路跟着朕去了广西,不就是受他指使?若非朕捏住了你的把柄,你会心甘情愿为朕出力?要说起见风使舵,程薰恐怕还远远比不上你!”


    曹经义心里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小人那时只是一时糊涂,没见过世面,才被迫听从建昌帝安排。如今小人早已对陛下死心塌地,刚才那番话说得太过,可也只是怕陛下被谎言蒙蔽,绝无他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着自己耳光,脸颊上顿时红肿起来。


    褚廷秀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鄙弃与厌烦。“够了!程薰之事,朕自有主张。管好你的嘴,若再让朕听到你搬弄是非,妄议不该你议论的人,小心你的脑袋!”


    “是是是!小人何等身份,怎敢在陛下面前妄议他人!”曹经义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


    褚廷秀重重坐在了营帐内,同样是长随身边的人,曹经义虽也心思敏捷,却总有一种战战兢兢又极尽钻营之意。这让他很是不屑。


    他撑着前额,脑海中浮现的只是程薰那双沉静而有韵致的眼眸。


    褚廷秀心中烦闷,起身出了营帐。


    他来到那个冷清的角落时,守卫的士兵吓了一大跳,忙不迭上前:“陛下是要来审问俘虏吗?”


    褚廷秀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伤势好了些,只是不怎么吃饭,眼看着憔悴得很……”士兵低下头,畏惧地道。


    褚廷秀沉着脸,走了进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程薰倚坐在角落,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脸色苍白。他原是闭着双目,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褚廷秀进来,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一缕亮光斜射而来,灰尘在半空中胡乱飞舞。


    褚廷秀的身姿格外挺拔,他审视着程薰,唇边忽然浮起微微笑意。


    “陛下笑什么?”程薰轻声问。


    “你还是老样子,即便身处险境,性命悬于一线,都未曾改变。”褚廷秀慢慢走到他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换了别人,一见到我进来,早就匍匐拜见,唯恐触怒。”


    程薰淡淡道:“因为小人知道,陛下不喜欢那样的我。”


    褚廷秀哂笑一声,撩起衣袍下摆,随意地坐在了他对面。“说说吧,宿宗钰到底布置了多少炸药,又分别藏在哪些地方。我们,或许还能再谈一谈。”


    程薰目光纯澈,甚至于带着几分无辜。


    “陛下,小人并不清楚炸药的具体位置。”


    “你!”褚廷秀目光一收,愠恼道,“程薰你大胆!竟敢戏弄朕?!”


    “小人不敢。所言句句属实。”程薰认真道,“小人在城内时,确实听到宿宗钰召集守城将领们商议,尽管众人反对,他还是一意孤行,设下此计划。此后他又亲自召见负责守卫炸药的校尉们,对他们一一安抚,以免走漏风声,引起恐慌。因此,小人只知由哪些人负责填埋与守卫炸药,并不曾知晓具体位置。”


    “那难道要朕就这样苦守着兖州?天寒地冻,再等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才能熬到兖州被困死?”褚廷秀越发不信,迫近了他,厉声道,“你是不是故意说一半藏一半,好让朕杀不得你?”


    程薰惊愕道:“殿下何出此言?小人的命已在您手中,怎会耍弄花招?”


    “那你要怎样才能说出炸药到底有多少,都埋在哪里?!”褚廷秀加重语气,越显出几分寒凉。


    程薰深吸一口气,尽力坐直了身子,“殿下若信得过,小人愿意重返兖州,为陛下暗中奔走,笼络那些埋藏守卫炸药的人。只要他们都归顺了殿下,将炸药引线暗中拆毁,宿宗钰就算到最后想要鱼死网破,也完全落空。”


    “重返兖州?”褚廷秀未曾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由打量他几眼,“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抓回身边,你如今又说要走,莫不是有意欺骗,好逃之夭夭?!”


    程薰苦笑一声:“殿下,小人被抓到您面前时,就已经说过。兖州撑不住了,小人就算要逃,也是趁着殿下不备,从这军营逃出,从此远走高飞。又何苦重新返回那绝境之中,等着兵败被杀呢?”


    第329章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月寒共传唯此夜


    褚廷秀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窥探出细微的情绪变化。“程薰,你是不是将我视为三岁孩童,任由你摆布?你如今在我手中,为了活命自然想尽方法,骗我说什么城内埋藏炸药,目的就是借此机会再度逃脱,却还说什么为我去解除后患?”


    “殿下若不信小人,可以派人跟踪,看我是否真正回到了兖州。”程薰迎着褚廷秀审视的目光,言辞恳切,“兖州如今外无援兵,内粮将尽,军心浮动已非一日。宿宗钰虽凭借个人威望强压,但底下将士,谁不惜命?小人愿潜回城中,凭借人脉与对城内情形的熟悉,以重金、前程暗中游说那些负责看守炸药的将领,乃至其他心存犹豫的官员。只需说动其中关键几人,暗中破坏引信,或使其在最后时刻按兵不动,届时宿宗钰纵有同归于尽之心,再难以成事!此等釜底抽薪之策,远比大军强攻,冒着玉石俱焚之险要稳妥得多!”


    褚廷秀眼神变幻,程薰的话确实切中要害,也符合用间之道。然而心中始终不宁静,故而冷哂一声:“说得好听!朕如何能信你此番回去,不是借机向宿宗钰告密?”


    程薰无奈地道:“殿下,小人自从被抓之后,始终困在这营帐内,对您军中情形一无所知,又何谈告密之说?”


    “你若想活命,大可以求我将你留在身边,又何必非要回去?”褚廷秀面露寒意,“若是一去不返,岂不是成了断线风筝,杳无音信?””


    程薰似乎早料到他有此猜忌,从容道:“小人自然不会这样。等小人返回兖州后,每隔三日,便设法传递一次消息出来,禀报游说进展。若消息中断,或是小人已被宿宗钰识破,或是变生肘腋无法再传递讯息,殿下届时再行强攻不迟。”


    他言辞凿凿,见褚廷秀目光仍在游移,又道:“若是小人欺瞒了殿下,到时候兖州城破,殿下尽管在乱军之中将小人碎尸万段,殿下难道觉得小人在那样的时刻,还能独自逃出生天?小人返回兖州,也是冒着极大危险,若怀二心,天地不容!”


    褚廷秀目光深沉,缓缓道:“你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要替父亲洗雪罪名?”


    程薰敛容,撑着身子,满眼哀愁。


    “小人曾经承蒙殿下厚爱,后来却又跟随天凤帝而去,实属罪孽深重。如今再次见到殿下,原本一死亦无遗憾,然而先父含怨九泉,令小人实难瞑目。是以甘愿冒险回城,倘若真能助殿下平定兖州,还望殿下开恩,还程家清白!”


    他说完这番话,眼中濡湿,竟端端正正在褚廷秀面前连连叩首,深含隐忍。


    褚廷秀沉默不语,盯着程薰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若让朕发现你有丝毫欺瞒,兖州城破,便是你被千刀万剐之时。”


    “小人明白。”程薰低声回应,语气决绝。


    *


    褚廷秀快步返回了中军大帐,当即命人传召庞鼎。营帐内一片肃静,曹经义看褚廷秀双眉紧锁,也不敢多问。


    不久之后,庞鼎匆匆赶来,褚廷秀开门见山,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庞鼎闻言,脸色骤变:“陛下,万万不可!程薰此番被擒本就蹊跷,如今又主动要求回城,其中必定有诈!请陛下三思!”


    褚廷秀脸色沉了下去,曹经义察言观色,顺着褚廷秀的心意诚恳道:“陛下,小人倒觉得,程內使此法或可一试。他在城中旧部不少,若真能说动一些人归降,岂非省了陛下许多力气?总好过咱们大军强攻,万一那炸药是真的,我们岂不是要被炸个粉碎?”


    庞鼎皱眉道:“说不定他正是以此来动摇军心,借故得以逃回兖州。陛下就不怕他是听从宿宗钰的命令,有意前来诈降?”


    褚廷秀睨着他反问:“朕自然也怀疑过,但他这大费周章特意诈降,又请求回去,用意何在?朕已经盘问过巡逻的士兵,程薰始终都在那营帐中,并无探听军中机密的机会。”


    庞鼎还未及开口,曹经义又陪着笑脸道:“陛下说的有理。程薰回到兖州也是死路一条,又不能插翅飞走。要是他真能为了自己而说服其他人,对我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大好事?若他真敢欺瞒陛下,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


    庞鼎嫌恶地看着曹经义:“曹公公,此乃军国大事,你年纪尚轻,又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还是少插嘴为好。”


    曹经义阴阳怪气地道:“庞将军,您这么极力反对,难道是怕程薰回去真立了功,显得您这连日攻城毫无建树吗?”


    “你!”庞鼎气得脸色发白。


    “休要在朕面前吵闹!”褚廷秀怫然起身,此时却听卫兵传话,说是宿放春和余小姐来到。


    褚廷秀瞥视一眼,又负手回到座位上。帘门一扬,两人前后而入,宿放春环视四周,向褚廷秀道:“陛下,程薰被关在营中已有数日,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能否允许我前去探问,也好知道宗钰到底有何顾虑?”


    褚廷秀见宿放春流露关切,心念一动,索性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放春,你意下如何?”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宿放春的脸上,似乎就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宿放春神色惊讶,但随即又道:“他若愿回去劝说,或是一线生机,可免兖州生灵涂炭。我是宗钰的姑姑,其余也不便多言,全凭陛下圣裁。”


    庞鼎本不想再说什么,但眼见宿放春也如此表态,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宿小姐顾惜侄儿性命,自然不愿强攻,但程薰此人,绝不能放回兖州。”


    褚廷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虽未发一言,但审度之意隐现。虞庆瑶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向褚廷秀拜道:“陛下,可否允许民女说几句愚见?”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讲。”


    虞庆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民女虽与那位程内使不熟,但从宿小姐那里也听到了关于陛下与他的过往。民女以为,程内使先前曾一路保护陛下闯出道道难关,可见对陛下心悦诚服,如今迷途知返,又不忘为父伸冤,足见其本性良善。”


    她顿了顿,见褚廷秀面色和缓,又道:“再说兖州现在已成困兽之局。强攻,风险难测;久围,耗费时日,也会拖延大军北上,和其他军队汇合的时机。若程內使能返回兖州,从内部瓦解,确是最佳之选。”


    褚廷秀目露欣赏之色,却又道:“但若是他一去不返呢?”


    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陛下完全可以安排监视接应,他若只是借故逃离,陛下不过损失一枚本就心存疑虑的棋子,于大局无碍;他若真能策反成功,架空了宿宗钰,陛下可轻而易举拿下兖州,何乐不为?更何况,若是您谅解了程薰,此事传播之后,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宽容,吸引天下贤才来投。”


    她说着,目光轻柔扫过庞鼎和曹经义,最后落在褚廷秀身上,“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慧眼如炬,程內使是忠是奸,是真心悔过还是包藏祸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断,又岂会被轻易蒙蔽?”


    她这一番言论,令庞鼎与曹经义心中各自一紧,又抚平了褚廷秀心海波澜。果然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见庞鼎还想进言,便扬起手悠悠道:“朕意已决,就依程薰所请。庞鼎,你选拔可靠人手,负责接应程薰,传递消息。务必周密妥帖,不可泄露出去。”


    庞鼎满怀不甘,但眼见褚廷秀心意已决,也只得应承办理此事。


    庞鼎走后,宿放春自然松了一口气。褚廷秀见虞庆瑶花容月貌,又兰心蕙质,特意向曹经义道:“你看看,这位余小姐伶牙俐齿,将庞鼎说得哑口无言,不比你强上百倍?”


    曹经义连忙挤出笑脸:“小的鄙陋粗浅,余小姐是国公府的千金,想必从小受余大人教诲,自然秀外慧中,见识非凡。”


    褚廷秀又站起身,有意走到宿放春身前,开玩笑似的道:“放春,我是因为思莹刚才那一番话而有所感怀,你不会因此动气吧?”


    宿放春故作错愕地道:“陛下这是何意?思莹和我情若姐妹,她本就比我更为能说会道,陛下夸赞也是理所应当,我又怎会因此生气?”


    “那就好。”褚廷秀颇为满意地让两人退下了。


    曹经义目送两人离开营帐,凑上前道:“陛下,若是能将此二女都收入后宫,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聪慧柔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褚廷秀神色倨傲,微微一笑不加回应。曹经义又低声问:“那庞鼎对攻城推三阻四,听闻程薰想要回去说服他人,又百般阻挠,陛下不觉得他有些奇怪?”


    褚廷秀目光斜落,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曹经义壮着胆子又道:“但陛下还将安排人手与程薰接应之事交给他办……小人担心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小人其实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面露不屑,缓缓道:“正因如此,才将此事交给他办。要是他从中作梗,就坐实了心怀不轨的意图。你给我时刻盯着。”


    “遵旨。”曹经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倒头就拜。


    *


    这天夜晚,程薰坐于营帐中,对着孤灯独自出神,忽听得外面的守卫唤了一声:“宿小姐。”


    他下意识地望向低垂的帘门,却不见宿放春的身影。


    “里面就他一个人?你们可得看好了。”宿放春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帐篷外叮嘱卫兵。


    “是,小人明白。”“我们时不时进去看看,不会有事。”


    “那就好。”过了片刻,帘门才被撩起一半,寒风顺势钻进,将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晃动的灯影下,程薰略显惊讶地望着外面的宿放春。


    “宿小姐。”


    宿放春应了一声,看着他道:“天黑风冷,你要当心。”


    他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帘门已倏然落下,宿放春的一身紫影就此消失不见。


    外面的卫兵又在议论:“那边是谁?”“快站好,是陛下!还有庞将军来了。”


    脚步声匆促,有人离去,有人靠近。


    营帐内的灯火忽而窜高几分,晃动间洒下纷杂的阴影。


    *


    这天夜半时分,被关押数日的程薰,竟利用油灯点燃营帐,放起大火。


    守卫们忙着救火奔走,而他趁乱逃出,反杀了两人之后,又带着被关押在对面的几名兖州骑兵,打开马厩抢夺战马,在大火中冲出军营,朝着兖州城方向亡命奔去。


    “俘虏跑了!快追!”


    一时间喊声四起,庞鼎麾下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立刻装模作样地大声呼喝,策马狂追。


    后方是熊熊火光,又有错杂的马蹄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彻原野。


    疾劲夜风中,程薰等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战马往前冲去。眼看兖州城墙在望,同行者高声疾呼:“自己人!是程内使逃回了!”


    “快,快接应!”城楼上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认出是程薰等人,连忙放下吊篮接应,同时箭雨倾泻,阻挡追兵。


    庞鼎的部下眼见程薰等人已在城墙之下,顺势佯装被箭雨所阻,大呼小叫着调转马头,又往营地奔去。


    程薰与那几名骑兵被迅速拉上城头,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后。


    *


    大火刚被扑灭,浓烟还在寒风中弥散。


    营地内一片狼藉,庞鼎假装闻讯赶来,正在斥责负责看守的卫兵们。不远处的营帐内,宿放春听着嘈杂的声音,转过身向虞庆瑶道:“程薰真的逃走了。”


    “希望能一切如愿。”虞庆瑶轻轻呼出一口气,幽幽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浮动点点星莹。


    营帐外的侍女小声提醒,应该要回去休息了。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有朦朦烟雾,虞庆瑶走了几步,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薄云似轻纱,半掩住寒白的圆月。


    后方的喧哗声仿佛隔着屏障,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晚,她格外想念远方的那个人。


    程薰返回了兖州,可是褚云羲呢?


    此去滁州路途遥遥,水寨隐于深山,可谓步步杀机。


    此时寒夜沉沉,碧月当空,她望向东南,却不知褚云羲到了何处,而今夜,他是否仍在月色下疾驰?


    *


    月光轻移,遍地霜白。


    寂静的官道上,一队轻骑踏碎树影,正连夜疾驰。褚云羲头戴大帽,一身玄黑曳撒在风中簌簌扬起。


    暗夜下,道旁林间有飞鸟惊现,掠向前方。他猛地勒住马缰,骏马立起,发出一声长嘶。


    褚云羲回首,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清辉落在眸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此一行,星夜兼程,不辞辛劳,为的只是尽快解救罗攀及其手下,一路上刻意不去多想旁的,可是随着离开山东越来越远,那一份牵挂也越来越萦系不散。


    “陛下,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滁州地界了。”身旁的手下低声禀报。


    褚云羲收回目光,眼中恢复清明。“下马,休息。”


    一声令下,众人进入道边树林。两个时辰后,等到这群人再出现时,却已变了模样与衣装。


    褚云羲穿上了深青的披风,身后众人皆作随从仆人打扮,马匹也被套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货车,里面装满了各色药材。这支原本干练精明的轻骑兵摇身一变,成了一支风尘仆仆的普通商队。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上马车,车帘垂下,掩去了他的锐利目光。


    “出发,天亮前抵达滁州。”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着苍茫的前方驶去。


    ————————!!————————


    陛下好几天没上线了![可怜]


    第330章 第三百三十章 寻幽探路又一程


    第三百三十章


    天色渐明,滁州城的巍峨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褚云羲所在的“商队”并未靠近城门,而是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沿着城外小道继续西行,避开了可能的盘查与耳目。


    这一列人马迤逦曲行,好在途中只遇到一些往来的客商或是村民,并未引起注意。临近中午时分,褚云羲撩开车帘往外望去,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却仍寒意凛凛,远处,连绵山影已然在望。


    山势不算极高,却横亘大地,层峦叠嶂,自有一股沉雄之气。


    褚云羲低声发话,命车队在一处隐蔽的林地旁停下。众将士们如今只作客商随从打扮,或是伸着懒腰活动筋骨,或是三两成群席地而坐,取出干粮边吃边聊,在路边休息。


    褚云羲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遥望山峦。恰逢一名樵夫担着柴禾从那方向缓缓而来,褚云羲上前,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哥,请问前面可是皇甫山?我在滁州城里的时候听闻山景不错,想去游览一番。”


    那樵夫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们几眼,摇头道:“你们还是换个地方游玩吧。这皇甫山近来不太平,半山腰往上就有兵爷守着,不让人上去,说是……说是山里在整修什么前朝古迹,怕塌方伤了人。我们这些砍柴的,也只能在山脚转转喽。”


    他这样一说,更坐实了山中必有蹊跷,褚云羲故作遗憾地道:“真是不巧,难道上山的道路全都被封住了?这山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看看?”


    樵夫回头望一眼远山,道:“你实在想去的话,大概只能往南将军岭方向去,那边有座弥陀寺,平日也有香客。我昨天在山脚还看到庙里的和尚背着米上山,应该还能通行。”


    “哦?那北将军岭是去不成了吗?”褚云羲无奈地问,“我倒是听说那是皇甫山的主峰,还留有不少前朝遗址。”


    “上不去,半道都有士兵,你呀,还是去寺庙转转算了。”


    褚云羲心中了然,道了声谢,眼见樵夫远去,迅速召集了几名副将校尉。众人进了马车,他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皇甫山地形图。


    “恐怕罗攀就被关在北山。”褚云羲指尖划过地图,“但即便如此,我们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那水牢到底建在何处。褚廷秀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半山以上区域,再加上前朝旧营垒散布山间,山顶还有瞭望台遗址,只要有人占据高处,便可一览无遗。我们若贸然搜寻,不仅耗费时间,也极易暴露。”


    一名校尉皱眉道:“陛下,那我们应该如何寻找罗将军被关押之处?这山野茫茫,卫兵都藏在暗处,我们这样上去,很容易就引起他们的注意。”


    另一人建议道:“或者我们先找地方休息,等到天黑再行动。”


    褚云羲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位于南山的一处标记:“只凭地图还不足以能摸清实情,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行动。先分头行动,探看搜寻,查清到底有哪些岗哨,是否还有可以进入北山的小路。天黑之前务必到这南山的弥陀寺汇合。此寺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平时也有香客往来,或可提供些许掩护。”


    众人点头称是,褚云羲随即部署:“那我们就兵分三路。张校尉,你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从后山险峻处潜行而上,利用林木掩护,沿途留意暗哨位置。”


    “李副将,你带另一队,扮作采药人,从西侧山脊迂回,留意是否有隐秘的小道,探查地图上这几处可能改建为牢狱的旧营垒。”


    “我和剩下的人扮成游客。从正面山道上去,观察士兵巡逻路线,最终抵达弥陀寺,若有可能再探听消息,等候你们汇合。”褚云羲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记住,无论有无发现,日落前必须赶到弥陀寺,宁愿毫无发现,也不得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行动,赶着马车藏匿到山林深处,又从中取出各式各样的衣衫,重新更改了妆扮。那几个扮作采药人的,甚至还背上了竹篓,拿起了镰刀。他们很快穿过林子,分不同方向先后朝着皇甫山而去。


    当这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间后,褚云羲跃下马车,此时的他头戴墨黑大帽,身穿墨绿八宝纹锦缎曳撒,身姿卓然,风度翩翩,在一众家丁仆役的簇拥下,踏上了通往山间的青石阶。


    *


    一行人沿着青石古道蜿蜒而上。道旁古木参天,虽是寒冬落叶纷尽,嶙峋枝干指向苍穹,更透出无尽沧桑。一路岩石怪奇,青苔遍布。越往深处,越觉幽寂,唯有脚步声在空山中回响。


    至岔路口,褚云羲故意选择通往北将军岭的方向。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山道便被粗大的栅栏牢牢堵住,数名持刀士兵肃立其后,眼神警惕。


    “站住!此路不通,速速下山!”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


    褚云羲故作不悦,上前一步道:“我特意前来只为观赏前朝遗迹,这皇甫山又不是官府重地,为何不让我上去?”


    “少废话!我们也是奉命守卫,上面正在修整,闲人一律免进!”那校尉语气强硬,手已按上刀柄,身后的士兵们也围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派来的?好大的口气!”褚云羲似乎动了气,还要争辩,他身后一名“仆人”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解:“公子爷,算了算了,军爷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惹麻烦。”另一名“仆人”则朝着士兵连连作揖赔笑:“军爷恕罪,我家公子年轻气盛,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就在这拉扯间,两侧山林中隐约传来弓弦轻响,树影间寒光闪烁,显然埋伏着弓箭手。


    褚云羲脸色一变,似乎被这阵仗吓到,悻悻然地拂袖冷哼,在仆人们的簇拥下,不情不愿地转身下山。


    直至远离那处山道,走在最后面的一人低声道:“他们已经退回去了。”


    “走。”褚云羲压低声音,带着众人迅速转换方向。


    他们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山岩,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地,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那些士兵巡逻颇有章法,明哨暗岗交替,封锁得极为严密,想要从正面潜入北山,难如登天。


    默默记下守卫换防的规律和岗哨大致位置后,一行人又在山林间穿梭,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在半山腰荒草丛生之处,找到了一条几乎被枯黄的藤蔓掩盖小径。


    “地图上并没这条路。”褚云羲四顾周遭,见旁边山崖上还留存着断掉的麻绳,“这应该是采药人开辟出来的小道。我们走走看。”


    于是众人跟着他拨开缠绕的藤蔓荒草,一路沿着这条崎岖小路艰难前行。


    所幸这条小路虽难以行进,却正是通往南山的,待到他们寻到那座位于半山处的弥陀寺时,阳光已悄然暗沉。


    古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黄墙黑瓦,古拙幽寂。还未踏入大门,空气中便已浮动浓浓檀香,褚云羲闻到这熟悉的气息,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吴王府后花园的佛堂,不由微一蹙眉。


    他缓缓走入庙门,许是因北山被封,天气寒冷之故,寺内香客寥寥,几个僧人正在清扫落叶。


    一名知客僧见褚云羲气度不凡,虽感讶异,还是上前接待。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但交谈之后见褚云羲言谈温雅,又随手给了丰厚的香火钱,便更为主动为他介绍寺内古迹。


    “施主请看,这是宋代遗留下的古井。”知客僧领着褚云羲走到一处水井边,指着白石井栏道。


    褚云羲俯身触摸白石,顺势叹息道:“可惜北将军岭去不得,听闻那里遗迹更多,更有南唐时名将皇甫晖驻扎屯兵的许多遗址。这皇甫山,应该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吧?”


    “确实如此,但施主来得不巧。”那僧人双手合十,“去北山的路封锁已久,据说是在修缮险地。我们弥陀寺僧侣众多,若是也被封住道路无以为生,在方丈的恳求下,他们才特准留了小路通行。但若要从这里去北将军岭,除了被军爷守住的那条主道,就只剩攀爬东面那片绝壁了,那可是猿猴都发愁的险地,万万去不得。”


    褚云羲只做无奈,与他一路交谈着,从后院绕回佛堂前。此时天色渐暗,云层低垂,几乎压到了寺庙之上,其他香客已渐次离去,大殿前的香炉间红烛幽幽升起青烟,更显静谧肃穆。


    褚云羲跟随知客僧进入大殿时,清脆的木鱼声一下连着一下,震动了他的心神。


    杏黄帘幔寂静斜垂,佛像凝望前方,唇边含笑。


    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站在佛像前,手持串珠,闭目沉思。听闻脚步声近,才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来。


    “这是本寺的老方丈。”知客僧忙向褚云羲低声道。


    褚云羲上前施礼,那老方丈看上去已有八十来岁,身形瘦削,但双眼却仍有神。自从褚云羲踏入大殿,方丈的目光就始终落在他脸上。


    “方丈,这是施主刚才出的香火钱。”知客僧连忙取过搁置在桌上的托盘,其间存放着五十两纹银。


    方丈只看了一眼,又望着褚云羲,声音苍老却沉稳:“施主从何而来?”


    “晚辈自南京而来,到滁州做药材生意。”褚云羲微笑道,“本来在城里听朋友说这皇甫山名胜古迹众多,晚辈原本就喜欢游山玩水,就特意带着随从们来此地。没想到去往北将军岭的山道被封堵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弥陀寺,幸而刚才这位知客僧带着晚辈游览古寺,也算一饱眼福。”


    “南京?”老方丈仔细端详着褚云羲的面容,缓缓道,“施主这眉宇神态……倒让老衲想起一位故人,不知施主与当今……皇室可有关联?”


    褚云羲心头一震,不及多想,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方丈说笑了,晚辈一介商贾,怎会与天家扯上关系?”


    老方丈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道:“或许是老衲老眼昏花了。”


    此时寺外天色愈发阴沉,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原本坐在外面的随从们纷纷躲到了屋檐下,但是之前分头探查的另外两路人,却还没到来。


    褚云羲有心在此等候,故而蹙眉向方丈行礼:“方丈,这雨来得突然,我们能否暂缓离去?”


    “雨势渐急,山路难行,施主若不嫌弃,可在寺中暂避,用了斋饭再走。”方丈缓缓说罢,吩咐知客僧去饭堂多准备一些菜饭。


    “多谢多谢,那就叨扰方丈了。”褚云羲一声招呼,屋檐下的众随从也急忙向方丈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