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三百十一章 情思萦心何缭绕


    随着海力图的怆然离去,延绥险情就此化解。甘副将与程薰、单彪拜见了褚云羲,诉说在榆林的经历,程薰恳切道:“因情势紧急,我们只能杀了榆林总兵及其亲信,好在其余官吏深明大义,并无谋逆之意。”


    “韩通在此紧要关头还挟私作乱,企图谋害于你,被杀也是咎由自取。”褚云羲顿了顿,又带着微笑道,“程薰,等会儿你会见到某人,可千万不要惊讶。”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说虞姑娘?”


    褚云羲点头,甘副将道:“属下已经告知了程内使。说真的,直到现在,属下还是如坠云里啊!”


    褚云羲只是一笑,不多时,两军合一,浩浩荡荡返回延绥军镇。


    *


    夜幕初降时分,延绥城楼上的哨兵望到了这支绵长的队伍。无数火把在夜色间散出明亮,好似蛟龙出海,蜿蜒生光。


    “陛下回城了!”哨兵们望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高声呼喊起来。


    宿宗钰闻讯而来,喜不胜收地下令:“开城门,迎接陛下得胜而归!”


    一时间,原本还在忙着清理战场的将士和百姓全都赶来了。


    城楼上,城门外,人群涌动,声浪如潮,整个夜晚都沸腾起来。


    角楼中,虞庆瑶原本正倚窗而望,忽然听到了这喊声,就连斗篷都来不及穿上,推开门飞奔出去。


    夜幕深蓝,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那支凯旋的大军渐渐临近。西风生寒,刺入肌肤,可是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冷意,一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


    在满城欢呼声中,虞庆瑶一边沿着城墙奔跑,一边朝城下张望。她急切地期盼着,期盼能够早一点清晰地望到那个最牵挂的人。


    尽管才分开不到一日,可是荒丘一别,他身披战甲手握长戟,就那样率领千军万马疾驰而去,而自己则被卫兵们一路护送去往安全的地方。当那时两人越离越远,远到已经寻不到褚云羲的身影,虞庆瑶恨不能插翅飞去,追随身旁。


    只是战火纷飞,喊杀震天,她只能遥遥相望,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一定能胜利归来。他会骑着乌云踏雪的战马,提着银亮生寒的长戟,铠甲冷硬,露出一双明丽沉静的眼眸。


    然后,像那些朦朦胧胧的梦境一样,伸出双臂,给她一个拥抱。


    ……


    沉沉声响隆隆震动,深红的城门缓缓开启。


    虞庆瑶攥着繁复的长裙,从城楼一路飞奔而下,随着满城军民迎向城门口。


    沿街的灯笼晃动光芒,老人孩童也翘首张望,紧紧挨挨的人群间,虞庆瑶焦急往前,绣鞋被人踩脏,丝绦也早就掉落。


    就像那日,在那人潮拥挤的展厅一样。


    铜铃声碎响泠泠,飘荡于夜空下。整肃的骑兵穿过了城门。


    浑身墨黑,四蹄雪白的战马上,年轻的将领一身银白鳞甲。红缨摇摇荡荡,帽盔护住脸庞,唯露出眼眸黑白分明,清如秋水。


    他持缰端坐,在众人的欢呼颂扬声中,不显骄矜,仍是平静。


    “陛下!陛下!”周围起此彼伏的呼唤声掩盖住了虞庆瑶的叫喊。


    她在人群中跟随战马一路前行,努力伸出手来,却被前面的高个子挡住了视线。忽而身后不知被谁一撞,虞庆瑶不由踉跄,倒是借力冲到了最前方。


    她惊呼一声,才站稳身形,却见已经远去的墨黑战马忽然止住了步伐。


    马背上的人恰在此时回转身来。


    天上一轮皓白明月,城内万民欢庆高呼。


    而那个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战马上,隔着绰约光影,向她凝望。


    “褚云羲——”


    虞庆瑶在人群最前方,朝着他高兴地笑。


    他是延绥军民敬仰的英雄,也是她魂牵梦萦的陛下,是她不想再有一刻分离的爱人。


    马蹄嗒嗒,褚云羲策马向这边行来。


    无数火把耀亮夜晚,他就在近前,朝着虞庆瑶伸出手。


    “阿瑶。”


    “那么吵,你还听到我的声音了?”虞庆瑶一边笑,一边问。


    他的面容仍掩在护甲中,澄澈的眸中却浮动暖意。


    “就算没听到,也能感觉到。”


    *


    军营内外一片繁忙,宿宗钰带着甘副将和单彪等人有条不紊地整编军队,程薰刚刚卸下沉重的战甲,却听到营帐外传来清悦的声音。


    “程薰。”


    他怔了怔,放下头盔,转身撩起了帐帘。


    晃动的光亮下,营帐外站着两人。褚云羲已脱去铠甲,身穿玄黑镶银纹的曳撒,而在他身侧,则是一名妙龄女子。


    浅鹅黄的交领短袄上饰着方胜纹,水绿色马面裙在晚风中簌簌拂动。白生生的脸颊,小巧的下颔,分明是个极为陌生的女子,可是她那乌黝黝的眼眸里却含着欣喜的笑意。


    “程薰,你回来了,真好。”


    她的声音也那样陌生。


    但不知为何,程薰只是起初惊讶了一下,很快就在心底深处浮现了她的名字。


    “虞……虞姑娘?”他忐忑不安,竟忘了行礼。


    褚云羲看着他,又将视线转到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毫无察觉,只是欣喜地道:“是我!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薰看着眼前人,惊愕之余,又想起过去那个虞庆瑶,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惆怅,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能低下眼帘:“甘副将在来的时候已经跟我说了。”


    随即又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褚云羲拜道:“陛下也告知了我,关于你的来历。”


    “你知不知道,在之前的过程中,你已经……”她忍不住想要告诉程薰那一种可怕的走向,褚云羲却道:“进去说吧,不要站在这里。”


    程薰这才回过神来,忙撩起帐帘:“是我失礼了,见到虞姑娘变了模样,一时惊异,竟忘记请两位进去坐。”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第312章 第三百十二章 江上群船竞北去


    虞庆瑶刚要捧起木盒,褚云羲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虞庆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阿瑶,我希望,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后……”褚云羲像是有许多话要讲,可是看着虞庆瑶明亮无瑕的眼睛,却只渐渐握紧了手,收了回去。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火漆封印,打开了木盒。


    跃动的火光下,来自褚廷秀的信件与那些发黄的书册一同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


    寂静中,虞庆瑶看着那封看似言辞恳切,实则锋芒十足的信件,心一分分沉重。


    “……廷秀震惊之余,才知曾叔祖素有痼疾,常无以自控。每逢心神不宁便举止失当,甚至铸就大错。廷秀以为,曾叔祖虽曾立下赫赫战功,然因顽疾缠身,实不堪政务之劳,更应终生休养,以免贻误苍生。”


    虞庆瑶抿紧了唇,气愤、不平、委屈……各种情绪纷乱交杂,令她简直不想再看下去。


    可是,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坊间秘言,曾叔祖生母实非吴王妃,乃高丽大臣尹立善之女,因高丽内乱而流亡中原,而曾叔祖之父恐非吴王,或为高丽大王或其王弟,亦或是其他不具名之辈。想我褚氏世代簪缨,怎容骨血不纯,有辱门楣?此事若传扬天下,恐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曾叔祖背负此等血脉,纵登大宝,又何以服众?”


    当看到这里时,虞庆瑶的心又一次被刺痛。


    她攥紧了信纸,视线落在其间,不忍直接看向对面的褚云羲。


    灯火摇晃了一下,虞庆瑶才缓过来,低声地问:“陛下,上一次,你也接到这封信?”


    褚云羲深深呼出一口气,哑声道:“是。”他顿了顿,又凝望着虞庆瑶,“也是在这里,但……只有我自己。”


    他话语寥寥,可是虞庆瑶明白,对于一向被规训甚至被苛求完美端方的褚云羲而言,这样的一封信,在当时的处境下,该是多沉重而突兀的打击。


    而现在,他就坐在灯下,望着那个盒子:“里面,还有他用来表示所说非虚的证据。”


    虞庆瑶愕然。


    却又只能拿起檀木盒中那些书卷,在褚云羲的注视下,默不作声地翻看了一遍。


    起初思绪纷乱,直至看到了被人以朱笔圈画的内容,虞庆瑶的心中,才渐渐明白。


    却也越发沉重压抑,几乎不忍卒读。


    幽幽灯光下,她放下书册,望向褚云羲。他的眼眸幽黑,脸色有些发白。


    “你都看明白了吗?”


    “……应该是,看明白了。”


    褚云羲居然似乎想要笑一笑。“阿瑶,现在你才算是知晓真正的我了。”


    虞庆瑶怔住了。


    蒙蒙雾霭在她的眼中弥漫。


    “这就是,你一定要让我看这些的原因吗?”她轻声地说,“陛下,虽然我没有真正与你经历那么多的过去,可是,我能感知到那些回忆啊。我不是曾经回到过吴王府吗?见到过年幼的你,那时,你还有母亲和弟弟,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但我知道了你曾生活在怎样的境遇里……”


    虞庆瑶慢慢关上了那个檀木盒子。


    “你见过建昌帝,他与你长相相似,是不是?如果你不是吴王的儿子,这又作何解释呢?”她又抬眸,凝望着褚云羲,“更何况,在我心里,无论你是姓褚,还是其他,无论你是汉人血脉,或根本不是,那都没有区别。”


    他坐在灯影下,没有回避虞庆瑶的目光,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悒色。


    虞庆瑶站起身,来到他近前。


    “你是不是曾经问过我,是鞑靼血统,还是真正的汉人?”


    他轻轻点了点头。


    虞庆瑶释然一笑:“那时我有些生气,关于这个问题,你好像不止提过一次。”


    “可是我……”褚云羲在错愕中想要解释,虞庆瑶已经按住他的肩膀,“可是你后来不再介怀了,不是吗?你说过,无论是出生在呼伦湖畔的虞庆瑶,或是借用了乌兰雅身体的虞庆瑶,无论身上流着的是鞑靼人的血,还是汉人的血,你都不会介意了。”


    “……是。只要,是虞庆瑶,就足够了。”


    她的眸光渐柔。


    “那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要是褚云羲,就足够了。其余的一切,关于你的生父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必须探究的意义呢?吴王对你很好吗?陛下。你真的希望他是你的父亲吗?”


    “但是,天下臣民,应该不会像你这样想。”他眉宇间郁色渐渐消散,却还心事未解,“褚廷秀想说的,无非就是这些。”


    “那你应该要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虞庆瑶温柔而坚决地道,“如果你能够不再困惑回避于自己的身世,那么,就该让他知晓。至少告诉他,这些所谓的证据,已不能让你惊慌失措走投无路。”


    褚云羲安静片刻,笑了笑。


    “虞庆瑶。”他拉住虞庆瑶的手,让她坐在身前。


    “怎么了?”虞庆瑶望着他,瞳仁里映着对方的样子。


    他不说什么,只是由衷地微笑,发自肺腑的那样。


    “我真喜欢你。”


    虞庆瑶脸颊发热,却只“嗯”了一声,就亲上了他的唇。


    *


    这一夜虞庆瑶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多日来奔波劳累过度,也或许是延绥险情已解,她总算暂时放下了忧虑。无论如何,当她醒来时,房中已没有褚云羲的身影,阳光已照亮了窗纸。


    而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她轻轻坐起,正在简单梳洗时,房门被推开了。


    “我已经叫人去拿早饭过来了。”褚云羲从外面走了进来,眉间微蹙,好似还有重重心事。


    虞庆瑶转过脸问:“刚才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是宿宗钰吗?”


    “是。”褚云羲顿了顿,黯然道,“天亮的时候,他的手下赶回来禀告,说海力图死了。”


    虞庆瑶惊讶地放下梳子。“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放过他了吗?”


    褚云羲慢慢坐到了窗前,语声沉郁:“并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虽放过了海力图,但也暗中派人一路追踪,看他走后有何动向。天亮时,探子回来说,海力图带着那些残部一路北上,在接近瓦剌境内时,却被手下突袭,死在了沙地中。”


    虞庆瑶愣怔住了。“他的手下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剩那么多人了,还起内讧?”


    褚云羲喟然道:“他先前桀骜不驯,又因怀疑部下与我暗中勾连而大开杀戒,活下来的部下中,除了绝对臣服者以外,其余人恐怕也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当他惨败而归,已无强大的军力时,那些人恐怕不再愿意听命于他……而且,据探子说,当时围攻海力图的人之中,为首的就是当初来延绥城下传信的使者。”


    “那人既能被派遣来传信,应该算得上是海力图的亲信了。没想到也这样翻脸无情。恐怕在他们心中,历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起身道:“海力图生前虽与我为敌,但也算是枭雄,况且他的祖父曾是我得力干将,崇德帝对卢家所做的一切未免令我有愧。阿瑶,我不忍心让海力图暴尸荒野,想带人过去将其埋葬。”


    “好。我与你一起去。”


    *


    荒原尽头是满地砂砾,放眼望去唯有灰白惨黄,朔风吹来,烟尘漫漫。


    寥廓的天幕下,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宿宗钰及其手下,骑马迤逦而来。


    黄沙如海,茫无边际,一面残破的玄黑军旗斜插其间,在风沙中簌簌飘飞。


    在那军旗四周,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数具尸体就这样倒卧其上。


    “就是那里!”领路的探子率先骑马赶了过去。


    褚云羲等人行至近前,只见那几具尸体皆浑身是伤,其中一人就倒在军旗下,他双目圆睁,脸上污血与黄沙凝结在一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锋利的弯刀,只是那刀口已有残缺,显然是拼杀到了最后一刻,才力竭而死。


    “海力图……”虞庆瑶低声念了一句,想起他之前那意气飞扬的模样,再看到如今惨死之状,也不免心生慨然。


    褚云羲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到海力图的尸首前。


    猎猎西风吹来,玄黑的军旗迎风招展,仿佛还带着瓦剌大军出征时的霸气。


    他紧抿了唇,低眸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海力图,许久之后,才用力拔出旗杆。


    “就地安葬吧。”


    褚云羲说罢,取下了瓦剌军旗,将其覆盖在了海力图的身上。


    *


    他们就在这边境荒丘下,挖掘出了简单的墓穴,将海力图连同那面军旗,埋葬了进去。


    “还有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他所杀,还是为他战死到最后的亲信?”宿宗钰望着其余几具尸骸道。


    褚云羲沉声道:“一起埋了。”


    于是在海力图的墓穴边,他们又将其余尸体埋入黄沙。


    虞庆瑶看着墓穴最终被填满,不禁道:“如果这些人是至死不变的忠诚部下,这样也算是能相互陪伴着长眠了。”


    宿宗钰却无奈地摇摇头:“但如果这几个是最后朝他下手的人,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长久不宁了。”


    褚云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坟冢,道:“无论生前是忠义仁厚还是诡谲多端,也无论在世之时如何勇冠三军、所向披靡,都敌不过背后一刀致命,更逃不出天地转换、生老病死。”


    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那里风烟凄迷,不见人家。


    “海力图,你的父亲生前一心想回中原。而你,最终葬身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褚云羲慢慢走到坟冢前,“不知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是想要返回那充满杀戮的瓦剌,还是也曾向往那从未见过一眼的安国公府……不管怎样,若有可能,希望你与族人不再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虞庆瑶来到他身后,借着衣袖的掩蔽,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陛下。”


    天空中有雄鹰飞过,它穿过厚厚的云层,只留下一声苍凉鸣叫,便消失了踪迹。


    *


    马蹄踏过坚冷的砂石,带着这一群人沿着原路返回。在他们刚刚抵达延绥,城门还未关闭时,又有一匹快马自东南方向驰骋而至。


    那是大同派来的传信兵。


    褚云羲接过了密信,打开后,目光为之微沉。


    “陛下,难道又有外敌?”宿宗钰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不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了他,“褚廷秀已经率领军队北上,准备入主京城。”


    宿宗钰皱着眉接过信件,虞庆瑶在一旁道:“这应该在你们的预料中吧。毕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只待在南京,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


    “可是我姑姑怎么会跟着他沿江北上?她手中有兵权,本该反了才是!”宿宗钰难以置信地盯着信件。


    虞庆瑶惊讶着,从他手中又接过了那封信。果然信上写着,褚廷秀已挥师北上,而宿放春则跟随左右,似乎已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罗族长呢?”虞庆瑶察觉到了异样,不由追问。


    褚云羲道:“信中没有提及,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与我对阵,必定不会听从安排。如果那样的话,我只怕褚廷秀会先向他下手……”


    *


    运河波浪滔滔,绵延不绝的船队在朝阳下向北起航。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贝,在风中缓缓展动身姿。


    褚廷秀身着绛红袍,头戴通天冠,从马车上下来,走向船队。


    万里长风浩荡而来,吹拂起寒波粼粼,金光点点。


    他微微扬起下颔,眼里映着清皎的光。


    堤岸上,车马密集,人群紧挨。须发花白的庄泰然已重登尚书之位,领着南京六部官吏在岸边送别。


    褚廷秀阔步走向众臣,向庄泰然深深作揖:“恩师,我此行北去,重返京城,定要肃清建昌旧党,励精图治,唯此才不辜负您与南京众臣的心意。”


    庄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万岁如今已身为天子,老臣受不起你这一拜。西北战火纷飞,建昌旧党又盘根错节,老臣只希望万岁能以和为贵,不要再妄动干戈。传言说天凤帝英勇善战,一举击溃瓦剌大军,万岁若能听从老臣建言,与其分江而治,也不失为平定民心的策略。”


    褚廷秀笑了笑:“恩师还是太过仁厚,就算我想要以和为贵,我那曾叔祖战功赫赫,又岂能将大好江山分我一半?但请恩师放心,我早已盘算周全,不会贸然与他为敌。”


    庄泰然见褚廷秀还是不愿听从自己的建议,只好长叹一声,招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云岐,你此次跟随万岁北上,定要尽忠职守。”


    一身青色官服的云岐俯首行礼:“学生定会不负所托,护佑吾皇君临天下。”


    庄泰然看着意气昂扬的褚廷秀,又看着温文尔雅的云岐,目光中始终含有隐忧。他拍了拍云岐的肩头,沉声道:“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忠告。”


    云岐眉间微动,深深低首:“是,学生谨记在心。”


    龙船之上,兵士罗列两旁,身穿墨绿内宦服的少年曹经义低着头快步行至船边,含笑道:“万岁,吉时已至,可以启程了!”


    褚廷秀颔首,随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余众人再次道别,在众人满是期盼与留恋的目光中,撩起长袍,登上龙船。


    金甲卫兵吹起号角,呜呜角声在宽广的水面回荡,惊起白鸟翩飞,掠起波纹点点,搅碎天光云影。


    “万岁入京——”


    洪亮的声音宣告这一支船队的启程。


    缆绳解,巨帆扬,哗啦啦水声不绝,黑压压兵甲随行。


    褚廷秀站在船头,朝着岸边送行之人挥手致意,直至船只越行越远,送行的队伍已渐渐隐去,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回转身,曹经义随即凑上一步:“万岁有何吩咐?”


    “你先退下。”褚廷秀扬了扬手,独自走向紧闭的舱门。


    曹经义匆匆离去了,褚廷秀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


    晨光透过素洁的窗纸,映在沉静的船舱内,里面空无一人。他整顿衣衫,缓缓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朱门雕花,门户落锁。


    褚廷秀从旁边的格子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


    轻启门扉,浮光飞舞。


    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暮山紫如意纹短袄,月白百褶湘水裙,乌发高挽牡丹髻,碧玉簪垂着白珍珠。


    她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来。


    眉飞入鬓,凤眼微寒。


    “放春,船已起航,我们就要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有些不舍?”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后,借着桌上那面镜子,看着宿放春。


    宿放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头一次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裙,戴着熠熠生光的首饰,陌生得令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定国府的人?”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手放在她肩头。“其实如果你没有跟罗攀密谋,你们宿家的人刚才应该也在岸边为我送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放春别过脸去。“攀哥听说你想北上,只是找我问问。你太过猜忌他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与你争论这些。”褚廷秀也不动气,自顾自地道,“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他是跟着我曾叔祖从西南一路出来的,现在我要与曾叔祖争夺天下,罗攀怎能留在我身边?我若是不闻不问,这才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就以瑶山数万百姓的安危来要挟他?逼迫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宿放春凝视着褚廷秀。“你要借助他们的时候,谦逊有礼,嘘寒问暖,如今觉得罗攀碍手碍脚,就……”


    她的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哂笑起来:“放春,你怎么说话还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不是我嫌弃他碍手碍脚,是他一心向着褚云羲,我被迫自保而已,到你口中却将我说得如此不讲仁义。”他眼见宿放春移开视线,神色黯然,又俯身温和道:“若我真的心胸狭窄,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将你和罗攀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你看看,你叫我不要杀罗攀,我就直到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我连你宿家的人都没动过一分一毫,你为何还冷着脸,好像被我胁迫了似的?”


    宿放春抬目,看他温言良语,眉目柔和,只是眼神之中隐含执拗,绝非好言规劝所能说透。


    想到前几天罗攀听闻褚廷秀的动向,因而暗中传信约她相见,谁知褚廷秀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罗攀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罗攀派来传信的士兵没踏入宿放春军营就被半途拦截,当宿放春得知此事,风驰电掣赶往罗攀军队驻地时,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卫控制了起来。


    所幸那传信兵只是传递口信,罗攀真正想要与宿放春见面谈些什么,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知晓。


    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将罗攀兵权夺走后,镇压了群情激奋的瑶兵。如今全靠宿放春极力劝阻,他才暂时未将罗攀杀害。


    “万岁……你好像,无论怎样,永远是自己有理。”宿放春由衷地说了一句,苦笑了起来。“我宿家上下和瑶山众人,全在你兵力所及范围内,生死存于你一声令下之间。这不是胁迫,还是什么呢?”


    褚廷秀目光依旧澄清:“我是让你自己选。罗攀那种人认不得几个字,也听不进道理,而你却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你却始终回避。我送你的玉佩,便是情意之托,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他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动了情,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宿放春垂下了眼帘,没有看他。


    “我其实不明白,你明明跟随我的时间比跟随褚云羲的时间更多,为何总对他忠诚不二?”褚廷秀眉间微蹙,似乎真含有不平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怨怼,“你说宿家从始至终要忠于褚家,可我难道不是褚家真正的血脉后人?我已经跟你说过,他的生母并未中原人士,乃至生父都未必确定,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血统不纯的前代君王,就该随着过去而消失无踪,可是他偏偏又出现了。你与他认识才多久,相处才多久,为什么非要处处为他着想?难道你——”


    他说到此,目中满是愤懑,紧攥着手,迫近宿放春道:“难道你,对他有别样心思?”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对天凤帝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是我先祖的君主,我只是谨记着为人臣子的本分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再对我说了!”褚廷秀忽然暴怒,“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身边始终带着虞庆瑶,那个同样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就算褚云羲真的再次登上皇位,他的正宫也只会留给虞庆瑶,你这样的名门后代,难道甘心屈居在她之下?到那时,定国公泉下有知,难道会脸上有光?”


    宿放春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谴责气得涨红了脸。


    “你在乱想什么?我对天凤帝,完完全全,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万岁,你怎么能这样捕风捉影?”


    褚廷秀看着她含有愤怒的双眼,心中那份怨怼仍未消除,但很快,他的神情恢复了寻常。


    他很满意自己这样宽广的心怀。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总之,我才是为你着想。”褚廷秀清了清嗓子,又站起身来,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你有些脾气,我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只要你从今往后,清醒过来,好好辅佐我重返京城,不止你日后将高居六宫之首,宿家也将深受隆恩,光耀后世。这才是你与我互为良配,龙凤双飞的一生。”


    第313章 第三百十三章 此回相别恨重重


    第三百十三章


    入冬时分,褚云羲率众从延绥返回大同,棠世安等将领出城等候。众人拜迎完毕,正要请褚云羲入城,他却道:“稍等,还有一个人,要见你们。”


    棠世安等人一愣,却听得车轮滚滚,一辆玄黑马车自骑兵方阵中间缓缓驶来,程薰缓缓策马,伴随左右。


    “棠世伯。”程薰下马行礼,随即撩起了厚厚的车帘。


    有人自车内探出身来。


    鹅黄锦缎镶狐绒的袄子更衬得虞庆瑶面如桃杏,星眸熠熠。乍一看见这众多魁梧的将领,她有些赧然,但很快就抿唇一笑:“各位,我回来了。”


    众人愣住,不禁互相询问,却也无人知晓。程薰这才拱手道:“这就是真正的虞姑娘。”


    “虞、虞姑娘?”棠世安等人惊愕得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她不是从大同城内失踪了吗?怎么会变了模样?还跟着你们回来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褚云羲从后方走来,“进城再谈。”


    *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虞庆瑶坐回马车,跟着大军进入了大同城。对于她来说,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但当那巍峨的城楼,森严的护卫,齐整的砖石长街,渐次呈现眼前之时,过往在此所见所闻,便一一浮现而出。


    众将领将褚云羲等人迎到了原先的大同守备府,听他讲述了如何击退海力图的经过,更是钦佩有加。然而棠世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及虞庆瑶之事,宿宗钰与甘副将等人不由笑了起来。


    “我们当初也是一头雾水,看来人人都一样!”


    甘副将把自己如何跟随褚云羲出了延绥,如何在转眼间寻不到他的踪迹,又如何兜兜转转,忽然在沙丘间望到了两个身影的经过讲述一遍,棠世安等人更是如坠云里。


    “怎么会一转眼找不到踪迹,一转眼却又忽然出现?”棠世安惴惴不安地问。


    虞庆瑶这才道:“那是因为,我和陛下去了另一个时间,经过种种波折,才又寻找到了回到这里的路径。”


    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褚云羲将之前的经过简单解释了一番,果不其然,众人呆若木鸡,没一个敢吱声。


    半晌,棠世安才愕然道:“陛下,您这是遇到神仙了吧?不然为何能自在往来于过去与将来之间?末将活了几十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褚云羲还未及应答,程薰却已拱手行礼:“正如棠千总所言,试看之前建昌帝率大军进攻,却一败涂地,自尽身亡,如今海力图妄想入侵,最终也落得众叛亲离,葬身荒漠。仅此两件事,便足以证明陛下深受神明护佑,处处逢凶化吉。”


    众人一听,皆点头称是。虞庆瑶坐在一旁,见褚云羲面露无奈,不由暗自好笑。


    “陛下,你别不好意思。”她凑近褚云羲身旁,小声道,“如果其他地方的百姓和官员也都这样想,你倒是占了便宜,至少褚廷秀可没法让大家相信他也有神明护佑!”


    褚云羲看看程薰那端正肃然的模样,知道他也是出于此意才这样夸张,便也只得轻叹一声,不再去向众人多做解释。


    好在众人也不敢追根究底,只是感叹一番。


    褚云羲因而又道:“棠千总,我已接到你派人送来的讯息,说是褚廷秀已率兵北上,但不知他这次启程带了多少兵马?”


    “据说他从南京出发时,水陆两军共有十余万人。”


    甘副将摸着下颔道:“那也不是很多,之前瓦剌大军也号称十万,不还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褚云羲却道:“这却不同,瓦剌大军是外邦集结入侵,但褚廷秀已登基为君王,南直隶周围的城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出发时带的这些兵马,只是原先跟着他从广西打到南京的亲兵,此后北上的过程中,必定还要不断充实队伍。”


    棠世安点头道:“陛下说的没错。现在南直隶完全臣服于他,再加上原先被庞鼎等人打下的广东福建等地,可以说新皇的实力并不弱。”


    他说着,命人取来了地形图,展开放在了书桌上。


    虞庆瑶望了一眼,才知晓他们说的南直隶大约就是苏皖一带,又问道:“那他现在往北进军,是想抢先入主北京城?还是会朝着我们这边来?”


    程薰微一思索,轻声道:“以我对殿下的了解,他并不会急于决一死战,恐怕更想直接入京,一举掌控京师各方,方能名正言顺,兴师讨伐。”


    棠世安思索了一下,道:“其实如果不是瓦剌军进攻延绥,陛下在建昌帝自尽后,就已入主紫禁城。现在海力图已死,瓦剌实力大损,不会再来入侵边境。陛下应该尽早启程赶去北京,免得被人抢占先机。”


    “此次回到大同,就是为与你们商议此事。”褚云羲道,“当初为迎建昌帝灵柩回京师,内阁首辅曾来拜见于我,我也让他回去代为劝慰建昌帝遗孀。但如今褚廷秀已在南京登基,北京那边究竟作何想法尚未得知。此为变数其一。”


    他站起身,又指着地图几处:“再者,闽越与南直隶皆为褚廷秀势力范围,但山东河南以及再往北的大片城镇还未有归属。这些地方的官员原本都是崇德帝所安排,建昌帝当时即位未久,还不曾广布势力。如今这些人的想法,恐怕也不一而同。眼下时局多变,中原与北方各地抉择所向,倒是至为关键。”


    棠世安点头,与众人低声商议一阵,起身拱手道:“陛下,如今延绥大同的兵马都任您调遣。陕西与山西境内其他军镇的官员与我们相熟,我们愿意分头去谈,确保西北一带尽成为您的后盾。”


    “有劳各位了。我将尽快启程,赶赴京师。不管褚廷秀如何做,皇城内作主的仍是内阁首辅,而他们名义上也仍奉建昌帝遗孀为尊。”褚云羲起身还礼,又道,“正如千总方才所言,瓦剌大军尽灭,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来进犯。我想留一部分兵力继续留守西北,再选取精兵强将随行南下,在褚廷秀进入北直隶境内之前,将其拦截。”


    “末将悉听尊令。”棠世安抱拳,一旁沉默已久的宿宗钰忽然道:“陛下,我愿意带兵充当先锋。”


    褚云羲看了看他,语重心长地道:“宗钰,你姑姑现在留在了褚廷秀身边。”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一定要见她一面。”宿宗钰年轻的脸上掩不住焦虑之色,“当初她一直对您钦佩有加,您让她留在中原,也是为了与罗将军互通有无,她又怎会背弃前盟,转而帮褚廷秀与您争夺天下呢?”


    褚云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相信放春自有主张,但如今我最担心的是罗攀的安危。我怀疑在我们全力对抗瓦剌之时,南京那边发生了变故,才导致罗攀不知去向,放春则被迫留在了褚廷秀身边。你既有此意,那便作为先锋军,直接取道山东,尽力遏制褚廷秀北上的步伐。”


    宿宗钰一口应承,虞庆瑶目光所及,却见程薰眉间微蹙,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未曾开口。


    *


    此后褚云羲与棠世安等人又相谈许久,商议已罢,众人各自散去,褚云羲正要踏出厅堂,虞庆瑶忽然道:“程薰,你是不是有话要讲?”


    褚云羲闻声回首,程薰犹豫片刻后,上前来拜:“陛下,方才您派遣宿小公爷作为先锋,但若是宿小姐被人胁迫,宿小公爷又将如何面对?到那时,他攻不得也退不得,岂不是左右为难?”


    褚云羲道:“方才这里人多,我稍后会找宗钰详细商议,如果宿小姐确实被胁迫,我们必然要将她解救出来。”


    程薰眉间的郁色这才稍稍减缓,但仍是低首道:“宿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千金,能胁迫她就范的,除了仁义道德外,恐怕就是定国公府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再或者,是与罗将军有关。罗将军与您交情匪浅,殿下自然是知道的,他恐怕不会养虎为患。”


    褚云羲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罗攀已经被害?放春又因担心自己连累宿家上下,因而不得不与褚廷秀虚与委蛇?”


    “我不能断言,或许罗将军也被控制起来了,故此宿小姐更不能轻举妄动。”


    虞庆瑶忍不住道:“她如果是被胁迫,为什么不能直接动手杀了褚廷秀?”


    程薰惊愕,以至于变了脸色:“宿小姐做不出这样的事。”


    “阿瑶,放春素来恪守君臣本分,这是她父兄对她一贯的教导,你要她向廷秀下手,只怕是强人所难。再者说,褚廷秀既已是君王,麾下也有众多良将信臣,放春就算制住他一人,可自己若是没了兵权,只凭单枪匹马又怎能与他们对抗?”褚云羲向她解释完毕,又道,“我明日就将赶往京城,你也去准备一下,跟我一同启程。”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头,褚云羲又问程薰意欲何往。程薰眼中似有犹豫,踌躇片刻,才道:“陛下,我想跟随宿小将军南下。”


    褚云羲问:“你不怕与褚廷秀正面相遇,被他大加指责?”


    程薰低眉道:“殿下他定然已对我心怀恨意,但终究是要一见,我也不愿回避。”


    褚云羲应允了他的请求。


    *


    这日午后时分,程薰陪同虞庆瑶回到了棠府。冬日阳光只余些许暖意,淡淡笼着满园草木,游廊一侧的池面上结了薄冰,在阳光下耀着星星点点的光,只不知原本自由往来的鱼群去了何处。


    棠瑶已经听父亲说起过虞庆瑶变了样貌的事情,尽管如此,当她见到全然陌生的虞庆瑶时,仍是止不住地惊讶。


    虞庆瑶倒没多少拘束,说起自己那被改变的命运,令棠瑶听得入了神。


    “你想不想也试着去改变过去?”虞庆瑶见她怅然思索,不由问道。


    棠瑶愕然,抬眸看着虞庆瑶,又将视线移到程薰身上。


    “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过去吗?”棠瑶小心翼翼地问。


    “那倒不是……”虞庆瑶撑着脸颊道,“陛下就曾经去了很多时间,有些是过去,有些是将来。”


    “那如果去了不该去的时间,岂不是要举目无亲,毫无依傍?”


    虞庆瑶听出她话里的忧虑,只得安慰道:“但只要那条能够往来古今的路径还在,希望就还在,一次不成就再试一次,总有一天能够像我们一样,寻到合适的路。”


    棠瑶眼中还含着郁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自己纤弱的双手。


    “这也不急于一时,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以后再跟我说。”虞庆瑶见她似有顾虑,又见程薰沉默地站在一旁,主动道,“程薰,你不是要跟棠瑶道别吗?我先出去待会儿。”


    程薰点了点头,她便起身离去。


    *


    房门轻轻掩上了。临窗的几案边,棠瑶坐在阳光下,发丝微微透亮。


    她抬起脸来,看着程薰,勉强笑了笑,柔声道:“你才回来,就又要走了?”


    “是。这一次,我要离开大同很远了。”他还是那样不惊尘烟,尤其在棠瑶面前,内敛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不清楚。”


    棠瑶的眼睫微微发颤,许久才道:“就不能不离开吗?”


    程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藏匿在这里,看着陛下与其他人远征而去。”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一方嫣红的绢帕,放在桌上。


    “你给我的东西,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打开绢帕,露出了金光熠熠的镯子。


    棠瑶微微一怔:“既然又要远行,这镯子,还是带去吧。”


    程薰垂着眼帘,却道:“此次南下,不知结果如何,世事无常,死生难料,我觉着还是将金镯归还到你身旁为好。”


    “正因为世事无常,我才希望,让这镯子代替自己,陪在你的身边。”她难掩哀伤,近乎祈求地看着他,“如果不是病体难支,我也想跟着你走。”


    “跟我去哪里呢?”程薰终究还是落落寡合,他缓了缓,极尽认真地看着金镯,“我费尽心力找到了你,终于将你送回到家中,为的就是让你不再颠沛流离。明日我将启程,临走之前,我也会向棠千总道别,如有可能,希望他能为你寻觅可靠心善的人家,让你以后也有所依傍。”


    棠瑶愣住了,眼里好似浮上雾气,更显空濛。


    “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而离开大同,一心要进入宫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她语声发紧,带着微微的颤抖,“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你却还希望我另觅良人?”


    这一声诘问,让程薰肩头好似被压上重负,他喑哑着声音道:“棠世伯毕竟也是有品级的武官,如今又承蒙陛下赏识,日后定能委以重任。他若想为你寻找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应该还是能够找得到的。棠瑶,你当初的选择,是我始料未及也愧疚至今,恐怕今生也难以释怀。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尽力去实现,但你所想的……我无法给予。”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泪光隐隐地道:“我所想的,不过就是能常常见到你……哪怕只是一起说说话,也好。”


    程薰静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何身份吗?如果回到了禁廷,我将日复一日留在高墙之内,又岂能像现在一样,来去自如?”


    棠瑶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甘心地道:“你就一定要回到禁廷吗?你现在一直追随着陛下,倘若他最终能重掌天下,你就不能向他请求,给你自由?他心怀仁厚,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她是那样执著地看着程薰。这种目光让程薰心间震颤,却又无法承受。


    “可我,已经不想要什么自由了。”他缓缓跪下,就在棠瑶面前,望着她清光涟涟的双眸,轻声道,“你或许还有许多可能,但我今后的路,大概已经注定。棠瑶,我不愿意彼此牵绊痛苦,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


    蓄满的泪水从棠瑶眼中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祈求,只是紧抿着唇,在朦胧的泪光中,看着桌上那流泻光华的金镯。


    “我亏欠你的太多,难以补偿,也难以挽回。”程薰神色平静,却又有一种淡漠的决绝,“若有可能,来生定当报偿。”


    说罢,他向棠瑶郑重叩首,随即起身,走向漏着一线光亮的门扉。


    棠瑶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冰凉的。


    “等一下。”她忽然竭力抑制住悲伤,叫住了他。


    程薰在雕花门扉前回首,棠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将那飞燕绞丝镯依旧用绢帕裹起,送到他面前。


    “我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她眼角还有泪水,却也含着决绝,“如果你不愿带走,那我就将它抛到院中的池塘去。那些鱼儿曾见过你从院门前的花树下向我走来,你来时,就带着这个手镯。如今你要远离,不管以后是否愿意回来,我都不会怨恨。”


    她说完,没再多言一个字,也没再啼哭不已,只是用那双空濛的眼眸注视着他。


    程薰双眼微微发红,缓缓伸出手,取回金镯。


    “万万珍重。”他深深行礼,将金镯放入怀中,隐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迅疾转身,开门而去。


    *


    寂静的长廊尽头,虞庆瑶正坐在池塘边。薄薄的冰层下,隐约曳过一道金红,她好奇地凝望着鱼儿的影踪。只听脚步声急,转回头,程薰神情寂寥地快步走来。


    “那么快就好了?”虞庆瑶讶然站起,程薰只点了点头,便走向院门口。


    虞庆瑶一愣,隐约间却又听得后方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她犹豫着,追到程薰身后:“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道别而已。”


    他头也没回,穿过那条长长的游廊,彼时花叶绽然,如今却只剩萧索空枝。


    第314章 第三百十四章 东归马首须迎驾


    那天夜晚,虞庆瑶冒着严寒,去见了棠瑶。


    “明天他就要跟随军队出发。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再帮你转达。”


    幽幽灯火下,棠瑶的脸色更显苍白,眼睛还有些浮肿,却平静地道:“不用了,多谢你,虞庆瑶。”


    “真的没有一点怨言吗?”虞庆瑶谨慎地问。


    棠瑶缓缓地道:“我只恨那些伤我害我的人。对于程薰,我怎能怪他?”


    虞庆瑶心中沉坠,过了片刻,道:“我真想帮你。”


    棠瑶的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你怎么帮呢?按照你之前所说,要寻找到合适的时间,也是极为困难的事。何况我身子那么弱,根本没法像你那样自由自在地奔赴塞外。”


    她见虞庆瑶心情也低落,又道:“你们都有要紧的事要做,不必再为我担忧。明天他就要走了,我只希望他这次离开,也能像之前去延绥那样化险为夷。其余种种,在生死面前,都不足以纠结忧愁了。”


    “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虞庆瑶站起身,“等我们完成最后这件事,再回来看望你。”


    棠瑶望着她明媚的面容,眼里露出羡慕之情。“可惜我不像你那样勇敢,能够去很多的地方,什么都不畏惧。”


    “并不是只有去往远方,才算是真正的勇敢。为着自己心中所念,能够不惧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也不患得患失犹豫后悔,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勇敢呢?”虞庆瑶轻轻攥着她的手。“如果不是有你,我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更不可能认识陛下。很多时候,我看到你,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棠瑶怔了怔,勉强一笑:“那是因为以前你和我长得很像。父亲说,我们本该是姐妹。可现在,你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也不尽然是因为这个缘故。”虞庆瑶轻轻地抱了抱她,“我要走了,棠瑶,等一切太平了,我会回来看你,或者把你接到我们的身边。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灯火簌簌摇动,映在棠瑶眸中,为她添了几分亮色。她这才轻轻点头:“好,我等着你们回来。”


    *


    夜寒霜重,虞庆瑶裹着厚厚的斗篷,坐着马车回到了大同守备府。


    她经过书房的时候,望见里面还有灯火,于是推门而入。


    褚云羲独自对着烛火,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今天忙了很久,不累吗?”虞庆瑶呵着气,手指到现在还冰凉。


    “你都没回来,我怎么能自己去睡了?”他揽住虞庆瑶的腰,抬头问,“你为什么专程要去找棠瑶?我们要两天后才走,你何必非要在这样冷的夜晚出去?”


    “但是程薰明天就要走了。”虞庆瑶戳了戳他,“你有时候还是很迟钝,一点都不聪明。”


    褚云羲有意叹了一口气。“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虞庆瑶转而趴在他肩头,小声地问:“那你有没有心思想我?”


    她的呼吸就在耳侧,褚云羲感觉脸庞微热,却又故作不屑地道:“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我还需要想你吗?”


    虞庆瑶怀着小小的不满道:“那看来我还得离开你一阵,你才能想我。”


    褚云羲讶然,环着她的身子,正色道:“再不容许你离开了。难不成你还忍心让我一个人四处流浪,无亲无故,也见不到你一面吗?”


    虞庆瑶本还想让他着急一下,可一听他说到此事,心又软了。于是只好轻轻咬了咬他的脸庞:“不会让你再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是吗?”


    “当然。永远不会。”


    *


    朝阳升起之时,大同城门徐徐开启。


    铁蹄踏过坚冷的石砖长路,战马喷出的白气混着霜尘化作团团薄雾。长戟如林,锋刃折射出道道寒光。骑兵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压压如乌云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赤红金纹的战旗在晨风中飘展,伴随着战车辚辚之声,鼓荡出肃杀霜意。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把宿宗钰送出城门,其余将领亦跟随其后。“宗钰,此去山东前途未卜,途中若是遇到激烈抵抗,不必恋战。我稍后就会赶往京城,只有使得内阁众臣与建昌帝遗孀与我们同一阵营,才能名正言顺发布诏令。到那时,沿途各城应该不会再对你这支队伍横加阻挠,你可顺势南下,阻截褚廷秀的大军。”


    “我明白。等到京师诏令传出,我会全力进发,阻截南京大军。”宿宗钰拱手向褚云羲等人道别。


    此时程薰亦从后方赶来,向众人辞行后,又来到棠世安面前,下跪叩拜。


    “棠世伯,这些日子承蒙您照顾有加,此番我即将远行,不知以后还是否有机会回到大同再次言谢。棠小姐因我而遭遇不幸,我歉疚在心,难以释然。正如我昨夜向您恳求的那样,惟愿她后半生能平安顺遂,有所依托。”


    棠世安眼中含泪,将其扶起,似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喟然道:“要是能平安回来,记得再来探望。”


    虞庆瑶望向程薰,轻声道:“程薰,一路保重。”


    他看着虞庆瑶,不知为何,想到的竟是自己最初在后宫中强行将她按在水中逼问的场景,不由苦涩一笑,又行一礼:“虞姑娘,多谢你不计前嫌,还特意救我一命……”


    此时城楼号角鸣响,战旗猎猎生风,程薰还未说完的话也只得作罢。


    宿宗钰向褚云羲拜别后,带着程薰、甘副将等人转身上马,就此往东南方向而去。延绥大同等地调拨的数万将士亦随行而后,绵延如巨龙出海,气势雄壮。


    *


    两日后,褚云羲安排完西北边疆的事务,也启程赶往京师。在大同诸将的游说下,西北众军镇皆已臣服于天凤帝麾下,棠世安率领着两万精兵一路护送,这一次入京几乎畅通无阻,待等临近京城时,已集结为五万人马。


    棠世安询问是否还要再从北方各地调集兵马,褚云羲却道:“上一次内阁官员来大同时,已无抵抗之意,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气势汹汹大军压近。”


    他虽这样说,但西北大军一路逼近的消息早已传入京城。


    自从建昌帝出征西北却战败自杀,因其无成年的子嗣,皇后又没手段,只能依赖内阁首辅处理政务。听闻天凤帝的军队已抵达京郊,年轻的孙太后慌了手脚,急忙招来首辅等人,哭泣道:“前番你们去西北,他不是答应给我们母子活路吗?怎么忽然又率兵迫近,这难道是要攻入北京城了?”


    首辅吴硕强装镇定,正在安慰太后,却有人急匆匆来报,说是城郊传来天凤帝的口信,想要与太后会面,商谈国事。


    孙太后一听,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我一个妇人,怎好跟他见面?再说他带着军队过来,我要是去见他,岂不是羊入虎口?”


    吴硕只得道:“之前臣去大同迎回先帝遗体时,曾和天凤帝交谈过,那时他并不凶悍蛮横,看上去倒是温文有礼。他也答应过微臣,不伤害您与皇子公主。这一次,恐怕是因为清江王在南京登基自立为王率兵北上,故此天凤帝才有此行动。他们要争夺的是褚家江山,娘娘您若是无意干涉,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孙太后听了才略微安心,在吴硕的竭力劝解下,这才勉强答应与天凤帝见上一见。


    *


    消息传到城外时,褚云羲正从营帐中走出,望着那起伏连绵的山丘。


    那里,就是皇陵地界天寿山。


    “知道了,明日清早,我会在天寿山下的献陵等候他们。”


    传信的使者离去了。营帐帘门一挑,身穿湖蓝夹袄的虞庆瑶走了出来。


    “怎么选在那里?献陵不就是你自己的皇陵吗?”


    褚云羲回头看看她,笑了:“为什么不可以?总比去别人的皇陵前好得多。”


    “不会感觉很奇怪吗?”


    “还好。”褚云羲伸出手,“走,跟我一起去山上坐会儿。”


    他倒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雅致,虞庆瑶有些意外,于是跟着褚云羲走向了不远处的山峦。


    夕阳映着苍绿,淡金色的光辉在细长的枝叶间流转。


    这里的山峦并不算高,只是天气寒冷,虞庆瑶爬上山坡,已经冻得脸颊发红。


    褚云羲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了一处往外突起的岩石前。


    “我曾经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前方的献陵。”他站在寒冷的晚风中,依旧望向远处巍峨的华表与楼阙。


    虞庆瑶想了想,问:“是那段找不到我的时间里吗?”


    他点点头,道:“那个时候,我就在这座山上醒了过来。当我发现自己身处献陵附近,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我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初,那个与你一同来献陵寻找龙纹刀的时候。”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眼里有些落寞,“可是我到处找你,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去的那个时间内,没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我的闯入,只是一个意外。”


    虞庆瑶心里空落落的,捏着他的手指,问:“没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那我们认识的人,都不存在吗?”


    “不是,他们都在。”褚云羲慢慢坐了下来,“我看到了褚廷秀入主皇城,他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从西南打到北方,登基为王。攀哥、放春,还有程薰,他们全都是他的得力辅臣。只不过,没有我和你。”


    虞庆瑶蹙着眉,跪坐在他身边,不由与他紧紧相靠。“那样的感觉,很难受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她。


    虞庆瑶枕在他肩头,看夕阳染红天际,云朵抹上金光,又听满山风声起起落落,宛如潮水。


    “你不存在的世界,我也不存在。”她轻轻地说,“这样想来,我们是不是一定会在一起,永远的,不分开?”


    褚云羲的眼神原本略显萧索,此时却像春雪初融,化冰为柔。


    他沿着虞庆瑶的颈侧,抚到她的胸口。


    尽管她穿着厚厚的夹袄,指尖还是能触及那藏在衣衫底下的凤凰玉佩。


    “这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阿瑶。尽管她原先,是想把这玉佩送给弟弟。”褚云羲道,“现在,我已经将它送给了你。是它带你来到我身边,也是它让你又一次回来找到我。所以……我们一定不会再分离了。”


    虞庆瑶的眼里漾起笑意。


    “在你自己的皇陵前许下了承诺,是要让天地神明来作证吗?”


    他也笑了一笑,浅浅地抿住虞庆瑶的唇,随后道:“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


    次日早晨,阳光遍洒山峦时,自城内方向驰来一群马队。前后有金甲武士开道压阵,左右皆为身穿绛红袍的锦衣卫护佑,又有数顶青布大轿紧紧跟随,中间铜铃轻响,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间小道。


    坐在马车内的孙太后愁眉不展,她透过纱窗早已望到沿途山间都是军营,一路上惴惴不安,唯恐对方忽然冲上前来将她扣押。


    “太后娘娘,前面就是献陵了。”随行的内宦小心翼翼地道。


    孙太后应了一声,谨慎地朝外望去。


    西风肃杀,林间枯叶尽落,唯有苍松青柏屹立如故。正对着献陵神道的空旷地界上,也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在那车前,一名年轻男子面朝献陵负手而立,头戴乌纱网巾,身穿天青长袍,外罩着狐绒玄黑大氅。听得车马声近,方才缓缓侧转身来。


    眉深眸清,神姿卓异。


    孙太后隔着纱窗望到这人,心头不禁一震。过去也曾听说建昌帝年轻时与高祖相像,只不过从未有所验证,如今骤然见到这独立于皇陵前的年轻男子,她就不由想到了这一传言。


    随着一声号令,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首辅吴硕从后面的青布大轿中出来,带着数名朝中重臣来到车前,低声请示。孙太后心乱如麻,轻声道:“你们只管上前去,我自会听着。”


    吴硕这才与众人上前,远远朝着褚云羲行礼。


    褚云羲知道那马车内乘坐的就是建昌帝生前所立的皇后,故此也只看了一眼,并未追问。倒是吴硕踌躇着问:“不知陛下为何带着这许多兵马来到北京城外?如今城内人心浮动,谣言四起,臣等也不知其故……”


    “这些兵马,是从西北军镇追随而来,但我并非以此威慑京城,而是另有他用。”褚云羲淡淡道,“所谓天无双日,国无二主,褚廷秀借助我在西南起兵,如今又举兵北上,不知孙太后与诸位大臣作何想法?”


    吴硕谦逊道:“前番臣代表太后去大同迎回先帝灵柩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先帝膝下子女不多,只有一子尚弱小,太后又是宅心仁厚不重权势之人,故此不会争抢江山,只愿母子平安,能够安度余生。这几天太后得知您带兵临近北京,也焦灼不安,担心您之前的承诺不再作数。希望您念在她的幼子也是褚家血脉的情面上,网开一面,不要兵戈相对。”


    “我若是要斩草除根,当初击败建昌帝之后,就会直接入主皇城,也不必等到现在。”褚云羲说着,上前一步,竟朝着对面的那辆马车拱手,朗声道,“孙太后,建昌帝确因败在我手下才自尽身亡,我在此向你说声抱歉。”


    坐在车内的孙太后又惊又怕,建昌帝自尽之后,她哭了许久,却也没法恨上对方。自家皇帝轻易出征,此前她也试图劝阻,但建昌帝那时固执己见,一心想要将所谓的天凤帝除之后快,根本不考虑其他。最终噩耗传来,只剩孤儿寡母的她又能做些什么?


    她心中酸苦之时,又听对方道:“你此时不必将我视为高祖,且就当是褚家一位长辈即可。你的丈夫为着夺取江山,不惜使用诡计李代桃僵,用自己帐下的瓦剌少女冒充了千总之女棠瑶,再将其献给崇德帝,以此离间他们父子,坐收渔翁之利。此事如今已经天下皆知,倒不知你在建昌帝欲行这些计策之前,是否听他说起过?”


    孙太后心乱如麻,强自镇定地坐稳身子,攥着绢帕道:“这些事都是他自己的谋划,我是完全不知情,至于什么瓦剌少女,我更是毫不熟悉。当初皇帝还是藩王的时候,常在边疆驻守,我住在太原王府,对他的许多事情都不知晓。”


    褚云羲微微一笑,也不计较她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借由这个话题道:“但不管怎样,建昌帝为夺皇位害死了先太子,这一点可谓确凿无疑,其后又为除掉褚廷秀而布下追杀。从西北边关,到济南官道,再到南京定国府,褚廷秀一路逃亡奔波,在半途遇到了我,才得以暂缓危急,不至于死于非命。这一切,我可是亲眼所见。”


    孙太后拿起绢帕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道:“皇上要做的事,旁人是劝不住的,我与他成婚多年,知晓他的脾气,也不敢多问。如今他已身故,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不是来向你追溯往事,只是想要提醒一句。褚廷秀此番北上,孙太后以为,他会留下建昌帝后代的性命吗?”


    孙太后的手指一僵,身子不住发颤。“我甘愿退出皇宫,哪怕回到太原,或者去别的地方,带着我尚未懂事的孩子……”


    吴硕等人面含忧愁,纷纷垂下眼帘。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孙太后想得未免简单,当初建昌帝多方设计害死太子,又处心积虑想要将褚廷秀困在西南,不给他翻身的机会。如今他终于挟军返回,你儿虽然年幼,但不管怎样都是建昌帝骨肉,哪怕你愿意带着子女退出皇城,谁又能保证若干年之后,你不会改变主意?你的孩子不会在知晓父亲与褚廷秀的恩怨后,再想方设法卷土重来?如果你是褚廷秀,还会将杀父仇人的后代留在人间?”


    孙太后抖个不停,眼泪簌簌落下。


    吴硕回头望了一眼低垂的车帘,不由恳切道:“陛下所言有理,如今太后只想保全子女平安,想请陛下给与明示。”


    褚云羲看着众臣,反问道:“你们都是建昌帝亲自任命的内阁学士,这些日子里,也没仔细打算过今后的安排?”


    “实不相瞒,自从西南起兵后,各方都不太平,再到先帝战败而亡,臣等也只能尽力维持。所幸尚有一班忠义臣子,还算能够奉太后为尊,臣等也都勤勤恳恳,尽忠而为……”


    他话没说完,却见褚云羲身后的车帘一扬,从里面出来一名年轻女子。藕荷锦缎夹袄镶着狐绒滚边,底下是银红色百褶长裙,姿容明丽,双眸清炯。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说这些文绉绉的话了。”虞庆瑶坐在车头,大大方方道,“我虽然不懂什么权术,可你们都是建昌帝在位时候的重臣,褚廷秀登基后,你们还没改投向他那一方,而是继续奉太后为尊。试想他一旦打入京城,太后和皇子皇女性命不保,你们就算到时候屈膝投降,他还会对你们大发慈悲?就算饶你们不死,恐怕也要贬谪流放去蛮荒边陲,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穿着官袍说些大道理?”


    ————————!!————————


    最后一场博弈战争,然后正文就真的真的完结了……


    第315章 第三百十五章 漫天传闻波潮起


    第三百十五章


    那一群内阁学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虞庆瑶所说之事,也正是他们终日担忧的症结所在。褚廷秀与建昌帝曾经针锋相对,若是他顺利入京,恐怕不会给他们这帮人任何继续留任的机会。然而眼前这位据说是死而复生的天凤帝,若是再重新登上皇位,即便也想除掉建昌帝留下的痕迹,但他与褚廷秀不同,以前的文臣武将几乎都已过世,就算还活着的也是老迈不堪。除了西北边疆那些武将之外,他应该找不到多少能够重用的亲信。


    这样一想,吴硕试探地问:“这位是?”


    虞庆瑶不想暴露身份故而没回答,岂料褚云羲直接道:“是我妻子。”


    这一下,非但是吴硕等人颇为意外,就连坐在马车上的虞庆瑶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褚云羲却一改往日拘束,故作冷静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战事频繁,尚未及履行拜堂大礼。”


    吴硕等人只得装作明白地纷纷点头,虞庆瑶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追入皇陵,将这位如今在旁人眼中风姿卓绝的天凤帝压在白玉棺上的场景,一时之间脸颊滚热,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她这边正尴尬,褚云羲却还是从容不迫:“吴首辅,她刚才说的虽然直白,却并不鲁莽。建昌帝虽死在我面前,我与他倒并无血海深恨,正如我先前承诺过的一样,对于孙太后及其子女,定会妥善安置,保其平安。诸位若是能各司其职,我也不会追究过往。诸位都是通透之人,还请周全考虑。”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传达清楚,吴硕等内阁大臣互相看了看,纷纷跪拜道:“臣等明白陛下心意,定当为社稷太平以尽忠心。”“陛下宽容有加,臣等感激不尽!”


    褚云羲见状,又向那辆马车走去。


    “孙太后,褚廷秀伪饰温良,心机却深沉,若他进京,必定先对你以礼相待,但以他的心性,绝不会容你和子女安然度过余生。当此局势,你可愿与我联手?”


    孙太后在极度的不安之下,身子微微前倾,蹙眉问:“如何才算是联手?”


    *


    夜色下的大运河风平浪静,龙船停泊在岸边,四周唯有水声潺潺。


    书房内檀香袅袅,褚廷秀一身素色常服,正临案挥毫,笔下是一幅未完成的《江山雪霁图》,笔触细腻,意境清远。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兵戈都与他无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曹经义压低声音的禀告:“万岁,刚才骑兵送来前方的战报。”


    “进来。”褚廷秀未曾抬头,继续点染着笔下的江山。


    门被轻轻推开了,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少年曹经义躬身入内,恭恭敬敬呈送上了封存完好的密信。


    褚廷秀这才搁下笔,气定神闲地拆开密信,在灯火下看了一眼,双眉微微一扬,随即露出不屑的笑意。


    “万岁……”曹经义细声细气地问,“看您龙颜喜悦,是不是前方取得大捷呀?”


    褚廷秀目光流转,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徐徐升起的轻烟,悠悠道:“宿宗钰率边军南下,已抵达山东境内布下严密防守,看来是要阻击庞鼎率领的先锋军。”


    曹经义讶然:“他们怎会推进得这样快?沿途各府竟不加阻拦?还是都被攻占了?”


    褚廷秀薄唇一抿,道:“北京那位孙太后已经发话,承认我那曾叔祖的身份,要迎他入主紫禁城。内阁那帮文臣都是毫无骨气的墙头草,竟不顾建昌帝是因讨伐曾叔祖而死,顺水推舟屈身侍奉,实在令人不齿。”


    曹经义倒抽一口冷气,试探地问:“万岁不惊不恼,想来是早就预料了?”


    褚廷秀重新又提笔描绘,握着紫毫笔的手稳稳当当,笔下山峰的轮廓没有丝毫偏差,他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孙太后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谋划,又性子绵软。她恐怕是受了胁迫,为自保而只得俯首恭迎天凤帝入京。朝中众臣更是不堪重用,否则我那皇叔又怎会登基不久就草率出战,讨贼未成反而丢了性命,真是千古奇闻。”


    他放下笔,看着画作,似在欣赏,又似在透过画作看着别的什么,“曾叔祖单单依靠西北那些军队,还不足以与我为敌,故此他也必须站稳根基,借助孙太后的名义,号令天下。可惜啊,我本来也不想与他开战,他若是能自愿放弃争夺天下,百姓又何必再遭受战火侵袭,社稷又何必再风雨飘摇?”


    曹经义上前一步,为他收拾笔墨,姿态依旧谦卑:“谁能比得上万岁仁厚,时时念着将士和百姓。其实小人在南京时见到天凤帝的时候,就觉得他野心勃勃,他要不是想要重新夺取皇位,怎会特意去小人看守的崇圣塔内盗取宝刀?可您之前还说他淡忘名利,一心想要将您送上皇位,可见万岁还是心思纯善,险些被他蒙骗。那位如今得了孙太后的首肯,更是占据北京城,完全不将您放在眼中呢。”


    褚廷秀转过身,目光落在烛火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掠过。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小子,看得倒是明白。那依你看,如今这局,该如何破解?”


    曹经义放下墨锭,恭敬地磕了个头,特意诚惶诚恐地说:“请恕小人斗胆建言。名分大事,乃是天命所归。一国岂能有两位君主?虽然那位从辈分上比您长上几代,可当初他才登基三年就无故失踪,抛下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要不是万岁您的祖父崇德帝临危受命,重新稳固社稷,恐怕咱们这大明早已断送了根基!”


    褚廷秀颔首:“祖父年仅十三便登上皇位,直至七十寿终正寝,几十年来将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我身为孙辈,自然更要继往开来,否则又怎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多年心血?只是从辈分上说,曾叔祖确实比我更为尊贵,你倒是说说看,如果你是寻常百姓,是否会更偏向于那位开国君主重临天下呢?”


    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一本正经地道:“这却不尽然,百姓中应该也会纷争不决。他虽是开国君主,可您乃崇德帝嫡亲血脉,也是纯良之后!”


    褚廷秀扬起唇角笑了笑,俯身道:“嫡亲血脉,你倒是说对了。”


    曹经义眨着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经义,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向你打听的吴王府旧事?”褚廷秀叹息一声,坐在了书桌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神却愈发幽深,“提及此事,令人心痛。曾叔祖他虽也建立过丰功伟绩,奈何其母乃是高丽女子,入府之前,便已……唉,此本是我褚氏家门不幸,难以启齿。我不知也罢,一旦知晓实情,真是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他既非中原血统,若还重登皇位,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我褚氏门庭?令华夏衣冠蒙羞?”


    曹经义心中翻卷浪潮,惊惧之间冷汗涔涔:“万岁,您竟将此事告知小人?”


    褚廷秀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不必害怕,这事迟早要公之于众,虽然实属丑闻,但为了维护华夏尊严,我又岂能隐瞒,酿成千古祸患?你这些日子跟随我身边,也算是尽心尽力,只要你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不像程薰那样背信弃义,以后自有大好前途。”


    “多谢万岁赏识!”曹经义感激地当即下跪,声音都哽咽起来,“万岁天性良善,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华夏正统不坠,有些事,不得不做。唯有陛下您登临天下,方能名正言顺地拨乱反正。”


    褚廷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为了列祖列宗的基业,为了天下亿兆黎民,这重压之责,就由我来承担吧。”他看向曹经义,目光温和,“我要亲自拟写诏书,将这褚家秘事,昭告天下。”


    *


    寂静的夜间,褚廷秀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就诏书。这一份诏书从大运河的龙船上传出,不出数日便在沿途州府中传扬开来,甚至于张贴到了各处府衙外。


    淮安府的衙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一名身穿道袍的秀才正在诵读告示,其余百姓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为清楚。


    “……其母尹氏,本高丽大臣之女,与高丽王暗通款曲,后因战乱流落中原。太祖彼时身为吴王,受其父所托,怜其孤苦,纳之府中,然尹氏女早已暗结珠胎,未满十月诞下长子,后交由吴王妃抚育成人。此子实非吴王血脉,乃异邦之余绪……此诚褚氏之家丑,亦华夏之隐忧!”


    “昔日天凤帝虽开创我朝基业,然岂能以异族之血,乱我炎黄之统?朕身为褚家血脉,近日惊闻秘事,痛心疾首,不得已践祚于内乱之际,年号弘正,清我寰宇……”


    那秀才还在皱眉继续念,身后的百姓们早已炸了锅。


    “我没听错吧?天凤帝怎么会是外族血脉?他不是吴王的儿子?!”“那诏书上说的是吴王纳妾时候,就不知道那高丽女人已经怀有身孕,王秀才,是不是这样啊?”


    “诏书确实有此意……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这么说,咱们的开国君主竟然不是汉人?这不是笑话吗?!”


    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义愤填膺,身后挑着担子卖菜的中年人也连连摇头:“真是丢人!原来吴王居然把高丽女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养大,还让他当了皇帝?!”


    众人又是叹气又是恼恨,好似自己脸上也蒙羞,祖宗十代都为此不齿。可也有人小声质疑:“可弘正帝是晚辈,如果吴王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高丽人的后代,他又从哪里得到的证据?”


    “诏书写的真切,还能有假?!”秀才板着脸教训道。


    *


    这一消息如插翅般飞速流传,就连被软禁于龙船二楼的宿放春也从宫女那里得以听闻,她恼恨异常,恰逢褚廷秀过来看望,才一进门便看到宿放春那冷若冰霜的模样。


    “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坐在了窗前。


    宿放春寒声道:“你竟将天凤帝的身世抹黑成那样,还公之于众?就不怕动摇祖宗基业,令褚家蒙羞?!”


    褚廷秀哂笑:“我怎么抹黑了?早已给你看过证据,你自己不信而已。再说这怎会动摇我褚家基业?你要想想清楚,太祖在身为吴王时,共有五子,然而除了我祖父一房之外,再无人留有后代,唯一还存活在世的曾叔祖却又是异族血脉!我才是堂堂正正褚家子嗣,吴王后代,褚云羲就算打下过天下,身为异族又怎能执掌我汉人江山?!”


    “你!”宿放春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气得脸都白了,“谁打的江山,就是谁的!吴王当时又没有称帝,太祖封号也是天凤帝登基后给他追封的。如果没有天凤帝,你们褚家现在也不过是藩王一脉,又哪里来的什么皇位?”


    褚廷秀一张俊脸陡然变了神色:“宿放春,你今天对我很不客气!平时装得温良恭谨,口口声声说宿家永远忠于君王,难道我一旦危及褚云羲的地位,就惹得你如此放肆?先前我不与你计较,你休要挟宠做大,忘记本分!”


    宿放春强压心头怒火,愤愤然侧过脸:“定国公忠于的是天凤帝,如果先祖泉下有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天凤帝被蒙上耻辱恶名。”


    “年纪轻轻竟如此泥古不化。”褚廷秀哼了一声,一推书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船舱内踱步,又蹙着眉盯住她,“我可没有伪造证据有意陷害,只不过是将事实告知了天下百姓。你冥顽不灵,可去外面听听百姓的议论,看看众人都是如何评判!悠悠众口,自有公道!”


    *


    随着这些告示在各处张贴,开国君主竟是异族血脉的传言越传越广,未过多久,便到了正在山东境内布阵防守的宿宗钰耳中。宿宗钰自然大骂一顿,然而程薰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军中将士们也听闻此事,虽然不敢公开议论,但终究也会惊讶万分,不知那诏书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宿宗钰怒道:“谁敢妄议陛下身份,斩立决!褚廷秀竟敢中伤陛下,属实是小人行径!我只恨当初被他蒙蔽,还以为是个谦谦君子。”


    程薰叹道:“也不知陛下对此是否有所预料。若任由流言肆虐,恐怕民心动荡,军心也要不稳。”


    他这一番想法,与远在北京的群臣如出一辙。


    消息传入内阁众臣耳中,人人惊愕。就连吴硕也没料到褚廷秀不惜自曝家丑,为的就是让天凤帝无颜面对天下臣民。


    虞庆瑶知晓此事后,担心的却不是什么江山到底落在谁手。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第316章 第三百十六章 日照黄金宝殿开


    初冬清晨格外寒冷,虞庆瑶看着桌上那珠翠烁烁的凤冠与华彩流转的织金衣裙,转身推开镂花殿门。


    还未走向院门,正好看到了朝她走来的褚云羲。


    他终于换上了龙纹绛红袍服,面容沉静,英气内敛。衣袍上五色绣成的蛟龙却是怒睁圆目,在云海间腾转翱翔,威严凛凛,不容冒犯。在他的身后,则是两列身穿墨绿衣袍的内侍,皆低首紧随,恭谨肃穆。


    虞庆瑶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缓缓走到近前,唇角不由浮现微微笑意。


    “你怎么还穿着这些衣服?昨日我不是叫人送来了凤冠霞帔吗?”褚云羲颇为意外地看着她。她今日穿着玫瑰紫团花夹袄,杏白穿花百蝶裙,肩后披着大红斗篷,虽也绮丽华贵,却不能显示其独一无二的身份。


    虞庆瑶轻轻提起裙子,还特意朝他显耀一下,笑着说:“这样不好看吗?我觉得那身行头实在太繁杂,如果全都穿戴上了,大概会把我压得站不了多久。”


    褚云羲望着她:“只是因为这样?”


    他分明有些不相信,虞庆瑶上前一步,就站在他近前,微微扬起脸。“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她顿了一顿,轻声说,“我觉着,现在还不是穿那种衣服的时刻。”


    褚云羲微一蹙眉,也放低了声音问:“那你觉得要什么时候才能穿?”


    虞庆瑶不回答,只是催促他:“你不是要召见群臣吗?还有闲工夫管我穿什么衣服?”


    褚云羲还想问,虞庆瑶却已推着他转过身去。“还不赶紧走?”


    两列内侍不敢抬眼,连忙退避,褚云羲在心底默叹一声,大约是明白了虞庆瑶的心意。


    “跟我一起去。”他握住了虞庆瑶的手,带着她走向前方。


    *


    晨光熹微,紫禁城内殿宇重重,楼阁森森,飞檐斗拱清晰勾画出巍峨景象。浮云渐开,旭日初升,朱红龙柱沉沉,琉璃瓦耀出金黄。


    奉天殿高居于三层汉白玉长阶之上,如肃穆无言的君王俯视一切。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丹墀两侧。昨日孙太后忽然颁下懿旨宣召群臣今日觐见,众人忐忑不安,即便那些民间的流言蜚语已传入京城,然而此事危及皇家尊严,无论是谁都不敢妄加议论。


    一片肃静之中,自远而近传来了飒沓步声。


    “太后娘娘驾临!”


    金甲卫士持戟开道,威仪赫赫,孙太后在众多内侍与宫女的追随下,从朱红高墙下缓缓而来。她身着深青朝服,头戴凤冠,神色庄重,手中居然还牵着建昌帝年幼的儿子。那孩子年仅四岁,尚懵懵懂懂,只一味乖巧地跟着母亲走向大殿。


    “恭迎太后驾到。”丹墀两侧,百官下跪,高声齐呼。


    孙太后带着年幼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奉天殿前,在朝阳映射下回转身来。


    “众卿平身,哀家今日特意宣召诸位入宫,实因大局动荡,必要以正视听。”她紧紧攥着孩子的手,眉目间流露哀戚,“先帝英年早逝,膝下子嗣尚年幼,无法执掌江山。而天降高祖重生于世,实乃重振社稷不二人选。高祖虽曾与先帝兵戎相见,但先帝出征之前就已对哀家说过,胜败由天,生死自有定数。西北大战,高祖用兵善谋,决策果断,先帝不敌而败,因而愤然自刭,实属意料之外。然高祖未曾因双方敌对而辱没先帝,特许首辅迎回先帝灵柩,妥善料理后事。并以慈悲为怀,保全哀家与先帝子女性命,哀家因感念其心怀,故而甘愿迎高祖回宫,临朝问事。”


    群臣俯首聆听,有人虽然也想要询问近日民间关于天凤帝身世的传言,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不知孙太后到底意欲何为,便也不敢轻易开口。


    孙太后环视众人,也看出某些人神色有异,正声道:“清江王谋反在先,且又在南京自立为帝,倘若他只与先帝仇怨难消,如今先帝已驾崩,他又何必不顾生灵涂炭,执意挥师北上?况且近日民间流言四起,涉及褚氏一脉血统尊严,竟是清江王有意散布,实在不可容忍!吴首辅,李学士,你们都与先帝相熟,又亲眼见到高祖,你们说,二人样貌是否相似?”


    两名官员当即拱手行礼:“太后娘娘,高祖与先帝确实相似,此非偶然,此乃皇家血脉相承之明证,是真龙不容混淆之天象!”


    “先帝尚年少时,宫中就有年老的内侍说其与高祖酷似,先帝也因此得以厚望。臣等当初一见到高祖,就震惊于这传闻果然不假,这足以证明高祖乃是先帝叔祖!又岂能容许他人肆意践踏,诋毁侮辱?”


    孙太后颔首,又颤抖着声音道:“高祖入主紫禁城以来,巡问六部各司,和煦仁善。众卿家都曾侍奉先帝,如今却仍身居高位,不受贬斥,足可见高祖不计前嫌,任人唯贤。清江王为一己之私,竟无视皇家威严,中伤诽谤,令列祖列宗蒙受耻辱,罪无可恕。今日,哀家携先帝骨血,亲迎陛下入宫,正位九五!此乃江山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此时从中左门方向又行来銮仪车驾。孙太后携着幼子的手,微微侧身,朝着那车驾屈膝低首,垂目敛容。


    身后的內侍随即上前一步,朗声道:“恭迎陛下登临奉天宝殿!”


    空旷的大殿前,喊声回荡,文武群臣不由跪拜在地,齐声相迎。


    褚云羲缓缓步下车驾,冬日阳光笼罩偌大宝殿,那琉璃瓦反射出的光如赤金镀就,明晃晃亮眼不凡。


    他携着虞庆瑶走向奉天殿。


    高高的丹墀之上,群臣恭候,孙太后带着建昌帝的子嗣恭谨等候。龙腾云卷的丹陛直贯御道,通往恢弘大殿,他只需踏上那九层高阶,就能再度坐上龙椅。


    虞庆瑶在跟着他走到丹陛下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我在这里等你。”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望着她的眸子。


    在车驾之上,虞庆瑶曾这样说:“陛下,今天是你首次会见群臣的时刻,我愿意看着你,走入奉天殿。”


    “那么,你呢?”


    “我希望能够以褚云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成婚大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记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辅吴硕率先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颤抖,“恭迎陛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在群臣的恭迎声中,褚云羲没有违背虞庆瑶的意愿,独自走向中间那一条凸显苍龙的大道。


    而虞庆瑶则迎着朝阳,站在那久违的宫阙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


    *


    一夜之间,京城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为孙太后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诉褚廷秀罔顾人伦,不知尊卑,为夺取江山不惜构陷诬蔑,对重临世间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体统,天下臣民若认此等卑劣之人为君主,实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云羲以君王身份诏令各地及早拨乱反正,严防叛军继续北上。凡是崇德帝与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只要抗击叛军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择贤重用。


    诏书传布天下,原先还左右摇摆的各州府官员更为焦灼,但很快就依据出身明确了立场。原先褚廷秀讨伐建昌帝的时候,也是广传讯息,令全天下都知晓他与建昌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挥师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早已人人自危,只因孙太后手段不够强硬,这些各地官员们无异于即将溺水等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原先在西北抗击瓦剌的天凤帝居然联合孙太后入主皇城,显然是要阻击褚廷秀北上。


    这一事件对于那些担忧自身官运乃至性命的官吏来说,几乎就是在他们即将沉入水中之时抛来最后一根绳索。


    于是乎,原先还打算屈膝投降,企图博得褚廷秀宽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强大倚仗,迅速转变态度,纷纷举起正本肃清的大旗,集结军队,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师。


    *


    当各地州府纷纷倒戈、高举“正本肃清”旗帜的消息传至北上船队时,褚廷秀正在岸边观望水天之色。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仍维系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起愠恼之色。


    “好,好一个‘正本肃清’!”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清得了朕,还是朕先清了他们!”


    身后的曹经义亦顺从地显露鄙夷神色:“万岁,没想到这天凤帝居然借助女人来挑拨离间,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褚廷秀目光锐利,望着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紧闭的窗户,“他既不仁,我也不义。宿宗钰不是已经在兖州与庞鼎交战了吗?传令下去,全力进发,进攻兖州!”


    当夜,船队在星月之下仍在进发,波浪涌动间,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跃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脱险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只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罗攀以及宿家老小,这些人就会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难眠,宿放春攥着窗棂,蹙眉不展。


    *


    寒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东兖州府城外草木尽枯,满地焦黑。那是多日来双方对战遗留的痕迹。


    庞鼎跟随褚廷秀一路从广西打到这里,本身善于谋断,所率的前锋军又异常彪悍。宿宗钰驻军于兖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与之鏖战多日,难解难分。直至昨天,才终于凭借一次精妙的夜袭将其击退,庞鼎本人亦负伤败走。


    军队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飞马来报:褚廷秀的船队已经浩浩荡荡,直扑兖州而来!


    宿宗钰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木桌上。“来得倒快,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一心想要击溃我们,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边,问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没有看到,但龙船之上有楼阁,整天窗户紧闭,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里面。”


    宿宗钰皱眉道:“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说我姑姑已经归顺了褚廷秀,那她为什么整日不露面?我看她一定是被胁迫了!”


    程薰点头,向那探子道:“务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将其留在身边,定是有所企图,如今他冲着兖州而来,说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来要挟我们。”


    “遵命。”探子匆匆离去。


    宿宗钰愠恼道:“照理说,我姑姑身手敏捷,应该能逃脱出来,可恨被牵绊住了!褚廷秀该不会用我姑姑的性命来阻止我们抗击吧?我们宿家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程薰想起当日也是在济南附近,他与褚廷秀主仆两人遭遇锦衣卫追杀,几乎命悬一线,却终于被身骑白马而来的宿放春搭救。


    那时大雨滂沱,刀光杀意,宿放春掷地有声的承诺,震动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爷,宿小姐对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边,我定要想方设法救她脱险。”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着宿宗钰拜了下去。


    第317章 第三百十七章 更堪中路阻兵戈


    兖州北依泰山,南瞻徐淮,东临沂蒙,西俯中原,实属拱卫京畿的重要门户。无论谁控制了兖州,便扼住了北上或南下的战略要冲。


    褚廷秀的船队正在朝着兖州进发,在得知前方首战失利后,他当即命人传信给先锋将军庞鼎。其言辞谦逊,极尽动情,恳请庞鼎务必拿下兖州,方可长驱直入,成就大业。


    庞鼎本为儒将,跟着褚廷秀从广西打到山东,几乎就没打过败仗,在兖州遭遇年轻的宿宗钰后,非但没能一举夺城,自己还中了一箭,心中自是郁闷。他深知兖州战略地位重要,若不能尽快拿下,必将影响褚廷秀全盘计划。故此在稍作休整、补充兵员后,他再度挥师,对兖州城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这一次,攻城器械云集,士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下,几乎日以继夜地加以猛攻。


    庞鼎原本认为宿宗钰不过是凭借祖上恩荫的纨绔子弟,却不曾想到,宿宗钰到了西北边关后身先士卒,历经血战,早已褪去了往日浮华。当初他能抵住瓦剌的入侵,如今更不怕南京大军的攻击。尽管攻势猛烈,宿宗钰不曾有所畏惧,率领全城军民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热油箭矢如雨而下,城墙上下尸横遍野,护城河水亦被染红,但兖州城就像一颗铁钉,死死钉在原地,岿然不动。


    三天三夜的猛攻仍旧未能撞开兖州府的城门,来自褚廷秀的第二封信件又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前锋军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曹经义。


    庞鼎看了信件之后,脸色发沉,曹经义不失时机地上前道:“庞将军,万岁因为兖州之事忧心忡忡,他也说那宿宗钰虽也是将门之后,但毕竟年轻没打过几年仗,如何能比得过您?可眼下这战局似乎不尽如人意……”


    庞鼎双眉紧皱:“若单单只是兖州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我们的进攻。但在第一次停战之时,附近几个州府相继归顺北京的朝廷,向兖州增援了不少武器兵力,这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万岁那边的援军几时能够赶到?”


    曹经义的脸上浮现谦卑的笑意:“应该在五日之内了。但万岁还是希望将军能在此之前就打下兖州。否则夜长梦多,这边牵扯了太多兵力,对大局不利啊。”


    “但我这边损失也不少……最为关键的是,如今北京那边发出诏令,周围不少地方都伺机而动。而那兖州城的守军们竟没有一丝懈怠……”庞鼎看看曹经义,没再说下去。


    曹经义垂着眼眸,细声慢气地道:“万岁派小人来,就是为了给宿宗钰一点震动,将军明日只管攻城,小人会从旁协助。”


    *


    次日,庞鼎改变了策略,不再全面强攻,而是集中精锐,压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兖州西门。


    战鼓擂动,战旗摇动,一场大战已是箭在弦上。宿宗钰大步登上城楼,正准备下令弓箭手准备。却见对面大军中,有一辆战车缓缓驶到最前方。


    曹经义在重重盾牌的保护下,坐着战车来到阵前,尖利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


    “宿小公爷,万岁的船队马上就要抵达兖州,随行大军足有十万!你现在血气方刚,觉得能强行守住兖州,可这些天来分明已经损兵折将,难道还能抵得住一波又一波的强攻?还不如趁早归顺。万岁原本与你相熟,他说了可以既往不咎,你本是功勋故旧之后,以后继续做你定国府的主人,子子孙孙享尽荣华富贵,何苦要与万岁为敌呢?”


    宿宗钰紧握腰刀,脸颊上血痕斑斑,却冷笑道:“我只认北京城内的天凤帝为当今天子,褚廷秀虚情假意,玩弄权术,何德何能与高祖争夺天下?我以前被他蒙蔽,误以为他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他一路利用天凤帝,待等发现地位被威胁之后,就不顾一切抹黑中伤,此等无情无义之人,有何资格被天下人尊称一声万岁?”


    “你竟敢直呼万岁名讳,恶意诋毁!”曹经义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好似宿宗钰骂的是他最崇敬的人一般,“万岁仁义,特意叮嘱我劝告你,他还记得年少时与你共游京师的时光,足以见得万岁顾念旧情,不忍与你真正兵戎相见。宿小公爷,你眼下喊打喊杀,可曾想想你的姑母该如何自处?万岁对她情有独钟,已经允诺要册封她为正宫皇后,你这样的行径,叫宿小姐怎么办?又叫万岁怎么办?你就不为定国府的名声考虑,不为宿家近百口人的将来考虑?”


    他这一番话令城上诸多将士都变了脸色,不由纷纷看向宿宗钰。


    宿宗钰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相信?姑姑她生性豪爽,会在乎什么正宫皇后的封号?你们定是用了下作手段,迫使她不能离开!”


    曹经义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却又故作惊讶:“小公爷你现在是不分青红皂白了,万岁对你们宿家一向敬重有加,怎么会强迫宿小姐?再说以宿小姐的身手,万岁难道还能绑住她不放开?我劝你平心静气想一想,宿小姐就在万岁身边,不出五日就要抵达兖州……”


    “你这是在威胁我?”宿宗钰寒声质问。


    曹经义忙挤出笑容:“我这哪里是威胁呢?我只是担心,到时候你们姑侄两人在阵前相见,却互为其主,岂不是自相残杀?”他说到此,又故意一本正经拖长声音,“小公爷如果最终落败,南京定国府上下一起跟着倒霉,近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还不如开城投降,陛下念在宿家功勋和未来皇后的情面上,也会网开一面!”


    宿宗钰扬起眉梢:“若是我执意不从呢?”


    曹经义嘴角一牵,掩不住阴寒之意。


    “只怕是城破之日,也是宿家灭亡之时。小公爷,我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就算不惜牺牲宿家上上下下百来人的性命,难道也不怕这堂堂定国府往后以谋反之实被记入史册,遭受千秋万代嘲笑鄙弃?”


    守城众将听得此言,皆义愤填膺,宿宗钰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寒厉:“方才不是还说褚廷秀对我姑姑如何礼遇,还要册封她为皇后吗?转眼的功夫就拿宿家全族来威胁?难道你们到时候还能留她一人独活?!曹经义,回去告诉褚廷秀,你们软禁我姑姑,却会让所有功臣后代唇亡齿寒!今日我宿宗钰在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他侧过脸一声断喝:“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早已按耐不住,听得此令,当即引弦放箭。


    一时间箭雨倾泻,曹经义见势不好,连忙在盾牌手的保护下躲回车中,急忙命人退避到了后方。


    庞鼎见曹经义也无法劝降,只得高声下令全力攻向兖州西城。


    双方再次陷入惨烈激战,火炮轰鸣,杀声震天,互不相让。


    *


    这一日直至傍晚时分,兖州城上将士虽已死伤惨重,但城门仍旧牢牢紧闭,凛然不可侵犯。


    曹经义早已躲回了后方,正百无聊赖,远远听到鸣金收兵的信号。他连忙奔出营帐,过了许久,果然见庞鼎率领大军退回,不由上前急切问道:“庞将军,怎么样了?”


    庞鼎满脸尘土,没有回答,顾自走向营帐。


    曹经义心中大为不悦,跟在他后面追问:“又没打下来?怎么就撤退回来了?”


    “已经死了不少人,再强行攻打也是徒增伤亡。”庞鼎疲惫地走入营帐,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可是万岁还等着你攻下兖州,这不是让万岁又失望了吗……”曹经义嘀咕了一声,庞鼎本来心里就愤懑,听到此话便皱眉道,“你今日也亲自去劝降了,软硬兼施最终败下阵来,这世上之事哪有样样能够称心如意的?”


    “你……”曹经义虽自恃是弘正帝的亲信,但毕竟身在军营也不敢过分,只得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


    夕阳西下,眼见攻城的大军渐渐退去,宿宗钰命人先留部分守军继续严阵以待,再安排城楼下帮忙的老弱妇孺协助运送伤兵,正交代着,忽觉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冒,竟险些站立不住。


    幸得身边卫兵及时搀扶,他才没有摔下城楼。


    众人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救,有人忙着去请军医。正忙乱时,程薰从南城匆匆赶来,见宿宗钰脸色发白,赶紧让士兵们将他扶到角楼中休息。


    不多时,军医也赶到了,宿宗钰坚持着道:“不碍事,只是一时头晕……”


    军医为他检查一番,说他是操劳过度,若再不休息,恐怕难以支撑。


    “眼下这阵势,我就算躺下也睡不着。”宿宗钰说归说,最终还是在程薰等人的劝解下,暂且卸下坚硬的铠甲,靠在了床边。


    有人送来了热汤与干粮。宿宗钰迟滞地咬了几口,目光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程薰见旁人都已退去,便问起今日西城情形。宿宗钰简单讲述一遍,当说到宿放春的遭遇时,忍不住骂道:“褚廷秀这伪君子,还说什么要让我姑姑位列正宫,分明是虚情假意!我算是看透了,他是看中我们宿家的威望,当初就居心不良,想要借助定国府的襄助,得以对抗建昌帝。若是不从,便要找借口把我们除掉!”


    程薰目光清寒,沉默片刻,道:“小公爷,你麾下尚有不少得力干将,我想请求趁着夜半出城去,想办法寻到宿小姐,将她解救出来。这样你不会再有顾忌,她也不会遭受威胁。”


    宿宗钰吃惊地坐直身子:“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褚廷秀知道你归顺了天凤帝,必定对你恨之入骨,你一旦被他发现,别说救不了我姑姑,就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手中攥着宿小姐和南京宿家上下那么多人的性命……”程薰蹙眉,忽而又问,“庞鼎在广西时曾经与陛下相谈,我记得他对陛下好像颇为欣赏,今日曹经义说那番话的时候,他是否也在场?”


    宿宗钰道:“当时他在另一侧,并没有帮着曹经义威胁我。怎么,你想说服他转投到我们这边?恐怕不太容易……”


    程薰凝眸思索片刻,低声向宿宗钰说了一番话,随后推门而出,向守卫道:“替我准备笔墨。”


    *


    是夜,兖州城中驰出一匹快马,在沉沉夜色中,奔向驻扎在不远处的攻城大营。


    尚未靠近,便被厉声喝问阻住去路。“什么人?!”


    马背上的校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奉小公爷之命将此信交予庞鼎庞将军,烦请转交,万不可丢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那一列守卫惊讶万分,头目还不敢上前去拿,那名校尉索性将信件抛到了地上,随即策马疾驰而去。


    直至蹄声远去,守卫头目才喝令手下去取来信件。颠来倒去看了一遍,也不觉有何异样,于是惴惴不安地将此物送去了庞鼎大营。


    庞鼎刚要入睡,听闻此事立即警惕起来,“拿进来。”


    信件被呈送到了主将营帐内。


    看似寻常的信封空无一字,庞鼎想要伸出手去,却又疑心里面暗藏玄机。正想让手下去拆信,却听得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庞将军,我怎么听说对面有人来找你?”


    庞鼎将信件压在砚台下,见曹经义裹着厚厚的袍子探身而入,便抬起眉梢:“小曹公公深夜还不睡?莫非一直盯着我这营帐的动静?”


    曹经义笑嘻嘻道:“庞将军说哪里话呢,我只是担心战局睡不着,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说对面兖州城里居然有人出来找您,因此十分好奇,过来问问。”


    “只是一个送信的使者,根本没有踏入我这营帐,丢下信就走了。”


    曹经义目光一扫,就定在那砚台下的一角,不由上前一步:“就是这个?信里说什么了?”


    庞鼎对他这僭越的姿态早已不满,也不想给他好脸色,便道:“还未打开,小曹公公,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经义虽是弯着腰,眼睛往斜上方一瞥,露出几分不屑,却又被满脸堆笑的客气掩盖。


    “庞将军,我是奉了万岁的命令过来协助您处理事务,您不必防备我。兖州那边忽然半夜来信,说不定大有转机,您就不想立即打开看看?”


    庞鼎虽然心中也对信件内容猜测再三,然而曹经义那眼神令他更为不悦,他沉声道:“我稍后自然会看,曹公公,万岁只是让你做说客劝降,并不是委任你为监军。我这主将营帐内还有不少重要东西,你若是没什么事,还请先回去。”


    他这样一说,无异于下了逐客令。曹经义在心里骂了好几声,脸上还堆着假笑。“好好好,告辞了,庞将军。”


    他随意地向庞鼎拱了下手,转身之际,笑意已然消失。


    *


    曹经义回去后气愤难消,又期望宿宗钰他们思索之后主动归降,那样的话,他自然可以回到褚廷秀身边大为邀功。


    等到次日天亮,他踱出营帐,看军士们依旧如往常一般操练,心里便有所不解。若是兖州要投降,这边为何还没动静?


    他忍不住又去找庞鼎。庞鼎正带着手下从营帐中出来,见到他也没打招呼,曹经义厚着脸皮上前问:“庞将军,昨晚那封信……”


    庞鼎这才淡然道:“我看了,只是劝告一番,想要让我不再攻打兖州,转而投降他们。”


    “就这?!”曹经义不由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庞鼎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不该是他们心虚,写信求饶吗?”曹经义气恼道,“就为了劝你投降,还专门派人连夜出城,冒着被杀的危险送信来?”


    庞鼎不耐烦地道:“曹公公,你都能专程来劝降,他们为何不能?我还要与手下们商议军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带着数名手下匆匆而去。


    曹经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趁着周围无人,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趾高气扬,自以为是,总有一天叫你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


    他兀自气恼,一边往回走,一边暗中琢磨。忽而停下脚步,回头见主将营帐外的守卫正遇换班之时,暂时无人过来,曹经义心中一动,顿时猫着腰钻了进去。


    营帐之中果然空无一人。他心中大喜,忙奔到几案前,拿起砚台。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竟不见昨天晚上的信件。


    曹经义双眉一皱,更觉得庞鼎收到的信件肯定不同寻常。他壮着胆子,在这几案上下都搜寻一遍,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封可疑的信件。


    他原本还想再搜查,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卫兵随时可能再来,只得匆匆钻出营帐。


    没想到这一出去,恰好被从对面轮换过来的两名卫兵看到。那两人皆是一愣,曹经义心头狂跳,脸上却极为平静,甚至还大大方方向两人点头致意:“将军不在,我先走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向自己的住处。


    回到帐篷内,曹经义略一思索后,马上研墨提笔,迅速写就了一封密报。


    第318章 第三百十八章 权衡选路莫崎岖


    连日里寒风呼啸,船队逆风而行,速度减缓了不少。


    船身左右摇晃,宿放春有些晕眩,起身想要开窗,却听到外面传来卫兵的低声交谈。


    “……咱们的差事听着不错,跟龙船出征光宗耀祖,可这几天晃得我都吐了好几次,晚上又冻得发抖……”


    “就是,还不如王哥他们几个,在滁州守着水牢。虽然也够阴森的,可不用成天被晃得头晕,万岁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滁州”“水牢”这两个字顿时在宿放春心头引起震动,她不由侧身躲在窗后,想要再听听对方说些什么。然而那两名卫兵似乎也不敢多说,又抱怨了几句便走向船尾。


    船只还在不停晃动,宿放春心事重重,缓缓坐了下来。


    *


    这日傍晚,褚廷秀正在书房,卫兵前来传话,说是宿小姐身边的宫女有事禀告。褚廷秀放下狼毫笔,问道:“什么事?”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回万岁,宿小姐从昨天起就没什么精神,今天傍晚连饭都没吃下。”


    褚廷秀微一思忖,起身出了书房。


    风急浪涌,船只摇晃得更为猛烈,他来到二楼那个房间时,宿放春正倚在卧榻之上,双眉紧锁,脸色发白。


    “怎会如此?你生病了?”褚廷秀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呵斥守在门边的宫女,“为什么不早点来报?还不赶紧去请太医?”


    “是……”宫女应了一声,宿放春却撑起身子,“不必了,你先让她出去。”


    褚廷秀压制了愠恼,斥退宫女,随即轻叹一声,来到近前。


    这几日阴雨连绵,寒风凛冽,此时虽只是傍晚,外面已晦暗不见光亮。


    烛火幽幽照亮窗下一角,原本明丽如宝剑出鞘的宿放春在这摇曳的光影下,竟减去了锋芒,再加上那苍白的脸色,郁郁寡欢的神情,令褚廷秀不禁心生怜惜。


    “哪里不舒服?为何不愿意请太医?”他缓和了几分神色,尽力心平气和地坐在卧榻边。


    宿放春眼帘低垂,声音也没了锐气。“头晕得很,大约是坐船太久,晃得厉害。”


    褚廷秀微微宽了心,随口道:“忍一忍,再过几日就到兖州了。”


    “到了兖州,你能放我出去?”她抬起濯濯眼眸,在烛火下看着褚廷秀。


    褚廷秀眸中波光一掠,淡然道:“那全要看你和宿宗钰如何抉择。若是你愿意出面劝降,他能识时务顺应大局,我也不是那心胸狭窄,赶尽杀绝之人。”


    他说到此,又审视着宿放春,“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虽不给你自由,但心中也甚为牵挂。想当初你不远千里孤身护送我抵达广西,一路上为了我抵御多少暗杀,我全都铭记在心。也正因此,我才对你,以及你们宿家始终心存感念。否则如今宿宗钰公然与我作对,你又对我如此态度,我早就可以将定国府冠上谋逆之罪,你还怎能好端端地在此与我同处一室?”


    宿放春神色黯淡:“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过去。那时我虽然风餐露宿,一路紧跟着你南下广西的队伍,但也好过现在这样被软禁的日子。”


    褚廷秀见她眉间含忧,又想到宿放春原先的模样,心中倒是感慨万千。他向来欣赏宿放春的英姿飒爽,以为世间女子多为凡俗之流,唯有宿放春这样明艳照人又不做小儿女矫揉造作状,才是卓尔不群,雍容大方,日后定能母仪天下,辅佐他成就英名万古流传。如今见她整日郁郁寡欢,褚廷秀倒也不痛快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的女子。看着就心烦。


    “我自然记得,只要你想通了,放下那执拗的傲骨,我可以将现在的不愉快一笔勾销。”褚廷秀按捺性子,好言相劝,末了还补充一句,“你要想一想,换了是别人,还会对你这样有耐心吗?宿放春,我自问对你足够宽容,你要好好珍惜,又何必自苦?”


    宿放春捂着额角,瞥了他一眼,又道:“但万岁您不是将我全家都关进大牢了吗?我整晚都难以安睡,今天更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褚廷秀惊讶反问:“谁说我将你全家关进大牢了?”


    宿放春支支吾吾地道:“我也只是听到别人议论,说什么关进大牢……”


    “你不要听人胡言乱语!”褚廷秀沉着脸,按住她的手腕,“宿家毕竟是名门望族,我又怎会如此对待?你放心,他们都在南京。只要你转变心意,我就可以还他们自由。”


    宿放春心中一动,褚廷秀既然没有将宿家上下关进大牢,那两名卫兵议论的恐怕就是罗攀。


    “你在想什么?”褚廷秀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宿放春抬起头,正撞上那双窥探的眼眸。


    “万岁能这样保证,我就安心了些。”她佯装疲惫地笑了笑,“我也相信您不会随意处置功勋之后,因为那样会寒了众人的心。”


    *


    褚廷秀见宿放春的心志似乎有所松动,不免又温言良语一番,就连他也被自己的大度宽容所感动。此后,他又命人熬制了羹汤,特意亲手端到宿放春面前,看着她慢慢喝掉了大半。


    “如此就好。”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又唤来宫女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房间。


    宿放春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一时出神。


    罗攀应该就被关在滁州大牢,只是如今自己孤身被困在这龙船上,就算逃脱也难以将他解救出来。


    而今恐怕只能借助他人之力,然而要怎样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烛火发出轻微声响,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紧闭的门扉,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


    因为宿放春态度有所改变,这一夜褚廷秀心情也好了不少,直至次日夜晚,一封来自兖州军营的密报又打破了他的安闲。


    水上寒意凛凛,褚廷秀秉烛展读,心境顿生波澜。


    他对庞鼎很是信任,不仅由于庞鼎为人沉稳,更因为当初自己蛰伏桂林,手中几乎没有兵力,幸而巧借南昀英与罗攀带着瑶兵起义,才鼓动了庞鼎一同举兵,这才有了往后一步又一步的征程。


    故此,他在排兵布阵时,特意安排庞鼎去攻打兖州。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胜负已定的战役,不出几日兖州就能被收入囊中,从而长驱直入,剑指济南。


    没想到庞鼎连攻两次都未能打下兖州,如今这一封密信更是令褚廷秀双眉紧蹙。


    “……小人观庞将军近日用兵,看似勇猛,实则总在关键时刻收力,兖州城下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恐非实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小人对宿宗钰苦心劝降,软硬兼施,他却置若罔闻,固执已见。不料昨夜暗中遣人送信,庞鼎收到后神色有异,对信件内容语焉不详,只以寻常劝降信搪塞小人。小人深恐庞鼎内心早已左右摇摆,拖延战事只为等待天凤帝亲临!若天凤帝果真现身山东,庞鼎麾下数万兵马,只怕顷刻间便会倒戈相向!”


    褚廷秀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然而看到这里,一想到庞鼎最初在广西时,就与褚云羲接触多次,后来也曾在自己面前夸赞高祖气度不凡,运筹帷幄。这一切如今浮上心头,怎不令褚廷秀背后发冷?


    ——自己莫不是太过大意,竟没考虑到庞鼎有可能早已对褚云羲钦佩有加,甚至暗中起了归顺之心?


    他继续往下看去,但见曹经义又写道:“宿宗钰冥顽不灵,非但对陛下隆恩毫无感念,竟在阵前狂吠,称无惧宿放春生死,还反咬一口,污蔑陛下挟持元勋之后会令天下旧臣唇亡齿寒,心怀恨意!其言语猖狂,目无君上,实乃十恶不赦!望陛下明察,早作决断!”


    烛火微微晃动,褚廷秀闭上双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寒风萧索,河水涌动,他的心也如那滔滔流水一般起伏不止。


    “庞鼎……难道真存了二心?”他喃喃自语,指尖敲打着龙椅扶手,“兖州久攻不下,若天凤帝亲至,山东局势恐怕真要逆转……”


    想到此,褚廷秀心头一沉,必须尽快打破僵局!曹经义信中虽多臆测,但绝非空穴来风。


    宿宗钰那愣头青说不定真的无视放春性命,或者知道他不舍得真正杀了放春,故此狂妄自大。


    但若是一味强攻,宿宗钰定会死在战火之中,到那时,放春与自己恐怕再也无缘。


    褚廷秀有些烦恼。他虽告诫自己应以大局为重,但宿放春始终是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南京宿家更是他不愿轻易铲除的派系。


    至少,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不能掘掉这几株枝繁叶茂,能够予以荫蔽的大树。


    但如何才能让宿宗钰投降……


    褚廷秀注视着那封密信的最后几句,心念一动。


    兖州往北就是济南,功勋世家保国公府,就在那里。


    当初他与程薰遇到自称天凤帝的褚云羲后,为了验证他的身份,还特意跟着他去了保国公府。只可惜余开在目睹褚云羲之后,竟惊吓致死。如今的保国公府由其长子余向鸿掌事,此人甚为圆滑,当初在自己请求余家出手相助时,敷衍了事,不愿公开支持自己。


    褚廷秀对此始终存有芥蒂,他甚至曾经暗中设想,自己真正统一南北后,定要让余向鸿为当初的薄情寡义而悔恨莫及。


    但眼下,他重又想到了保国公府。当此乱局之中,如果保国公府公开支持他,不仅能让其他观望的元勋世家安心,更能对兖州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就算庞鼎真有异心,也翻不起大浪!


    他主意已定,迅速挥毫写就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来人。”褚廷秀霍然起身,向着闻声而来的卫兵首领道,“即刻去后面船上传召兵部主事云岐,命他赶往济南保国公府,将此信交给余向鸿。”


    “是。”卫兵首领匆匆离去。


    船只在夜风中缓缓转弯,靠向江岸。


    房间中的宿放春感觉到了行进方向的改变,悄悄推开窗户,从缝隙间往外看去。


    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一队卫兵迅速集结成行,已经等在了甲板上。


    *


    济南城,保国公府。


    府邸深沉,虽不及鼎盛时期门庭若市,但高墙朱门、石狮矗立,依旧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与威严。当云岐带着一队风尘仆仆、眼神锐利的卫兵叩响府门,请求面见保国公长子余向鸿时,府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自从老父亲去世之后,这偌大的保国公府也冷清了不少,余向鸿在听到仆人的禀告后,明显蹙了蹙眉。


    坐在一旁的余夫人惊恐道:“弘正帝派人来找你?他不是正和北京的那位争夺天下吗?老爷,你能不能想办法不要牵涉其间,否则一旦帮错了人,岂不是惹祸上身?”


    余向鸿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直裰,看不出太多武将之后的彪悍,反倒像位饱读诗书的学究。


    “人家都已经派使者上门了,我怎么还能推脱?”他也急得冒出了冷汗,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他当初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到这里来求助于我,我见他势单力薄,显然不是建昌帝的对手,就没有相助。如今他已登基为帝,再派人来找我,我如果仍旧拒之门外,便是明目张胆与他为敌了!”


    “那如果他逼迫你追随效忠,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余向鸿心里烦乱,此时书房门被二弟余向津推开。他还没坐定就急着问:“大哥,是不是弘正帝那边要我们挺身出力?”


    “恐怕是,送信的人就在门外等着。”余向鸿愁眉不展,“我们余家如今也没什么会武之人,又没多少兵力,他硬要叫我去帮忙,我最多也只能为其出谋划策,总不见得上阵指挥。”


    余夫人却急道:“老爷你真是糊涂!不管你去他那边帮了什么忙,只要是沾上关系,到时候万一他不幸战败,你就被牵连其中,脱身不得。依我看还是找个理由婉拒见面,不如就说你重病缠身……”


    “你当人家是三岁孩童?再说若是最后他打败了天凤帝呢?”余向鸿一想到当初自己见死不救,令得皇太孙黯然离去,就悔不当初,“我上一次不愿相助就已经得罪了他,这次如果再犯同样的错,那真是自寻死路了!”


    夫妇两人互不相让,余向津连连劝阻,最后道:“先让使者进来再说!总不能晾着不搭理吧?”


    于是云岐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数个庭院,最终来到了幽静雅致的别院。


    *


    余向鸿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官员,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不知云主事远道而来,有何指教?可是前方战事有了新的变化?”


    云岐躬身行礼:“余大人安好。云某奉陛下之命,特来呈上御笔书信。”


    说罢,他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余向鸿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拈在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多谢万岁惦念,只是余某尚在守孝期间,暂不过问朝堂之事,恐怕当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云岐目光微凝,沉声道:“余大人过谦了。保国公府世代忠良,乃国之柱石。如今天下纷扰,正需您这等栋梁之才站出来,匡扶社稷。陛下对保国公府很是器重,此次特意命我前来,便是诚心邀请余大人前往曲阜一叙,共商平定山东、安定天下之大计。”


    “曲阜?”余向鸿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打开信件一看,果然褚廷秀极尽客气地邀请他去曲阜会面,而且还特意提及宿放春如今也在他的身边。“云主事,我怎么听说宿宗钰正在兖州,与庞鼎庞将军已经交战数日不分胜负,那如今宿小姐她……”


    云岐彬彬有礼道:“保国府与南京定国府同气连枝,两家关系匪浅,您去见一见宿小姐,也好解除她心中困惑。”


    余向鸿听明白了其中用意,宿放春必定尚未完全站在弘正帝一面。而褚廷秀此番叫自己去见面,一是为了拉拢保国府,二是为了让他做说客。


    他面露为难,苦笑着道:“非是余某推脱,只是山东局势微妙,我若此时贸然前往,恐惹来非议。于陛下,于保国公府,都非好事。再说宿小姐与宗钰此时已经分属两派,我夹杂其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云岐蹙眉,声音低了几分,却道:“余大人,万岁深知保国公府在山东乃至旧臣中的影响力,故此才特来相邀。保国公府实属中流砥柱,当此情形,明哲保身避而不见恐怕说不过去。还请您衡量大局,不要让我空车而返。”


    余向鸿有心回绝,又怕埋下隐患,可好说歹说也无法让云岐知难而退。眼见此人极为固执,他只能道:“兹事体大,容我与舍弟以及其他家人再商议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拜见。”


    *


    送走云岐后,余向鸿忧心忡忡回到内院,将事情与夫人和兄弟一说,再将信件给二人看过,重重叹息:“我看云岐此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必定不会白跑一趟。”


    “大哥,你看这信里还写着,若是我们余家愿意鼎力相助,待大局定后,保国公府不仅世袭罔替,更可总督山东军政,荣耀更胜往昔!”余向津身子向前坐了几分,“要不然,你就先去曲阜,见机行事?”


    余夫人却马上紧皱着眉道:“空有承诺能算得了什么?你们可还记得以前的安国公?他不就是树大根深,最后招来崇德帝的嫉恨,全家上下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偌大家业成为泡影?老爷,我们保国公府能有现在的安闲日子,多亏了过世的公爹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否则说不定早就步了安国公府的后尘。依我看,我们就不该再蹚浑水!”


    “你说的道理我难道不明白?可人家咄咄相逼,我能严词拒绝?”余向鸿气恼无奈,重重地敲着书桌,“宿放春恐怕也是无法脱身,否则又岂会与自己的侄儿分立两边?如今弘正却还要让我去说服她,这简直难于登天!”


    三人意见不一,争论许久也无法想出周全之计。烦恼了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暗,余向鸿目光悲哀,吩咐夫人去将几房爱妾儿女全都叫来,几乎就要做最后诀别了。


    余夫人擦着眼泪,正要起身,却听门外又有人来报:“老爷夫人,大门外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求见,说有要事商谈。”


    二人一惊,余夫人更是焦虑不安:“他不是说明日再来吗?怎么现在就要催促你上路不成?”


    门外的仆人却道:“启禀夫人,来的人并不是早晨那位云大人。”


    余夫人愣了愣,余向鸿亦疑惑万分,起身开门问:“是什么人?”


    “是一名年轻女子,从来没见过。”仆人说罢,递上了一份烫金拜帖,上面却什么都没写。


    余向鸿感觉蹊跷,接过拜帖打开一看,须臾之间面色顿变。“人在哪里?快请她进来。”


    仆人匆匆而去,余夫人急忙追问来者是谁,余向鸿踌躇片刻,低声向她说了一句话,夫人也惊愕得合不拢嘴。


    *


    夜色初降,小径幽幽,一盏灯笼在树影下缓缓引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披玄黑斗篷,兜帽边露出雪白的狐绒。她一路跟随着仆人穿过幽深庭院,最后来到了保国公府正院的书房前。


    房门已经打开,余向鸿夫妇以及余向津都站在了门口,神色肃然。


    她慢慢走上前,扬起脸来。


    灯光浅淡,映着她亮如宝石的眼眸,沉静之中蕴藏灵慧。


    第319章 第三百十九章 靓妆雪容女盈盈


    这一夜,余向鸿书房内的灯火亮到很晚才熄灭。


    次日清晨,保国公府的草木间还覆着白霜,云岐便如约而至。


    “余大人,您可曾和家人商议出结果来?”他还是那样文质彬彬,不卑不亢。


    与昨日相比,余向鸿脸上虽仍有几分无奈,但态度已转变:“云主事,昨日我与家人商议良久。既然陛下诚意相邀,余某若再推辞,实属不敬。承蒙陛下器重,那我就随你去一趟曲阜,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宿小姐性情刚烈,就连陛下都难以劝其回心转意,余某恐怕此去劳而无功。昨夜我与内人商议许久,想到小女余思莹自幼与放春相识,情同姐妹,如果由她从中斡旋,以情动之,或许能收奇效。但不知陛下是否会应允我携小女前去,云主事可再派人询问一下?”


    云岐见余向鸿不仅答应前往,还主动提出带上与宿放春有旧的女儿,显然是真心想要促成此事,当即拱手道:“余大人思虑周全,陛下知晓了定然欣慰!我在临走前,曾蒙受陛下叮嘱,说是无论如何也要促成此行。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曲阜,还请余小姐跟随我们辛苦一程。”


    余向鸿颔首,当即命人将小姐请来。不多时,庭院中倩影袅袅,已有一名身材匀称,容貌出众的女子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云岐连忙起身,也不敢细看那年轻女子,只垂目站在一边。


    “思莹,这位就是云主事。”


    余思莹听了余向鸿的介绍,也朝云岐行礼。“见过云主事。”


    “余小姐。”云岐还礼,“此番有劳你跟着我们去一趟曲阜,只为劝说宿小姐,云某在此先替万岁言谢了。”


    余思莹温柔道:“我也不能保证宿小姐就能听从劝说,只是父亲烦恼,我要尽力而为,替他解忧。”


    不多时,保国府门外车马轩昂,仆从络绎不绝。余向鸿在家人的送别下,带着女儿坐上马车,就此跟随云岐的马队疾驰而去。


    *


    这一队车马风尘仆仆赶向名城曲阜之时,与曲阜相距不远的兖州却仍陷于战火纷扰之间。


    庞鼎知晓弘正帝不需要多久就能抵达兖州,而宿放春又在其身边。自己若是不顾一切攻打兖州,万一造成宿宗钰伤亡,也不知会不会导致定国府的彻底反叛。到那时,宿放春定然不会再回心转意,那她与万岁之间……


    庞鼎实在难以琢磨透弘正帝对宿放春的心思,故此他索性放缓了进攻的速度,只是将兖州团团围困,想要等待褚廷秀到来后,再做决断。


    主帅有了这样的念头,底下人自然也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卖命猛攻。


    留在大营的曹经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庞鼎分明是在做样子,糊弄给谁看呢?”他曾苦心谋划,还画出攻城的路线图去给庞鼎看,却被他三言两语婉言谢绝,“瞧不起我?欺人太甚。”


    于是他偷偷记录下庞鼎种种“消极怠战”、“与敌方将领似有默契”的言行,准备等褚廷秀御驾亲征抵达兖州时秘密呈上,好让庞鼎知道轻视他的后果。


    曹经义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庞鼎被褚廷秀当场大骂一顿,被迫脱下盔甲,跪地求饶的模样,心里这才得意了几分。


    然而,他朝思暮想,等来的却是陛下改道曲阜的消息。


    “曲阜?”曹经义攥着密报,百思不得其解,“兖州战事正紧,陛下不赶紧来督战,为何突然去了曲阜?难道……那边有比攻下兖州更重要的事?”


    他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没法擅自离开,只能守在兖州城外的大营,等待弘正帝的返回。


    *


    与此同时,兖州城楼之上的哨兵也接到了传递战报的信鸽。


    宿宗钰正在角楼与程薰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听闻哨兵来报,便接过了那窄小的纸条。


    “怎么?又有何事发生?”程薰看出宿宗钰眼中的诧异。


    宿宗钰关上门,沉声道:“褚廷秀去了曲阜,同时又派人往北,也不知去做什么。”


    程薰微一蹙眉。“曲阜?离此处已经不远,他为何不直接前来督战……”


    他起身看着桌上的地形图,片刻后问道:“他派出的人是谁?”


    “探子也不认识那人,这纸条上只写着他应该是从南京一路跟随龙船北上的,大概二十多岁,长相清瘦斯文,颇有文士风度。”宿宗钰说到此,忽而想起了一个人,“云岐?看这描述,倒很相似。”


    程薰想了想,道:“这倒也说得通,他是庄尚书的门生,之前也颇受信任。小公爷,我刚才看了地形图,他离开船队带人北上,或许是去搬救兵了?”他指着那幅地形图,又道,“曲阜的地方官本就是先太子看中的人选,故此早已归顺了弘正帝,但再往北去的不少州府还在摇摆之中。济南地位不凡,又是保国公府所在之处,如果余家兄弟二人能站在弘正帝那一边,必定影响大局。”


    宿宗钰恍然:“你是说,褚廷秀派云岐去找余向鸿兄弟两人,要拉拢他们?哼,他还真是不择手段,不知又要对保国公府如何威逼利诱!只是余向鸿此人与他父亲一样圆滑,只怕不会轻易出力。褚廷秀总不至于也要抓了他的亲人加以胁迫吧!”


    他一想到姑姑还在褚廷秀的身边,心里就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曹经义和庞鼎有没有起内讧,我原本还以为他会中计去褚廷秀面前搬弄是非,可褚廷秀忽然转道去了曲阜。……”


    “余向鸿的长子一直驻守辽东,手中握有兵权,若是余家趋炎附势倒向那一边,对我们大为不利。”程薰眉间微蹙,看向阴沉沉的窗外,“不知陛下是否知道这一变故,我们就算立即派人去送信,抵达京城时恐怕也为时已晚。希望他能预料到这一切,提早做好防备。”


    *


    朝阳才初升起,泗水河面晨雾未散,白茫茫一片。曲阜码头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卫兵沿河岸肃立,犹如森严的屏障。以曲阜知县孔尚贞为首的地方官员及本地士绅名流,皆身着正式冠服,垂手恭立于码头最前方,翘首望向下游方向。


    辰时二刻,薄雾深处传来沉重而有力的桨橹划水声,间杂着雄浑的号角。先是一列轻型战船破雾而出,船头杏黄龙旗迎风猎猎。紧接着,一艘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宫阙,缓缓驶入众人视野。真可谓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威严毕露,正是褚廷秀的御用龙舟。其后大小战船黑压压一片,如乌云滚滚,朝着码头驶来。


    “来了!陛下御驾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着的骚动,孔尚贞连忙下令,官民皆匍匐跪拜,不敢乱动一分。


    当龙船稳稳靠向特意加固过的码头时,四周礼乐声大作。


    跳板缓缓放下,两列带刀侍卫率先踏足岸边,迅速控制各处要道。随后,在內侍与贴身护卫的簇拥下,褚廷秀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此刻阳光终于穿破晨雾,映照着那一身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年轻的脸上神色温和,却又有意微微扬起下颔扫视众人,以显出帝王威严。


    “臣曲阜知县孔尚贞,率阖城官吏士绅,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孔尚贞率先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在他身后,所有官员士绅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在泗水河畔回荡。


    褚廷秀微微颔首,在內侍的搀扶下,踏上曲阜的土地。他走到孔尚贞面前,虚抬右手:“孔爱卿及诸位臣工平身。”


    “谢陛下!”众人这才敢起身,但依旧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孔尚贞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舟车劳顿,臣已将府衙略作收拾,充作临时行宫,虽不及京城宫阙万一,亦求洁净安稳,恳请陛下移驾歇息。”


    “有劳孔爱卿费心。”褚廷秀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孔尚贞,望向远处巍峨的曲阜城墙,以及更远方隐约可见的孔林方向,意味深长地道,“曲阜乃是圣人之乡,文脉所系。朕有幸亲临此等宝地,亦感浩然之气。怎奈时局尚未平静,兖州烽火连绵,朕日夜忧心,不能安宁。惟愿此地之祥和,能涤荡些许征尘,亦望天下早日重归太平,不负圣人教化之功。”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孔尚贞听,更是说给所有在场士人听。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晓,自己绝非是贪图权势而兴起战乱的暴虐君王,而是秉承文脉儒雅有方的明君。


    “陛下圣明!”孔尚贞及一众士绅闻言,脸上皆露出感佩之色,再次躬身。


    仪仗前行,乐声再起。褚廷秀登上早已备好的御辇,在文武官员和精锐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曲阜城内的府衙行去。


    *


    抵达府衙门前,褚廷秀下了坐辇,却并未直接踏入大门,而是转身望向后方随行的队伍。


    身边內侍察言观色,立即上前低声问:“万岁,是要找宿小姐?”


    褚廷秀微微点头,內侍马上招呼后面的车队。很快,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行驶到了近前。


    宫女打开马车车门,宿放春乌发高挽,锦衣窄袖,雪容月貌,端坐其间。


    “今天怎么没好好妆扮一下?”褚廷秀有意温和地问。


    宿放春淡淡道:“舟车劳顿,不想穿着那些繁复的衣衫。”


    褚廷秀宽容一笑,以眼神示意她出来。宫女要上前搀扶,宿放春却自己下了马车,大大方方走到了褚廷秀身边。


    “走,带你进去看看。”褚廷秀满意于她近日的改变,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带着宿放春步入府衙。


    *


    府衙后院已被精心布置,充作临时行宫。孔尚贞率领大小官员与乡绅依次前来拜见君王,褚廷秀虽觉疲惫,但丝毫不见怠慢,甚至还与当地乡绅闲谈几句,令那些人感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宿放春被安置在后院一处幽静的院落中,褚廷秀在众官员乡绅告退后,到这院子转了一圈,特意叮嘱禁卫与內侍宫女要仔细审慎,时刻保护宿小姐安全。


    宿放春听出那意思,其实还是将她软禁在此。


    她也不闹不吵,只问:“万岁特意来到这里,是为了见什么人?”


    褚廷秀淡然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宿放春知道他始终防备自己,便也不再多问。


    第三日午后时分,府衙门前马鸣萧萧,人声错杂。一支马队远道而来,正是云岐护送余向鸿父女抵达了此地。


    褚廷秀听闻云岐果然请来了余向鸿,不由面露笑意,心道这年轻人果然办事得力,不愧是恩师信任的门生,日后倒是可以提拔。


    “宣余向鸿入内。”褚廷秀穿着玄黑常服,端坐于堂上。


    內侍匆匆而去,不多时,余向鸿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余宗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褚廷秀和气地招呼,丝毫没有架子,似乎也对以前的事毫无芥蒂。


    他这样的姿态更令余向鸿心头一震,才踏入厅堂便撩袍跪倒,惶恐道:“罪臣余向鸿,叩见陛下!昔日陛下尚为皇太孙,身处危难,臣未能及时援手,每每思之,羞愧难当,请陛下治罪!”


    褚廷秀端坐上位,看着下方跪伏的余向鸿,心中颇为受用。他亲自起身,虚扶一下,语气温和而宽容:“余爱卿何罪之有?当时形势复杂,爱卿有所顾虑,亦是人之常情。何况爱卿当时虽未出力,却也并没有将朕的行踪泄露给建昌帝,足以证明爱卿心中仁义尚存。朕又岂是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之人?快快请起!”


    余向鸿这才起身,感激涕零地道:“陛下胸襟似海,罪臣感激不尽!如今山东局势纷乱,臣日夜忧心,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保国公府又徒有虚名,无甚兵力,不能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淡然一笑,顺势开始拉拢,暗示保国公府若能带头支持他,必将重振昔日荣光。


    “昔日四大元勋,如今仅剩保国公与定国公两家,朕绝不会亏待忠良之后。”褚廷秀又许诺一番,最后慨叹道,“只可惜时局未明,兖州被宿宗钰抢占在先,扼住了大军北上的通途。庞鼎又久攻不下,朕这才不得不有求于余宗正,希望你能在此关键时刻,予以襄助。”


    余向鸿再次躬身,郑重道:“蒙陛下不弃,臣愿效犬马之劳!臣愿以保国公府之名,发出檄文,号召山东各地尚在观望乃至顽抗的将士,认清正统,解甲归顺,以安社稷!”


    褚廷秀闻言,喜出望外。保国公府在旧臣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有此檄文,胜过数万雄兵!看来余向鸿定是忐忑已久,就怕因为当日的敷衍态度招来罪罚,故此一旦稍被施压,便为保全自身而投靠了过来。


    “余宗正真是深明大义。”褚廷秀赞许地点点头,又面露忧愁,“放春小姐亦在此处,只是她心结难解,其侄儿宗钰更是被天凤帝蛊惑,死守兖州不愿归顺。放春不愿与宗钰翻脸,又不像爱卿这样明辨是非,仍旧疑虑重重,还需余爱卿多多劝导。”


    余向鸿立刻道:“陛下放心,臣正为此而来。”他转向门外,“思莹,进来拜见陛下。”


    早已等候在外的余思莹应声而入,今日她身穿浅碧同心纹夹袄,鹅黄莲花百褶裙,娥眉淡扫,姿容如雪。款款行至堂中,向褚廷秀盈盈一拜,声音悦然:“余思莹拜见陛下。”


    褚廷秀微微一怔,此前这女子跟随在余向鸿身后,他只远远望了几眼,但觉身姿曼妙。


    如今到了近前,见其眉目秀丽,更难得是落落大方,不由打量了几眼,向余向鸿问道:“这就是你的小女儿?竟也已经出落得如此标致。”


    余向鸿道:“陛下以前没见过她,倒是宿小姐往日来我府内,常常与臣的三个女儿在一处看花赏景闲谈。只是前几年臣的大女儿二女儿先后嫁人了,眼下就剩下这小女儿还待在闺中,也实在是臣的一桩心事……”


    褚廷秀见这余小姐站在一边,不仅容貌出众,气质亦是不俗,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保国公府之中还有这样一位佳人,余宗正真是好福气。”


    余向鸿谦逊一笑:“陛下,思莹与放春自幼相识,感情甚笃。臣也知道宿小姐生性刚强,若是起了反感之心,常人难以说服。或可让小女先去与放春叙叙旧,以姐妹之情慢慢开解,或许比臣直接劝说更为有效。”


    褚廷秀看着楚楚动人的余思莹,觉得此法甚妙,若能通过此女软化宿放春,自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便欣然应允:“好,那就劳烦余小姐了。”


    余思莹柔声应道:“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即招来內侍,带着余思莹前去后花园旁的别院见宿放春。


    ————————!!————————


    [让我康康]余小姐来了~


    第320章 第三百二十章 席暖觥筹与周旋


    通往府衙后花园的回廊一片寂静。引路内侍微躬着身子走在前面,冬日阳光透过廊窗,在青石砖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余思莹低垂着眼睫,跟随内侍穿过了曲折的回廊。前方是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两侧翠竹经霜犹存,竹叶边缘微卷,染着些许枯黄,在稀薄的阳光下,映着疏疏落落的影子。几株腊梅姿态虬曲,枝头缀满鼓胀的蓓蕾,有数朵性急的已绽开金黄娇蕊,飘浮缕缕冷香。


    沿着小径缓缓向前,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出现了一座幽静雅致的院落,只是门前有禁卫驻守。


    余思莹瞥了一眼面目冷峻的禁卫,默然走入院子。


    *


    “宿小姐,保国公府的四小姐来探望您了。”


    内侍的声音传入清冷的屋内,百无聊赖的宿放春放下书卷,心里纳闷。


    保国公府的四小姐?


    宿放春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脸容,上次见面还是前年她去保国公府拜寿时。这位四小姐平时从不轻易出门,今天怎么会忽然来了这里?


    “……请她进来。”宿放春尽管疑惑重重,还是绕过屏风,走到了正屋。


    屋门被轻轻推开,阳光斜射而来。


    袅娜身影出现在门口。


    因为正对着阳光,宿放春一时有些恍惚,然而待等看清对方的模样,愣怔之后便是惊讶:“你是……”


    门口的女子快步入内,反手就将屋门紧闭,随即朝着宿放春摊开左手。


    她的掌心,写着一个字:虞。


    虞庆瑶的虞。


    宿放春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名字。可是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子,既不是保国公府的四小姐,却也不是她认识已久的虞庆瑶。


    还未等她开口,对方却已来到她面前,看着她满含惊讶的双眸,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字道:“我,是,虞,庆,瑶。”


    宿放春睁大了双目。


    她急切打量眼前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改变妆容的痕迹。“怎么可能?你是用了什么方法?”宿放春压低声音,无法相信这样的变化。


    虞庆瑶侧过脸,瞥见花窗上映着淡淡的影子,知晓那内侍还在外面,便有意提高了声音道:“是我啊,放春姐姐,我就知道你见到我必定会大吃一惊。我是跟着父亲来的,他正在前面拜见万岁爷呢,我就先过来找你。”


    随即她又低声迅速道:“是我跟陛下说,现在谁都接近不了你,只有我可以。”


    宿放春脑海中还是一片混乱,但不知为何,尽管眼前这个虞庆瑶从外貌到声音都与以前不同了,可那眼神和说话语气居然还真有熟悉之感。


    “你……”她暂时压下万千疑惑,也有意将声音提高几分,“怪不得,我还在想呢,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忽然来了曲阜?咱们许多时候不见,你出落得更楚楚动人了。刚才我乍一见,竟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又假意寒暄几句,宿放春瞄到窗户上的影子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便向虞庆瑶做了个手势,带着她来到内室,将房门关上。


    “你……真的是阿瑶?”她到这时,仍有些将信将疑。


    虞庆瑶早有准备,从发间拔下一支梅花宝石金钗,拧开钗身后,从中取出一卷极为窄小的纸条,递给了宿放春。


    “这是陛下亲笔书写。”


    宿放春蹙眉接过纸条,但见上面以苍劲飒爽的笔迹写着数行字:“闻金陵故都梅树困于病患,吾心甚念。今遣故人前往探看,望能消弭灾祸,复归亭亭。”


    宿放春早年就在定国府中见过天凤帝留存的御笔书信,从小到大多次瞻仰,如今一看,就知确实为其所写。


    她攥着纸张,又惊又喜,却还是盯着虞庆瑶百思不得其解。“你真的是阿瑶?怎么会样子变了,就连个头声音也不同了?”


    “这才是真正的我啊。”虞庆瑶笑了笑,拉着宿放春往里面又走了走,悄声跟她诉说了原委。宿放春虽然之前就知晓她来自不同的世界,然而此时听虞庆瑶说来,还是惊愕不已,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般。


    因为时间紧迫,虞庆瑶也只是将自己为何会变回原来的模样讲述了一下,关于陛下自己的经历,她并未和盘托出,但是光这样,就已经让宿放春愣了许久。


    “也就是说,原来的那个虞庆瑶,借由了乌兰雅的身体。当真正的你归来,乌兰雅就消失了?”宿放春好不容易才理清思绪,试探着问。


    虞庆瑶点点头,不免也有些怅惘。“我的命运改变了,乌兰雅也就死在那一场绞杀。”


    “那你怎么会跟着余向鸿来了曲阜?就只有你自己?陛下呢?”宿放春追问。


    “他进入皇城不久,如果马上离开恐怕会有后患,所以我是自告奋勇先赶过来的。”


    宿放春愣住了,眼前的虞庆瑶确实改变了模样,可是眼眸中流露出的勃勃生机却如以前一样。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见犹豫与胆怯,甚至还有小小的得意。


    “陛下居然放心?”宿放春瞠目结舌。


    虞庆瑶撇撇唇,哼了一声:“他起先也不同意,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我说啦,现在只有我才最占据优势,我换了模样的事,除了当时在西北的那些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那余向鸿呢?他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虞庆瑶抿唇笑了笑,“我以前还跟着陛下和褚廷秀去过保国公府,见过他们一家。但这次我只是带着陛下的书信去见他,跟他说清楚了利弊,让他自己做决断。”


    宿放春讶然问:“先前褚廷秀落难时求救于他,他都不肯出面,怎么这一次竟愿意帮你?”


    “正因为他之前没有及时援救褚廷秀,现在褚廷秀上位,保国公府人人自危。你想一想,如果是你,该选择帮哪一方?”


    宿放春略一思索,明白了过来。“确实如此,他就算现在投靠褚廷秀,也难以消除对方心中不满。褚廷秀现在可以装作宽宏大度不计前嫌,一旦真正掌握天下,对于这样左右摇摆的人,必定不会再加以重用,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褫夺了国公封号,让余家就此倒台。与其日夜煎熬,等着那不可预测的将来,还不如及早归顺北京,做个识时务之人。”


    “所以他在读完陛下的书信,又听我讲述了褚廷秀是如何对陛下和瑶兵过河拆桥之后,当即愿意站在我们一边。”虞庆瑶干脆利落地说到此,又低声问,“褚廷秀有没有对你动用武力?我看外面还有侍卫守着门口。”


    “他明面上对我还算温和,真正使我无法脱身的,是因为定国府中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且……罗攀大哥也被他关押了起来。若是我擅自行动,说不定就会害了他们。”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就知道他必定用这些来要挟你,否则你早就可以逃离。”


    “对了,前几天我听闻有人被关在滁州水牢,但那人究竟是不是罗攀,水牢又在何处,褚廷秀丝毫不肯透露。按理说,滁州府衙设有监狱,但没有什么水牢,也不知他们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宿放春眼中熠熠,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能想办法将我家人和罗将军解救出来,我和宗钰就不会再有牵绊。还有攀哥那些瑶兵,也不知被如何处置了,他们必定不服其他人的统帅,我就怕褚廷秀已经把他们都……”


    虞庆瑶一惊,眉间也含隐忧。片刻后,她迅疾道:“我想办法去探听更多的消息,然后再见机行事。”


    宿放春不无担心地问:“你怎么探听?褚廷秀心机颇深,万一对你起了怀疑……”


    “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虞庆瑶说着,又拎着华彩的长裙朝她摆了个姿势,“再说,现在就连你都认不出我是谁,更何况他呢?”


    正在此时,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宿放春原本还想说话,便停了下来。


    只听刚才那名内侍又在外面道:“宿小姐,余小姐,陛下派小人来问问,两位聊得如何?陛下已命人准备酒席宴请余大人,也请两位同去。”


    宿放春看看虞庆瑶,虞庆瑶走到门边,道:“我们还有许多话没聊完,但陛下来请,自然不能怠慢,我们很快就来。”


    内侍应了一声,马上又去回禀。


    虞庆瑶拉着宿放春坐到梳妆台前,见那上面摆放着精雕细刻的红木盒,螺钿珠贝,极尽华丽。打开一看,金玉钗钿一应俱全,繁杂得令她根本叫不出名字,旁边又有胭脂水粉,馥郁馨香。


    她回首看看宿放春,见她虽然穿着裙袄,却还是素面朝天,乌黑的发鬟间也并无首饰,不由一笑:“放春,你换上了这裙装,是不是浑身别扭?”


    “何止浑身别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是个陌生人了。”宿放春指了指桌上那面被压倒的铜镜,“所以我连镜子都不想照。”


    虞庆瑶笑了一声,将那镜子拿起放好,又将宿放春按坐到梳妆台前,“那也只能委屈你一下,等会出去得光鲜亮丽一些,否则怎么能体现出我与你见面的成效?”


    *


    府衙后园的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褚廷秀和余向鸿相谈甚欢,他心知此人处世圆滑,如今调转风向急于投诚,也是见风使舵,只为自保。但不管如何,有了保国公府这一面旗帜,对于他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他亲自手持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递到余向鸿面前。“余爱卿,原先那些世家元勋之后,如今仅剩你们余家和南京宿家。若是令千金当真能劝放春抛弃执念,对朕心悦诚服,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余向鸿诚惶诚恐,起身恭敬地接过酒杯,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陛下宽厚仁慈,小女早有耳闻,这一次微臣叫她前来劝说宿小姐,她起先还有所迟疑,但后来知晓陛下并非有意为难放春,便也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正说话间,外面的內侍躬身来报:“陛下,余大人,两位小姐来了。”


    褚廷秀端着酒杯,望向门外,但听环佩轻响,脚步声渐近。


    率先踏入花厅的便是虞庆瑶,那一身浅碧鹅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之中又含娇俏,在这寒意凛凛的冬日更添几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意,让人望之便觉心旷神怡。


    褚廷秀眼眸微动,此时宿放春随之步入,竟如明珠照亮了整个花厅,令褚廷秀心神一震。


    只见她身穿杏白银纹如意袄,配着一袭大红云锦裙,色泽浓烈又艳而不俗,一扫连日来的清减与抑郁。发鬟高挽,其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几朵雪白珠花,薄施粉黛,淡扫蛾眉,刻意修饰过的容颜掩去了几分憔悴,原有的清贵与傲气又隐含其间。


    二人向褚廷秀问候,褚廷秀目露欣赏,不由放下了酒杯,唇边含笑:“放春,你这样一妆扮,神清气爽,不同凡俗。”


    宿放春微露笑意,瞥了一眼旁边的虞庆瑶,道:“这都是思莹妹妹为我精心妆扮起来的。”


    “这样就好。”褚廷秀抬手示意二人入座,宿放春迟疑片刻后,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坐了下来。


    虞庆瑶有意略感惶恐,似乎不敢在皇帝面前入座,褚廷秀宽和地笑了笑:“不妨事,你看我与你父亲已经把酒言欢,只当是自己人一般,你也不必拘束。”


    余向鸿察言观色,随即赔笑道:“陛下为人亲和,思莹,你也赶紧坐下来吧。”


    虞庆瑶这才挨着宿放春坐下,褚廷秀以眼角余光瞥着宿放春,有意问:“放春,那么多天来你一直郁郁寡欢,如今余家小姐特意前来探望,你们聊得如何?”


    “我们聊了许多往事。”宿放春温和地回应,不再像原先那样冷淡,“自从起兵之后,我身心俱疲,幸而思莹到来,与我说些往日快乐的事情,让我暂时忘记了忧愁。”


    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笑意,转而对余向鸿道:“既然如此,余爱卿不如多待几日,让令千金陪伴放春,如何?”


    余向鸿微微一怔,随即道:“微臣听从陛下安排。”


    褚廷秀目露满意,又言笑晏晏地向宿放春道:“你看如今保国公府与定国公府后代同席共饮,其乐融融。若是宗钰也能放下兵戈,转投过来,你们姑侄重逢,不再两相为难,何苦自寻烦恼,骨肉相残呢?”


    宿放春抬眸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局促不安,似是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不决。


    褚廷秀看出她的迟疑,尽力温和地问:“你有什么顾忌?”


    宿放春眼中藏着忧虑,只是摇头不语,褚廷秀见状也不逼问,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宿放春起先还有拘束,后来倒也相陪喝了几杯酒,只是没过多久,她便脸颊微红,以手支额,为难地道:“陛下,这酒后劲太大,我觉着头晕,想先回去休息。”


    褚廷秀见她眸光如水,脸颊泛红,便怜惜地应允,又命內侍陪着宿放春先行回转。


    待等宿放春走后,虞庆瑶便在余向鸿的示意下,含羞起身向褚廷秀敬酒。


    褚廷秀将酒一饮而尽,反之又睨着虞庆瑶,见她也要饮酒,又抬手按住那酒杯:“嗳,刚才放春只喝了两杯就头晕脸红,我看余小姐还是不必饮酒,免得承受不住。”


    虞庆瑶慌忙道:“民女向陛下敬酒,您都喝光了,我如果不喝,不是不成体统吗?”


    “朕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褚廷秀笑意可亲,虞庆瑶拗不过,只得浅尝一口,随即蹙着黛眉,显露几分羞涩。


    褚廷秀更觉其一脉天真,实为难能可贵,不由装作随意地问虞庆瑶:“余小姐,你方才和她除了往事之外,还谈了什么?”


    虞庆瑶连忙道:“回陛下的话,民女牢记自己是要去劝服宿小姐的,但她性子执拗,民女也怕弄巧成拙,因此今天只说了些家常。民女也称赞陛下如今在民间声望渐长,比如曲阜从上至下对陛下钦佩有加,民女一路过来,听到许多百姓都说陛下一看就是天子风范,虽然年轻但沉稳英明,假以时日定会使我朝光耀千古。”


    褚廷秀忍俊不禁,侧身对余向鸿道:“余爱卿,你这小女儿倒是能说会道,朕被她这一番夸赞,说得有些惭愧。”


    余向鸿怔了怔,笑道:“这都是民意,小女只是如实诉说,毫无取巧献媚之意啊。”


    虞庆瑶又恰到其份地红了脸,垂下眼帘不说话,更显得乖巧懂事。


    褚廷秀颔首:“我看放春今日气色转好,心情也不错。余小姐,你再多与她聊聊,若是她回心转意,又能将宿宗钰劝说归顺,那兖州一战便可烟消云散,非但免除生灵涂炭,也可使山东各州府转变态度,说不定我们便能直贯北上,再无阻挡。那样一来,余爱卿,你们父女便算得上居功甚伟,我定不会怠慢。”


    “微臣遵旨。”余向鸿随即向虞庆瑶道,“还不谢过陛下洪恩?”


    “是。”虞庆瑶起身行礼,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其实刚才宿小姐心念动摇,但还有顾忌,我倒是能猜到几分原因。”


    “哦?是什么?”褚廷秀挑起眉梢。


    “就是,民女其实也隐晦地提及宿家小公爷如今在兖州城内,和陛下为敌的事。宿小姐只是叹气,几乎要落泪呢。”虞庆瑶面含忧愁,仿佛也为之悲伤,“民女听她的意思,是觉得就算劝小公爷投降,但小公爷跟着天凤帝许久,俨然成了得力干将,宿小姐觉得您大概最终不会轻饶过他……”


    褚廷秀讶然:“朕早已跟她说过,若是宿宗钰投降,前事一笔勾销,她怎会还是不予信任?”


    虞庆瑶迟疑道:“陛下,宿小姐这样担心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除了她自己之外,定国府内的那些人的性命不也悬于一线吗……您说是不会轻易动手,可作为宿小姐而言,自然觉得您可以答应,也可以反悔……”


    余向鸿连忙制止:“思莹,切莫胡言乱语!”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朕会反复无常。”褚廷秀倒也没生气,只是叹息一声,“朕若是真要拿宿家的人来威胁她,早就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怎会还容许他们住在府内?她真是不体谅朕的一番苦心!”


    虞庆瑶有意讶然:“原来陛下没有扣押定国府的人,我还以为他们和那个什么将军一起被关进大牢了呢!”


    “她还跟你说了这些?”褚廷秀饶有兴致地看着虞庆瑶。


    “对啊,我看她瘦了很多,精神也不佳,就问她为什么这样,于是放春跟我诉了一番苦。”虞庆瑶装作一知半解地道,“那个罗将军和她好像关系很好,放春觉得那人如果被杀,也是自己害的。陛下,那人现在到底死了没有啊?”


    褚廷秀皱了皱眉,道:“朕怎会随意杀人?只不过是他一心向着天凤帝,且手下瑶兵凶悍不服管教,朕如果不将他的兵权拿下,他必定拥兵自重,举起反旗。”


    余向鸿身子往前几分,压低声音问:“陛下,臣斗胆一问,您派了谁去看押罗攀?”


    褚廷秀只道:“是可靠稳妥之人,余大人不必担心。”


    余向鸿吃了闭门羹,只连连点头,虞庆瑶见状又道:“可是陛下既然说那些瑶兵凶悍难以管教,他们的将军被关押起来了,瑶兵们不会闹事吗?”


    褚廷秀淡淡地举杯自饮一口:“他们知道罗攀在我掌控之中,却又找不到他,还怎么闹?谁敢不服,罗攀便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真是深谋远虑。”余向鸿赞不绝口,不失时机地又向褚廷秀敬酒。褚廷秀颇为受用,虞庆瑶又诚意满满地道:“其实陛下如果真想让宿小姐心甘情愿归顺,还需让她真正安心,民女看到放春姐姐桌上摆满了珠宝胭脂,可那并不是她喜欢的东西。您就算给她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余向鸿佯装作色:“思莹,不得对陛下无礼!”


    虞庆瑶连忙低头不语,褚廷秀却以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从容道:“无妨,她讲得确实有理,余小姐有何高见,不如说来听听?”


    “多谢陛下。”虞庆瑶这才又道,“民女不太懂如今的局势,只是从女子的内心来思索。陛下口口声声说不会威胁放春姐姐,但民女今日一见,却看到庭院门口都有禁卫佩刀守着,放春姐姐原本不喜欢裙装,现在被迫更改装束,哪里还有往日的心情?因此,口头上的宽容,并不能让她真正解开心结。”


    褚廷秀紧抿着唇,虞庆瑶故意局促不安地道:“陛下,民女斗胆胡言了,还请恕罪。”


    余向鸿也连忙向褚廷秀赔罪,褚廷秀却紧皱着眉,道:“余小姐心直口快,说的倒也是真话。”


    “陛下是运筹帷幄想要一统河山的英雄,民女只擅长观照人心。陛下如果对放春姐姐多些信任,她想必也能投桃报李。”


    褚廷秀默然点头,此后虞庆瑶也不敢太过殷勤,只听着余向鸿和褚廷秀说些官场上的事。酒过三巡,內侍呈送清茶上来,虞庆瑶起身为两人沏茶。褚廷秀此时已微有醉意,因见这余家小姐秀外慧中,举止大方,便不由问:“余爱卿,你这位四小姐芳龄几何?为何还未许配人家?”


    余向鸿一惊,他们出来之前,并未想到褚廷秀会对余小姐的婚事如此感兴趣。如今被追问起来,他只能看看虞庆瑶,略显尴尬地道:“小女已有十八岁,小时候体弱,全家上下对她呵护备至,多方调养才渐渐好转,因此也耽搁了婚配之事。到了十五岁之后再想找合适的人家,却又晚了,故此延误至今。”


    虞庆瑶只作内向状,低头不语。褚廷秀笑道:“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想必是余爱卿为爱女千挑万选,才没相中哪个少年郎。”


    虞庆瑶垂着眼睫,听出他话里有几分意味,便有意看着余向鸿,小声道:“父亲不是为我算过命吗?那位得道高僧说我命格非比寻常,因此左右选不出看不中。不是生辰八字合不拢,就是对方徒有家世却贪图享乐不思上进,那种纨绔子弟,我自己也是不愿嫁的。”


    余向鸿懂了虞庆瑶的暗示,连忙颔首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微臣斗胆恳请万岁帮忙留意,若是能寻到一位家世体面又才华出众的年轻人,经由万岁指点成全美事,便是我余家三生有幸,蒙受恩宠了。”


    褚廷秀眸光从虞庆瑶脸上掠过,只是颔首一笑,算是应允了下来。


    *


    当日酒席散后,虞庆瑶又借机去找了宿放春,向她道:“褚廷秀口风很紧,没有透露那个滁州水牢到底在哪里,甚至没说是不是真的将攀哥关在了那里。我与他初次见面,不能过分探问,但好在他想留我多住几天,我找机会再旁敲侧击一番。”


    “他要留你住在这里?”宿放春蹙了蹙眉,“不是对你起了疑心吧?”


    虞庆瑶嗤了一声:“应该不是起了疑心,我自己有分寸。”


    于是两人又密谈了一阵,虞庆瑶才离开了房间。此后的两三天内,褚廷秀又见过两人,宿放春在他面前有意软化了态度,而褚廷秀似乎也被虞庆瑶说动,还真在白天撤除了宿放春院门前的禁卫,只不过晚上依旧有人守卫。


    匆匆三日已过,褚廷秀又召见余向鸿,要他赶回济南游说周围几个还在左右摇摆的州府,并以保国公府的名义发出檄文,以感召群臣效力于他。


    余向鸿自然应允不暇,起身向褚廷秀告辞,说要去告诉女儿准备返程。谁知褚廷秀从容道:“爱卿不必带思莹回去了。”


    余向鸿心头一跳,连忙问道:“陛下,这是为何?”


    “自从她到来之后,放春的脸上也有了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闷闷不乐。朕看她们相处甚欢,不如就让思莹留在放春身边,也好做个伴。再者说,若是宿宗钰那边冥顽不灵,放春左右为难,还需要思莹从旁劝导。”


    余向鸿支支吾吾地道:“但是小女毕竟是闺阁女子,陛下这边离兖州不远,万一战火蔓延,臣怕……”


    “不必担心,朕既然开口挽留思莹,必定会妥善照顾,周全保护。就算战火蔓延,也绝对不会未及她的安全。”褚廷秀言辞凿凿,正义凛然,余向鸿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能反驳,只能敷衍着应承下来,去向虞庆瑶告知这一变故了。


    *


    虞庆瑶听闻这事,倒没有流露太多的意外,只是道:“大人明日就要返回济南吗?”


    余向鸿低声道:“是,我要是走了,那你孤立无援,怎生是好啊?”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依您看,他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来呢?”


    余向鸿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才道:“不瞒你说,那天酒宴之上,我就觉得他对你似乎有意。想必你也察觉到了。”


    “所以我才故意说算命的事啊。”虞庆瑶顿了顿,道,“如果我的身份不是您保国公府的小姐,他可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见色起意。”


    余向鸿喟叹一声,又道:“我看弘正帝对我也并非全然信任,他将你留在此处,恐怕除了刚才那一层用意之外,还可制约于我,以免我转而变卦,又去投了天凤帝。”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可惜我到现在也没能诱他说出罗将军到底是被囚禁在何处……”虞庆瑶撑着脸颊想了一阵,抬眸道,“既然要告辞,少不了又有一场饯别。余大人,我一定要想办法在你离开之前,把那个秘密给问出来。”


    ————————!!————————


    [笑哭]快也不行,慢也不行,我恨不能一天全给他们解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