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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301章 第三百零一章 一心缱绻尽相付
惊诧与迷乱,悲伤与欢喜,震荡与痴狂,世间所有的情绪在心间挤压爆炸。
他躺在冰凉的白玉棺上,穹顶日月星辰放大再放大,风雨雷电呼啸再呼啸,于无声中引来浪潮翻卷,仿佛天地为之颠倒。
那双满是爱恋的眼睛始终望着他,漆黑的瞳仁里容纳着他的一切,像无边的海洋拥抱着一叶孤舟。
汗水自他颈下微微渗出,虞庆瑶怜惜地再度吻他。不管他的眼里是闪现垂死的灰暗,还是又浮现痴狂的偏执,抑或是无助的迷茫,种种挣扎与苦痛尽数破碎又拼凑。
正如虞庆瑶在那玻璃展柜中看到的靛青瓷瓶,布满裂痕,却又留下最为美丽的回眸。
浪潮在心间涌动旋转,他恍惚中看到一个个身影朝自己走来,又在顷刻间重叠融合,他是殷九离,是南昀英,是恩桐,是秋梧,是褚云暎。
也是褚云羲。
是虞庆瑶不辞百年千万里追寻而来的爱恋者,那已足够。
“虞庆瑶……”他忍不住仰起脸,吸吮那温软的粉白,柔嫩的嫣红,第一次品尝到丰盈所赐予的无上充实。
流连忘返,贪求温存。他像误入神山深处的孩童,彷徨迷惘许久,穿过幽深小径,拨开重重迷雾,终于得见一碧万顷的湖泊荡漾,又有粉蕊娇柔的莲花绽开。
俄而清风掠过,湖水波动,涌起满目星辉,云间的神明低吟回旋,泛出霞光万丈。
他狠狠吻住虞庆瑶,身体与身体紧紧交融,唯有如此,才是灵与肉的唯一契合,天与地的永不分离。
*
穹顶夜明珠的光亮寂静流淌,身上的人已经低低地伏在他胸前,他却仍沦陷迷乱,仿佛深入神山的孩童已饮下甘露,不愿从美梦中醒来。
“陛下。”虞庆瑶小声地在他耳畔呼唤。
他痴痴地望着穹顶的流光,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虞庆瑶。
“褚云羲。”她端详着这个明明只见过一次,却又难以忘怀的男子,再次叫他。
他这才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
“叫你啊。”她抚摸着他还发热的脸庞,仔细地看他。“你好像……和我十岁时候见到的,没多少改变。”
褚云羲微微抿着唇,同样仔细地端详她。
起初神思渺远,像是在回忆那三天的依恋与最后的分别,继而眼底又浮现温柔。
虞庆瑶小声地问:“是不是觉得我很陌生?”
他不回答,只是抬起手,以指尖轻轻抚摸她的眉梢眼角,光滑脸颊,再到下颌边小小的痣。
然后轻声说:“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虞庆瑶。”
*
他披上衣裳跃到地面,重新站在了白玉棺前,虞庆瑶却还坐在上面。
“我上一次,就是在这里面被你惊醒。”他看着白玉棺,眼眸深处还含着灰暗,虞庆瑶朝他道:“如果你这一次又躺进去了,我还是会拼命叫嚷,把你硬是吵醒。”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却还含着忧戚。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很多的往事。”褚云羲望着穿着白裙的虞庆瑶,低声道,“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和父亲,你会不会害怕?”
她摇了摇头:“以前的虞庆瑶也杀了自己的继父,你难道会因此嫌恶害怕?作恶的人为什么不能杀,你又为什么要因此自责愧疚?”
她朝着褚云羲伸出手,他慢慢走过去,坐在白玉棺上的虞庆瑶弯下腰,抱住了他。
“我曾那么想要把你带走,在你十一岁那年。”虞庆瑶抱着他,就像作为瑞香抱着秋梧一样,“我只差一步,就能带着你远走高飞。如果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消失,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严苛地对待,训练成吴王府的继承人?”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黑黝黝的眼眸。过了片刻,才道:“那我可能就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没有吴王世子的身份,也不会成为天凤帝。”
“但是有我留在你身边啊。”虞庆瑶又以掌心贴着他的脸庞,“我会带着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然后,把你养大。”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慢慢地笑了。
“那长大后的你就不是褚云羲了,你愿意叫秋梧也好,褚云暎也罢,随便什么,都可以。”虞庆瑶将手环绕在他肩后,“也或许当我十岁那年,你带着我爬到孤鸾峰顶时,我没有拒绝你的邀请,跟着你跳下悬崖……那样,就该由你一直牵着我的手,看着我慢慢长大。但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在一起。”
他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她与以前的长相不一样了,也有过完全不同的生活,可奇怪的是,自己面对着她,竟没有一点的陌生。
她还是喜欢胡思乱想,就连眼神和说话语气都一样。
“陛下,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虞庆瑶小声地问,“是要仔仔细细把我记在心里吗?”
“因为分离太久,我一个人……度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他低下头,深深埋在她臂弯间,又退后半步,看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白色蕾丝连衣裙的边缘近乎透明,褚云羲皱皱眉,指着这件衣服:“你就穿成这样出来的?”
虞庆瑶原先还在为他悲伤,一听到这样的问话,就觉得似曾相识。
“……陛下,你还是一点没变。”
她叹着气,晃了晃赤裸的腿,给他看脚下的伤口。“就这样一路跑来,我很痛啊,褚云羲。”
他敛眉,无声地叹息着,伸手将虞庆瑶从白玉棺上抱了下来。
虞庆瑶勾起双腿,紧紧贴在他身上,痴缠已罢,此时才感觉浑身发软。
褚云羲没让她落地,就这样抱着她,走到墙边一角,坐了下来。
她略微腼腆着,就坐在了他腿上。
他又看着虞庆瑶裸着的白皙的双腿,有一点别扭地道:“这样都露在外面,不冷吗?”
虞庆瑶一愣,睁大眼睛:“我来的时候是夏天,谁知道会进入这冰凉的墓室!”
他没有吭声,脱下那件玄黑大氅,裹住了虞庆瑶的身子,又问:“你是自己偷偷跑去孤鸾峰了?”
虞庆瑶攥紧黑衣,垂着长长的睫毛,“我……像上次那样跳了同一条江,就来到了这里。”
褚云羲面露诧异,虞庆瑶道:“那条大江应该就是额尔古河的支流,是额尔古河把我送回到你的身边。”
她又托起颈下的玉坠给褚云羲看。“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也是它让我记起了过往。如果没有了它,我肯定也回不来。”
褚云羲将白玉凤凰握在掌心。
虞庆瑶又想去拿地上的那个笔记本,却被他按住了手。
“怎么了?”虞庆瑶疑惑道,“我只是想看看……”
褚云羲却将本子塞进衣襟:“以后再看。”
虞庆瑶只好问:“那现在应该做什么?你知道怎么才能出去吗?外面的通道里都是机关……”
“我当然知道。”褚云羲道,“当初不也是我把你救出去的?”
虞庆瑶看看他,努力搜寻了一下记忆。“那不是殷九离做的吗?他懂得下墓,你难道也会……”
褚云羲没让她把话问完,就以唇吻住了虞庆瑶。
她微微讶异,他这一次的拥吻不再像刚才那样炽热疯狂,而是深深浅浅,极尽缠绵。
虞庆瑶微启双唇,回应引导。
“你好像一学就会……”她在接吻的间隙,轻轻喘息着,趴在他身上。
他的眼里漾着笑意,又一次吻她,从唇心到下颔,再滑向胸口。
那件玄黑的衣袍斜斜滑下,虞庆瑶尚未留意,他却又一次以自己的衣衫将她裹住。掌心炙热,探入衣衫之下,抚过虞庆瑶的肌肤。
她跨坐在他身上,深深地吻他,他的身后是灰白的墙壁,冰凉的感觉渗入背脊,却又被涌动的热浪冲袭殆尽。
虞庆瑶还想再有所动作,却忽觉腰后一紧,已被褚云羲抱着放到墙角。
“干什么要换位置?”她迷迷糊糊地问。
他不说话,跪坐于她身前,撑着墙壁,将她封堵在小小的世界。
玄黑的衣袍裹住了虞庆瑶,褚云羲低头,吻住她的唇,扣紧了她的后腰。
她抵着墓室的石壁,咬住了褚云羲的肩头。
背后尽是摹刻他过往赫赫战功的烽火硝烟,铭记他曾经纵马驰骋的青春岁月,而今这原本冰冷坚硬的岩石,却承托着一室春光,满目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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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力了,陛下为了挽回自尊大概也尽力了吧?(但他不会承认的!)[可怜]
第302章 第三百零二章 明珠解转又能圆
幽寂的墓室毕竟不能久留,纵使情悦沉醉,流连温存,也无法永远在此与世隔绝。
“走吧。我带你出去。”褚云羲整顿好衣衫,想要站起身,虞庆瑶忽而不好意思地叫他先转过去。
他诧异:“为何?”
“……我要穿衣服。”她朝石棺那边瞥了一眼。
褚云羲却更纳闷:“你不是已经穿好衣服了吗?”
她啊地叫起来,硬是把褚云羲推到墙角,不准他转过身,然后踮着脚尖飞快奔到石棺边,捡起刚才被自己丢在地上的衣物,蹲在后面迅速穿好。
“不要回头。”虞庆瑶一边穿,一边叮嘱,目光又停留在白玉石棺后。
刚才神魂颠倒,完全没在意这石棺后摆放着许多金丝楠木的箱子。
而褚云羲面对石壁站着,脑海里还不由自主地浮现之前的春光旖旎。听得虞庆瑶心急慌忙的叮咛,不禁有些想笑。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有轻轻的动静,他知道是虞庆瑶来了,有意仍旧不回头。
“好了。”虞庆瑶拽着他的袍袖。
褚云羲这才转回身来。
眼前的虞庆瑶双眸莹亮,只穿着短短的白色裙子,身后还有一个杏色的小包。这让他想到了那个背着书包跟在他身边的小虞庆瑶。
褚云羲抬手理了理虞庆瑶略显凌乱的披肩长发。
“你以前还把头发扎起来的。”
虞庆瑶愣了一下,笑起来:“那是小时候。”
“你们都不再盘起头发吗?”他认真地问。
“一般都不会了,也不会戴那些繁重的首饰。”虞庆瑶也同样认真地问,“你会觉得这样的我有些奇怪吗?”
他从上到下又打量虞庆瑶一遍,不再像最初那样瞧不顺眼,只是淡然一笑:“有点,但我去过你的世界,奇怪的东西太多了。你已经是我最熟悉的人,就算穿着这样短的裙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虞庆瑶抿唇笑了,伸出手来:“现在,能不能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
他迟疑了一会儿,取出了日记本,交到她手中。虞庆瑶取下双肩包,将日记本放了进去,拉上拉链。
“好了,物归原主。”她顿了顿,望着褚云羲,“但我知道,这个日记本应该陪着你流浪了很久,我现在只是将它妥善保管。等空下来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慢慢看。”
褚云羲点点头,目光下移,又道:“坐下来。”
她略显讶异,坐在了墙边。褚云羲蹲下来,看着她满是细小伤口的双脚,眉间微微蹙起。
“鞋都不穿?”
“……你知道我能活着跑到这里,有多不容易?”虞庆瑶抱怨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鞋子,命都快没了!你这个皇陵明明只是衣冠冢,还设置那么多艰难险阻,就为了挡住我吗?”
他低着眼帘,又忍不住笑,随后脱下纯白的贴里,用刀锋将布料划成长条,在虞庆瑶疑惑的眼神下,托着她的双足,为她缠绕伤口。
寂静的墓室中,虞庆瑶看着他的眉眼,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比如?”
“比如……你离开我之后,我是怎样下山的,又是怎样生活的?我有没有继续上学,在回来之前是做什么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他头也没抬,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絮叨,直至最后才抬眼看看虞庆瑶:“什么叫男朋友?男的朋友?”
虞庆瑶撑着下颔:“就是,谈情说爱的那种。”
褚云羲停下手里的动作,注视着她:“那不就是我吗?”
虞庆瑶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回应,怔了怔,弯着眼睛笑。“可你怎么一点都不追问我的过去?”
褚云羲单膝跪坐于她身前,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又何必在意那些?你愿意讲的时候,我就会听。”
他语声清醇,虽然说话的时候还总是显得有些淡漠,不会刻意柔情蜜意,但在虞庆瑶听来,心间却好似暖春化雪,消融成水。
“你很值得,褚云羲。”虞庆瑶抱住了他。
*
他带着虞庆瑶走向石棺的另一头,扳动墙壁间的一盏长明灯。
随着咔咔声响起,镌刻着江潮涌动战船飞箭的那面石壁缓缓移动,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虞庆瑶目露惊讶:“上一次我们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上一次你被埋入的是崇德帝的皇陵,最终进入的却是我这间墓室。”褚云羲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向那条通道,“你回忆一下,这次进墓室前经过的通道,和上次一样吗?”
虞庆瑶道:“确实不一样,这次我穿过的那些通道,刻绘着你的功绩,并不属于崇德帝。但我经过的时候触发了机关,恐怕也确实不能原路返回了。”
“所以我们还是要走不同的路才能出去。”褚云羲带着她,走到通道口。阴冷之意再次侵袭全身。
他回首望着那具肃穆凝重的白玉石棺,目光复杂。
虞庆瑶想要安慰他几句,褚云羲已经攥着她的手,道:“走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踏出一步。
寒意凛凛,两列长明灯倏然亮起,烛火幽然,照映漫长前路。
*
走出没多远,前方通道内已散落着尖利的铁蒺藜,墙壁石缝间斜插着利箭,虞庆瑶起初不解,再看看一脸平静的褚云羲,明白了原因。
“你就是从这条墓道进来的?”
“嗯。”他望着前方一片狼藉的地面,停下脚步。“我背你吧。”
虞庆瑶趴到了他的后背上。
褚云羲背着她往前走,两侧灯火幽幽,晃动着两人重叠的身影。
“你比以前重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虞庆瑶脸红着道:“是你的错觉。”
“没有,我怎么会搞错?”他正经八百地道。
她的脸更红了:“那准是你憔悴了,没力气,才会觉得我重了。”
“瞎说什么?我哪里就没力气了?”他有意背着虞庆瑶加快了脚步,踏过闪着寒光的暗器,奔向更为幽深的前方。
*
他们在幽深绵长的墓道间穿行,最终来到了一个黑暗狭窄的洞口。地上散落着挖掘使用的铁器和大量泥土,虞庆瑶从他背后轻轻跃下,警觉地看看那漆黑一片的洞口:“这是……你进来的通道?”
他默默点点头,虞庆瑶攥着他的手,难以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样幽闭狭窄的环境里独自进入这皇陵地宫。
“当时的你,有意识吗?还是说,那完全是殷九离的行为?”她忍不住问。
褚云羲目光忧悒,许久才道:“或许是,兼而有之。”
虞庆瑶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曾经被埋入黄土之下的噩梦。
她抱住褚云羲,低声道:“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出去。”
*
黑暗逼仄的空间内,充满了泥土气味,褚云羲艰难地爬行着,那种滞闷压抑的感觉,让他难受到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还是硬是忍受着,义无反顾地往前去。
因为前方是虞庆瑶。
不知为何,虞庆瑶一定要在他之前进入这狭小的通道。
“我不怕黑。”她在洞口的时候,明明也笑得勉强,却还是率先进入。
寂静之中,唯有两人的呼吸声。
“陛下,你记得这通道有多长吗?”虞庆瑶艰难地摸索着,声音也有些发虚。
“不记得了。”褚云羲忽而发现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徐徐摇曳,不由道,“你看到光亮了吗?”
“哪里?”虞庆瑶疑惑地回过头,“我没看到啊。”
褚云羲靠近了她,抬手一碰,这才明白过来:“好像是你背上的包里,有东西在发光。”
虞庆瑶愣了一下,摸到拉链,将其打开。
刹那间,幽幽白光如明月皎皎,照亮四周。
褚云羲诧异道:“你带了什么东西?”
虞庆瑶没吱声,直接从包包里捧出一枚浑圆的玉珠,交到他面前。
浮光流动,宛如清雪映月。
褚云羲看着这颗硕大的夜明珠,更惊讶了:“这宝物你是从何而来?”
“……你那间墓室里。”虞庆瑶尴尬地笑了笑,“石棺后面摆着很多箱子,你待在里面也没打开看看?”
“……我哪有心思还去打开箱子检查?”褚云羲想到自己之前颓丧憔悴,一心等死,再看看虞庆瑶手中的夜明珠,无奈地问,“你刚才叫我转过身不准回头,就是在偷这个珠子?”
“啊?怎么说的这样难听。我只是出于好奇打开看了一眼,看到里面都是金银珠宝……”虞庆瑶叫起来,“这些不都是你的陪葬品吗?白白放在里面多浪费!”
幽幽光亮下,褚云羲打量她一眼:“这些?听这语气,你还拿了不止一件?”
虞庆瑶攥紧了背包,讷讷道:“也就三四样或者五六样吧?”
褚云羲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叹了一声:“虞庆瑶,你是一点都没变。”
她笑嘻嘻地贴了贴他的脸颊。“可是你变了。我好像记得第一次的时候,你看到我身上藏着很多陪葬的首饰,还大发雷霆叫我丢掉。”
褚云羲看看她,只得道:“那是殷九离拿的,藏在你身上而已。”
“原来如此。那也是你偷偷送我的。”虞庆瑶托起夜明珠,“你看,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们怎么会有光亮呢?”
*
借着那夜明珠的光亮,两人前行的路途不再那样艰险阴森。
“前面有风!”虞庆瑶欢呼着,加快了速度,果然没多久,清凉的风丝丝缕缕飘拂而入。
通道渐渐往上倾斜,虞庆瑶越爬越吃力,最后才是褚云羲将她给推了上去。
一抬头,便是满天星光,四野苍茫。
清新的空气焕然萦绕,让她高兴之际,索性躺倒在地。
那颗夜明珠,静静地睡在她的手边。
“我终于回来了!”虞庆瑶望着那遥远而真实的星河,眼里明熠生光。
褚云羲拍去身上的尘土,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夜明珠的光亮下,重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虞庆瑶。
“我跟小时候的你分别之后,去了七次孤鸾峰。没有一次能回到我想去的时代,也没有一次能遇到你。”褚云羲认真地解释,“你现在到来的时代,就是第七次的结局,京城里只有刚刚登上皇位的褚廷秀,没有我和你的存在痕迹。”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那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有程薰、宿放春、罗攀,还有庞鼎等许多人,他们都是褚廷秀登上皇位的辅佐者,同样是从广西起兵,只是那群人之中,没有我,也没有你。作为建昌帝棋子的乌兰雅,在完成使命后,应该就已经被秘密处死了。”
虞庆瑶想了想,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我没有穿到乌兰雅身上,所以她就是在那个冷宫被人暗算活活勒死了?”
褚云羲点点头:“我们在这个时代实属异类,没有过去,也没有一个相识的人。”
虞庆瑶蹙着眉想了片刻,牵住他的手:“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们也可以留在这里,过上普通的日子。”
褚云羲没有说话,夜明珠光亮清冷,照着他幽黑的眼眸。
“好吧,我们走!”虞庆瑶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就要站起来。
褚云羲问:“去哪里?”
“去找个地方先好好休息一下啊。然后……再想办法,回你想回的时间与地方。”虞庆瑶一手托起夜明珠,一手拉住他。
褚云羲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应该……知道吧。”虞庆瑶道,“你肯定不甘心就这样平淡地结束过去,以前那些艰难坎坷,总要有所回应,是不是?”
他注视着虞庆瑶,道:“阿瑶,你还和以前一样。”
她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褚云羲脱下身上的玄黑外袍,递给她,“很冷,穿上它。”
她取下背包,裹着他的衣服。
褚云羲替她拎着包,蹙眉道:“你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沉甸甸的。”
“没多少啊!”虞庆瑶赶紧拿过包,打开了在他面前晃一晃,快得让褚云羲根本没看清里面的东西。
“你看这个。”虞庆瑶不好意思地笑,从里面又摸出一枚碧蓝的蝴蝶宝石戒指,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兴致勃勃给他看。“顺手拿的,还真挺漂亮。”
褚云羲叹了一声:“……这是我登基时候西域送来的贡品。”
虞庆瑶握着这流光似海的戒指,“那这个,我不用再把它埋进土中了?”
他看着略显紧张的虞庆瑶,不由笑了笑:“随你,就算是我送给你的吧。”
她舒展眉间笑了起来,才想奔向前方,却又被地上的杂草土块扎痛了脚底。
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上来吧!”褚云羲还是像以前一样,轻轻将她背起,往前走去。
她伏在他肩后,背着小小背包,手持莹亮的明珠,为他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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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康康]
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章 高崖碎梦雪纷纷
因为有了虞庆瑶从献陵中带出来的陪葬品,这一路北上,两人不再穷困潦倒。她小心翼翼地保管好了那个背包,里面有金银明珠和她换下来的白裙子,更有那个看起来已经陈旧的日记本。
去往孤鸾峰的途中,虞庆瑶坐在马车里,翻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前面的几页上,曾经是她用圆珠笔写下的日记。只因岁月绵长,风雨侵袭,那些字迹已渐渐洇染模糊,只剩一团一团淡蓝的痕迹。
但童年那个下着大雨的黄昏,初见陌生男子的惊讶,以及后来那三天里,奔波于学校和小屋间的劳累和欢喜……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都随着日记本的翻页而渐渐清晰。
再往后,则是褚云羲留下的字迹。
起初还是较为详实的记叙,写着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何处,又身处怎样的时代,甚至还记载了他亲眼看到吴王府随着岁月变迁形如废墟,满目疮痍。
但渐渐的,记叙的言语越来越简单,他不再描摹自己见到的不同景象,也不再完整记录自己到底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事。
有的只是年号和地点,以及极为简短的话语。
譬如:“纯和九年献陵。我等不到虞庆瑶。”
又譬如:“弘正元年京城。皇城下,宿放春、罗攀、庞鼎、程薰,是故人,却又全然陌生……”
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虞庆瑶的眼睛渐渐湿润。
她知道,过去的褚云羲遗憾于宿修曾默等人的悲苦结局,而现在的他,同样忘不了曾因自身发狂而导致延绥兵败的耻辱。
*
当她与褚云羲再一次来到孤鸾峰的时候,天高云淡,寒意渐浓。
虞庆瑶攀着崚嶒的岩石,与褚云羲奋力往上去,四周尽是风声呼啸。
凛冽的风将她的脸和手都吹得冰冷,她的心却滚烫。
高崖之上,她看着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向前方,便紧随其后。
“我曾经在这里见过一丛花,浅紫色的,很美。”褚云羲望着苍茫云海,忽然转过头,“当时,我就想着,如果你在,一定会喜欢。可是后来每一次重来这里,再也没见过那种花了。”
虞庆瑶上前一步,道:“以后,我们或许还能在别的地方看到它。”
“你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来到孤鸾峰,是吗?”他眉宇间覆着淡淡惆怅,又笑了一下,“我也不想再来了。”
虞庆瑶从背后抱住了他。
风自四面八方扑卷而来。
“陛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坠下这悬崖?”虞庆瑶低声问。
褚云羲的后背明显紧了紧。
虞庆瑶道:“如果你不想提及,那就不用说。”
风声呜咽,前方是洁白的云连缀起伏,宛如慈悲的观音拂下圣水,绵延成无尽的瀚海。
褚云羲望着前方,沉寂了许久,缓缓道:“是他们……杀了我。”
尽管虞庆瑶曾经有所怀疑,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这一结果,还是心头一紧。
“他们?……”她愕然地抬起脸。
褚云羲往前走了一步,就在云絮飘浮的悬崖边,解开了玄青的长袍。衣衫一件件卸落,宽健的肩背袒露在虞庆瑶面前。
在后心处,有一处浅淡的伤痕。
“这里……”虞庆瑶伸手触及,记忆又渐渐浮现。“就是我第一次在皇陵遇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后心处有血迹的地方?”
“是。”褚云羲微微仰起脸,似乎看着被浮云遮蔽的太阳,“我后心中了一刀,就在这孤鸾峰上。”
“是谁干的?”虞庆瑶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又沉默片刻,才慢慢拢起衣衫,道:“是我的至交同袍,也是我最忠诚的部下,宿修。”
虞庆瑶浑身起了战栗,她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迫使他转过身来。“就是从十五岁就与你并肩作战,在燕子矶击退敌军的那个少年将军?”
他目光复杂地点头。
“我……我曾以为是余开。”虞庆瑶惊愕地道,“你去见余开的时候,他不是惊骇万分以至死亡了吗?为什么……”
“余开也在场,还有卢方礼。”褚云羲的脸上看不出激动与愤怒,有的只是异乎寻常的冷静,“除了曾默留守皇城之外,他们三个人……都是随我北伐出征的部下。也是他们,将我诱骗到这孤鸾峰上,两人按住我的双肩,一人从背后出手,刺中我的后心。”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顿滞。“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褚云羲望着她,轻声道:“你觉得呢?”
她艰难而又试探着问:“是因为……你犯病了,做出了令他们无法忍受的事?”
浓云凝结在他的眼中。
“属于我的北伐记忆,只停留在磋崖山下。那时我们击退了鞑靼一部分骑兵,只因突如其来的风雪,暂时止住了追击。我在等待宿修带着另一路人马从东北方向过来,汇合之后再全力进攻。”褚云羲慢慢道,“但是,我的计划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就在那夜,南昀英苏醒了过来。他不顾肆虐的风雪,下令朝着北方继续前行,要一鼓作气打到鞑靼的营地。”
他转过脸,望着在前方翩跹低涌的白云,不无悲哀地说:“余开和卢方礼大为意外,竭力劝阻,但是南昀英执拗地要求启程,在他的心中只想着翻越过大山,趁着鞑靼大军毫无防备之际,一鼓作气冲入营地,砍下可汗的头颅。他渴求的是无上荣耀汇集一刻,却不顾在突如其来的风雪中行军,要付出多大代价。于是,不满和愤懑在将士们心中渐渐涌起……”
*
扑面而来的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卷乱了将士们的视线。他们在大雪中艰难前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余开和卢方礼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安排,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劝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而归。步伐越来越沉重,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南昀英自己同样也遭受着严寒的侵袭,就连铠甲上也结了冰,可是他,依旧不肯改变命令。
“只要翻过前面的孤鸾峰,就能打到鞑靼的巢穴!忍受了这一时的艰难,就能换回最为显耀的胜利,你们为何不能坚持下来?”他目光烁动,满是期待,又含着愤怒斥责部下。
余开和卢方礼面面相觑,他们跟随天凤帝征战多年,并非不知他有时会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从未像这次一样疯狂。
士兵们被驱使着向孤鸾峰进发,有人终于没法忍耐,纠集了一伙人奋力反抗,试图逃跑。
追击、扑杀、反击、血战,同室操戈,嘶哑咒骂,猩红的血液在昏黄的天幕下飞溅,滴落在皎白的雪地。铁蹄踏碎冰雪,前番被击溃的鞑靼骑兵趁乱又从后方绕来偷袭,阵型为之散乱。
“跟我冲!”卢方礼身先士卒,持着长枪杀向鞑靼猛将。
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了,本该同样骁勇善战的天凤帝却忽然抛下长刀,满是惊恐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余开就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好像在一瞬间丢失了魂魄,苍白了脸颊。
片刻之前还在厮杀血战的君王,竟哀嚎着跪在地上,好像一个被吓坏的孩童。
“陛下!”若不是余开奋力扑救,带着手下强行将天凤帝送入战车,只怕他当时就要被对方砍死在雪中。
箭矢乱飞,喊杀不绝,这一场乱战最终以鞑靼残部全部阵亡为结果,可是卢方礼和余开的麾下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陛下,大敌当前,您这是怎么了?!”回到营地,卢方礼又气又急地朝着眼神空洞的年轻君王质问。
或许是他那愤怒的样子太过吓人,跪坐在地喃喃自语的君王抬起眼,竟怯懦地流下了泪水。随后,又弯下腰,不断地以头撞地,一下,又一下,让卢方礼和余开吓得脸色发白。
“陛下,臣罪该万死,刚才实在是担心过度才……”卢方礼急忙跪倒在地,向天凤帝请罪。
然而君王置若罔闻,眼角还有泪痕,又忽然痴妄发笑,揪住卢方礼的衣襟,哑声问:“我想死,你们为何还要拦住我?”
已经成为殷九离的他,以平静而又含着死灰气息的眼神,看着近前的部将。
那种眼神,令卢方礼浑身发麻。
跪在后面的余开同样手脚冰凉,许久才抓住卢方礼的手臂,低声道:“陛下他,犯病了,是不是?”
犯病。
这是在以往的征战过程中,褚云羲的亲近部将们,最不敢提及的话题。
他们曾经见过他半夜忽然失踪,也曾听到过吴王为之怒骂甚至殴打过他,甚至还见过他独自一人在黑夜哭泣徘徊。这些异常的行为,统统都被称之为,犯病。
没人敢私下议论,大家都将之封存,似乎褚云羲天凤帝本该是完美无缺的天降仁君,不能有一丝瑕疵。
可他偏偏病得那样严重。
就在这北伐的关键时刻,他疯了。
先是亢奋执著不听劝告,无视所有人的疾苦,只为夺取显耀的成就。再是面临雪刃忽又丧失了求生意志,如同行尸走肉。
余开支走了其他将领,和卢方礼一同奋力将一心要死的天凤帝捆绑起来。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怎么办?”
“等宿修过来,再行商议!说不定,陛下到时候又恢复神志了……”
他们封锁消息,只说陛下受伤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进入营帐。
可是殷九离还在不断挣扎,发疯般诅咒自己,也诅咒所有人。
余开和卢方礼只能日夜守卫,不敢有一丝懈怠。
然而鞑靼可汗似乎嗅到了可疑的气息,竟开始蠢蠢欲动。孤鸾峰的另一侧,鞑靼军营中开始调兵遣将,一场反攻已蓄势待发。
余开和卢方礼守着疯狂的君王,耐心和精力几乎就要熬尽。
风雪之夜,成串的火炬照亮了无限黑暗,点燃了苦苦煎熬的大军的希望。
宿修带着五万精兵赶到了孤鸾峰下。
“陛下!”他风尘仆仆地撩开营帐,想要拜见久别的天凤帝,看到的却是被捆绑在角落的君王。
晦暗的营帐里,昔日神采奕奕的天凤帝面容憔悴,看到他的到来,眼里却浮泛出痴妄的光亮。
“你来了,文卿。”
……
“他再怎样也是帝王,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另一处营帐内,宿修找到了余开和卢方礼,控制不住地发怒。
“难道就任由他发狂,将大家全都害死在雪原?!北伐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从上到下已经受够了,不想再陪着他送死!”卢方礼愤怒地拔刀,雪亮的锋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余开将卢方礼拽到了一边,向宿修沉声道:“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捆住陛下,不给他一分自由,我们马上下令撤兵回朝,不要再追击鞑靼可汗。要么跟着他去送死,全军上下埋葬在风雪之中。”
“捆住他?一直到我们回到中原?”宿修连连摇头,“你们是觉得陛下不可能清醒过来?也许他没过几天就恢复正常了呢?!”
“他如果恢复正常,我们……还有活路吗?”余开忽然转过脸,悲哀地望着两人。
宿修寒白了脸。
“听他的指令,我们就算杀了鞑靼可汗,也将遭受重创,或许最终全军覆没。”余开苦笑,“不听他的指令,由我们做主下令撤退,可是……一旦他恢复神智,知道我们做过的事,你觉得,我们三人,会落得如何下场?”
卢方礼攥紧了军刀,上前一步,盯着宿修。“我们等到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不……不该是这样,一定有其他方法!”宿修踉跄而去。
他在极度痛苦中重返主帅营帐,跪在犹在痴望着灯火的天凤帝面前,苦苦祈求诉说,希望他能恢复神智。
可无论是回忆少年时的策马同游长江之畔,还是那些并肩作战的烽火岁月,任凭宿修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唤醒他所熟知的褚云羲。
“宿文卿,你也帮着他们犯上作乱?”南昀英眼眸带着血丝,在灯火下执拗地盯着宿修,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跟他们割袍断义,我们,就还可以并肩而战。而那两人,一旦我重获自由,一定不会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宿修嘴唇发抖,看着犹如修罗恶鬼似的陛下,悲声道:“陛下,余开和卢方礼也是为大局着想,他们,是不想全军覆没……”
“跟着我,难道就会全军覆没?”南昀英睁大了双目,“你跟着我打过那么多胜仗,难道那些功绩,全是褚云羲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难道此次作战,陛下就没有想到全身而退吗?!”宿修被那眼神逼得走投无路,跪在他面前重重叩首,“陛下,来日方长,我们何苦一定要翻越孤鸾峰?!这样的天气,这十几万大军,如何能翻得过满是冰雪的高山?!”
“就是因为不可能,我才要出其不意!鞑靼可汗也必定是这样想的,他的大营就背靠孤鸾峰而建,我们只要直冲而下,就能轻而易举将他斩杀!”南昀英盯着宿修失神的双目,急切地诱惑,“文卿,自古作战奇兵必胜,他们怕付出代价,难道你也怕?”
宿修在那如若鬼魅般的目光下攥紧手指,无法言语。
他终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营帐。
*
当太阳跃出白茫茫的地平线之时,宿修回到了南昀英身边。
“陛下?”他试探着呼喊,换来的却是南昀英冷漠的眼神。
“你还不放开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打算和余开他们狼狈为奸大逆不道?!”
宿修注视着这个神情骄纵的天凤帝,慢慢跪下了。“陛下,臣为您松绑。”
他真的解开了粗重的绳索和铁链。
南昀英的唇边浮现了得意的笑。
“还是你识时务,宿文卿。”他活动着已经发僵的手腕,又拍了拍宿修的肩膀。
宿修却低垂着眼帘,道:“陛下,臣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要先勘探清楚地形,才能万无一失。今日风雪已止,臣打算去孤鸾峰上看一看,陛下如果愿意,也可以一同前往。”
“哦?就你我两人?余开他们呢?”南昀英挑着眉梢问。
宿修肃然道:“他们被我支开了,并不知我的打算。”
南昀英一笑,整顿戎装,跟随他出了营帐。
*
茫茫雪原浩无际涯,他们身骑骏马,一黑一白,驰骋在琼玉世界。
“文卿,这才是我最向往的天地,无拘无束,自由徜徉!”南昀英意气风发地转过脸,眉间眼角皆是朝阳般的热烈,“你跟着我打过去,我们一路往北,杀尽鞑靼,再去更远处的冰川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模样!”
宿修紧随其后,亦望向远方,忽而问道:“陛下,臣的妹妹,是因何而死?”
南昀英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臣只有她一个妹妹,从小相伴着玩闹着长大,可是……”宿修看着他,压抑着情绪,“直到现在,臣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忽然悬梁自尽,她是从宫中回来后,才……那天晚上,太后也忽然仙逝,臣一直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回答?”南昀英回答得冷漠,转而望着前方巍峨的高山,目光之中又显炽热,“孤鸾峰!我们走!”
*
两匹骏马停在了孤鸾峰下,时而低首时而嘶鸣。
南昀英与宿修艰难地攀登这座孤寂的高山。
他一路分享着作战的计划,畅想着斩杀可汗的光辉一刻,以及大获全胜后的纵横驰骋。
积雪不断从高空坠下,冰棱时而在身边断裂。
渐渐地,话语变少,只剩沉重的呼吸。
疾风挟着碎雪在身边盘旋,宿修提醒他:“陛下,我们轻装攀登,尚且如此吃力,你要想带着士兵们翻越此山,恐怕难于登天。”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用全都跟上,你只需替我选出五千精兵,其余再绕山而行……”
南昀英说着,用力攀着上方突出的岩石,纵身跃起,终于抵达山顶。
他喘息着,回过头来笑着说:“文卿,你过来。”
*
宿修吃力地登上了孤鸾峰。
怪石嶙峋,枯树倒伏。
南昀英腰挎龙纹刀,慢慢走向崖边。
寒意凛凛,风旋四方。白云如海,无声起伏。
“这底下就是额尔古河。我在古书中就见到它……”南昀英又转过身,望向另一侧,“那边,就是鞑靼可汗的大营!”
宿修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就像当年在燕子矶上迎战敌军时一样。
“陛下之前跟臣说过的作战安排,可否再说一遍?”他低声问。
“怎么,你难道已经忘记了?”南昀英笑了笑,又全神贯注地望着远方,向他叙说自己的计划。
“……我们定好时间之后,我亲自率领五千精兵越过这山峰,而你……”
南昀英踌躇满志的话语才讲了一半,忽觉后方脚步声响,他愕然回首,却见两道黑影已迅猛扑来。
“你们?!”
南昀英看着忽然出现的余开和卢方礼,急速闪身。而眼前寒光一现,卢方礼手持钢刀,已当头劈下。
南昀英冷笑一声,欺身而上。
龙纹刀霍然出鞘,寒白霜刃破空斜掠,硬生生格挡住了那重重的一刀。
他反击,招招狠辣,眼神含着杀意。
蛰伏已久的余开和卢方礼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虽使尽浑身解数,却心虚慌乱,连连失手。
“想要杀我?!简直是痴心妄想!”南昀英狠厉地紧握长刀,一脚踢飞余开手中的宝剑,又反手一刀,刺入卢方礼肋下。
卢方礼怒吼一声,紧紧攥着锋利的刀刃。
“快上!”他嘶哑地大叫,鲜血从指缝间流下。
余开奋力扑上,就像以前保护褚云羲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死死抓住南昀英的肩膀。
“宿修,你还愣着做什么?!”余开满脸惊恐,回过头瞪着怔在一边的宿修。
南昀英用力拔刀,然而刀身卡在了卢方礼的肋骨间,鲜血不断流出。
“宿修!”卢方礼疯狂地大喊。
“陛下——”宿修望着双目发红的南昀英,悲从中来,却又仿佛被恶鬼的诅咒附了身心。
他又带着哭声喊一声“陛下”,却在南昀英终于拼尽全力拔出龙纹刀的瞬间,一剑刺入了他的后心。
“你——”雪亮的尖刀从南昀英胸口刺出。鲜血随之喷涌。
云海依旧皎白沉静,慈和圣灵。
宿修握紧刀柄,踉跄后退,满眼泪水。
天凤帝眼神涣散,忽而又如梦初醒,迷离地望着眼前人,又望向那把还在不断滴落鲜血的长刀。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因剧烈的疼痛而站立不稳,手一松,龙纹宝刀坠落在积雪之间。
而他自己,则坠下高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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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这个情节也写完了。
第304章 第三百零四章 时逆似水自返还
寒风吹乱了虞庆瑶的发缕,她将脸贴在褚云羲心口,似乎这样能够竭尽全力给予慰藉。
“陛下,跌落悬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
他低下头,靠在虞庆瑶的脸侧:“只是一瞬间,心中满是震惊、不甘,我甚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们,我……不想死……”
他深深呼吸着,攥紧了虞庆瑶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心口,目光温暖,轻声道:“我第一次跳下大桥的时候,想着的是让我离开那个令人绝望的世界,第二次,却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她说到此,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曾经遇到了你,就能让我有这样大的改变。”
褚云羲的双眼蒙上了水雾。“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呢?”
虞庆瑶浅淡地笑了笑:“因为要让你知道,褚云羲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你跌下了悬崖,在白玉石棺中醒来,而我闯入那间墓室,这样的巧遇或者说是既定的结果,是让我能够重新活一次的意义。”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头涌动。他抚上虞庆瑶的脸颊,那只惯常横刀挽弓的手,微微颤抖。
“你也是。”褚云羲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深深地吻住了她。
迅猛的风中,衣衫飞卷,手与手交握。
同样的红绸,绑在手腕之间。
“虞庆瑶,跟我走吧。”
“好。”
*
雄鹰在苍穹盘旋,穿过云端掠向远方。
人影从悬崖坠落,飞扬的衣袂如同一夜怒放的昙花。
额尔古河缓慢流淌,在阳光下隐现银光,深沉而宽厚。
*
直到重重砸入水中,身子不停地下沉,褚云羲也再没有松开他的手。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想再和虞庆瑶分开。
只想在一起。
温暖的红光从水底蔓延开来,随水波起伏,旋转,逐渐展开怀抱,如重瓣莲花一般,拢住了两人的身影。
*
褚云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狭窄逼仄毫无光亮,周围尽是阴冷寒气,渗入骨骼。
而灵魂仿佛飘在了上空,只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独行于黑暗的身影。
混沌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流萤,又像烛火。
那个僵硬的身体,仿佛也被那光亮吸引,艰难地朝着前方走去。而灵魂,原本漂浮不定的灵魂,最终也缓缓回归。
骤然间,黑暗的尽头满是白色强光。如烈日,刺目而灼热,让他瞬间睁不开双眼,身子也忽然一沉。
然后,他就在惊恐之中,撑坐了起来。
强烈的光亮直射而来。
褚云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着,看向周围。
苍茫的平野,草木都已焦黄,唯有砂石遍地,尘土飞扬。
他蹙着眉,惊讶之情浮上心头。
再然后,他马上又意识到,虞庆瑶呢?
手腕间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褚云羲慌忙站起身,向四周追寻。
空旷的荒地间,黄土垒叠起伏如山岭,他急促地呼吸着,翻过土丘,终于望到了那个身穿绛紫袄裙的身影。
她就倒卧在起伏的荒丘下。
褚云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他无暇去想现在是何时何地,无论落入怎样的境况,只要虞庆瑶在,怎样都可以。
*
“阿瑶!”他奔到了近前,用力扶起了还在昏迷着的虞庆瑶。
虞庆瑶紧蹙着眉,过了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刚刚醒来,靠在他怀中,“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在,我就不着急了。”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打量着四周:“这里是……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我们之前去过的西北,对不对?”褚云羲扶着她站起身来,两人慢慢往前走去。
萧瑟西风低低盘旋,满地尘土为之飞扬,虞庆瑶抬起手挡住烟尘的侵袭,又努力望向远处。
“陛下你看,那是什么?”虞庆瑶忽然指着遥远的斜前方喊起来。
褚云羲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峦横亘,而在那宽博的山坳间,隐约显露灰黑色的城墙一角,以及在阳光下猎猎招展的军旗。
尽管旗帜在不断飞扬,然而虞庆瑶和褚云羲都望到了上面赤金色的图案。
那是凌空飞翔的火红凤凰。
“那是……天凤……属于你的军旗?!”虞庆瑶惊讶地张望。
褚云羲盯着山峦下的城墙,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延绥,那是延绥军镇的城楼!”
就在此时,远处烟尘弥漫,有一列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褚云羲无暇多想,攥着虞庆瑶的手,迅速往斜侧奔去,谁知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高声叫嚷起来。
“是瓦剌人吗?!”虞庆瑶在狂奔之际骇然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褚云羲紧握刀柄,回头望了一眼,却惊愕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却听后方又传来众人的呼唤:“陛下!”“陛下!你要去哪里?”
马蹄急促如鼓,踏起尘土飞扬,那一列人马很快追了上来。
战马嘶鸣中,众人勒住缰绳,望着愣住的两人,同样也面露惊诧。
“陛下为何望到我们就走?你之前说要出来查探地形,结果忽然没了踪影,我们找了你很久,哎?这位是……”甘副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要追问,又尴尬地假装没看到她被褚云羲紧握的手。
褚云羲站在黄土间,看着众将士,眼眶不禁发热。
虞庆瑶同样也呼吸加快,她一一看着那些面孔,他们虽然满脸尘土,却还是洋溢着勇武,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近前。
“你们……都没事?”虞庆瑶忍不住问。
甘副将更加疑惑了,他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同伴们,又看看似乎在强压着某些情绪的褚云羲:“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位姑娘,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转过脸,看着身边的人:“她是虞庆瑶。”
众人全都愣住了。
“什么?虞姑娘?!”
甘副将更是连连摇头:“不对啊!陛下,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城里吗?再说,这也不是她啊!”
虞庆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向众人解释,褚云羲只坚定地道:“她就是虞庆瑶。”
*
众人尽管万般惊诧,还是簇拥着两人往延绥城去。
一路上,甘副将等人既是惊奇又不敢多做探问,只紧随褚云羲其后。待等临近城门,虞庆瑶已望到城楼之上那猎猎飞扬的军旗,火凤在阳光下反耀出摄人心魄的金光。
褚云羲抬起头,同样望着在风中飞扬的军旗,以及防卫森严的城楼。
“陛下回来了!”城楼上,有人高声呼喊,随后朱红色城门缓缓开启。
不多时,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便快步迎出。
“陛下,怎么去了好久才回来?”宿宗钰笑着上前,可一看到褚云羲身边的女子,也不禁怔了一怔,“这是?”
褚云羲还未开口,甘副将已急着道:“陛下说这是虞姑娘,宿将军,我这一路上感觉自己在做梦。”
“虞、虞姑娘?哪个虞姑娘?”宿宗钰愣在原地,看看虞庆瑶,又看看褚云羲。
褚云羲上前一步,看着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宿宗钰,不禁道:“宗钰……许久不见。”
*
他们跟在褚云羲身后,登上了城楼。
湛蓝天幕下,铁甲卫士们屹立如松。远处荒原茫茫,空空荡荡。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真正站到延绥城上,这座曾经饱受摧残的军镇,如今虽然也笼罩着战争的阴云,却还未曾被大火侵蚀。
“海力图的大军呢?”她疑惑着回头,看着众人。
宿宗钰一愣,褚云羲遥望四方情形,问道:“我们是不是刚刚夺回延绥?”
“是啊。”甘副将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那样奇怪,“陛下,您昨天晚上,不是刚和我们庆功完毕吗?”
“然后呢?我今天又为什么出城?”
甘副将更疑惑了:“不是您自己说瓦剌大军此时正在榆林附近,要趁着他们还未赶来之际,先查探清楚周围地形,看看是否可以设下埋伏。今天一早,您就带着我们出了城,可不知怎么,我们眼看您一骑当先,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一眨眼没了踪影。”
“还有这样的事?”宿宗钰讶异道,“后来呢?”
“我们到处找寻陛下的身影,说也奇怪,那一望无际的平野间,也没什么沟壑,可是陛下就那样消失不见了。”甘副将提及此事还心有余悸,“我当时真是吓坏了,带着手下找了很久,却又忽然望到远处荒丘下有两人在奔跑。这一看,才认出就是陛下,还有……这位姑娘。”
虞庆瑶这才明白,她和褚云羲这一次穿回的时间,正是他速战速决击溃瓦剌驻军,一夜夺回延绥的时间。
宿宗钰忍不住问:“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过来。”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走向城墙那端的角楼。
宿宗钰和甘副将急忙跟了上去。
*
这座角楼仍是那样寂静,褚云羲站在门口,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当日自己在海力图那里受到刺激后,失魂落魄回来,躲进此处的场景。
也就是在这里,他痛苦挣扎,最终被残破的记忆击溃理智,放火焚烧城楼,并大肆屠杀前来劝阻的将士们。
他回过头,凝神望着甘副将,随后开门走了进去。
“你坐下。”他低声向虞庆瑶道。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到了那张简单的床榻上,旁边还放着一件玄黑的斗篷。
“陛下,她究竟是谁?”宿宗钰不禁问。
“她是……真正的虞庆瑶。”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侧脸,缓缓开口,“是从六百多年后,重新回到我身边的虞庆瑶。”
“什么?”宿宗钰和甘副将仍是大惑不解,甘副将更是惊讶追问:“那,那我们出征前,虞姑娘不是留在大同吗?如果您说我们眼前的就是真正的虞姑娘,那她难道是从大同独自跑来了这里?就连样貌都变了?!”
褚云羲摇摇头,虞庆瑶注视着甘副将,道:“我已经出现在这个时代,那留在大同的虞庆瑶,应该不复存在了。”
宿宗钰和甘副将惊呆了。
*
西风过处,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棠瑶披着斗篷坐在窗前,眼看已近中午,却还不见虞庆瑶回转,便叫来仆人吩咐:“虞姑娘走的时候说中午会回来吃饭,怎么到现在也没到,你们去外面看看。”
“是。”仆人匆匆离去了。
棠瑶又等了许久,没等到虞庆瑶,却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真是怪了!”
棠瑶推开窗子,见是刚才那名仆人,还有之前派出去送虞庆瑶去军营的车夫,两人皆是满脸惊愕。
“发生何事?”棠瑶讶然问。
“虞姑娘消失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
棠瑶睁大了眼睛:“胡说什么?她怎么会消失?”
“虞姑娘明明是坐上了马车,小人一路也没有停留,可是车子驶到门口,小人请她下车,却听不到任何回应!”车夫惊恐万分地道,“小人掀开帘子一看,马车里空空荡荡,虞姑娘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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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能理解吧,为什么大同的虞庆瑶消失了?这次返回的时间段,是前文264-265章左右的阶段。也就是陛下夺回延绥,海力图大军还在榆林作战,尚未集结过来的那个空档。
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章 重来战火惊秋色
大同的虞庆瑶就此消失不见,如同草叶上的晶莹露珠,在朝阳升起后不久便渐渐消散,再也寻不到存在过的痕迹。
整个棠府的人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棠瑶急忙将消息告知了棠世安,棠世安得知之后也大为惊讶,就连军营里的人也都帮忙四处寻找。
然而一无所获。
棠世安着急起来,甚至怀疑是不是车夫与人串通,半路掳走了虞庆瑶作为人质,准备在关键时刻威胁天凤帝。
毕竟谁都看得出,天凤帝对这位虞姑娘很不一般。
可怜的车夫被带入军营盘问了无数次,以至于搬出一家老小的性命赌咒发誓。棠世安一筹莫展,回到营帐内还是紧锁双眉,又听闻士兵来报,说是程薰前来求见。
“请他进来。”棠世安道。
帘门一动,一身青衫的程薰匆匆而入:“棠世伯,可曾问出些什么来?”
棠世安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什么进展,说起来这车夫在我家里待了二十多年,一家老小也都住在府内,我丝毫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会害虞姑娘。而且士兵们沿途盘问,完全没人见到虞姑娘被掳走,这真是怪了!”
“棠小姐也说虞姑娘不可能自己走掉,可事实就是她上了马车,却离奇消失了。”程薰凝眸静思,片刻后道,“世伯,这件事您可曾派人告知陛下?”
棠世安神色不安:“这么离奇的事,我哪里敢去告知?他正在延绥与瓦剌人作战,如果知晓虞姑娘失踪,岂不是要乱了心绪?”
“但如果隐瞒不说,万一真是有人暗中生事,陛下却被蒙在鼓里,岂不是落入被动境地?”程薰眉心含忧,又道,“方才我从外面回来,恰好遇到从腾龙卫赶来的传信兵,据说边境上的瓦剌大军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朝着延绥而去。”
“这倒是不妙!”棠世安紧锁浓眉,“不知延绥那边是否也知晓这一变动?”
程薰端正神情,道:“世伯,我想赶往延绥,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告知陛下。陛下身经百战,坚毅果敢,就算为虞姑娘失踪而担心,但应该也不会乱了阵脚。若是真有什么内情,他也好早做打算。”
“你?如今战火纷飞,瓦剌大军又正准备卷土重来,你能顺利抵达延绥?”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事不宜迟。”程薰拱手道,“虞姑娘之前来过军营,我还跟她说过,陛下应该会联合榆林总兵前后夹击,只不知事实是否果真如此。现在形势紧张,世伯能否调遣一支骑兵随我去延绥?途中经过榆林的时候,我也可审时度势,协助榆林总兵配合延绥军队,最好能就此摧毁瓦剌大军的强攻之势。”
棠世安摩挲着下颔:“榆林总兵韩通这个人平时深居简出,跟我也不熟。但我倒是知道先前皇太孙在榆林驻守的时候,和他关系不错。你确定他能听从调遣?”
“殿下倒是没跟我说起过此人。”程薰喟然,“他是否听从调遣我也不能保证,但您肯定也知道,韩通以前是我父亲的下属,我若是求见,他应该不会太过冷淡。”
棠世安听他这样说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给你调拨三千人马,你看可行?”
程薰却道:“这一路需要急行军,人数太多反而拖慢速度,世伯给我一千五百轻骑兵即可。榆林城内有数万精兵,只要他们能与延绥联合,瓦剌大将海力图恐怕也难以同时撼动这两大军镇。”
“好,你要一路小心!”
*
临近出发前,程薰去了棠府。
棠瑶本就因为虞庆瑶忽然消失而忧愁难解,见到程薰稍有欣喜,却在得知他此行是来告别之后,愣怔住了。
“为什么非要你去呢?”棠瑶如披冰雪,泪水濛濛,“你本非武将,此去路途遥远又正值两军交战,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
“延绥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何况榆林总兵与我父亲相识,我去恳请他出兵,或许能比旁人多几分情面。”程薰看着她手边刚刚温热的药剂,轻声道,“趁热喝下吧,我快要走了。”
棠瑶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中自是不舍,忧虑浓重到无以复加,可是面对着看似文静却又心意已决的程薰,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
她垂下眼帘,和着眼泪,饮下了那碗苦涩的药。
*
淡淡的阳光静静洒落窗棂间,留下斑驳阴影。
程薰起身,低声道:“我要出发了,你自己多加小心,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棠瑶噙着眼泪,默默点头。眼见他转身要走,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等一下。”
程薰回头,只见棠瑶从枕边取出那枚金丝飞燕手镯,以嫣红的绢帕包着,放到了桌边。
“把它带上吧。”棠瑶低下头,发丝落在眉梢,有几分萧索,“我不能陪你去,这个金镯,就算是代替了我的心意……我也期望,它能护你平安归来。”
程薰见棠瑶如此哀婉,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好……我走了。”
他取过金镯放入怀中,只再多望了棠瑶一眼,便匆匆离去。
*
威武的骑兵已候在大道边,程薰从棠府出来后,径直走到队列最前方,朝着同行的武官单彪颔首致意,便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出发!”单彪一声令下,率领千余名骑兵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沉重的延绥城门缓缓开启,甘副将同样率领着一支队伍,疾风一般卷出城门,往东边去了。
当他听闻天凤帝要让自己出城去榆林时,起初是万分不解的。
“陛下,瓦剌军很快就要抵达这里,末将想要誓死守卫延绥!”他挺直了腰杆道,“您是想找人去联络榆林总兵?我们之前不是早就派人去通知过他了吗?”
褚云羲沉声道:“但他没有来救援。”
甘副将一脸疑惑,宿宗钰则笑了笑:“陛下是否太心急了?榆林到这里也有一些路程的,他们哪里能那么快就过来……”
他话还未说罢,坐在一旁的虞庆瑶却斩钉截铁地道:“榆林总兵不会来了。”
“什么?”两人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宿宗钰惊讶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虞庆瑶。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正色道:“因为……我知道事情的结果。”
*
蹄声如响雷滚动,这一支军队碾过漫漫黄土丘陵,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直扑榆林方向。
直至此时,甘副将仍难以相信虞庆瑶所说的结局。
“延绥兵败,数万将士或战死在城楼之上,或失散在突围时刻,又或是一路流亡,不停地遭受敌兵的追击……”虞庆瑶说着最冰冷的惨状,神情低落,忽而又抬起眼帘,目光迫切地看着眼前人,“但只要能让榆林出兵,抢先一步击溃瓦剌大军,我们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这怎么可能?”若不是褚云羲在旁,甘副将几乎当场就要按捺不住怒火,“我们明明已经事先派人去联络了韩通!大敌当前,他有什么理由坐看我们失利?陛下,宿将军,你们难道也相信她所说的……”
“陛下,您能不能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想问……”宿宗钰也犹豫着望向褚云羲,眼神中流露出对虞庆瑶的不信任。
“我说的都是真的!”虞庆瑶急切地站起身来。
褚云羲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看着宿宗钰和甘副将,神色冷静,“莫名其妙地带回一个你们不认识的女子,说是从数百年后归来的虞庆瑶,她又说出令你们无法相信的战况。”
他顿了顿,看着焦灼不安的两人,又道:“我没有疯,她也确实是虞庆瑶。宗钰,甘副将,韩通暗中与褚廷秀过往甚密,此时恐怕早已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密令。他不可能派兵救援我们,非但如此,还会对前去榆林劝说他出兵的程薰痛下毒手。”
宿宗钰和甘副将脸色更差了。
“程薰会死。”虞庆瑶语声寒凉,望向甘副将,“所以,我请求你们赶赴榆林,拦截他的马队。”
“延绥已有数万兵马,少个两三千并无影响,但榆林总兵面对瓦剌大军压近却还作壁上观,甚至追杀大同派出的骑兵,与里通外敌又有何区别?”褚云羲按压刀柄,缓缓起身,“我知道这些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甘副将,你若是想要验证我们所说是否为真,可以亲自带兵赶往榆林,看个究竟。”
*
烟尘漫卷,战旗飘扬,程薰带领的大同骑兵风尘仆仆往榆林方向赶去。
而在辽阔无垠的荒原间,来自延绥的这一支队伍也马不停蹄地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血红的太阳渐渐沉下山谷,夜色笼罩四野,一轮寒白的月亮悬在了寂静夜空。
虞庆瑶披着厚厚的斗篷,踏着清寒的月光,来到了城楼上。
城南角楼边,褚云羲正望着茫茫平野,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身来。
“那么冷,怎么还出来了?”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眸光在月下如濯濯清寒的湖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城上。”她轻轻地说,含着些许惆怅,“和你,一起。”
月色拂在玄黑的斗篷上,那是褚云羲的斗篷。曾经在大同军营中,披在虞庆瑶身上,也曾在那场大火中被焚毁,如今,又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同一颗心。
她抬头仰望,浩瀚星空中,北斗七星若隐若现,像是珍藏着某些秘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了。”
褚云羲随着她的目光,也仰望星空。“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倒是经常独自望着夜空中的星。”
虞庆瑶转过视线,望着他幽深的眼眸。“那些时候,你想过什么?”
他安静片刻,似是笑着喟叹一声。
“想过很多。过去种种,就仿佛一本错乱了前后的书册,一页一页,皆是支离破碎的记忆。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会活成这样?可是,又找不到答案。”褚云羲将手搁在冰凉的城墙上,放眼望去,荒野沉寂如深海,天际有一颗星明灭若烛。“也有的时候,会想你。想着你不知在何时,何处,与我又相隔了多远。或许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只是我在数百年前,而你在数百年后。我望着天上的星,觉得你可能就住在那上面,我只能远远地望见,却无法靠近。”
手背忽而一暖,是虞庆瑶的掌心紧紧覆压。
“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她凝视着褚云羲,“我希望,以后你再也不会独自在时空流浪。过去种种已经烟消云散,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眼前的一切,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
褚云羲看着她在月色下朦胧的面容。“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了熟悉的笑意。“我相信你可以。”
*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白,延绥城头的哨塔上突然响起警钟。垛口后的士兵们纷纷眺望远方,只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蠕动的黑线,如同蔓延的墨迹,渐渐染透了黎明的微光。
“来了!”宿宗钰闻声奔到城墙前,望着那缓缓向前迫近的黑影,不禁惊诧地回头。
瓦剌大军卷土重来的时间,竟与褚云羲昨晚告知他的几乎丝毫不差。
角楼之门开启,褚云羲身披厚重的铠甲,腰间悬着龙纹刀,迅速走向这边。
“陛下!”城楼那端,有武官匆匆奔来,“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昨晚已经将方圆十里之内的百姓全都劝离,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已经在天亮前被我们接入城内安置!”
“好。其余安排可曾布置妥当?”褚云羲踏上一步,问宿宗钰。
“如您所说,都安排好了。”宿宗钰侧转身去,望向正在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不知自己即将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全力应战!”褚云羲一声令下,众将士严阵以待,一支支乌黑的火铳和凌利的箭矢,皆对准了前方。
*
黑压压的大军一分分迫近延绥城,战马嘶鸣间,海力图紧握缰绳,冷冷盯着前方城楼上隐现的人影。
“大帅,对方城楼上架满了火炮,我们如果再靠近,很可能会遭受攻击!”先锋军的武官策马回转,高声禀告。
“想要用火炮吓退我们?那就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海力图回转脸去,朝着后方厉喝,“萨日呢?叫他带兵去抓捕汉人,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众将士面面相觑,却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旷野间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烟尘弥漫,唯见战马飞奔,战旗招展。幸而有人眼尖,望到其中的将领,便大声道:“大帅,是萨日带人回来了!”
另一个部将则率先迎上前,朝着正在迫近的将领扬声问:“萨日,抓到多少汉人俘虏?大帅正等着你们!”
尘土飞扬间,那名瓦剌千户长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发抖。
“萨日,为什么不说话?!”海力图身边的副将恼火起来,“叫你带兵去抓汉民,人呢?”
萨日惊慌四顾,像是恐惧着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回答。
“他们好像一个汉人都没抓回来。”有人发出嘲讽的声音,也有人惊讶地议论。
“怎么回事?!”海力图紧蹙双眉,攥住了缰绳。
此时那支军队已奔至近前,萨日身后勇武的士兵肩背弓箭,却丝毫没有勒缰止步的意思。
“大帅——”萨日瞪大了眼睛,忽然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切叫喊,“快走!”
海力图神色一变,周围众副将更是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惊慌。
就在这一瞬间,但听得一声炸响,本来已经策马奔向大军前沿的萨日忽然身子一晃,只发出一声惨叫,便栽落马背。
众人惊骇地望着前方。
纷扬乱舞的烟尘中,一名士兵手持火铳,即便坐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身形仍旧稳如青松。
他正在迅速装填火药。
与此同时,无数炸响此起彼伏,大军前沿的人马不断中枪,场面混乱。
“大帅小心!”一名副将飞身扑来,将海力图推落马下,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后撤!反击!”海力图怒火中烧地从地上爬起,厉声下令。而此时,那支假扮成瓦剌军的明军已手持火铳,冲向阵营。
这一支队伍虽只有数百人,但冲入先锋军后迅速以火铳突袭猛攻,瓦剌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忙于闪避。而后方的人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以为是先锋军之间起了内讧,一时间战马狂奔,左突右支,阵型就此大乱。
海力图勃然大怒,亲自上马追击,忽又听不远处城楼方向响起号角阵阵,紧接着,便是喊杀震天。
延绥城后方的文屏山间忽而也战旗飞扬,从山坳中冲出无数兵马,尽朝着这边涌来。而此时,之前冲入大军前沿的那些明军,又趁乱逃向后方。
箭矢乱飞,惨叫不断。海力图原来的计划尽数被打乱,当即恨声下令:“想要伏击?没那么容易!火炮手何在?!”
隆隆的车轮声中,沉重的火炮被迅速推上。
“开炮!”
火光喷射,炮声如雷。铅弹与碎铁尽朝着从文屏山下冲出的军队飞去。
硝烟弥漫,那支队伍还在往前,海力图再度下令开炮。此时对方将领似乎也不敢再冒险冲击,只放出又一阵箭雨后,转而带领手下朝着西城城门奔去。
“追上去!越过壕沟!”海力图紧握钢刀,策马疾驰。
城楼上,褚云羲盯着那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目光一刻未离。
*
如狂潮一般扑向城外壕沟的瓦剌军已有一部分策马跃起,城头忽又响起火炮轰鸣,无数喷射火舌的炮口全都对准了斜下方。
接二连三的火炮炸得敌兵血肉横飞,火苗落入壕沟,顿时引燃了预先藏置在内的柴木。
浸透了桐油的柴木顷刻间燃烧起来,绵长的壕沟如火龙起舞,将刚刚准备冲过的瓦剌人死死阻截在外。
火光中,虞庆瑶亦步上城楼,和褚云羲一同望着在黑烟中仍在疯狂蠕动的瓦剌军队。
战马之上,海力图满眼怒色,同样盯住了不远处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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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结局,再重来打一次[笑哭]
第306章 第三百零六章 回转前事是耶非
西风凄紧,残阳如血,瓦剌大军猛攻了一日,直至城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也无法攻入延绥。
早已备好的热油浇灌下来,好不容易架上城头的云梯顿时烧成一团,全身是火的瓦剌士兵们惨叫着坠下高空。
乱军之中,海力图满脸烟尘,还在继续下令:“火炮手,瞄准城楼再打过去!”
“大帅,弹药已经没了!”火炮手欲哭无泪。
“大帅,今天先撤退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旁边的部将在漫天厮杀声中,也焦急地劝解。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看越来越多的瓦剌士兵死在城楼下,终于含恨挥手:“撤兵!”
沉重的铜鼓声渐次响起,已经精疲力尽的瓦剌士兵们仿佛听到了大赦之令,纷纷向后奔去。
城楼上,赤金凤凰的战旗虽被烟尘熏染,但还是在残阳下烁动光芒。
海力图策马疾驰,犹自回首怒视那城墙后的身影。“褚云羲,等大军休整完毕,定要你对我甘拜下风!”
“大帅,延绥的明军好像知道我们所有的攻城计划!”副将不安地凑上前来,眼神犹豫。“否则萨日带人去附近村庄抓捕汉人,怎么会被明军提前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还被他们伪装后反攻偷袭我们?”
海力图目光凌厉,环视周围正在急速撤退的下属们,忽又攥紧了缰绳,喃喃自语,“难道……有内奸?!”
*
这一日的鏖战以海力图被迫撤回而告终,延绥城楼上,宿宗钰匆匆赶到了褚云羲身边,既惊又喜:“陛下,您果然料事如神!要不是我们提前去附近村庄将百姓们全都劝走,他们必定会被瓦剌人抓来充当肉盾。”
虞庆瑶背着手,看看褚云羲,面含笑意:“这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因为经历过,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呀。”
宿宗钰嘶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两人,脑子里翻腾不已。“难道,你们说的,全是真的?”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褚云羲喟然,“也罢,那就继续等着,看看后面的事情是否如我所说吧?”
宿宗钰摸了一下脸颊,笑了一声:“要真都如您预料一般,那我们岂不是如有神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全都能提前知晓?”
褚云羲摇了摇头,虞庆瑶已抢着道:“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只是经历了延绥兵败,并不能预知其他事情。”
“原来如此……”宿宗钰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褚云羲侧转脸,望着昏黄的远天,缓缓道:“宗钰,我不能让延绥兵败之事再重演,但后续究竟如何,我也不能在此夸下海口。只是熬过了这一段痛苦的经历后,我希望自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他顿了顿,又看向就站在旁边的虞庆瑶,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些纷乱的过往,令人窒息的记忆,我无法忘掉,但我不想让自己再沉湎于噩梦,无法自拔。”
*
随后的数天内,瓦剌大军休整过后又如乌云似的集结而来。
一如过去那样,他们是嗜血的猛兽,在不灭的执念与天生的狼性驱使下,发疯一般狂攻猛打。
第一次反攻,瓦剌军运来了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上城墙的势头。然而褚云羲早已在前一晚命令士兵们在城下挖出暗沟,上面铺着薄薄的木板与泥土作为伪装。瓦剌兵们在炮火的掩护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攻城塔推到城下,暗沟上的木板顿时崩塌,数座攻城塔顿时歪斜倾覆,塔中士兵狼狈逃窜,又遭城头箭雨痛击。
第二次反攻,瓦剌军先是瞄准东城,继而又打算像上次一样分散进攻。谁知他们还未排好阵型,文屏山后就已涌出伏兵无数,在宿宗钰的带领下,从瓦剌军的后方偷袭狂扫,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奔逃溃败。
海力图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心有不甘却又只能鸣金收军。
“一定是有内奸!”回到营地后,他愤怒地将盔甲扔在地上,当即命令所有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部下全来营帐集合。
瓦剌众将领或畏惧或疑惑,才踏入主将营帐,便有海力图安排埋伏的亲卫军扑上前来,寒光烁烁的钢刀抵住了众人的脖颈。
有人情急之下不由反抗,更激怒了本就疑心重重的海力图。
“叛徒!死有余辜!”
亲卫军受命于主帅,迅速出击毫不留情。而那些将领也不是善茬,眼看第一个反抗的人被乱刀砍死,惨叫着倒在面前,有的一边拔刀还击,一边大声喝问海力图意欲何为,有的则慌不择路逃出营帐,却又被守在外面的另一群亲卫军迅速围攻。
一时间营帐内外嘶吼不绝,血光飞溅。
海力图一双鹰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是从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而出,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对所有人都怀着戒备之心。
有部将胆战心惊爬到近前,抱着他的大腿想要求饶,却被他一脚踩在背脊上,寒光一闪,刀锋就刺入了那人的后心。
“想要趁乱偷袭?你以为我会受骗?!”海力图狠狠踢开那口吐鲜血的部将,紧握着钢刀大步上前,手臂一扬,又砍杀了一名正在搏斗的下属。
“大帅、大帅疯了!他连自己人都乱杀!”又一人浑身是血,冲出重围,声嘶力竭地朝着外面大喊。
满营闻声惊悚,熊熊火把晃耀之下,那个冲出重围的部将的嘶吼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面对追击而来的亲卫军,那群将士又惊又怒,愤然反抗。
海力图踏出营帐,厉声呵斥。亲卫军起先还气势汹汹势如猛虎,可是当被他们砍杀的人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其余将士都急红了眼。
他们摸不清起因究竟是什么,目睹惨状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或是义愤填膺,或是被人群裹挟,最终纷纷拔刀冲上前来反杀。
暗夜之下,火把坠地。刀锋入骨,箭雨纷杂,怒吼哀嚎在瓦剌营地震荡。
*
冷雨浇透大地,从大同方向赶来的那支骑兵暗夜行军,马蹄迅疾踏过,溅起泥点如雨飞散。
“程內使,明天咱们应该就能抵达榆林军镇了!”战马疾驰间,身穿蓑衣的单彪大声道,“希望榆林总兵能及时派兵,跟着我们去延绥!”
“惟愿如此。”程薰冒雨前行,一双眼眸望着暗沉的前方,目光沉定。
*
次日雨停却未放晴,直至午后仍是阴云沉沉。程薰等人沿着官道行进,远远望到前方有一群面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带口赶路,便扬手招呼。
“父老们这是从哪里来?”程薰勒住缰绳,向他们问道。
“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一名老者颤巍巍拱手。
程薰追问道:“你们为何会离开延绥,那边如今情形怎样了?”
“那边如今怎样,我们倒是不清楚,毕竟出来好几天了。”老者提及之前便讲述起来,“那天晚上我们正在睡觉,就被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延绥城派来的军队,说是瓦剌人很快就会冲过来,因此叫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跟他们离开。”
“对,我们当时都吓坏了,马上跟着军队离开了村镇。”另一个汉子道,“他们把我们送上官道,说瓦剌军正朝着延绥城进发,让我们短时间内千万不能回去。看样子,官兵要和瓦剌军大战一场呢!”
单彪一听,来了精神:“那你们这几天见到榆林军了吗?那边有没有派兵去增援?”
“这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援军啊!但我们没敢靠近榆林城。”那汉子道,“官军叫我们离开延绥的时候,特意叮嘱大家,不让去榆林,说那边不安全。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路上奔波。”
“对啊,要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去榆林避难了。”“官爷,你们是要去榆林吗?能不能将我们也带上?”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求情,之前那老者也恳切道:“官爷,我们已经走得精疲力尽,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实在是走不动了。”
程薰眼见难民们纷纷围拢,其间又有婴儿哇哇哭泣,面黄肌瘦的妇人忙着安抚,不由看向单彪:“单千总,你看能否护送他们前去榆林城?”
单彪摸着络腮胡,道:“他们好不容易躲过瓦剌军逃到这里,如今榆林就在不远处,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就带他们一程。那边现在应该没有敌军了,不然早就战火纷飞,不会这样安静。”
百姓听他这样说了,忙不迭拜倒致谢,欢呼不绝。
*
于是程薰等人一路护送这群难民往榆林方向赶去,途中寒风渐起,阴云浓重,不多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难民们跟着军队冒雨赶路,跌倒又爬起,极尽辛苦。
待等雨势渐止,天色渐沉,这一大群人终于抵达了榆林城附近。
两侧林木耸峙,寂静间唯有林间鸟雀飞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瞧那边!”单彪指着远处,昏暗的天幕下,灰黑城墙肃穆如山,暗红色的军旗在晚风中徐徐飘展。
那群百姓望到城墙,纷纷庆幸,彼此安慰:“这下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榆林城应该能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走。”程薰一振马鞭,带着众人就要往那边去。
却在此时,斜侧林间岔道中蹄声纷杂,似有大量人马往此处赶来。
众将士忙勒住缰绳停在原地,蹄声越来越近,即便天色昏沉,也可见有轩昂马队疾驰而至。那些难民们眼见此景,害怕得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不要慌!怕什么?!”单彪抬起手劝阻,令手下士兵们将百姓保护在内。
程薰调转马头侧身凝望,只见对方将领身穿金色文山甲,却因林间光线昏暗瞧不清样貌。“难道是榆林的兵马?”
他正在疑惑,却听对方急切呼喊起来。
“程内使!请留步!”
程薰怔了怔,此时那群马队已越来越近,单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甘副将?怎么是你?!”
一声声勒缰呼喝,甘副将带着部下们停在了路边,虽然喘息未止却又如释重负。“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拦截到你们!”
程薰亦惊讶万分:“你不是跟随陛下和宿小将军去了延绥吗?怎会来到这里?”
甘副将紧皱双眉道:“这,一言难尽!我赶来这里,就是奉命阻止你入榆林城!”
“什么?!”此言一出,非但程薰颇为意外,就连单彪也显出疑惑之色。
“为什么不能进榆林城?”单彪急忙问道。
“我……”甘副将面露难色,见众人都惊讶不解,便匆匆策马上前,向程薰与单彪低声道:“两位请借一步说话。”
程薰与单彪对视一眼,吩咐手下留在此处保护好百姓,便跟着甘副将缓缓策马到了林子边。
*
丛林阴郁寂静,山鸟时而飞过,摇落片片枯叶。
甘副将绞尽脑汁地精简言语,把褚云羲如何在出城时忽然消失,又如何在荒原间忽然出现,并带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虞庆瑶之事告诉了两人。
单彪惊讶地合不拢嘴,饶是程薰自从离宫后见多识广,甚至后来还相信了虞庆瑶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可听到甘副将所说的一切,还是一时间呆住了。
“你是说,荒野里出现了另一个虞庆瑶?”他心里乱成一团,几乎不知该怎么表达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这怎么可能?陛下呢?他难道不惊讶?”
甘副将这一路始终想不明白,如今总算是遇到了知音,恨不能握着他的手好好说一场。“你可别说什么陛下惊不惊讶了,他对那个虞庆瑶就像以前一样。依我看,甚至比以前还亲密,我怎么觉得就像老夫老妻一样!我碍于身份不敢多问,可就是想不通啊!哦对了,我们离开之前,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吗?那我们认识的那位虞姑娘,她还在吗?!”
单彪惊恐地看着程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程薰用力按着眉心,摇头道:“不在了。”
“什么?!”甘副将惊讶地叫起来,“难道跟她说的一样?”
“她说什么?”程薰无奈地看着他。
“延绥的虞姑娘说,既然她已经回来,就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虞庆瑶……大同的那个,肯定会消失……”甘副将结结巴巴道。
“见鬼,真是这样!”单彪浑身发麻,不停地搓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程薰也是心乱如麻,表面却还装作镇定。“难怪大同的虞姑娘忽然消失,我本来还想去延绥告知陛下这一消息,没想到……”他顿了顿,又问,“你刚才说是奉命前来阻止我入榆林,这是为何?”
甘副将叹一口气:“这不是还没说完吗?就是因为虞姑娘和陛下都说他们是从很多年以后回来的,还说知道延绥会发生巨大变故,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事情扭转回来。哦还有,虞姑娘还说,如果你进了榆林城……”
他说到此,停下来看看周围,确信无人经过,才低声道:“会被韩通和他手下害死。”
阵阵寒意笼罩了程薰全身。
单彪更是几乎跳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韩通他就算不肯出兵,为什么要害死程內使?他们无冤无仇的,甚至还有故交!”
程薰亦艰难地问:“那位虞姑娘,说了具体原因吗?”
“她说当时榆林城的人,就是韩通的那个手下副将,不让其他人进去,你只能独身入内。”甘副将沉声道,“她和单千总在城外等了许久,那个手下才出来,还假惺惺地说你正和韩通商议如何出兵,然后想骗他们进城。没想到虞姑娘发现那人袖口有刚染上的血迹,就起了疑心。”
单彪忍不住道:“这也太离谱了,我是一点儿也不信!甘副将,你确定那是虞姑娘吗?你们和陛下可别被人骗了!”
“我还没说完。”甘副将连忙道,“还有后面的事更重要,她让我一定要告诉程內使。”
“什么事?”程薰蹙眉问。
甘副将道:“她还说,那个副将弯下腰的时候,从衣襟里掉出来一件东西,才让她确信你已经遇害。因为,那是你绝对不会遗失的重要物件。”
程薰脸色变了。“她说的是?”
“一枚金丝飞燕手镯,还用嫣红的绢帕裹住了。”甘副将略有为难地看着他,道,“她说,那是棠小姐在分别前,亲手交给你的,是想用来保佑你平安归去的信物。”
单彪愕然看着程薰。
而他紧攥着缰绳,指节微微突出,眼神复杂,既是惊讶又是惶恐,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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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对应前文270-271章,属于回溯更改既定程序,同样局面和人物再次出现,但发展方向不同。(好难写[笑哭])
第307章 第三百零七章 旧事已非重演日
隐没于云后的夕阳消去了光亮,天际由灰蓝渐渐转为深蓝,只余下一抹微弱的云痕,还显出几分灰白。
榆林城楼上的哨兵早已发现了远处林子边的军队,并迅速将此事禀告了上司。
城楼上悬挂的灯笼渐次亮起,在暮色间摇曳。
自城内闻讯赶来的彭参将站在光影里,盯着远处伫立不动的军队。
身边的卫队长疑惑地问:“看那旗帜应该是自己人,可他们怎么停在外面,也不过来?”
“总兵让我们盯着点,别管那么多。”彭参将话音才落,昏暗的暮色中,那边的骑兵开始朝着城楼方向缓缓移动。
彭参将注视着他们。
旗帜在风中飞扬,那支骑兵肃穆前行,但奇怪的是,军队旁边还跟着一大群平民百姓。伴随着错杂的马蹄声,他们扶老携幼而来,或是推着独轮车,或是挑着担背着行囊,看上去应该是难民。
“来者何人?”彭参将朝着城下高声问道。
队伍最前方有两人策马并行,其中一人当即抱拳,朗声道:“在下程薰,原先在宫中司礼监,后来去了大同军镇。这些都是大同来的骑兵,我们听闻延绥军情紧急,瓦剌人又在边境集结,故此赶去增援。途经榆林,特来拜访韩总兵。”
彭参将“哦”了一声,拖长声音道:“原来是大同的军队,可既要去增援延绥,怎么还要来拜访我们总兵?这样岂不是延误了时间?”
程薰道:“此次前来榆林,也是有要事相商,烦请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彭参将干笑一声:“实不相瞒,前几天我们榆林城被瓦剌大军围困过,好不容易才击退敌军,如今上下皆提心吊胆,不敢再有一丝懈怠。总兵有令,城门只在白天才能打开一两个时辰,除此之外就算有急事都不能出城,如今你们这黑压压一片兵临城下,我哪敢轻易打开城门?”
单彪仰起头恼火道:“什么意思?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明军?好好看个清楚,我是大同骑兵营千总单彪,可不是瓦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总兵下了命令,我也没有权利违抗……”
“尊驾可否为我去通传一声,就说程文沛的儿子求见韩总兵。”程薰恳切地拱手致意,“韩总兵以前与我父亲有交情,他应该不至于连面都不肯见一次。”
彭参将叹了一声:“好吧,你在此等候。”
“多谢!”在程薰的注视下,彭参将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城墙那端。
天色越发暗下来了,寒风扑卷而来,城楼上卫兵持刀伫立,仿佛对这群来自大同的骑兵充满了戒备。
骑兵们遭遇冷落与怀疑,忍不住小声议论。
单彪眉头紧锁,而程薰盯着城上不断摇晃的火把,目光中似有迷惘,又似蕴藏忧虑。
又过了许久,苦苦等待的百姓们又冷又饿,有些已经站不动了,只能席地而坐,老人唉声叹气,小孩不住哭闹。
“怎么这样磨蹭!”单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稍安勿躁。”程薰侧转脸叮嘱,昏暗的前方忽然响起沉重声响。
众人闻声一震,眼见紧闭的城门竟缓缓开启,自黑暗深处透出一点光亮,摇摇晃晃,渐渐临近城门口。
紧接着,一名身穿战袍的中年人带着数名士兵快步走来。
还未到近前,那人便已爽朗地笑着道:“程內使,实在是抱歉,让你们在此久等了。”
火把晃动,照着他瘦长的身形,程薰看看他,道:“您就是刚才在城楼上的那位?”
“对,我是这榆林城的参将,姓彭。”彭参将看单彪还沉着脸,便面带笑意地道,“之前不是我故意刁难,你们也知道瓦剌人诡计多端,总兵既然下令封城严守,我们哪里敢随随便便就开城门呢?这不是我去禀告了总兵,他听说是程內使来了,便让我赶紧请您进去。”
“哦?那多谢您的通传了。”程薰又问,“我带来的这些骑兵日夜赶路,已是十分劳累,能否让他们进城先喝口热水,吃点东西?”
彭参将本来还笑呵呵的表情凝固住了。
“这有好几千人吧,全要进城的话,恐怕动静太大了。”他为难地压低声音,“您刚才不是说想拜见总兵吗?我还以为您是想只身入内,因此就这样去跟总兵禀告的,他这才让我出城接您进去。”
“可是……”程薰蹙着眉,单彪已恼火地提高了声音:“你们榆林城是怎么个意思?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竟还这样推三阻四不让人进去休息片刻?”
彭参将忙摆手解释:“不是有意阻拦,我也是想着这不是你们要赶去延绥增援吗?几千人进城再出城,耽误时间可不好。你们若是需要热水和干粮,我这也只能尽快吩咐城内准备,可忽然来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拿不出……”
单彪愤愤然哼了一声,低声咒骂,程薰随即翻身下马,道:“既然如此,那骑兵们就地休息。单千总,你在此等待,我去见了总兵即刻就出城。”
单彪还没来得及开口,彭参将已做出延请的手势,引着程薰就要往前去。然而此时那群席地而坐的百姓们急切呼唤,纷纷哀求:“官爷们,能不能让我们进城去啊?”“对啊,风越来越冷,我们冻得受不了啦!”
程薰停下脚步,彭参将回首望去,此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望到众人有老有少,皆头发散乱,浑身是土,因问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哦,这些是从延绥逃难出来的百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见之可怜,便将他们护送至此。”程薰彬彬有礼地道,“他们一路奔波,缺衣少食,一心只想寻个落脚之处。彭参将,请容许他们入城避难,我也会向总兵解释清楚。”
彭参将面露迟疑,皱眉道:“程内使,这恐怕不妥吧,那么多的难民涌入榆林,你叫我们如何安置?”
那群百姓听见他的回答,顿时焦急议论,呼喊祈求。程薰亦动容道:“他们原本也是迫不得已才离开延绥,待等陛下击退瓦剌军,他们自然会返回家乡。彭参将,这都是我朝子民,延绥与榆林本就是同气连枝,相互守望,还请您体谅。哪怕给他们搭建几个帐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好。”
彭参将还没松口,人群间有个戴着棉帽的老人拄着拐杖,喘着气上前道:“官爷,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绝不会进城作乱。只是实在走不动了,还请您不要把我们赶走啊!”
“对啊,给点水喝也行……”“官爷,您就行行好吧!榆林城如果不让我们进,我们还得走多远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啊!”黑暗中,哭泣声哀叹声交错起伏,一旁的骑兵们义愤填膺,单彪忍不住呵斥道:“彭参将,若是榆林有难,我们大同和延绥绝不会袖手旁观,可眼下瓦剌军已经转向延绥,你们这里并无战情,为何如此畏畏缩缩,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是你们韩总兵下令见死不救,冷漠到这样的地步吗?!”
百姓的哀求和骑兵们的不满指责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声浪起伏,令彭参将有些慌张。在程薰的坚持劝说之下,他只能勉强点头道:“那好吧,我就自作主张一次,程内使,你带着这些百姓跟我入城。但务必让他们听从安排,不能擅自乱走。至于总兵愿不愿意将他们留在城里,还得见了他再说。”
“好,多谢!”程薰回首,与单彪互相望了望,又向百姓们招呼一声,便往城门而去。
“快,快跟上!”那名老人连忙招呼众人,相互扶持着紧随其后。
程薰带领众难民进入榆林不久,城门便再次缓缓关闭。只留下单彪与数千骑兵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
*
昏黄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浮出淡淡的影子。
城内一片寂静,那群百姓似乎也怕再被赶出去,几乎无人说话,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彭参将脚步匆匆,程薰落在他斜后方,默默前行间,打量着两侧房屋。
昏暗之中,唯有阴影憧憧,一切都隐匿不清。
他心中思绪翻卷,略一思索,问道:“彭参将,之前陛下带兵赶往延绥的途中,是否曾派人来你们这里通传相约,要彼此联合,前后夹击打退瓦剌?”
彭参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们在延绥第一次被围困的时候确实出兵救援,但没打赢,只能退回防守。可你所说的事,我却是不知,天凤帝并没派人来说什么互相联合,否则我们又怎会按兵不动?”
程薰似乎还有话要问,但思虑之下,没再开口。
“到了。”彭参将指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围墙,“韩大人就在里面等着您。”
*
总兵府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暗夜万物悄寂,唯有衙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来回晃动,洒落斑驳光影。
威严的石狮,厚重的府门,还有黑底金色的匾额,一切都与程薰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脸,望着匾额间雄健有力的题字,竟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跟在他后面的那名老汉弯着腰,凑上前,程薰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时彭参将已从大门口返回:“程内使,请吧。”
程薰颔首,踏上台阶,那群难民留在原地,但那名老人却又带着两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跟随着程薰往里去。
“你们进去干什么?”彭参将急忙上前阻拦。
老汉愣了愣,陪着笑道:“官爷,我是乔家镇的镇长,这是我的两个孙儿。您不是说,如何安排我们,还得听候他的命令吗?所以,我们想亲自进去求见总兵……”
“你们就在此等候,程内使进去就行!”彭参将不耐烦起来,程薰却道:“这位老者既然是难民之首,理当亲自去见总兵,听候安排。”
“总兵不可能见他们……”彭参将还想反驳,程薰低声道:“人是您放进来的,若是总兵同情百姓,让他们留下还好说。万一总兵执意不愿接纳,到时候难民群情激动,没有地位不凡的人出面安抚,恐怕会造成骚乱。到时候大费周章,您岂不是要被严厉责骂?还不如先让这位镇长一家进去,与总兵好好商议,就算不能容纳他们,也给个说法。”
彭参将听了此话,心中不免懊悔,之前就不该在众人鼓噪之下,头脑发昏,放了这群难民入城。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虽然这些人进城以后谨小慎微,可难保遭受驱逐时会哭天抢地甚至坚持不从。到时候自己确实脱不了干系,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时那老者又上前来,偷偷塞给他一把银子,压低声音道:“劳烦您在总兵面前说说好话,给我们行个方便,事后我代表百姓们定有重谢。”
彭参将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即将银子揣入怀中,见老者肩后挂着沉甸甸的包裹,便故作斯文地告诫他们进去后千万不可无礼。
老者佝偻着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彭参将这才清了清嗓子,整了整战袍,带着程薰与这三人迈入府衙大门。
*
穿过幽静的庭院,沿着清冷的走廊行了片刻,前方竹林掩映间,有灯光从屋舍间流泻而出,映照着一方青砖地。
程薰不由放慢了脚步。
竹林沉寂,灯火朦朦,耳畔却若有若无地浮响起幽幽诵读之声。
那是残留于心,久被压制的年少旧梦。
“属下求见总兵大人。”彭参将扣响门扉。
“进来。”书房中传来了韩通的声音。
彭参将向程薰等人做了个留在此处的手势,自己先进了书房。
*
“什么难民?我不是叫你只让程薰进来吗?”书房内,韩通听到彭参将的通传,浓眉一皱,立即阴沉了脸色。
他急忙低声解释:“之前在城门外,属下遵循您的指令,不让他们进来。但是难民鼓噪恳求,大同骑兵们本来就心怀不满,听我们连百姓都不肯放进来,更加恼怒,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所以属下才斗胆允许难民跟随程薰入城……他们现在就在府衙外面,镇长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想来拜见您。”
“岂有此理,大同骑兵还敢在我榆林城外要挟你?只怕是仗着与天凤帝关系紧密,凌驾他人之上!”韩通面色冷峻,坐回书桌前。“别去管什么难民,我等会儿自会敷衍过去。最紧要的是之前我叮嘱的,你可曾记住了?休要再出意外!”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必定眼疾手快,不留痕迹。”彭参将肃然应对,躬身作揖。
*
彭参将重新回到庭院中的时候,程薰依旧安安静静地在等待。那老者也恭敬站在一边,身后的两个少年因为衣衫单薄,冻得缩在角落。
“总兵请您进去。”彭参将向程薰笑了笑,又向那老者道,“总兵事务繁忙,你这两个孙子不用进去了,我等会儿叫人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多谢多谢!”老者连忙点头。
于是程薰带着他踏入书房,两名少年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之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烛光投射在程薰身上,他撩起斜斜垂下的青罗帘子,朝着书桌前的那人拱手:“韩总兵。”
韩通放下手中书册,侧过脸望了一眼:“你就是程文沛的儿子?”
“是。”程薰垂眸,“年少时曾经听先父说起过您的大名,只是未曾相见。”
“我以前是他的部属,没想到程大人后来犯事……”他又打量程薰一番,微微坐直了身子,抬起眉梢,“你不是应该留在清江王身边吗?为何会到了大同?”
“我先前是奉了清江王的命令,跟随天凤帝作战,为他二人之间传递消息。”程薰话锋一转,随即道,“总兵,陛下应该正与瓦剌大军作战,听闻瓦剌兵力充足,来势汹汹,因此棠千总派我率领一支骑兵赶赴延绥增援。途经榆林,想请您也调拨一批人马,与我们一同去打瓦剌军。”
韩通拖长语声道:“我们之前已经派过人马去救延绥,结果中了瓦剌的伏击,损失惨重。后来又险些被他们攻入城池,能够保住现有的局势已经是竭尽全力。”
“但我进城来,看到守军防范妥当,士气并不低迷。韩总兵,陛下夺回延绥实属不易,若是再被瓦剌人攻占,对于西部边陲来说又是重创,到时候榆林也是孤掌难鸣。何不趁着两大军镇实力相当之际,彼此联合打败敌军?以免势单力孤,被个个击破。”
程薰言辞恳切,韩通的脸上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动容之色。
“这些话,是你作为清江王侍从的心里话?”他反而这样问程薰。“你可知道,你原先的主上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为帝了?”
程薰怔了怔。他眼中的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无论作为谁的侍从,我既然来到了西北边关,眼见瓦剌军凌虐我朝子民,也不能视如无睹。”他语声虽轻,却也蕴含决绝,“韩总兵,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抗击外敌。您是驻守边境的栋梁,担负朝廷重任,承载百姓期望,而天凤帝如今亲自在最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我觉得,在此危急之时,我们也该披甲上阵,尽力而为。”
韩通起先只是端坐着审视程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不由缓缓起身:“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一番风骨,不愧是程文沛的儿子。”
程薰注视着他,问:“总兵,您愿意出兵援助延绥了?”
韩通笑了笑,走上前颔首:“你年纪轻轻都有此眼界胸怀,我身为一方总兵,又岂能还思前顾后,不知为国出力?”
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帘幔边的老者也陪着笑道:“总兵大人,您真是个好官!”
韩通扫视他一眼,见其满面尘土,胡须杂乱,不由蹙了蹙眉:“你就是那个乔家镇的镇长?”
“正是。”老者拄着拐杖,弯腰行礼,“还请大人能允许我们在榆林躲一阵,等到陛下击退了瓦剌军,我们就会回去,绝不会给榆林城添乱。”
韩通笑了笑,随意地道:“也好,你们就暂时留下。”
老者连连致谢,他又挥手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程内使还有些话要说。”
“哎,好好……”老者慢慢地走向房门,韩通扬声道:“彭参将!”
门外却没人应答。
韩通微微一怔,又提高声音:“彭参将!把这个老人先带去外面!”
程薰也不由将视线移向紧闭的房门。然而庭院中还是毫无反应。
韩通双眉一蹙,以眼睛余光扫视程薰一眼,见他垂手静立,便大步走向房门。
“彭参将,你到底……”韩通用力打开房门,语气不悦。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斜后方的老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包裹一扬,已死死套住了韩通的咽喉。
韩通突遭袭击,情急之下反手扣住老者臂膀,抬腿又踢向半开的房门,意欲借力挣脱。
一声闷响,房门已被程薰迅速关闭。
插上门闩,他闪身挡住了韩通的去路。
韩通双目怒睁,奋力挣扎。
颈中包袱的布带坚实无法挣断,身后的人臂力十足,抬腿抵住他的后腰,又一次发力。
韩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以肘猛击后方。
身后那人硬生生承住,咬牙道:“韩通,你为迎合褚廷秀的旨意,竟不顾边境安宁,可对得住在延绥拼死抗击瓦剌的将士们?!”
原先还苍老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硬朗。
“你……”韩通脸已涨得发紫,嘶哑着嗓子,连发音都困难。
他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程薰。
程薰一步一步走至他近前,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悲悯,语声却寒凉:“你想杀我?”
韩通急促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扣住咽喉处的绳结,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
“可惜,晚了一步。”程薰不含感情地说罢,袖口白光一现,锋利的匕首已在掌中。
寒光横掠,鲜血飞溅,喷射至他脸上,身上,以及背后的木门与白墙上。
韩通口中流出血沫,目光由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逐渐涣散,不过是一瞬间的变化。
后方的人略一松开臂膀,韩通的身子便栽倒在地。
“死了?”那人手中还拎着已经被扯得快要散架的包袱,用力一抹脸,擦去伪装,露出并不苍老的面容。
正是从延绥赶来的甘副将。
程薰紧紧攥着匕首,看着倒在面前的韩通,点了点头:“死了。”
“走!去收服榆林城。”甘副将打开房门,快步踏出。
程薰抬起袍袖,抹了抹血痕,紧随其后。
寒冷的夜风扑卷过来。
书房两侧竹林轻摇,萧飒清冷,还似当年旧光景,他却无暇再停留观赏,迎着寒风走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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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个小花招,以彼之术,还施彼身。有兴趣的可以再看一遍271章,章节简介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对象。
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章 此时重行君莫讶
深蓝的夜幕下,程薰与甘副将快步行至游廊前,对面有人匆匆赶来。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两名少年之一。
“怎么样,人呢?”甘副将迅疾问。
“在那边。”少年领着两人转到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先前还颇为倨傲的彭参将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见到程薰与甘副将过来,不禁睁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声。
原来跟在甘副将身后的两名少年,都是他麾下亲信,虽然看上去瘦小,但自小在军中长大,反应敏捷,出手迅猛。那彭参将原本打算让手下将这两人带去其他地方,自己再依照计划杀了程薰,然而他还未招来手下,却被两个少年借故骗到院子的另一侧门洞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出手,以绳索将其勒晕,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就将他捆绑了起来。
“现在要做什么?”其中一名少年问。
“把他带过来。”程薰迅疾转身,又往之前那间书房走去。那两名少年将彭参将拽起来,一路推搡着将其带到了书房前。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甘副将立刻做了个手势,与两名少年一起将企图挣脱的彭参将推入书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薰停在了台阶前,转回身,正看到两名卫兵在院门口探出身子张望。
那两人一看到程薰,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急忙将手中的绳索塞回背后,神情更是慌张。
程薰却扬声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靠近。程薰却从容不迫地道:“你们不是彭参将的手下吗?是他叫我招呼你们过去。”
他这样一说,那两名卫兵更是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奉命等在院门外,只待彭参将发话,便要进来协助其动手,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面前,甚至还叫他们上前去。一时间这二人只觉寒意凛凛,丝毫不敢动弹。
却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了彭参将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两人愣了愣,战战兢兢绕过程薰,来到书房前。“彭参将,有何吩咐?”
“总兵大人有令……”书房内的彭参将顿了一顿,又道,“开城门,让等在外面的大同骑兵进城来。”
“什么?”这两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人瞥着旁边的程薰,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窗户问:“彭参将,您说的是,开城门?”
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彭参将铁青着脸站在窗后,急促道:“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开城门,这是总兵的命令!”
“……是!”那两人亲眼见到了彭参将,又隐隐望到韩通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边,自然不敢怠慢。刚要转身离去,程薰又声称韩通有急事要与总兵府的其余武官商议,让其中一名卫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处通传,请众官员务必赶紧来到此处。
于是两名卫兵急忙离去,程薰快步进入书房。
彭参将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间。甘副将借着帘幔的遮蔽躲在一侧,听到程薰进来,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参将往后退去。
藏在书桌斜下方的两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参将,与甘副将一起,将他重新捆绑起来。
彭参将挣扎间一脚踹到太师椅,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尸体顿时滑落下来,正倒在他的面前。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彭参将不禁浑身发凉。
“放老实点!”甘副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薰向他道:“甘副将,你现在马上赶往城门处,接引骑兵入城。如果守城官员有所怀疑,不肯开城门,你就立即动手,不要给他们集结兵力的机会。”
“那这里……”甘副将略有些担心地问。
程薰看看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彭参将,道:“不碍事,你别忘了,门口还有我们带来的一大群人。”
甘副将笑道:“走,先放他们进来!”
*
急促的脚步迫近了总兵府大门。黑暗中,守门人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才想问个明白,已被勒住脖颈拖到一旁。
紧闭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拥而入,总兵府内的卫兵、仆役闻声赶来,但见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涌,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团团包围。
呛啷声中,藏在袖中、背后的匕首短刀纷纷出鞘,原来跟随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从骑兵营中选出的精兵。
“榆林总兵韩通,身为军镇将领,却包藏祸心,你们还要为其尽忠?”
夜寒风急,语音清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薰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前。
在他的身旁,是被反绑了双臂而狼狈不堪的彭参将。而再往后看去,两名少年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惊呼出来:“总兵大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总兵?!”卫兵队长厉声疾呼。
院中风吹叶摇,簌簌生寒,程薰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韩通为一己私利,不惜背叛天凤帝,置军情不顾,拒不出兵,任由延绥遭受瓦剌猛攻。”程薰目光沉沉,指着仍身穿难民衣衫的骑兵们,“他们都是来自延绥与大同的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榆林求援,韩通却暗中和手下谋划,准备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参将的后心。“彭参将,你说是不是?”
彭参将面如土色,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程薰手腕再一用力,刀尖已扎入几寸,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彭参将终于承受不住煎熬,抗辩道:“韩总兵也是受命于新君,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他的命令,难道有谁能够抗拒不从?”
众卫兵哗然,那卫队队长惊问:“彭参将,难道新君命令总兵大人不得出兵,还要杀了过来求援的人吗?”
彭参将恼羞成怒,愤然道:“我怎会知晓内情,这些事情,又岂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众人瞠目,程薰正色道:“在边镇的每一人,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是本朝子民,他们为何不能质问清楚?这些总兵府的卫士们,恐怕都是榆林城内外的平民出身,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着大军的护佑,才能得以平安度日。”
彭参将冷笑道:“那又怎样?韩总兵受命于新君,不管他做何决定都是尽忠于朝廷!你先前不也是跟随清江王左右吗?如今转变阵营投靠了天凤帝,才会想尽办法为他解围。”他转而面朝众多卫兵,高声道:“新君已经登基,他才是真正的国君,天无二日,国无双主!程薰背叛新君,杀害总兵,你们身为总兵府的卫士,手持利刃,难道被这一群叛军围住,就这样听人摆布,束手就擒?!”
“可是……新君为什么要下令,不准我们再去救援延绥?瓦剌军如果再把延绥拿下,肯定还会再来攻打榆林,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卫兵队长攥紧了刀柄,虽然被其语言威慑,神色有些局促,可眼中的急切与困惑却无法掩藏。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彭参将愠怒地还想反驳,程薰已抓住他的肩头,“他所为的,应该就是自身的地位。凡是有碍于皇权稳固的一切,都该被剪除。”
“你!”彭参将哑口无言。
庭院中肃静一片,忽而有人愤然喊了起来:“为了这个,他就情愿看着天凤帝的军队孤立无援,也不顾后果了吗?!”“他们争来斗去,我们边镇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钱?”
大门方向又传来嘈杂之声,院中众人皆不明所以。不多时,有人匆匆奔来:“榆林城的官员们,已经都在门外了。程内使,要不要开门?”
程薰盯着昏暗的前方,沉声道:“城门那边,有没有讯息传来?”
“还没有……”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声浪喧嚣,疾呼声马蹄声纷杂交错,程薰目光为之一明,而被他控制的彭参将则更为慌乱。
“大同、延绥骑兵入城,奉命接管榆林!”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是甘副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薰以尖刀胁迫着彭参将,带着手下,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彭参将自觉末日将至,声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围住的卫兵吼叫:“你们手中的刀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站着不动?!”
寒刃在火光的耀动下泛着白光,卫兵队长神情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钢刀落地。
众多卫兵彼此观望,在犹豫间,又有人抛下了钢刀。
清冷的撞击声在夜间渐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总兵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夜色下,外面火把摇晃,兵马轩昂,一帮惊慌失色的官员们被围在了中央。
*
“继续打!”炮火声中,宿宗钰伏在城墙后,盯着还在冲袭而来的瓦剌军,狠狠地下令。
“这群瓦剌人真是没完没了!”他又转而向一旁的褚云羲抱怨道,“陛下,我还以为海力图肯定要撤兵了,怎么他们还不肯收手?”
褚云羲在身边盾牌手的掩护下,以火铳瞄准了冲在最前方的一名瓦剌军官。一记震动后,那片刻之前还在举着弯刀高声呼喊的军官一下子栽倒马下。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在漫天喊杀声中,望着烟火弥漫的城下。
前日黄昏时分,瓦剌军攻城不利,中了埋伏后匆匆撤退。没过多久,哨楼上的卫兵奔来禀告,说是瞭望到远处升起浓烟,像是瓦剌大营的方向。
褚云羲和宿宗钰都登上哨楼,果然望到浓烟升腾,借由瞭望镜一看,还隐约可见瓦剌大营之中似有纷乱。只是因为隔着甚远,不知其到底发生何事。
守城将领们纷纷来看,有人建议趁着那机会全力进攻,说不定能一举歼灭对方。但更多的人则担心是海力图故布疑阵,引人上钩。
在争论之中,褚云羲与宿宗钰商议后决定派遣一支数千人的轻骑兵出城,采取突袭之策,速战速决,不留余地。
于是宿宗钰亲自带兵出城,如风雷卷动,直扑敌营。
当时海力图正因疑心手下混有叛徒而兴起屠杀,大营之中一片混乱,夜色下,宿宗钰这一支轻骑兵如从天降。
原本就在自相残杀的瓦剌军措不及防,虽然在海力图的嘶吼声中防御反击,但混乱之中既无阵型也无策略,士兵们只能凭借蛮力各自为营,无数人死在了延绥轻骑兵的横刀狂扫之下,更有人抱头鼠窜,又被海力图的禁卫追杀。
若不是海力图迅速反应,重新集结亲卫铁骑,甚至亲自上阵反杀,宿宗钰恨不能留在那里,将瓦剌军主力全部歼灭。
但无论如何,这一场奇袭,宿宗钰大获全胜,回到城中还又是兴奋又是后悔。说是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派出更多的士兵,将海力图彻底击败。
虞庆瑶安慰道:“谁也说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叛乱,如果你这次出去中计了,又要后悔怎么轻易上钩。”
“虽然没能一举歼灭,但也重创敌军,让他们雪上加霜了。”褚云羲当时也这样说,“这一来,海力图营中士气必然低迷,而且据你所说,他们内部发生叛乱,我看他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城内如今弹药粮草都还足够,不必急着冲出去与他们硬拼,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若是瓦剌军再攻占不下,海力图也不是蠢人,自然会撤兵散去。”
果然,瓦剌军自从那日内乱又遭受奇袭后,消停了许久,才在今日又发起攻击。
也正如褚云羲所说,攻势比以前弱了不少。
宿宗钰望着那面黑色的瓦剌战旗,冷哂道:“看样子,这一次再打不下,他们明日就该退军了!”
*
次日清晨,阳光才拂在青砖上,浮出淡淡白霜,延绥城楼下,忽然来了一列人马。
为首的瓦剌军官高声喊道:“我奉大帅的命令,前来送信!”
“送信?”宿宗钰闻讯而来,朝着下面道:“怎么,你们终于想明白了,要投降?”
那人神色冷淡,还带着几分傲慢:“什么投降?是我们大帅想要和天凤帝会上一面,特来叫我来通传一声!”
褚云羲踏着一地清寒快步而来,虞庆瑶披着斗篷,紧随其后。
“陛下。”宿宗钰转回身,带着几分嘲弄地道,“我看海力图定是支撑不下去了,明明想要退兵,却为何还要派人来通传,说什么想要与您会面?难道还要在您面前装样子,以免回去后丢人现眼?”
虞庆瑶一惊:“他要和陛下见面?!”
宿宗钰尚不知虞庆瑶为何这样惊讶,只是以为她也觉得对方多此一举,点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是在强行为自己留一点颜面?否则直接撤退便是,为何还要与陛下会面?陛下千万不要出去,他这人必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气急败坏要下黑手,您在城中呆着就是,反正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城下的使者却还在嚷嚷:“怎么,天凤帝难道害怕出城见面?不是说英勇神武吗,怎么就一直躲在里面,连面都不敢露?”
“陛下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宿宗钰恼火起来,刚想回击对方,那名使者忽然开弓放箭,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重重地刺入后方楼柱。
两旁的卫兵们一惊,连忙上前拔出羽箭,送至褚云羲面前。
“这是什么?”宿宗钰皱着眉,为他取下了绑在羽箭上的纸条。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望一眼后,接过了那张极为狭窄的纸。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将其慢慢打开。
里面的字,以及所写的内容,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城下的使者还在聒噪,宿宗钰不胜其扰,想要怒骂一顿将其赶走,才一开口,却听褚云羲缓缓道:“宗钰,告诉他,我愿意和海力图见面。”
这一次,非但宿宗钰惊讶万分,就连虞庆瑶,也满是诧异地看着他。
“陛下,你想怎么样?”虞庆瑶唯恐他又神志不清,不由拽住了他的手臂,“别再去了!”
第309章 第三百零九章 对峙重论较孰雄
“我想去再与他见一次。”晨风吹过冷硬的铠甲,褚云羲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你难道不记得当初……”虞庆瑶急切地说至一半,见宿宗钰面露诧异,只得看着褚云羲,“陛下,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再去冒险。”
褚云羲看出她的心事,转而向城楼下的瓦剌使者说了声“等着”,又对虞庆瑶道:“你跟我过来。”
她微微一怔,褚云羲已朝着不远处的角楼走去。
虞庆瑶随即紧随其后,跟着他入了角楼。
“你为什么还要去呢?”虞庆瑶掩上门,忍不住追问,“之前那次……你不正是因为去见了海力图,回来后心神错乱,才导致一切走向不可控制的局面?当时你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惨变,可现在我们已经预知了结果,就应该极力避免再走同一条路啊。”
她心情急切,话语之间也满是忧虑,褚云羲看着她,眉间亦有几分郁色。
“我知道你很担心。之前延绥兵败,就在于我去见了海力图,被他的话语击碎心志,以至于一心求死。这一切,我又怎会忘记?”他顿了顿,扶着虞庆瑶的肩头,认真地道,“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的眼神沉静似晴空下的海洋,浩渺而幽深。
虞庆瑶仍不安地抬起脸来。“你是说,已经不会再因为他的话而崩溃了?”
他轻轻喟叹一声,抬手托着她的侧颜,低声道:“那时的我本已遗失了过往的记忆,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抗拒、回避,才忘记了所有令我痛苦的过往。当海力图揭开那层蒙着尘埃的黑布,碎裂的记忆不断涌上心间,我真的……无法承受。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即便他再说出那番话,我应该能够面对了。”
虞庆瑶的心隐隐作痛,她望着褚云羲幽黑的眼眸:“真的吗?陛下。”
他似乎想要缓解一下虞庆瑶的忧虑,特意淡淡笑了一下:“我在时间洪流中独自漂泊那么久,又被你从皇陵中救了回来,应该不会再轻易发狂了吧?”
虞庆瑶攥着他的手,紧紧贴在他身前:“可是为什么非要去见他呢?瓦剌大军如今实力受损,你完全可以不理睬他。”
他微微落下眼睫:“因为,他毕竟是卢方礼的后代。我不想就此断绝与过往的一切关联,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兵戎相对到最后一刻,以后也会后悔。”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她紧紧地拥抱着褚云羲,“但这一次,我想跟你一起去。”
*
城楼下的瓦剌使者已经等得不耐烦起来,高声道:“天凤帝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大帅真心诚意相邀会面,他怎么犹豫不决成这样?”
宿宗钰皱眉道:“你区区一个传信相邀的使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海力图的部下难道就是这样毫无礼数?!”
“你!”那使者气得攥紧了马鞭,此时角楼门一开,褚云羲和虞庆瑶已快步而来。
“陛下!”宿宗钰赶紧迎上前去,褚云羲道:“告诉使者,明天日出时分,我会在斜对面荒丘上与海力图见面。”
宿宗钰大为意外,他本以为虞庆瑶会劝说成功,可没想到褚云羲与其说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陛下,您真的要去?”
“是。”褚云羲目光之中都含着肯定。
宿宗钰只得将这话传给了使者,那使者听罢,嘿嘿笑了一声:“好,天凤帝果然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我们大帅很想与您这样的英雄见上一见,那我们就恭候您的到来了!”
褚云羲扬声道:“告诉海力图,我是念及与他祖辈有故交,因此才愿意与他见面。若是他心存歹念,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那使者听了此话,惊愕于海力图的祖辈怎会与天凤帝有故交,但又不好直接相问,只好应答一声,转而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宿宗钰见瓦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道:“陛下,瓦剌大军虽因内乱而损失了一部分兵力,但实力仍不容小觑。明日您打算单刀赴会?我只怕海力图眼见无法攻入延绥,有意相邀,实则包藏祸心。”
“我明白。”褚云羲颔首道,“宗钰,此次我与海力图会面,无论他是真心求和,还是假意设计,我都想趁此机会,结束这场战争。”
宿宗钰精神为之一振:“我需要做什么?护送您前去会面?”
“明天我会陪着陛下一起去见海力图。”虞庆瑶微笑着道。褚云羲见宿宗钰面露惊异之色,又道:“你另有重任。”
*
晨曦初露时分,城墙上寒霜未消,呼气成雾。
褚云羲佩着龙纹刀,穿过绵长的通道,走下了城楼。
在一片肃杀寂静中,城门徐徐开启。他带着虞庆瑶,在两列骑兵的护送下,策马奔向那座荒丘。
尘土飞扬,蹄声急促,远处同样也有一列马队疾驰而来。
*
荒丘四周空旷苍茫,除了起伏的土石,甚至连树丛都没有。褚云羲等人刚刚登上荒丘,远处的那列马队亦渐渐临近。
数声马嘶打破沉寂,玄黑的战旗在西风中肃杀飘展。
海力图勒住缰绳,眼见数百名精兵已守在荒丘四周,不由哂笑一声,翻身下马。“在这里等着!”他高声吩咐手下,随后抛开马鞭,大步往上行去。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渐渐登上山丘顶端,不由攥紧了手心。
“你就是天凤帝?”海力图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褚云羲以及他身侧的数名卫兵,“说好了单独会面,你怎么还带着人跟在旁边?”
“只不过是稍有防备。”褚云羲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而向那几名卫兵道,“你们先去下面等待。”
“是。”卫兵们依次退下。虞庆瑶却还没走。
海力图从一上来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这年轻女子仍旧留在褚云羲身后,不由嗤笑一声:“天凤帝,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在此会面,是涉及两国交战的大事,你居然还带着个女子过来,难道以为要在此欢饮达旦?还是军中常有美人相伴,连一时一刻都离不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身穿斗篷的虞庆瑶,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过往,所以也想来亲自见一见。”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海力图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过往?她又怎会知晓?还有,你为何对我派去的使者说什么与我祖辈有故交?”
“难道不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应该姓卢,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我的部将,后被封为安国公的卢方礼。”
海力图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虽还强装镇定,却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父亲是卢家幼子。当年安国公被安上意欲谋反的罪名而落得满门抄斩,你父亲只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与家族中的老弱妇孺一起被流放到这西北边镇,后来他寻找机会逃出边境,混迹于鞑靼军中……”
“你究竟是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些事?!”海力图咬牙切齿,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对不对?!”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后,回到军营便起了疑心,对手下大开杀戒?为的就是要挖出所谓的奸细?”
海力图面露狠厉之色:“对,我告诉你,但凡对我有异心的人,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巴格尔、布赫、纳森,这几人在我的逼问之下居然反抗,连同他们的手下都已被我杀光!你不会以为将我的真实公之于众,其余瓦剌将领就能对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无谋又目光短浅,怎会是我的对手?”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会这样想,你毕竟也是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踏过无数人的尸骨,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你如今意欲何为,你信不信?”
海力图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装神弄鬼的,想要吓退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褚云羲还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他,虞庆瑶忽然开了口:“海力图,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海力图迅速扫视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问这做什么?这是我和天凤帝之间……”
“你想要控诉卢家遭遇的不公,指责天凤帝作为褚家先祖却没能保护住卢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庆瑶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冷静地反诘,“安国公广布党羽,皖北一派无视当时还年轻的崇德帝,在朝中盘根错节。作为要收回权力的君王,崇德帝当然会打散安国府势力,以显帝王威严。你因灭门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该恨的,应该是对卢家不留一丝情面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时归权于君王的安国公,再怎么样,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到天凤帝身上。你明知安国公被处死的时候,天凤帝根本就不存在于世,却还随意迁怒胡乱指责,这岂不是最无能的行径?!”
海力图呆住了。
从他父亲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难而对崇德帝心怀恨意,但崇德帝已死,这满腔怒火又无从宣泄,直至海力图听闻天凤帝重又现身,一时风光无限,才将这深深的不甘与憎恨,全都归咎于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从踏上这荒丘起,根本还没有流露一丝内心想法,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图死死地盯着虞庆瑶:“你到底是谁?”
虞庆瑶将手放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的暗自紧张:“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的过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海力图在震惊之中,头脑中飞速盘旋许多念头,他甚至怀疑至亲之中是否也有人出卖了自己。惊愕之中,他对褚云羲怒目以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买?褚云羲,众人被你蒙蔽,以为你光风霁月心怀仁慈,其实你也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是吗?”这一次,褚云羲不再震惊,只是冷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的岳父都能杀害的人,为何能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海力图自以为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杀了自己的岳父,谁让他把持权力不愿让位于我?!但他只不过把女儿嫁给了我,与我又有什么血脉关联?”他狠狠地冷笑一声,目光隐隐生寒,“而你,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杀害,这样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与众人口中颂扬的仁君明主,可说是黑白两面,截然不同。褚云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面前再装出这样从容镇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慌得很!”
虞庆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番话的到来。
他看着目光发沉的海力图,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慌乱?你以为我听到这些,会惊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面目被公之于众?我来延绥抗击瓦剌,并不是为了抢夺皇位。若我一心只想重返巅峰,根本不会在此处停留。建昌帝自尽后,我就该率领听命于我的军队,直抵京城,肃清旧党,握权在手,何必甘冒战死沙场的危险,亲自挂帅前来延绥?”
“那是你沽名钓誉,想要展现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图!”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沽名钓誉的人,会在这里跟你连日奋战?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与陛下较量,现在约他见面,却横加指责,还妄图以他的私事作为要挟,这难道是英雄所为?”
海力图愤然作色:“我可从没有说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视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凤帝吗?可我就是觉得可笑,一个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的伪君子,凭什么高高在上,被众人敬仰?我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岳父,在他眼中却成了卑劣之人?”
“你杀岳父,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争夺权力,你为名利而杀人,与他能一样吗?”虞庆瑶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褚云羲抬手,挡在了前面。
褚云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转而看着充满戾气的海力图。
他与卢方礼颇为相像,可是如今却身穿瓦剌战袍,被恨意填满身心。
褚云羲有些无奈,注视着他,道:“我确实杀了父亲与兄长,也逼死了母亲。但不是为名利,也不是为权势。其中缘由,我不想仔细讲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日复一日的摧折,欺骗,恐吓,贬低,责罚,让我曾经徒有一副身躯,会呼吸会行走,却被禁锢了灵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乱军之中,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但我虽身处世家,又何尝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杀他们,是一时激怒,却也令我背负上难以解脱的重压……海力图,你觉得我不该被万人敬仰,我确实也心中有愧,并不需要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丰功伟绩英明神武,但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让这场鏖战尽早结束。”
他诚挚款款,海力图却紧绷着下颔,冷哂道:“尽早结束?你说得容易,难道我率兵苦战至今,就为了听你虚情假意诉说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几万大军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为我此次前来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过去那位皇太孙已经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最多也只能调动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挥师东去,你又能阻挡几日?南京那边非但不会给你支援,说不定还要发兵攻打,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惨败而归,岂不是英明尽丧?还不如在此与我和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可能解围而去,还你个清净。”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道:“瓦剌军真有这样的实力,你又为什么要找陛下单独会面?就为了来宣泄一下心底的愤怒?明明是实力不济想要求饶,还非要冠冕堂皇进行恐吓。”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海力图勃然大怒,指着虞庆瑶,向褚云羲道,“天凤帝,这里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滚!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虞庆瑶眼中流露愠色,褚云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更何况,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若你稳操胜券,又何必在这气急败坏?”
他不容海力图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刚才所说,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才可退兵,这就是你来的真正意图吧?”
海力图嗤笑一声,扬起下颔,目露藐视:“那又怎样?”
虞庆瑶看到他这边外强中干的模样,心生厌恶,不由得看向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平静如初,只以审度的目光看着海力图:“不怎么样,只不过,其实你不需要说什么条件,因为我都知道。”
海力图嘲讽地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或许是通过我身边人探得的消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条件,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又从何而知?”
“是吗?”褚云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
海力图脸上的嘲笑之色渐渐凝滞。
“还有,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也都归瓦剌所有。我说的,对不对?”
海力图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开始难以遏制地浮出了惊惧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极度震惊之下,浑身寒意凛凛,竟不由左右环顾,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梦。“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探听到的?!”
虞庆瑶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说,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你几次三番失利,却一心认为是身边有内奸。不妨告诉你,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刀下冤魂,根本没有出卖你!”
“你胡说!”海力图语声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着虞庆瑶,“如果不是他们出卖了我,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次次都被你们识破?!”
“海力图,把刀放下。”褚云羲沉声道,“你若能心平气和,我们还能有机会和谈,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试试看!”又惊又怒的海力图眼中凶光一现,手中钢刀一震,竟朝着虞庆瑶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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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第三百十章 朔漠当收血战功
刀风凛冽,海力图这一劈含怒而出,他算准了这个女子对于褚云羲来说就是最大的牵绊,只要将她擒住,天凤帝必定进退两难!
然而褚云羲早有防备,几乎在海力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将虞庆瑶护在身后的同时,腰间龙纹刀铿然出鞘,横空迎上。
“铛——!”
双刀悍然相撞,迸射出火星点点。两人身形皆震,各退半步,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之色。海力图势大力沉,刀法凶悍,步步紧逼如狂风怒卷;褚云羲的攻势则迅猛利落,劈挂斜挑,势如游龙,丝毫不让海力图有机可乘。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战局。
她的手,渐渐地握紧了。心中默念的,是褚云羲在出发前叮咛的话语。
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刀光翻飞,身影交错,扬起尘烟漫卷。与此同时,荒丘之下猝然爆发出喊杀声,待命的明军卫兵与海力图带来的瓦剌骑兵也短兵相接,战作一团,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荒丘下喊杀震天,而海力图久攻不下,眼见虞庆瑶始终躲在后方,自己又无法战胜褚云羲,不由心头焦躁。他猛地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不惜将全身破绽尽数卖给前方,只为瞬间凝聚全力,一刀下去,意欲将褚云羲当场斩杀。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一声震响。
“砰!”
海力图只觉右手掌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钢刀。“哐当”一声,他那柄伴随多年的战刀已然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尘土之中。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褚云羲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海力图震惊地望着前方。
越过褚云羲的肩膀,他看到那个貌似文静的女子神色坚毅,纤细的双手已然抬起,竟紧握着一柄精巧的火铳,正对着自己。
淡淡轻烟正从铳口冒出。
“让你的人住手!”褚云羲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海力图看着颈间的龙纹刀,又看向掉落在地的兵刃,气息已急促紊乱,却还是不肯低头。
虞庆瑶绷紧了手指:“这是明军神机营新近锻造的连发火铳,当初建昌帝御驾亲征,就随身携带这东西。现在,只要我的手指再一动,你必死无疑。”
海力图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嘶哑地吼出一句瓦剌语。
山丘下的卫兵们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迅速背靠着,退守到荒丘下,而明军卫兵则刀剑相逼,步步紧迫。
“海力图,你输了。”褚云羲沉声道,“你的队伍本就已经军心不稳,如今你又被我所擒,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签下降书,率你的部众退回漠北,永世不得再犯我大明边境,我可饶你不死。”
海力图眼神变幻,挣扎、屈辱、愤怒,然而再多的愤恨,却又无法凌驾于颈侧的刀锋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含恨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虞庆瑶,又盯着褚云羲的眼睛:“这是你们早就预谋的?”
“你难道没有做好谋划吗?”褚云羲冷冷道,“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从不会质疑斥责对手所为。”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中的怒色最终化为死灰。
“好,我签。”
褚云羲抬了抬左手,虞庆瑶当即从怀中抛出一卷卷轴,扔到了距离海力图不远的地上。
“这就是投降书,用汉文与瓦剌文各写了一遍。”她手中的火铳,继续对准了海力图。
海力图悲声大笑:“连这都准备好了?怪不得这女子一直裹紧了斗篷,褚云羲,你还真是诡计不少。”
褚云羲不予理会,只斜瞥着地上的卷轴,刀锋又迫近一分:“你去把它捡起来。”
“你!”海力图勃然大怒,“褚云羲,你不要欺人太甚,将我当成是丧家之犬吗?!”
“我并未轻视于你,只不过怕你不老实。”褚云羲眼神冷冽,手腕一用力,刀锋已割破了海力图的咽喉,血迹渐渐洇染开来。
海力图在这阵阵刺痛之下,只得隐忍怒火,警惕地往边上走了一步,俯身捡起卷轴。
他抖开卷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行文字,脸上神色复杂。
雪亮的龙纹刀,就抵在他的后心处,而斜侧的火铳口,又瞄准了他的面门。
他最终咬着牙,抬手一抹颈下,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随后,将投降书抛在了褚云羲的脚下。
褚云羲只扫视一眼,收刀后退:“原本当我得知你是卢家后代时,我心怀歉疚,想要有所弥补。可惜你暴戾成性,固执已见,已无法与我平心静气地和谈。故此我才不得不挫灭你的威风,让战争就此结束。海力图,我念在安国公的面上,此次饶你一命。望你记住今日之誓,回到瓦剌后善待他人,好自为之!”
海力图深深看了褚云羲一眼,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下荒丘。
*
荒丘下的瓦剌士兵们眼见首领行色匆匆而来,看那神情必定大事不妙,一个都不敢上前询问。海力图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向前方。
明军卫兵听到了褚云羲的号令,迅速朝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退路。
呼啦啦马蹄声急,那群瓦剌骑兵紧随海力图身后,目光阴沉疾驰而去。
西风凛冽,太阳在云层后隐隐显出一点白光。
荒丘上,虞庆瑶直至此时才浑身脱力,竟觉手心全是冷汗。
褚云羲俯身捡起沾着鲜血的投降书,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火铳。
“阿瑶,你居然真的击中他了。”淡淡的阳光映在他眼中,浮现了欣喜的光耀。
虞庆瑶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双腿发软,眼中却也满溢着惊喜:“昨晚我练了半宿,真怕关键时候不灵了!”
褚云羲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其并肩朝着下方走去。
*
云层渐散,金色朝阳洒下万道光亮。那一群瓦剌骑兵已离荒丘越来越远,海力图突然勒住马缰,猛地回头,脸上竟一扫先前的颓败,转而化为高傲的自得!
他从近旁骑兵手中接过一支响箭,奋力射向天空。
尖锐的箭哨声划破长空!
下一刻,仿佛地动山摇,后方那莽莽苍苍的文屏山上,竟忽然涌出无数瓦剌伏兵,黑压压一片,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扑卷而下。
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直接如同决堤的洪流,占据着最为有利的地形,居高临下地朝着背靠文屏山的延绥西城发起了迅猛的冲锋。
海力图勒马回转,扬起马鞭,放声大笑:“褚云羲,别以为只有你会使诈!我真有那么草率,孤身一人前来与你会面?!”
原来他在昨日得知褚云羲答应会面后,已经开始暗中筹划,排兵布阵。趁着夜色降临,用了整整一夜,将主力军队从军营调度至文屏山后,再借着丛林掩蔽潜伏至今。所谓的谈判,如能战胜褚云羲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能,也只不过是为这致命一击争取时间,吸引明军的注意!
孤零零的荒丘下,褚云羲和虞庆瑶在卫兵的簇拥下,望向远处的延绥城。
“呜——呜——呜——”
延绥城头,示警的号角苍凉而急促地响起。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更棋高一着!”海力图望着自己的数万雄兵已布满山间,唇边扬起冷笑,“刚才所受的羞辱,我定要让你百倍偿还!”
海力图端坐骏马之上,正踌躇满志地看着伏兵如猛兽下山扑向延绥西城。忽然间,但听得“轰轰”巨响,震耳欲聋的火炮声连环炸起,一时间地动山摇。
海力图神情一凛,脸色顿变。跟随在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不由惊诧。
西城的城楼上,覆盖在火炮上的厚重伪装被依次扯下,一排排幽深的炮口全都对准了不远处的文屏山。
在宿宗钰的指挥下,火炮手接连不断地引燃了火药。
炽热的铅弹挟着浓黑的烟尘喷射而出,如同陨石雨般精准地砸向文屏山坡。在那里,密集的瓦剌士兵正因冲锋而挤作一团,根本无处可躲。
刹那间,山石崩裂,人仰马翻。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残肢断臂混杂着泥土飞溅。一时间,漫山遍野皆是惨叫连连,海力图精心布置的伏兵,在明军蓄谋已久的炮火覆盖下,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峰。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海力图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行,早已落在褚云羲眼中,对方竟是将计就计,有意让瓦剌军趁着夜色爬上了文屏山,而后秘密调集火炮,在上面加以覆盖瞒天过海,布下了这致命的陷阱。
只等着他们天明后全部现身,冲出山岩树丛的遮蔽,这才引蛇出洞,火力全发。
“大帅,西城上全是火炮!”另一侧有骑兵奔来,紧张地禀告。
海力图几乎咬碎牙齿,挥臂下令:“速命后续骑兵全部压上,他们将火力集中在西城,我们就攻打东城!”
“是!”传令兵飞驰而去。
*
瓦剌主力军已集结在文屏山,剩余将士按照海力图预先的安排,正朝着这边进发,准备前后夹击,拿下延绥。如今听闻主力受挫,领兵的将领带着所有人马火速驰援。
荒野茫茫,地势起伏,这支军队如秋风横扫,直扑延绥东城。
然而就在这时,南北两侧的土丘与沟壑间,忽然涌出无数伏兵。
在数不清的明军战旗指引下,各部穿梭突袭,配合着早已设下的绊马索、铁蒺藜等各种圈套,将试图通过的瓦剌部队拦腰截断,分割包围。
“冲过去!”那名瓦剌将领怒吼着,率先策马腾跃,企图冲出重围。
高丘之侧,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奔驰而至,马背上端坐着一身银甲的褚云羲。
他弯弓放箭,利箭曳着雪白的尾羽,穿过混杂的人群,直奔那瓦剌将领而去。
嗖嗖风声间,那人一声惨叫,捂着左眼几乎摔下马背。
褚云羲将弓箭背在身后,随即策马疾驰,冲向前方。
荒野之上,阳光射破淡薄的云层,他手中的长戟反耀出刺目的光芒。
“保护将军!”众多瓦剌士兵呼喊着把受伤的将领围了起来。
跟随在褚云羲身后的明军端起火铳,接二连三的钝响声间,瓦剌兵们不断倒下。
褚云羲手持长戟,如划破巨浪的一叶孤舟,冲入已经散乱的敌军。
银光横掠,呼啸生风。
火铳声不断响起,长戟挑破重围,劈开利刃,直刺向瓦剌将领的咽喉。
对方在仓惶间横刀格挡,兵刃却被一下子挑飞至半空。
玄黑战马猛冲,褚云羲手中长戟顺势横扫,那将领不及闪避,当即被挑落马下。
周围士兵还想上前援救,已被明军冲袭得四散。
失去将领的瓦剌军阵脚大乱,待等海力图闻讯赶来,也已经回天无术。虽然还有一部分人在奋力抵抗,但阵型完全被打乱,骑兵轻骑兵与步兵纷杂奔逃,即便他狂吼怒斥也无济于事。
眼见大势已去,四野间全是明军旗帜,声浪起伏。海力图肝胆俱寒,再也顾不得许多,命手下吹响退兵号角,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追!”褚云羲岂容他轻易脱身,立刻率领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
残阳如血,将荒凉的大地染上一片凄艳的红。亡命奔逃的海力图残部边战边退,不断损耗兵力,经过一天的鏖战,已是人困马乏,却为了夺得一线生机,还在不顾一切地疾行。
“大帅,前面有汉人的村庄!”他身边的铁甲兵急切道。
海力图喘息着回头望去,追兵仍在紧随其后,始终不曾消失。他又盯着前方的村庄,见有炊烟袅袅升起,田埂间还有老人放牧归来,眼里冒出恶意:“村庄里有人,冲过去,劫持整个村子作为要挟,逼迫追兵退去!如若不然,就一把大火同归于尽!”
铁甲兵们心生寒意,但还是齐声道:“遵命!”
孤注一掷的海力图策马狂奔,只需越过前方的开阔地,就能冲入那个村庄。
“跟我上!”
就在话音刚落之际,斜侧方陡然传来了纷杂急促的马蹄声。
海力图等人惊诧望去。
血色残阳下,旌旗招展,一支军容严整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帅,怎么又有明军?!”身边的亲信惊恐万分。
海力图也只觉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那支骑兵的先锋军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形。“甘副将,前方好像是瓦剌人!”
战马嘶鸣,甘副将眼中流露了然之意。程薰闻讯而来,望到那兵马杂乱的瓦剌军,还有远处正往这边追来的明军,不禁道:“那是瓦剌的败军!”
“总算没晚来!”甘副将手握长刀,一声令下,率众向着惊慌失措的瓦剌残部冲了过去。
*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海力图和他的残部被包围在这片绝地之中。
殊死拼杀,血光飞溅,惨叫声嘶吼声哀求声错杂交织,尽管瓦剌士兵生性凶狠,剽悍骁勇,然而在褚云羲和甘副将、程薰两路明军的夹击下,瓦剌残兵斗志渐失,再也无力抗争。
当海力图身边的铁甲军也一个个倒下,他本人身负重伤,浑身浴血,如同困兽。
环视四周,皆是大明旗帜和指向他的冰冷兵刃。海力图脸上涌现出彻底的绝望和疯狂,他猛地举起弯刀,就欲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铛!”
又是一声脆响,褚云羲的龙纹刀及时架住了他的刀锋,巨大的力量震得海力图手臂发麻,自刎的刀脱手飞出。
“你还想羞辱我吗?!”海力图嘶吼,眼神灰败。
褚云羲收刀而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先前我给你机会结束战争,你却执意不听。海力图,你虽固执,但毕竟是卢家后代。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活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恨崇德帝过河拆桥、斩尽杀绝,我在此向你,也向卢家上上下下致歉。但如果你是个汉子,就好好地想一想,是不是要一生带着沉重的恨意,仇视所有人,践踏一切才算是真正的英雄?”
海力图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在无数明军将士冰冷的注视下,海力图面如土色,只带着区区十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被剥去甲胄,在落日余晖中,牵着布满伤口的战马,步履蹒跚地向着漠北方向狼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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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结束了![笑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