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时光潜去暗凄凉


    时间匆匆,转眼就到了春节。除夕那天,虞庆瑶赶回了呼伦贝尔,弟弟从楼上望到她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门一打开,阳阳就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姐!我好想你啊!”


    虞庆瑶笑着抱了他,又从箱子里翻出新买的玩具车送给弟弟。厨房里扑鼻的香味飘散出来,吕双铃一边忙碌,一边探出身来招呼:“瑶瑶饿了吧?等你爷爷奶奶过来了,就能开饭!”


    “爸爸去接他们了?”虞庆瑶去卧室放衣服,弟弟则忙着在客厅里拆玩具盒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吕双铃大声道:“是啊,估计也快回来了!你先休息会儿,坐车也怪累的!”


    虞庆瑶整理完衣柜,又拿出化妆包准备放进梳妆台抽屉里。一打开,却发现里面东西乱糟糟的,原本就挺挤的抽屉里已经没法塞下化妆包了。


    “这谁把我抽屉翻乱了啊?”虞庆瑶扬着声音故意问,果不其然,阳阳丢下玩具车跑进来了。


    “啊,昨天我叫妈妈给我找你的旧口红,妈妈正忙着没空,我就自己过来翻了……”


    虞庆瑶纳闷:“你要口红干嘛?”


    “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要拍迎新春的祝福视频,还说最好化妆捯饬一下。”阳阳一边说,一边又趴到她梳妆台前,讨好地为她整理抽屉,又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朱红色的盒子:“姐,你这个怎么不戴?”


    虞庆瑶转过脸来,阳阳正好把盒子打开了,红线上坠着近乎透明的白玉凤凰,凤首高昂,翎羽上飘着一抹淡淡绯红,尾羽舒展,也有数点红痕点缀其间。


    虞庆瑶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透凉的凤凰:“这翅膀都断了一根,尾巴也裂了,万一戴身上碰到哪里说不定全碎了。”


    “我还没见过这种带着红色的玉呢。”阳阳问,“这是哪来的啊?盒子怎么看上去那么旧?”


    “是我亲爸以前从戈壁滩上捡来的。”虞庆瑶将盒子合拢了,又塞进抽屉,正色告诫,“你可不能够再来乱翻我东西了!要不然小汽车没收!”


    阳阳马上站直了,一本正经地道:“好的!”


    正说话间,大门又开了,孙展鹏陪着他的父母进了家门。阳阳听到爷爷奶奶的说话声,欢呼着跑了出去,虞庆瑶也赶紧出了房间。


    “哟,瑶瑶也回家了啊!上次你被摩托车撞了,都好了没有?”两位老人一人搂着孙子,一人又上来拉着虞庆瑶往沙发上坐。


    “早就好了,没事。”虞庆瑶陪着老人在那聊天,厨房那边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可以开饭了!”


    于是孙展鹏帮忙端菜,阳阳抱来了饮料,虞庆瑶扶着老人坐到了桌前。


    一大桌子的凉菜炒菜炖汤都上来了,阳阳拿着大人的手机,高高举起来拍着视频。


    “2025蛇年大吉!”每个人都在笑,虞庆瑶朝着镜头比了个爱心。


    *


    回呼伦贝尔的这几天里,虞庆瑶忙着跟父母走亲戚,忙着和中学同学聚会,又忙着去看电影逛商店。


    她还带着阳阳去滑雪看冰雕,天南海北的游客操着各地方言在这北国之地共度春节。


    夜晚灯火璀璨,赤红碧绿天蓝深紫各色光亮缓缓变幻,将晶莹剔透的冰雕映得犹如神作。


    “哇,那条龙真帅!”阳阳挤过人群奔向前方,广场正中间,昂首的蛟龙仿佛即将冲天而去,利爪踏浪,长尾翻云。


    虞庆瑶在人群中给阳阳找最佳角度拍照。


    身边的一对情侣也想去巨龙前合影,向虞庆瑶说:“你好,能不能帮我们拍一下照?”


    “行啊。”虞庆瑶接过女孩的手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在巨龙前彼此拥抱,虽然冻得直哆嗦,却笑得开怀。


    照片拍完了,虞庆瑶把手机还给他们,随口问了一声:“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啊?”


    男孩为女孩裹好了围巾,回头笑了笑:“南京。”


    “我们本来想夏天来看草原的,结果有事错过了时间。”女孩道了谢,两个人互相勾着胳膊走了。


    虞庆瑶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姐,南京离我们这儿很远吧?”阳阳抬起头问。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嗯,是啊,我都没去过。”


    轰然数声,夜空中忽然绽放绚烂烟火,金银红紫,流光飞舞。


    在人们的欢呼中,巨大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地盛开,照亮了黑夜,宛如绮丽幻梦,却又转瞬即逝。


    ……


    假期余额很快就不足了,一眨眼已是年初五,虞庆瑶百般不情愿,也只好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吕双铃接了个电话之后,喜滋滋地到她房间里说:“你爸爸以前的同事有个儿子,正好也是在齐齐哈尔工作,比你大五岁,还是事业编制,现在没女朋友,我刚才可把你微信号给人家了啊!”


    虞庆瑶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妈你怎么先斩后奏呢?”


    “这不是来跟你说了吗?”吕双铃帮她叠着衣服,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啊,你可别磨蹭,不然被人先下手了。赶紧加个微信联系上,回到那边再抓紧见面吃个饭。”


    “大学的时候还叫我别谈,我这才刚毕业,你就急成这样?”虞庆瑶有些不悦。


    “你懂什么,大学时候谈的能成几对?我是怕你稀里糊涂跟人去老远的地方。你以为自己才毕业不着急,可时间不等人,趁着年轻还能选别人,等过几年就剩被人挑来挑去了。”吕双铃念叨着,见虞庆瑶一言不发地又去抽屉里拿东西,一眼望到了那个朱红色的盒子,就站起身来,“我说,你把凤凰吊坠戴上吧,人家都说好玉能辟邪,你上次莫名其妙被摩托车撞了,我看也是运气不好。那吊坠我以前找人看过,说是好东西,人家当时抢着要收,我坚持没卖,就为了给你留着。”


    虞庆瑶蹙着眉,打开盒子又看了看。灯光下,那只凤凰更显光洁温润,栩栩如生。


    她把盒子装进了挎包。


    ……


    跟家人告别后,她坐上了顺风车。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湛蓝的天,雪白的云,还有寥廓的远方,她望着车窗外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了那枚玉凤凰。


    原本应该是展翅翱翔的凤凰,只因断了一翅而有了残缺,虞庆瑶轻轻触及那伤痕处,丝丝凉意渗透指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她划亮屏幕,点开微信。


    ——你好。


    ——你是孙叔叔的女儿吗?


    *


    褚云羲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就望到了灰沉沉的天空。


    厚厚的云絮压满了整片天,低垂得仿佛就要坠下。


    潮湿寒冷的风簌簌掠过,让他本来混沌的头脑微微清醒。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大片荒地间。


    野草萋萋,高过数尺,在风中摇曳起伏,晃得他视线凌乱。


    他又低下头,腰间那龙纹刀还在,自己也仍旧穿着那一身藏青色的瓦剌长袍。


    风吹动身前野草,褚云羲坐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小虞庆瑶撕心裂肺的呼喊,久久不散。


    心头一痛。


    他抬起手,摸到了藏在衣衫深处的那件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小虞庆瑶在悬崖上留给他的笔记本。


    *


    阴云无声涌动,看上去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褚云羲撑着刀鞘站起身,慢慢走出荒草堆,远处隐约有一条崎岖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他又回过头,才发现后方青山横亘,静谧无声。


    褚云羲望着那座山,忽然觉得莫名熟悉。他疑惑着往后退了很远,再凝望周围景象与那山势,才意识到这不正是故乡金陵的凤凰山吗?


    只是不知自己为何会忽然回到了金陵,又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怀着杂乱的思绪,褚云羲拨开缭乱的野草往前去。没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了几座坟墓,皆潦草简陋,墓碑前还放着贡品。


    他脚步一缓,刻意绕过了那边,又往其他方向走。却未料无论走向何处,皆可见荒塚零落,白幡飘摇。


    褚云羲本不怕鬼怪,但不知为何,如今身处无数坟茔间,他的心竟纷乱不堪。


    他的脚步有些匆促,从一座座长满青草的坟墓旁走过,后脑又一阵阵地抽痛。


    那种痛楚如木钉被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钻入头脑深处。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呼吸着,再次回望身后的荒丘。


    一抔抔黄土隆起,三两张纸钱飘扬。


    在阴霾天空下,褚云羲痛楚地闭上双目,然而耳畔响起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就像是从噩梦中那具漆黑的棺木外传来一样。


    他惊惧着睁开眼,看着不断晃动的野草,终于承受不住这寂静的恐惧,跌跌撞撞奔向前方。


    *


    冰凉的雨滴打落下来,他喘息着逃出了凤凰山下的那块荒地。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那条泥泞小路往记忆中的城门走去。


    坟地被抛在后方了。


    可是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凌乱的画面与声音。


    穿着绿衣红裤的孩童晃着双足坐在梧桐树上,白生生的脸,黑莹莹的眼。他笑着朝着下方伸出手:“上来啊,哥哥!”


    幽幽灯火下,琴弦微微颤动,奏响幽长婉转的曲调。他望到了一张温婉柔和的面孔,那个女人跪坐灯下,纤纤手指拂动琴弦,抬起头来,向他微笑:“秋梧,好听吗?”


    褚云羲脚步踉跄,他捂着疼痛难忍的头,在阴雨霏霏中艰难地往前走。


    响亮的耳光,挥来的拳头,晃动的火焰,还有那一滴一滴缓缓融下的烛泪。


    他大口地呼吸着,扶着道旁的枯树,胸口恶心地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


    断裂的伽倻琴,倒在树下的孩童,带血的剪刀,在烛火下泛着寒冷的光。


    脑海中的毒蛇扭曲着身子,死缠不休。


    他再也站立不住,抓住树干瘫软地跪倒在雨中。


    恍惚间,自己仿佛又身处无尽黑暗,四周却都是坚硬的木板。那个狭小滞闷的空间里,他在拼命挣扎,拼命撞击,手指抓出了血,伸手一摸,身下却是两具冰凉的身体。


    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僵硬得不再动弹,安静得不会有一丝呼吸。


    那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冷雨砸落下来,好似那年那场的秋雨。


    他跪在泥泞污水中,死死抓住道边的野草,掌心如被割裂。


    “秋梧,别怕,我带你走……”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又有一个悲伤的声音轻轻萦回,陌生得像是从未听过,却又像是藏在心底许久才浮现的幻音。


    褚云羲仓惶着抬头,眼前却唯有潇潇秋雨,不见任何人影。


    *


    他踏着遍地泥泞,在黄昏前夕,走入了金陵城。


    秋雨已停,潮湿的石板路上泛着水光,路人皆行色匆匆,远处传来店家的卖酒声,还是那样熟悉的乡音。


    他浑浑噩噩地一个人走在街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直至天色渐渐变暗,街边房屋内渐渐亮起了灯火,他才抹去脸上的水珠,疲惫地朝着玄武门方向走。


    穿过许多小巷,走过许多长街,终于在万家灯火点亮之时,褚云羲回到了长乐街。


    他望着沿街的那些房屋,却觉得很是陌生。


    幼时虽很少外出,但十几岁之后开始跟着父亲频繁出入,对于长乐街的景象,他应该还是记忆犹新的。


    他惶惑地继续往前,试图寻找那些熟悉的店家。


    少年时常去的书画斋、古玩店,怎么都成了寻常人家的房屋?还有每次骑马经过时都会听到琵琶声声的酒楼,怎么变成了门窗半损的废弃之地?


    一路往前,一路惊诧。


    昔日繁华锦绣的长乐街,如今竟破败冷清,再也寻不到往日痕迹。


    他在湿冷的夜里奔跑,四周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褚云羲望到了那座巍峨的宅邸。


    依旧是高墙绵延,可是本该朱红的大门却已淡退斑驳。他走向前方,望见黄铜门环脱落在地,门框上方全是蛛网。


    斜后方店家的灯笼还未取下,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照着那块曾经煊赫一时的牌匾。


    吴王府。


    原该悬在朱红大门上方的玄黑牌匾,如今就在褚云羲的脚边。


    字上的描金早就脱落,露出难看的颜色。


    代表着威严权势的牌匾裂成两半,布满尘土,已经成为了废弃的木板,就掉在台阶上。


    褚云羲攥紧了刀柄,恍惚着慢慢蹲下来,拭去了牌匾上的灰尘。


    *


    沉沉声响中,他推开了那扇本就虚掩着的大门。


    记忆中,此时该是满堂灯火,丫鬟仆人在各处院落间忙碌,花厅里或许还有朝中权贵正高声言笑。


    然而他的眼前只有黑暗与沉寂。


    每一处庭院都已破败,每一片花园都已凋敝,野草蔓延得挡住了原本玲珑有致的石径,藤蔓滋生得爬满了原本镂空成景的花墙。


    他在极度茫然与不安中回头望,原本潋滟生光的湖泊已经接近干涸,只剩下雨后沉积的污水,腐臭难闻。


    那些袅娜如二八少女的粉荷花、绿荷叶,都变成了直戳半空的枯枝。


    “阿娘,恩桐——”他奔向那个院落。


    坍圮的院门,满庭的荒草,只有梧桐半死,残余存活的虬曲枝干努力冲出了高墙,张开了树冠。


    褚云羲在昏暗的月光下试图寻找往日痕迹,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里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踉踉跄跄地离去。


    他还记得虞庆瑶说过,她曾经被自己带来过这里,可那时的吴王府虽然已经不再鼎盛,却也没有破败成这般模样。


    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门,呆滞地坐在满是落叶的台阶上。


    嗒,嗒,嗒,远处小巷中传来寂寥的更声。


    晃晃悠悠的灯笼渐渐迫近,打更的老人走过这座废弃的府邸,诧异地看着褚云羲。


    “年轻人,你在这儿干什么啊?天黑了也不回家?”


    他将目光从那断裂的牌匾上缓缓转来,望着一脸不解的老人,低声问:“吴王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吴王府?”老人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哦对对,咳,你不说,我都早就忘了这里以前是叫吴王府。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它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褚云羲怔然:“早就荒废?……有多久?”


    老人皱着眉想了想:“开国那时候应该还是鼎盛的,这可是天凤帝的祖宅啊。可也禁不住这岁月蹉跎啊,都快两百年了,朝廷早就搬去了北京,他又没有亲生后代,这宅子可不就荒废了吗?”


    褚云羲整个人呆住了。


    “两百年?”


    “是啊,你怎么连这都不清楚啊?嘿嘿,比我这老头子还糊涂,是喝醉酒了吧?”老人摇头笑着,慢慢又走向长乐街的那一端。


    褚云羲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站起身,朝着老人的背影问:“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老人停下脚步,又望着这个奇怪的年轻男子,失笑道:“永兴三年!真是醉鬼,赶紧回家去!”


    打更声又响起了,回荡在高墙之间,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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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陛下不会失去以前的记忆,因为他一直都是以自身穿梭时间之中。而且幼年的记忆也在复苏了……


    [让我康康]另外,明天要带孩子去浙江玩三天,因为暑假快要结束了,天天在家写文,一天都没带他们出去旅游过。等周四回来再写![可怜]


    第292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浮生各自系悲欢


    清冷的夜里,伴随着寂寥的更声,褚云羲守着那座已经荒废的吴王府,熬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长乐街。


    天光放亮,沉睡的南京城渐渐苏醒,家家户户重又开了门。推窗声打水声,邻居招呼声,小贩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耳畔还是熟悉的语调,褚云羲站在热闹起来的街头,看着车马从面前经过,恍惚得像是仍旧在梦中。


    永兴三年,距离曾经的天凤三年已经将近两百年,距离褚云羲遇到虞庆瑶的崇德五十七年,也已经一百余年。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朝廷,甚至不知道现在坐在北京皇位上的是哪个人。


    他只得去询问路人,毫无意外的,获得了惊异的目光与调侃的话语。


    有人觉得他是傻子,有人觉得他是疯子,也有人留意到他那身明显是异族的长袍,问他来自哪里,是否并非中原人士。


    褚云羲为了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只好自称来自北方的塞外。


    总算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告诉他,永兴帝是本朝开国皇帝天凤帝的同宗,其间已经历经了好些君王。


    “……有哪些?”褚云羲涩声问。


    “崇德、建昌、弘正、承景、纯和……”那读书人扳着手指数给他听,“然后是元隆、延康、建光、炎平、嘉佑,再就到了我们现在的永兴。”


    褚云羲听着那一连串的年号,竟五味杂陈。


    “已经……绵延那么多代的君王了?”


    读书人正色道:“那当然了,我大明可说是福寿延泽,国祚昌盛。”


    褚云羲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生怅惘:“如今的百姓,过得好么?”


    “……比起你们外族人,我们华夏黎民自然安居乐业。”读书人又打量他几眼,觉得有些古怪,“阁下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我听你说话并不像是异族人,反而带着几分南京乡音呢?”


    他目光郁郁,只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出。


    *


    褚云羲在街头踽踽独行,他去了南京故宫,曾经带着虞庆瑶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进入的旧地,如今更显寥落。朱红宫墙虽仍高峻宏伟,但宫门外墙角边野草丛生,一群群鸟雀飞来啄食,忽而又是三四个垂髫儿童追逐打闹,惊起鸟雀轰然散去,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又依靠记忆,去了定国府门前,煊赫的国公府宅邸仍在,褚云羲望着匾额上熟悉的题字,却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影。


    守门的小厮见这人长久站着不走,扬声叱问:“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一问,如今的宿家是谁继承了家业,过得又怎么样,可是话到嘴边,终究隐忍了下去。


    谁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一个外人这些事实呢?


    许久之后,他又回到了慈圣寺。


    古庙香火依旧,慈圣塔也依旧伫立在苍穹之下。只是里面应该不再供奉着他的遗物,也不会有什么再与他相关。


    褚云羲坐在砖石间,望着青天下的九层塔影,又想到了那夜他带着虞庆瑶逃出慈圣塔之后策马狂奔,寂静长街间,那蹄声匆促,夜风扑面的感觉,竟好似还在眼前。


    他从怀中取出小虞庆瑶临别赠与的本子。


    看起来很奇怪,或许就像他如今在别人眼中一样。


    因为之前淋过雨的缘故,小虞庆瑶曾经认真写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淡蓝色的字迹洇染开来,但褚云羲还记得她写下的一切。


    她读给他听过的,他都记得。


    *


    在那一团团蓝色字迹的下方,褚云羲补上了他所想记录的内容。


    起初,他只想将自己听到的年号变迁写下来,但是记完这些内容之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便又将自己所见的景象也加了上去。


    写这些内容的时候,褚云羲想,或许以后,万一还能见到虞庆瑶,她一定会惊喜万分地抱着自己问:“陛下你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快告诉我听。”


    她总是那样快乐,至少在褚云羲看来,是那样。


    哪怕她也遭受过许多坎坷不幸,却始终像是春泥下的野草一般,只需几滴雨水滋润,就能依靠积蓄了一个寒冬的力气,钻出泥土,绽开碧绿的嫩芽,吸吮着阳光暖意,不断舒展生长。


    他想念虞庆瑶了。


    *


    永兴三年的君王到底怎样,褚云羲不得而知,他从南京往北去,却看到了很多令人心生寒凉的景象。


    那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年代。


    朱门大户前车马轩昂,官员与富豪称兄道弟,携手大笑。江上画舫船头,烟花女子们与纨绔子弟追逐疯闹,金银钗环随意丢弃,装满美酒的酒坛翻滚着落入水中。酒楼上,兴致大发的文人们或吟诗作对,或慷慨陈词,持着酒杯指点江山,俨然朝中栋梁。


    而就在那曲声靡靡的楼下,衣衫褴褛的灾民正走投无路,哭着将面黄肌瘦的孩子沿街叫卖,以换得一线生路。


    黄河泛滥,沿途皆是汪洋,农田被彻底淹没,房屋也尽数倒塌。无数灾民流离失所,一辈子的积蓄付之东流,但他几乎没看到多少地方官府在救济。


    他曾忍不住询问那些灾民,跪坐在荒田边哭泣的人们说:“老天爷都顾不上我们了,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哪还能知道这些事呢?!”


    也有人唏嘘道:“皇上怕是忙得不可开交吧,又要抵御后金入侵,又要镇压乱党,国库也早就亏空得发不出军饷。听说士兵们都跑得跑,懒得懒,一打仗就输,可不就是上去送死?谁都救不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褚云羲听了这样的回答,沉默许久也不知还能问什么。


    越往北去,越是触目惊心。土地贫瘠,房舍破败,衣不蔽体的百姓在田间艰难求生,然而乡绅照样还忙着结交官员,但凡有一些权势的官吏便能颠倒黑白,操控是非。


    有人哭有人笑,他想要做些什么帮一帮那些无助绝望的人们,可他两手空空,除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刀之外,已经别无他物。


    他站在田野尽头,看着一个又一个饿死的人被随意埋葬,自己却做不了任何事来改变这样的世道。


    于是他只能,越发沉默着往北跋涉。


    前一次北上寻找孤鸾峰时,他也是深陷绝望,濒临崩溃,常常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但是那时候,他的身旁,还有虞庆瑶。


    温暖柔和又百折不挠的虞庆瑶。她也容易伤感,其实自己也一样,但是褚云羲从小被规训的就是作为男人不该轻易流泪。无论是吴王还是王妃,亦或是阿娘,他们全都不希望他多愁善感,更不想看到他流泪。


    这让他深知,流泪是可耻的。每一次流泪,都会让他陷入自责与厌弃。


    只有虞庆瑶,不会因此而嘲笑他。


    他悲伤绝望的时候,自己默默坐在黑暗里,背后就会有虞庆瑶温暖的身子倚靠过来。


    她会用双臂抱着他。就像记忆中早已渺茫的童年一样,谁都渴望着寒夜里的拥抱。


    “陛下。一定会有办法的,我陪你找。”


    而现在,他的身边没有虞庆瑶,也没有人给予那样简单而又珍贵的拥抱。


    *


    褚云羲来到孤鸾峰的时候,万物都已勃发生机。五月初的草原碧绿无垠,其间点缀着粉色蓝色的花,它们在暖风中摇曳,就像等待着这个远道而来的人。


    他穿过无边草原,看到那些在阳光下舒展身姿的花儿,又想到了虞庆瑶。


    她现在,是不是也如山花绚烂,自在盛放?


    骄阳之下,他仰望那座高峰,第三次开始爬山。前两次,都有虞庆瑶陪伴在旁,而这次,只有他自己。


    他在艰难攀爬的过程中,想了很多事。然后在沉默中,喘息着爬到了顶峰。


    以前那冰雪犹存的孤鸾峰上,如今居然也长出了野草与野花。一丛丛,一簇簇,娇艳袅娜,美丽得令他感到陌生。


    悬崖边有一束淡紫色的花,重瓣繁复,花蕊鹅黄,幽幽生香。


    褚云羲记得,那花开处是虞庆瑶曾经站立的地方。


    他背后的行囊里,还藏着她留下的笔记本。


    紫色的花在风间起舞,褚云羲弯下腰,想要摘一朵下来,可是指尖触及花瓣,却又犹豫着收回。


    晴空湛蓝,白云如缕,花香随风浮动,这是一场美妙温暖的梦。


    让人想要沉湎其中,不愿醒来。


    山风旋转而来,一片花瓣簌簌而落,飘向悬崖之下。


    褚云羲回首,望着那条渺远而古老的河流,往后踏出一步,任由自己如那花瓣一样,就此坠落。


    *


    虞庆瑶拖着行李箱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都收拾完,她累得坐在床上休息,手机又在嗡嗡震动。


    这才记起来,刚才下车前,妈妈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正在跟自己聊天。


    一路上两人之间其实聊的也不多,时常是她发过去有好一阵,对方才回复。她有些不太情愿这样的对话,对方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又打开微信,一看对方居然在她整理衣物的这段时间内,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


    ——到家了吗?


    ——在干嘛呢?


    ——不会睡觉了吧?


    她回复:“刚到,在忙着收拾东西,没注意手机。”


    过了片刻,信息又来了。


    ——你朋友圈里怎么不发自拍?


    ——不会把我屏蔽掉了吧?


    虞庆瑶垂着眼帘,打字:“没有,不习惯发自拍。”


    ——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悦。“你也没主动发啊。”


    对方收到这条信息后,过了几分钟后,才又回复。


    ——嘿嘿,怎么好像生气了?我本人不太上相,想先看看你的。


    虞庆瑶看着这两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就去洗澡了。


    热水倾泻而下,流过齐肩的长发,湿润了颈下的红绳,也滋润了她胸前那枚残缺的凤凰玉坠。


    原本的凉意已被体温融合,玉质在水流潺潺中更显温润,白玉的凤身,微红的凤尾与翎毛,宛如国色天香,似乎暗含芬芳。


    等她洗完澡再吹干头发,回到房间里一看手机,脑袋快炸了。


    三个未接来电,十几条信息。


    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她一看信息就知道原因了。对方没等到她的回复,觉得是因为发照片的事生气了,就告诉了家长。然后男方家长又去问吕双铃是怎么回事,吕双铃想找虞庆瑶询问具体情况,结果一直联系不上,她着急之下,直接把虞庆瑶照片发了过去。


    虞庆瑶看着那一串信息,心头火直冒,马上打电话回去,“妈妈你干什么那么着急?我是去洗澡了,你就不能等我回复了再发照片?”


    吕双铃在电话里抱怨:“我怎么知道你在干嘛?人家说你莫名其妙就不理会了,还挺伤心的,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你看对方多在意这件事啊,你怎么爱答不理呢?相亲不都要给照片吗?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不给啊,我是觉得他说话方式挺生硬,我不太喜欢……”


    “连面都没见呢,光短信聊几句能看出什么?不要总在手机上沟通,出去吃饭逛街见个面才是正理!”


    吕双铃叨叨了好一阵,虞庆瑶偃旗息鼓没再反驳,她才挂了电话。


    果不其然,对方的信息很快过来了。


    ——小美女,你长得挺清纯亮丽啊,怎么刚才不给我看呢?


    虞庆瑶:……你能不能别这样称呼我?还有,我不希望鸡毛蒜皮的事就去告诉家长,是还没小学毕业吗?


    ——哈哈,你很有个性。我只是担心自己言语不妥当,所以通过家人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告状去的。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见个面?吃饭或者看电影,你选吧。


    虞庆瑶:太累了,明天想休息。


    ——不会还在生气吧?那后天行吗?给我一个机会。


    虞庆瑶:我考虑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她回完最后一条讯息,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了床上,翻个身,又觉得颈下硌得慌。


    是那个凤凰玉坠。


    她把玉坠摘了下来,拎着红绳看它在灯光下来回旋转,浮动幽幽然的光泽。


    没过半个小时,妈妈的信息又来了,理所当然的询问后续发展。然后又是苦口婆心劝她去见一次面,只差亲自冲过来做思想工作了。


    “聊着就不对劲,不是我喜欢的感觉。感觉爹味十足,又很油腻。”虞庆瑶懒洋洋地回复。


    吕双铃气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尽被网上那些负面言论给影响了。说不定一见面,跟手机上聊天的感觉不一样呢?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在吕双铃不厌其烦的劝导下,虞庆瑶终于松口,答应了这次见面。


    她没特别打扮,化了个淡妆就去了对方说的那个饭店。


    在去之前,对方确实是给她发来一张自拍。白T恤黑长裤,坐在游轮上戴个墨镜,看着还不算丑。但她简直怀疑那人会不会是把大学时候压箱底的照片翻出来了。


    她进了饭店张望好久,才看到前方角落绿植后伸出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虞庆瑶走过去,对方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蒋岩,你可以先叫我小蒋。”


    虞庆瑶回应了一下,坐下后打量他一眼,说实话长得还算端正,没像她预先设想的那样老气横秋又脑满肠肥。


    “这些菜你看看怎么样?”蒋岩已经点了菜,把单子给她看。


    “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哦,那就行。”蒋岩淡淡一笑,“我跟我们局长处长出去的时候,他们都让我点菜,我对这个比较在行了。”


    虞庆瑶看看他,礼貌地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听说你刚工作没多久是吧?你们单位有没有酒桌文化?”


    “没有吧,我下班就回去了,就算聚会也是和同学,几乎不怎么跟单位里的人一起玩。”


    “还真的是很清纯,我看到你照片就觉得还像个大学生。”蒋岩仿佛一个见惯风云的过来人,又惋惜她的单纯,“同学之间其实也就刚毕业还能热络一阵,渐渐的就会没有共同语言,当然了,对事业有帮助的话,还是会保持联系的,毕竟这社会什么都要依靠人脉。你也得跟单位里的人搞好关系嘛,比如……”


    他侃侃而谈,直到热菜端上来了,还在进行职场培训。当然其中不失时机地穿插进自己在单位领导面前的表现,如何应对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当然暗戳戳地又炫耀了自己成熟又高端的娱乐生活。


    听上去,是个很精明也对自身十分满意的人。


    虞庆瑶脸上陪着笑,似乎是个很配合的听众。


    这一场见面在蒋岩询问她月薪和公积金有多少的问题中,终于结束了。


    走出饭店时,蒋岩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婉言谢绝,自己打车走了。


    刚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蒋岩的信息。


    ——你好,今天见面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虞庆瑶输入了几句话,又删除,正在犹豫之际,对方又发来一段话。


    ——说实话我家里要求我至少也要找个事业编制的对象,你的工作比较一般,但胜在外表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今天见面我觉得你也比较文静听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虞庆瑶握着手机,深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地给他回复。“不好意思,我感觉我们之间差异比较大,可能不适合交往。”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又回信息。


    ——怎么?多个朋友也不行?无聊的时候出来玩玩,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呢?


    她还没回复,吕双铃的电话又来了。


    “见面了吗?对方怎么样啊?我跟你说,对方爸妈还在给他介绍另外的女孩子,听说是公务员,就是长相可能一般,你倒是加把劲啊……”


    虞庆瑶无力地倒在床上,没敢说自己的决定,只应付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回复。


    ——我比较宅,还是算了吧。


    这一次,对方马上回复了。


    ——呵呵,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的学历和工作都很普通,我很有可能是你相亲路上最佳的人选了,你如果不信,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妈妈刚才那没完没了的劝说,几乎一样的话,只是换了一个人来说。


    橘黄色的台灯光晕映着她的侧脸,她发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删除了对方。


    ——我不会后悔的。


    ————————!!————————


    我回来了[可怜]


    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此行都是独行时


    因为怕被母亲责备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几天后吕双铃问她进展如何的时候,虞庆瑶只敷衍了几句,打算过段时间再说互相没感觉就作罢。


    结果还不到一个星期,吕双铃就从对方家长那边得知了真相,立马一个电话炸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小蒋的爸爸说你已经把他儿子微信都给删了,你之前一直在跟我撒谎?”吕双铃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俨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样做多伤人啊,我们也不好跟人交待!人家原本条件比我们好,也没说看不上你吧,你反而把人家删了?”


    “他是没直接说看不上我,可说话的语气就是优越感十足啊,我又不是傻子,还能听不出来吗?”


    “小蒋学历高工作好,有点优越感不是很正常吗?”吕双铃懊恼得不得了,万分不理解虞庆瑶的决定,“你难不成要找个工作不稳定又能力差,天天唉声叹气的对象?”


    “我也没这样说啊,就不能找个稳重点的吗?”虞庆瑶还想解释,吕双铃根本听不进,还是孙展鹏在旁边说:“算了算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好牵线搭桥的事就行了,不要干涉太多。”


    “我是教育她做事不能不留余地!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删好友啊,留着以后万一还有缘分呢……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啥样的……”


    虞庆瑶挂断了电话,窝在小床上,抱着公仔发呆。


    从小到大,恋爱二字对于她而言,似乎总隔着迷濛白雾。她并非不相信爱情,只是遇到的异性或粗鲁或油滑,又或盲目自大、斤斤计较,总无人能达到契合的程度。


    可要是问她梦想中的恋人究竟该是怎样的,虞庆瑶却又说不清。


    也正因这个原因,闺蜜严一婷以前就笑她好像还活在童话中,是不是以为自己沉睡百年,需要某个亲吻才能唤醒灵魂。


    而母亲以前只希望她能考个编制,这一理想没能实现后,便又转而迫切希望她赶紧找个好对象。


    虞庆瑶没法责怪母亲,她知道母亲吃过太多苦,娘家特别贫困,连续两次婚姻又都以悲剧收场,特别是马远志带给她们母女俩的阴影实在太大。母亲在马远志的拳头下忍受痛苦,想逃又逃不了,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直至他死后,又带着年幼的自己再次背井离乡,就为了不让她留在塔东村被人指指点点。


    母亲穷了很多年,这让她执着地希望女儿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她的所有理想。


    因为这一次不愉快的相亲,母女俩十多天没联系,直至半个多月后,孙展鹏打来电话,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个单身男青年,问虞庆瑶要不要去看看。


    虞庆瑶有些抗拒,却听到吕双铃接过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哽咽起来。“给你介绍对象还惹出麻烦来了,这以后我也不多管闲事,你自己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也不叨叨了……”


    虞庆瑶闷闷不乐,心中也很是委屈,孙展鹏顺势说:“我把对方信息发给你,你自己决定吧,条件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先接触试试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啊,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虞庆瑶默默听着没反驳。


    这一次,他们给她介绍的是个国企员工。老家县城高考第一名,985高材生。


    虞庆瑶和对方在微信聊了几次,不咸不淡毫无波动,互相交待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好像在进行另一种面试。


    在聊了两天后,对方提出见面。虞庆瑶秉持着平常心又去了。


    一见面,就感觉自己好像面对着高中数学班主任。对方瘦高个戴眼镜,神情严肃,说话的时候经常眨巴眼睛。


    而且问的多数都是工作上的问题,虞庆瑶拘束地不敢说笑,简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才转换话题,聊到各自业余生活,对方听说虞庆瑶每周要去上一次瑜伽课,就惊讶地问:“你工作不久,就过上这样小资的生活了?”


    虞庆瑶也很诧异:“我报的是团课,不是那种价格高的私教。工作累了,适当运动一下也可以缓解疲惫。”


    “其实散散步做做操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对方一本正经地道,“这种什么报课啊办会员啊,都是割韭菜,你一旦上钩就被套牢了。像咱们小地方出来的,还是应该勤俭节约为本,以后买房买车要花大钱,凡事都要未雨绸缪。”


    虞庆瑶有些不高兴:“但之前我被摩托车撞了,也容易腰酸背痛,拉伸活动之后就好了不少。”


    对方藏在眼镜后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起来,脸色也凝重:“什么?你还被摩托车撞过?伤到哪里了?”


    虞庆瑶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忙解释道:“还好没有受重伤,当时晕过去了,医生说是脑震荡,还有就是后背撞伤了,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哦,他们介绍情况的时候没跟我说过这事。”那人又打量她,“你现在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虞庆瑶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脸颊涨红了。“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隐瞒啊!怎么搞得好像被摩托车撞了一次就像是有了污点呢?”


    对方还是很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建议彼此都要坦诚,我们既然是来相亲,就不能隐瞒缺点。”


    “……那我还是重组家庭的,你知道吗?”虞庆瑶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对方眨着小眼睛:“我听说了,虽然不是理想型吧,但单亲或者重组家庭现在也不罕见。主要看你父母当初是为什么离异,是出轨、赌博之类就不行了……”


    她冷漠地道:“我妈妈前两次婚姻结局都不好,我的生父和继父都去世了,现在的爸爸是我妈第三任丈夫了。”


    那人脸色明显变了:“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这是事实,我确实要跟你说清楚。我前面一个继父,还是被人杀死的,至今没有找到凶手。”虞庆瑶一脸无所谓。


    她的话语和态度让冷静到现在的瘦高个吓坏了,他咳嗽了几下,又摆弄起餐盘,终于拿起手机,打开随便划拉几下,急匆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单位有急事,得马上赶回去加班。”


    没等虞庆瑶回应,他已经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饭店。连吃饭钱都没付。


    *


    虞庆瑶对着一桌子菜,自己慢慢吃完了,又慢慢朝住处走。


    夜幕苍蓝,桥下河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有船只的黑影,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大桥对面灯火璀璨,高楼霓虹闪耀缤纷,像极了童话梦幻光景,偏偏现实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需要计较一分一毫,没有理由去感知一点点心动。


    船只已行驶到近处,船尾一点赤红的灯光时明时暗。虞庆瑶站在桥边,寂静中,却有轻微的一声,清脆而又透亮。


    她下意识低头看,只见脚边有物件微微浮着亮色。蹲下去一看,居然是那只白玉凤凰。


    她吓了一跳,再一摸颈下,才发现那根红线不知怎么忽然断了,幸亏她站在这里望着河中的船只,否则根本不会发觉玉坠掉在了桥面上。


    这只凤凰现在就躺在她掌心,路灯白光照在它身上,更显孤寂清冷。


    “你为什么会受伤了呢?”虞庆瑶托起它,看着那断翅与裂痕,轻声自言自语。


    *


    快回住处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家玉器古玩店,就走进去想要给白玉凤凰配根手工编绳,这样可以更安全一些。


    店员看了她拿出的玉坠后,量了一下长度,就在那给她编织挂绳。正无所事事的老板踱过来,看到柜台上的那个挂件,便凑到了近前。


    “你这个是哪儿买的?”老板将白玉凤凰托在手心,用灯光照着看了又看。


    “不是买的,我爸以前留给我的。”虞庆瑶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老板,您看这个挂件是真玉吧?”


    老板取来放大镜仔细观察,皱着眉道:“当然是真的,看样子是明清的东西。可惜啊,那么大的凤凰,雕工非常好,又有自然形成的尾羽华彩,就是翅膀断了,还有裂痕,要不然至少也得这个数吧。”


    他伸出手,前后翻了翻。


    虞庆瑶愣了愣:“十万?”


    老板笑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完好的话,现在缺损严重就不值钱了。你要不要看看我这边的和田玉挂件?可以用你这个残品来抵换。”


    她摇了摇头:“不用,这个东西不能卖,也不能换。”


    “你要喜欢凤凰,我这也有新款的,更有品味。”老板还想推销,虞庆瑶接过店员手中的编绳,已经转身离去。


    自动门缓缓关闭,隐隐还传来老板鄙夷的声音:“翅膀都断了还舍不得换呢,戴着也掉价。”


    *


    回到住处后,虞庆瑶将白玉凤凰取下来,重新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它。


    尾羽上的淡红痕迹似乎更明晰了,有一瞬间,虞庆瑶甚至感觉那抹淡红还在缓缓流动。


    她躺到床上,默默攥着白玉凤凰,想要回忆父亲当初的模样,脑海中却已是模糊一片。


    留给她的记忆,只有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红的盒子,神秘地打开后,年幼的自己高兴得跳起来,拎着红线来回晃悠。


    “爸爸,这个是大商场里买的吗?”


    “不是,是我开车经过戈壁滩的时候,在乱石堆里捡的。”


    “这么美的凤凰,怎么会在石头堆里呢?是别人丢掉的吗?”


    “我也不知道,那里几乎没人会去,听说以前是河床。”


    “河床?什么意思?”


    “就是很早以前那里是一条河,后来干枯了,就成了乱石堆。”


    “爸爸,帮我戴上吧!”


    小小的她在父亲面前戴上白玉凤凰,模仿着图画书上的公主,做出各种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


    这应该是仅存的记忆了。


    虞庆瑶用手机给玉坠拍了好几张照,发给严一婷。


    ——你男朋友是博物馆的,帮我问问他,这个玉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


    没几分钟,严一婷就回复了。


    ——好的,你怎么买了个残缺的玉坠?


    ——是我家里的。我一直没认真研究过,想了解一下。


    ——行吧。最近相亲战况怎么样?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输入了一句话:我感觉自己找不到喜欢的人了。


    *


    褚云羲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座山上,四周草木葱郁,枝头有鸟雀飞过,洒落一串清音。


    依旧是浑身酸痛,头脑昏沉,他却不敢多休息一会儿,急切而又紧张的心情让他强忍着不适,很快扶着身边的山石站了起来。


    他艰难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力气,可他不想停下,只想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能重返过去,是不是能扭转乾坤。


    青青莽莽的群山连绵,他翻过一座山岭,喘息着遥望远方。


    苍穹之下,有巨大华表纯白无瑕,静穆伫立。其后又有一重重门楼巍峨,数不清朱檐碧瓦,宫墙绵延如长龙盘绕,无声无息横卧于青山间。


    白石雕成的巨兽威风煊赫,却又匍匐跪拜,好似千百年来始终驻守此处。


    那是——帝陵?


    褚云羲心中一惊,攀着山石树枝往下去,落到半山间时,望得更为真切了。


    那华表重楼,宫阙石首,分明就是天寿山的献陵。


    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当时从北京城中出来,正是驾着马车载着虞庆瑶,赶到献陵想要寻找龙纹刀,结果虞庆瑶被锦衣卫发现,而他却在听到虞庆瑶求救声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那一次,应该是南昀英从沉睡中苏醒,第一次与虞庆瑶相见。


    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难道自己又重新回到当时?那么,虞庆瑶是不是还等在献陵外的树林里,会不会正遇到危险?!


    褚云羲还记得自己将马车大概停在哪个方向,他再也顾不上想其他,飞快地朝着当日与虞庆瑶分别的地方奔去。


    哪怕被横扫的枝干刮伤了脸颊,哪怕此处离着当日分别之处其实还很远,他只是一味狂奔,正如听到那急促的呼唤一样。


    四周空寂无声,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褚云羲!”


    迅疾的风声在耳边回荡,他攥着冰凉的刀柄,从山间飞奔到山下,又从山下飞奔到那片树林。


    是那片树林吧?


    他急促呼吸着,看着相似的位置,却又比原先茂密许多的树林,有些怀疑,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找错。


    他跑进树林,在错杂丛生的古树间焦急寻找。青草满地,落叶层叠,空空荡荡的林间没有那辆马车的踪影,也没有穷凶极恶的锦衣卫。


    “虞庆瑶——”他像当日那样飞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不再成为南昀英,也不再成为其他人,他就想成为真正的自己,去救出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虞庆瑶。


    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零,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虞庆瑶。


    这个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越加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于是又朝着更深处追去。


    追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直至树木越来越密,前方又是山峦起伏,已经没有了去路。


    “虞庆瑶!”他攥着刀,在树林的尽头惶恐呼唤,害怕是自己再次迟来,害得她被人抓了去。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穿梭的风声。


    *


    褚云羲慢慢走到了那座华表前。


    洁白如玉,顶天立地,蟠龙环绕,翻云蹈海。


    那是后人纪念他的象征。所谓丰功伟绩,所谓彪炳史册,如今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虚无。


    天空中阴云渐渐聚集,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也没等到想要见的人。


    ——虞庆瑶,会不会还没来?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又费力地爬上了最近处的一座山。


    又一阵风过,云层间细细碎碎洒下雨珠,一点一点,打在他的黑衣上。


    他将刀背在身后,抓住粗糙的树枝,爬到横斜伸出的枝干间,坐在了那里。


    雨珠滴滴答答,从碧绿的叶间滚落,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濡湿了他的眉睫。


    他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到虞庆瑶。


    那个从地宫狼狈逃出,乌发间摇晃着金钗,拖曳着长裙还会跟他吵架的虞庆瑶,那个在锦衣卫不断追杀间,还会一边骂他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逃跑的虞庆瑶,一直没有出现。


    冷雨淅沥间,远处轮声辚辚,林间小道中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褚云羲紧张又惊喜,几乎就要喊着那个最最想念的名字。


    可是马车渐渐近了,他望到了完全陌生的车夫,还有那个卷起竹帘朝车窗外张望的女子。


    尽管看不清她的样貌,但依稀可见锦绣华服,褚云羲知道,她不是虞庆瑶。


    他的心冷了,沉了下去。


    车子就在山脚下了,马上就要离去。


    女子似乎也发现了褚云羲,她伏在窗后,惊讶万分。


    他坐在枝叶繁茂的树间,哑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纯和九年……”她回应了一句,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还想问他从何处来,然而马车已经快速驶向前方,溅起数点水珠。


    他缓缓望向雨中的献陵,眼里酸涩,却没有泪水。


    忽而又想笑,笑自己如此荒唐。


    在不可能遇到虞庆瑶的时间里,重返了曾经丢失过她的地方,却还妄图再救她一次。


    雨停的时候,他离开了献陵,这座属于天凤帝,却又不属于褚云羲的皇陵。


    ————————!!————————


    没赶得及七夕夜晚更新,最后这个场景,一晃已经是五年前在《督公千岁》正文结尾出现的一幕了。当时很多人就在猜测这个黑衣男子是谁,如今写到这里,终于解释了原因,感慨万千。


    第294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尘世恍惚无踪迹


    这一年,是纯和九年。褚云羲离开献陵后,又一次回到了北京城。


    他还是从右安门入城,这一次城门处没有流民,守卫也不再蛮横。只是身边也不再有那个被他斥责不懂礼数的棠婕妤。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马往来不绝,男女衣着皆华丽夸张。他独自沿着长街,慢慢地走了很久,在日暮时分,终于站在了皇城下。


    朱红色的宫墙隔绝了遥望的心念,金甲披身的禁卫腰佩长刀,威严如青松伫立。


    日光渐渐西斜,照在那宫墙之上,金黄的琉璃瓦流动华彩。晚风中不知何处传来幽长而沉重的钟鼓,一声又一声,幽幽震荡,敲击着陈旧的记忆。


    他在皇城下站了许久,直至暮色浓郁,才转身离去。


    街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弹着三弦,沙哑地唱着百余年前的开国传奇,只是没有一个路人驻足去听。


    褚云羲停下脚步,听完了那个无人在意的故事。


    老者叹着气,抱着三弦望向他。


    他弯下腰,在空碗里放下一枚铜钱。“抱歉,我身上没什么钱了。”


    “没事,没事,愿意停下来听我唱就好。”老人以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落寞的年轻人,“年轻人,你从哪里来?”


    “我……走过太多地方,不记得了。”


    老人笑着摇摇头,拈起碗里的那枚铜钱,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愕然抬头:“你这个钱,是哪一年的?这年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褚云羲敛眉,低声道:“是……我从边关带来的。”


    “边关?那也不会是别的年号啊。”老者无奈地将钱又还给他,背着三弦颤巍巍站起身准备离去。


    褚云羲不禁问道:“老人家,你刚才唱的是天凤元年平乱的故事。那天凤帝后来活了多久?”


    老者叹息一声:“你没听到我结束的时候唱的吗?天凤三年,君王大举北伐却在途中病重亡故,才二十三岁就晏驾西去。”


    褚云羲执著地问:“从此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吗?为何我曾听说他后来又出现过,甚至击败了建昌帝?”


    老者愣了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书啊?真正是胡编乱造,建昌帝不是被他侄儿起兵给推翻的吗?这与天凤帝又有什么关系?”


    褚云羲怔住了。“褚廷秀?”


    “唉,可不能这样直呼先帝名讳!”老者摸了摸胡须,颔首道,“要说这弘正帝也真算得上是韬光养晦,被建昌帝打压到那样的地步,还能北上争夺天下,改日我再唱段他的传奇。”


    褚云羲竟不知该有何反应。


    行人渐少的长街那端,又有一列人马驶来,骑马者个个身穿朱红锦绣衣袍,呼喝着扬鞭疾行。


    老者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端着那空碗,背着三弦慢慢离去。


    *


    褚云羲在京城里问了好几个人,人人都说当年是清江王举兵讨伐建昌帝,最终建昌帝在这场叔侄争夺皇位的缠斗中败下阵来,因不甘失去一切,拔剑自刎。


    而后清江王重返京城,改元为弘正。


    “你们会不会漏记了什么?建昌帝是被清江王亲自打败的?”褚云羲几乎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人们也会给出如出一辙的回答:“当今皇上是弘正帝的孙辈,这也没隔开几代,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哪能搞错?”


    “那棠婕妤呢?”褚云羲又追问,“建昌帝当初为了抢夺皇位,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替换了棠千总的女儿,后来那冒名顶替的棠婕妤被殉葬了,又从地宫逃出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呢?地宫那不是皇陵深处吗?谁还能活着逃出来?”“看着挺俊的,怎么脑子不清楚?”“快别跟他说了,小心被厂卫听到了把我们也逮进去!”


    ……


    人们警惕地看着他,一边议论一边散去了。


    月华皎皎,他转身遥望夜色中朦胧的宫城,自己确实存在着,却又早已湮没于时间洪流中。


    他在建昌帝与褚廷秀争夺皇位的那段时间内,完全消失了。


    甚至包括虞庆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褚云羲坐在冷寂的巷口,看着对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算是活着的人。


    *


    他在时间里流浪,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宝庆,每到一处都会寻找打听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然而总是一无所获。


    人们都说天凤帝只活了二十三岁就英年早逝,此后尘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传奇。而清江王全凭自己的筹划与实力,从广西一路北上,最终将建昌帝赶下了皇位。至于那什么棠婕妤,很多人都从未听说,他若是想要多问几句,只会招来诧异的目光。


    纯和九年的他,是一个异类。


    他带着不甘离开了这个时代,又一次去了孤鸾峰。


    路途迢递,这又是一场孤独的奔赴。没有同伴,也没有退路,褚云羲不知道除了那纵身坠落,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再次爬上孤鸾峰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


    上一次他看到的花草完全不复存在,不知是早已凋谢,还是从未长出过。


    悬崖上只有枯黄的草根与灰白的岩石,那朵他曾经想要摘下的紫色的花,也只留存于记忆中。


    那么虞庆瑶呢?


    她曾来过褚云羲的世界,或许就像那朵在石缝间长出的花一样,只绽放一瞬,未能挽留就消失不见。


    浮云远去,他坐在崖前,听着风声呼啸,在小虞庆瑶给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纯和九年的经历。想着或许下一次,他能再遇到虞庆瑶。


    然后,闭上双眼,坠下了悬崖。


    *


    冰凉的河水淹没了褚云羲,他祈求那不可企及的上苍能让自己实现心愿。无论是回到天凤三年出征前也罢,还是重返磋崖山之下,又或者哪怕只是回到延绥,只要他不再去见海力图,就不会在绝望疯狂中放火焚烧城楼,以铸成大错。


    深水处涌现的红光盛放如睡莲,将他全身笼罩其间。


    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朦朦胧胧的,还望见了虞庆瑶,她正与自己一同缓缓沉入水底。


    然而那只是幻象。


    他既没有回到天凤三年的出征之前,也没能重返磋崖山下,更没能回到延绥。


    这一次,他复苏在了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周朝还没灭亡,褚家甚至还未到南京,褚云羲站在长乐街上,看着原本应该是吴王府的位置,那里只是一大片空地。


    空白的就像他一样。


    他沉默着出现,又沉默着离去。


    从春走到秋,从秋走到冬,褚云羲一次次地赶赴孤鸾峰,一次次地坠入河流。可没有一次,能让他回到曾经有过天凤帝和虞庆瑶的时光。


    他去过很多地方,每一处都曾经有过记忆,或失落或欢喜,他曾经暗夜独行,也曾经有人提灯相伴,却又只留存于他的脑海中。


    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识他,记得他。


    漫长的时间里,他习惯了不再与人说话,只是在那个本子上写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就好像还能告诉虞庆瑶一样。


    第七次重返孤鸾峰的时候,褚云羲在北上的途中冒着严寒赶路,雨雪纷纷,他在极度寒冷与疲惫下,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在了野外。


    他硬是靠着求生的意志,扛了过来,却憔悴得不成样。


    重病时,褚云羲不想死,可是当拖着沉重的病体再次踏上征途时,褚云羲又问自己,这一切有意义吗?


    或许都是自欺欺人,他不能回到想去的时间,虞庆瑶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出现于面前。也或许他要承受一次又一次地跋涉千里,然后纵身一跃,再陷入失望与迷茫,最终的结果又是怎样?是周而复始地失望五十次,一百次,还是直到他的寿命结束,死于雪原荒野,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他用尽全力,最后一次爬上了那座山峰。


    夕阳缓缓下沉,将云海染成血红。空旷的悬崖上,还是只有他一人。


    他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多少岁,时间的重返往复,让他像被激流冲袭的孤叶,旋转又沉下,早已迷失了方向。


    *


    夏日的阳光照在大桥钢索上,反射出亮眼的白光。虞庆瑶撑着伞,又一次走过这座桥。


    本该是放松的休息日,却被无休止的加班搞得晕头转向。费尽心思编写的文案每次都不合老板的心意,直至修改得面目全非,才被勉强通过,就在她瘫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又接到了母亲的催促电话。


    “别忘了今天的见面,你出门没有啊?怎么又加班?那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别迟到了!”


    太阳晒得桥面都发烫,她想打车,可看看手机里可怜的工资余额,又舍不得再花钱。狠狠心从公司出来,冒着炎热就一路走到了见面的茶餐厅。


    她在里面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母亲跟她说的那个人。


    距离见面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忍不住给对方发了消息。


    又过了好几分钟,回复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我妈不喜欢她,非要叫我来相亲。


    虞庆瑶看着那一行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想见面可以早说,我都已经到地方等了很久!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晾在那里不管?!


    ——我这不是在犹豫吗?说实话原本想来应付一下,但是看看外面太热,又不想来了。不好意思啊,互删吧。


    ——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吗?!别出来害人了!当心有恶报!


    虞庆瑶气得不行,对方却很快又发来一段语音,劈头盖脸还夹着粗话,把虞庆瑶给骂了一顿。末了还嘲讽她找不到对象缺男人才急火攻心。


    她手都抖了,刚想好怎么还击,编辑半天却根本发不出去,对方已经抢先把她拉黑了。


    离开茶餐厅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阴天了,她加快脚步往回赶,可是没走多远,头顶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虞庆瑶踩着高跟鞋在大雨里奔走,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身边疾驰而过,丝毫不肯放慢速度,溅起的水花很快将她新买的裙子打得湿透。


    狼狈不堪的她躲在路边,看着满是污泥的新鞋新裙,恨不得大哭一场。


    手机又在嗡嗡响,她以为是妈妈,心里委屈又气愤,根本不想再接听。然而那震动却锲而不舍,终于让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包。


    居然是严一婷。


    虞庆瑶接通电话才“喂”了一声,严一婷就兴奋地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去她男朋友所在的城市旅游。


    “没有。”虞庆瑶怏怏不乐地回答,头发和裙子还在滴水。


    “你这段时间不是心情不好吗?请个假出去散散心啊!不会是相亲遇到一见钟情的人不愿走吧?”严一婷还在劝说,虞庆瑶听到这里,沮丧悲哀羞愤交错在一起,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不想再相什么亲了,都是什么牛鬼蛇神,为什么要逼着我去跟那些人吃饭聊天啊!”她哭着朝严一婷发泄。


    “怎么了怎么了,我没那个意思啊!”严一婷听出她的怨气,赶紧追问。虞庆瑶一边抽泣,一边控诉了那些奇葩事件,严一婷叹着气说:“那你先缓一缓,跟你妈说受不了了!跟我一起去南京玩几天吧,你不是喜欢那些古董吗?我男朋友那个博物馆有新的活动,是去年北京城郊刚被发掘的古墓专题巡回展,那些殉葬品特别精美,好多人都提前预约了去看!”


    虞庆瑶垂头丧气道:“我刚被老板骂过,还请假出去玩,不是又去找骂?”


    “你就不能找点别的理由?谁让你说实话啦?”严一婷哇啦哇啦说了一通,又给她发来一连串的照片,“你等会儿回去看下,我男朋友在布置场馆的时候拍的。啊对了,之前那个古墓被发掘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具奇怪的尸骸吗?这次博物馆和大学合作,专门搞了数字修复展示,我都很好奇,这才特意告诉你的!”


    大雨依旧瓢泼,马路上水雾弥漫,车子溅起的水花飞起又落。


    虞庆瑶心绪还是低落,也没怎么看那些照片,只是说:“知道了,我试试看能不能请假吧,但是希望渺茫。”


    “如果你能去,我帮你买机票啊!”严一婷挂掉了电话。


    虞庆瑶看着大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了刚才那些照片。


    前面几张是古典雅致的展台装饰,后面则是各种玉器瓷瓶,金银腰带,她心不在焉地滑着屏幕,直至最后一张,是媒体宣传的截图。


    ——疑似古皇陵墓葬曝光,时代未明,但至少有六百年以上的历史痕迹。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座古皇陵中,还有一具遗骨并没有装入棺木,却反而引起各方猜测。


    第295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迢递孤魂归去远


    第二百九十五章


    褚云羲沉在河底,红光将他笼罩。


    那团绚烂的光如此温暖,让久已疲惫的他在恍惚间回到了最初。波光涌动时,他看到虞庆瑶在江边提着那盏绛红薄纱灯,一边与他说着话,一边倒退着慢慢走。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小心,别摔倒了。”


    “不用担心,陛下。”虞庆瑶笑着牵住他的手指,指尖的暖意是那样真切可感,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一样。


    “摔伤了我可不背你。”他也笑了一笑,想要将虞庆瑶拉到身前。可是她的手却滑了出去,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整个人变得透明如烟雾,最终消失不见。


    褚云羲在恐慌中惊醒了。


    碧蓝的天空,雪白的云絮,刺眼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过了很久,才吃力地撑坐起来。


    两侧皆是灰白的墙壁,他是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褚云羲站起身来,还是有些晕眩乏力,远处横街上传来嘈杂的叫嚷声,他也听不真切。


    他扶着墙壁慢慢朝前走,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得这条巷子似曾相识,但流浪太久的他却已想不起到底是在哪一次的穿梭中来过这里。


    离巷口越近,前方横街上的动静越清晰,有人在高声呵斥,还有不少人在急匆匆地奔跑。褚云羲迷惘着走出这条小巷,却见两列马队鱼贯而来,骑者皆穿着大红锦绣曳撒,腰挎玄黑鎏金佩刀,一路疾行,一路在半空甩响长鞭,驱逐着还停留在街上的百姓。


    他一时没来得及避让,靠近这侧的一名缇骑已厉声叱道:“闲杂人等还不赶紧闪开?”


    一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又油然而生。


    ——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


    褚云羲正在诧异,然而那缇骑见他还站着不动,竟已满脸怒气地策马迫近。


    却在此时,有人从背后一把拽着褚云羲的手臂。


    “别愣着啊,快退回来!”


    褚云羲惊讶回首,一名少年拖着他就往巷子里退。


    虽只匆匆一瞥,他却看清了少年的样貌。那一瞬间,震惊与恍惚重新将他笼罩在内。


    蓦然间,远处鼓乐齐鸣,震动天地。


    两路人马疾驰而过,手中皆持着杏黄帷幔,转眼间便已将那条长街两侧遮蔽得严严实实。帷幔后的百姓们都匍匐下跪,丝毫不敢抬头。


    那少年也硬是拽着他的衣衫,让他跪在了巷内。


    “你……”褚云羲望着那瘦小的少年,惊愕至极,“欢郎?!”


    少年本已匍匐,听到他的问话,不由又惊又怕地侧过脸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褚云羲才想回答,街边的卫士已怒目瞪来。欢郎见状,急忙爬到一堆木柴后,让褚云羲也躲了过去。


    “你不认识我了?”褚云羲借着柴堆的掩蔽,抓住他肩膀急切问。


    欢郎却一脸茫然地打量着他:“不认识,你叫什么?”


    褚云羲愕然:“我……之前我救过你,你不记得了?我还和一个姑娘借住在你家里,后来你送我们去了天寿山。”


    欢郎仍是摇头,而此时褚云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转身望去,杏黄帘幔依旧遮蔽了长街,一列又一列的仪仗已陆续出现。锦绣旗帜在风中簌动,金银华盖反射出斑斓色泽。鼓声震荡中,他这才回忆起来,这场景岂不是与原先自己进北京城时的如出一辙?


    “小心点,别说话了。”欢郎谨慎地望着那边,做了个手势后就不再出声。


    褚云羲看着欢郎,听着那一声声的钟磬,心中不是滋味。


    这还是他在时间罅隙流浪那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曾经认识的人,甚至这场景都像极了他当初救下欢郎的时刻。


    当他看到欢郎的时候,心中一度涌起巨大的惊喜,他已孤独了太久,从未遇到过一个相识的人,连旧敌都没有。


    然而这个曾经口口声声喊他“恩公”的少年,如今根本不认识他了。


    后方有车辇缓缓驶来,褚云羲虽然无法看到,却听得到车轮滚滚,铜铃声声。


    那坐在马车中的,应该是刚刚入京城的建昌帝?


    好不容易等到这一行人马穿过了这条长街,杏黄帘幔渐渐撤去,卫士们迅速跟随马队离开,街面上的行人们才敢站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欢郎也长出一口气,爬起身来拍着尘土:“还好刚才的卫士跟着走了,不然你肯定要倒霉!”


    他一边说,一边又疑惑地看着褚云羲:“你到底是谁啊?我确实不认识你,你怎么能叫出我名字?”


    褚云羲看着他,目光隐含悲哀,最终只道:“很早以前,我见过你,只是你忘记了。”


    “不可能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欢郎一脸不可思议,一边嘟囔一边往巷子深处走,“听你口音也不是京城人啊,今天新皇上进京了,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也会陆续过来,你别到处乱走冲撞了他们啊!”


    褚云羲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问了一声:“刚才经过的是建昌帝吗?”


    欢郎本已准备往家里去,听到此又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就是以前的晋王,他是还没改年号吧?”


    “啊?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建昌帝都已经战败自杀了,现在入主皇城的是以前的清江王啊!”欢郎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好似看着一个傻子。


    有路人走过,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朝着褚云羲投来怜悯又好笑的目光。


    “这人是哪儿来的,连现在谁是皇上都不知道?”“就算是乡下人进城也不会这样吧?”


    “欢郎,你还在外面晃?快回来!”不远处,身材瘦弱的妇人打开门户朝这边张望。欢郎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往家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还满是疑惑地朝后看。


    褚云羲仍旧站在原地,也在看着他,还有家门口的母亲。


    他急急忙忙地奔到院门前,拉着母亲的手道:“娘,我刚才遇到一个人,他很奇怪,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了,他还连现在是谁当皇上都搞错了……”


    “那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搭话?”欢郎母亲不安地看向他来时的方向,却愣住了。


    “娘?”欢郎顺着母亲的目光也回过身去,然而小巷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在遥远的巷口,似乎有人影晃动,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


    依旧是熟悉的长街,就连店家的招牌也一模一样,褚云羲从欢郎所住的巷子走出来,雪亮的阳光直射在眼中,令他不由侧过脸去。


    沿街的商贩们在卖力吆喝,路边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之前銮驾入京的场面,他只身一人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心里仿佛被填满了,又仿佛全被挖空。


    彷徨中,已经离那条巷子越来越远。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他在这座京城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归宿。


    从阳光高照,到日影西斜,褚云羲已经穿过了无数大街小巷,却还是见不到一个能够认识他的人。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来到了紫禁城外。


    夕阳将云霞染得绚丽,煊赫的朱红宫墙横亘在苍穹之下,其间重檐庑殿流翠点金,鲜妍夺目。


    他累极了,抱着龙纹刀坐在了路边,没再靠近,也不会引来宫门禁卫的呵斥。


    夕阳一分分下沉,晚霞光华由绯红转为暗红,逐渐与深蓝天幕相融,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褚云羲还独自坐在原地。


    紧闭的宫门忽然缓缓开启。


    两列明灯挑悬而出,宛如润白的圆月。


    其后有一群人从宫城内走出,多数都身穿大红团绣官袍,腰佩玉带,他们彼此熟稔,谈笑风生。


    其间还有一名年轻人,一袭蓝缎窄袖长袍,打扮利落,虽穿着男装,却桃腮杏眼,举手投足英姿不凡。


    她正和身边的中年男子交谈,那人肌肤黝黑,双目炯炯,身材倒是不高,说话声音却洪亮。


    远处青石路边,褚云羲看着这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紧紧攥着龙纹刀,眼眶发热,就连呼吸都不稳。


    西华门外,那些人还在笑着道别。


    “攀哥,你一定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辅佐陛下重返京城,怎么能够早早地就回了瑶山?”


    “哎呀,宿小姐,多谢你的好意!我倒是也想好好看一看这京城,可瑶山那边不是有消息传来吗?家里添了儿子,我夫人惦记着我,想叫我快些回家!”


    “罗将军是想念尊夫人了吧?哈哈哈……”


    笑声在晚风中飘扬开来,在明灯照映下,他们的容颜如此清晰。


    罗攀、宿放春、庞鼎、施锐进……


    褚云羲在心底默念着他们的名字,难以抑制那酸楚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泠泠的铜铃声响起,数驾华贵的马车从宫城内驶来。众人循声回望,又见一人脚步匆匆,提着一盏灯笼来到西华门外。


    “诸位,万岁命我备好了马车,再来送一送大家。”


    他身穿绛红盘绣曳撒,手持明灯,朝着众人作揖。


    “程掌印多礼了,替我们转告万岁,今日大家兴尽而归,十分高兴!”罗攀朗声笑道。


    “攀哥说他过几天就要返回西南,因为放心不下家里的妻子儿女,程薰,你不挽留他一下?”宿放春有意叹气道。


    程薰想了想,道:“容我回禀万岁,看看能不能将罗将军的妻儿接来京城,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样最好!让她们也能看看这繁盛的京城,阿荟与荷妹必定开心极了!”宿放春笑着回应,罗攀也一脸惊喜,于是众人又谈笑了许久,才陆陆续续坐上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朱红的宫门外,程薰在明灯光影下静静伫立,他望着某辆马车远去的方向,而就在对面的阴影下,褚云羲同样无声伫立。


    宿放春和罗攀乘坐的马车先后从褚云羲面前驶过,车轮滚滚,铜铃叮当,车帘低垂着,隔绝了内外。


    褚云羲就这样看着这两辆马车很快地从面前经过,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在这座京城,在这个故事里,有韬光养晦终于执掌天下的褚廷秀,也有一路为他打下江山的宿放春、罗攀、程薰、庞鼎、施锐进……说不定还有曹经义、海力图,却唯独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虞庆瑶。


    清脆的铜铃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间。


    內侍们已经提着灯笼往回走,程薰似乎也远远望到了那个始终停留在紫禁城外的男子,但他只是留意了一下,便淡漠地转过身去。


    朱红色的宫门再度缓缓关闭。


    褚云羲最后望了一眼西华门,就此离开。


    *


    寒月寂静,白昼间还繁华热闹的京城已渐渐沉睡,守城门的卫兵们百无聊赖间也有了困意。


    褚云羲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城门前。


    “那么晚了,干什么去?”守城卫兵疑惑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衣,头戴帷帽,腰佩长刀,还背着一个沉重的箱子,看上去有几分奇怪。


    “回家。”他低声说着,没有什么表情。


    卫兵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起了忐忑,打开箱子一看,不是铁锹就是凿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挥手让他赶紧出城。


    他就这样踏着清冷的石子路,拖着寂寥的影子,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


    *


    通往天寿山的路寂静而遥远。


    他曾坐着马车,与虞庆瑶一同逃出地宫,回到北京。此后又与她一起,在欢郎的护送下离开京城,再次返回属于他的献陵,想要寻取龙纹宝刀。


    他也曾迷失在时间逆流中,独自一人坐在山间,望着那座恢弘的皇陵。


    而这一次,他执著地盯着前方,哪怕暗夜沉寂不可视物,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笼,褚云羲还是决绝地走向了天寿山。


    独行许久之后,云层渐渐散开,一轮圆月洒下万千光辉。


    山林间时有虫鸣,时有鸟雀惊飞。


    他一步一步,踏过崎岖,穿过草丛,最终回到了献陵前。


    夜色下,庞大的华表与明楼形如巨兽,恢弘巍峨只剩阴影时,便令人恐惧。


    他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看华表上的蟠龙,却什么都看不清。


    褚云羲攥着腰间的刀,走入了黑暗。


    *


    灯笼放在了地上,幽幽火苗不断摇曳,晃出迷离光影。


    一声接着一声的钝响,他凿着坚硬的土石,用最擅长的方式,寻找自己的归宿。


    作为一个本该长眠于九泉之下的人,或是鬼,他最清楚应该如何进入各种坟墓,即便是这世间最防备森严的皇陵,也难以阻挡他的侵入。


    烛火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执著,他盯着那不断延伸的盗洞,就好像看到了通往家园的道路。


    没有哪一次,他能够真正成功,人们总是在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掘出墓穴,却尚未来得及自尽的时候,将他活生生拖拽出来,捆绑起来。


    人们骂着哭着求着,就是不让他死。


    可是这一次,他周围再也不会有人阻拦了。


    葬身于如此宏大又寂静的陵墓中,想必是再也不会被人发现。


    这让他,很是安心,很是幸福。


    他终于可以回到该去的地方。


    “母亲。”


    “弟弟。”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一下,在短暂的眼神空洞后,提着那盏灯笼,进入了那个极为狭窄黑暗的洞口。


    ————————!!————————


    刚开学太忙所以更得晚了。


    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沧海桑田一梦间


    飞机穿过薄薄云层时,虞庆瑶正在休息,耳畔传来了严一婷惊喜的声音。


    “哎,你看那是不是长江?”


    她朦朦胧胧地醒来,靠近窗子往下望去。丝丝缕缕的云絮无声悬浮,下方一条白练宛转飘落于青绿间,像是在碧玉池中镶嵌了一抹银白琉璃。


    伴随着轻微的轰鸣声,飞机划过长江上空,缓缓地朝着那片六朝佳丽地降落。


    *


    虞庆瑶直至走出廊桥,还有些昏昏沉沉。一出航站楼,严一婷就急忙拖着箱子往阴影处躲。虞庆瑶跟在她身后,望着被阳光直射而泛出白光的马路,也感觉闷热得喘不上气。


    排成长龙的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向前移动,对面车道上更是川流不息。


    “你男朋友呢?”虞庆瑶没精打采地问。


    严一婷把防晒伞放下,这才看到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顿时气得骂出声:“搞什么啊,说好来接的,结果叫我们自己打车去宾馆!”


    “怎么回事?”虞庆瑶诧异地回头。


    严一婷发着消息,大肆抱怨:“说是领导叫他们紧急加班布置那个展览,烦死了!”


    “那也没办法了,我们自己走吧。”虞庆瑶叫了一辆出租车,帮严一婷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


    车门一关,出租车很快汇入滚滚车流之中,驶向了市区。


    *


    到了宾馆,严一婷办好入住手续后,在乘坐电梯的时候就问虞庆瑶:“这里离玄武湖不远,晚上要不要出去逛逛?”


    虞庆瑶摇摇头:“我想先休息会儿,你男朋友如果等会儿过来的话,你就跟他一起出去吧。”


    “他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严一婷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两人拖着箱子走出电梯,分别打开了各自的房间。严一婷在进去之前,不放心地问她:“你怎么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不会中暑了吧?”


    “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头晕……”


    “那你赶紧睡会儿,别还没开始玩就病了。”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虞庆瑶跟她道别后,走进了房间。


    窗帘自动朝两边打开,蔚蓝的天幕下,高楼林立,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水。她放下箱子去冲洗了一下,连行李都没空收拾,就躺倒在床上。


    那枚白玉凤凰斜斜坠下,更透出几分莹润。


    凤首与凤尾那数点绯红似乎加深了,像是桃花飘落,又像是朱砂点染。


    她看着这凤凰,困意又袭来,很快睡去。


    原本明亮的房间渐渐昏暗下来,虞庆瑶分明躺在床上,却在朦胧中好似飘于一叶小舟之上,水流微微起伏,将她送入云烟深处。


    那是一片浩渺无垠的湖面。


    湖面如银镜濯濯,浮动着点点微光,是天上坠落的星芒。她睡在小舟之上,倦意浓重,难以清醒,奇怪的是,却又好像能够看到在那船头有小小的火苗跃动。


    有人侧对她而坐,守着一盏绛红的灯。


    光晕带着暖意,映在那个人的脸上,但虞庆瑶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只是觉得他明明就在船头,却又离自己很远。


    一缕风自水面拂来,云烟萦绕,湿意弥散,那一盏灯笼中的烛火幽幽摇曳,他伸出手想去呵护,又转过脸来,像是在朝着这边轻声问:“你醒了吗?”


    虞庆瑶在恍惚间怔住了。


    她不知那个人是谁,为何会与自己说话。


    就在这犹豫之间,那一点烛火跳动了几下,倏忽熄灭了。


    四周唯剩黑暗,船只在湖面飘荡,水声清幽,然而她已看不到那盏灯和那个人。


    忽如其来的失落占据了她的心。


    湖水还在涌动。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将她惊醒。


    虞庆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依旧打开着,天色却已经昏暗。深蓝夜幕间,流彩的霓虹不断变变幻,映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闪烁的光。


    在发愣的时候,门外已经传来了严一婷的喊声。


    虞庆瑶爬起来去开了门,严一婷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你真的中暑晕倒了呢!”


    虞庆瑶揉揉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就睡得很沉,现在几点了?”


    “都六点多了!”严一婷道,“我男朋友下班了,马上就到了,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然后到玄武湖边走走吧?”


    虞庆瑶现在才感觉好像清醒了些,于是回去换了条连衣裙,跟着严一婷去了大厅。


    *


    她们在大厅里又等了一会儿,陶嘉伟才匆匆赶到。严一婷埋怨归埋怨,看到他一脸疲惫也不由心疼起来:“就一个展览怎么要布置那么久啊?我还以为博物馆每天都很清闲呢!”


    “上一站反响很好,轮到我们这来了,领导当然想要别出心裁,不能被比了下去。”陶嘉伟说着,又向虞庆瑶打招呼,“不好意思,让你也久等了。一婷说你喜欢研究文物,展览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到时候请你一起去看。”


    虞庆瑶忙道:“我哪会研究文物,只是比较喜欢那些古色古香的物件。”


    陶嘉伟看到了她颈下挂着的玉坠,恍然道:“她上次向我打听那个白玉凤凰,原来就是你的?”


    “啊,对……”


    虞庆瑶还没说完,严一婷已经喊着快要饿晕了。三人出了宾馆,在旁边的饭店吃晚饭,严一婷跟陶嘉伟腻歪了一阵,又问起两天后的展览:“我看很多宣传都说这一次展览会给大家惊喜,指的就是用多媒体技术修复那具遗骨的真容?”


    陶嘉伟笑了笑:“差不多吧,现在还不能剧透。”


    “连我都还防着啊!”严一婷撑着下颔,“我记得去年这件事不是还上过热搜吗?说是发现了古墓,看整体形制和规格像是皇陵,可是查不到是什么时代的。还有更奇怪的是,那些考古学家锁定了墓主的石棺,打开后却发现是空的。”


    “对,明明是一个极高规格的皇陵,姑且这样称呼它吧,因为无论是从墓道壁画还是陪葬器皿来看,都应该是帝皇的陵墓,可是打开了白玉棺椁,里面却只有冠冕腰带,没有遗骨。”陶嘉伟一边给严一婷夹菜,一边说,“但奇怪的是,在陈设棺椁的墓室角落,却有一具尸骸,并且还是呈现倚着墙壁坐着的姿态。”


    严一婷抱着肩膀倒抽一口冷气,向虞庆瑶道:“听着是不是有点吓人?”


    虞庆瑶默默喝着饮料,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才放下杯子,“会不会是被盗过墓,盗墓者把原本安葬在棺椁里的尸骸拖了出来?”


    陶嘉伟说:“当时考古学家们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很快又被推翻了,因为白玉棺并没有被打开过,里面的各种珍宝都没被盗走。又有人怀疑那具墙边的尸骸是某个盗墓者,进入古墓后却因为意外出不去,就死在了里面。可是后来他们将尸骸转移出去,通过测量研究后发现,这绝对不是现代人,至少是六百年以前的人了。”


    “可是古代就有盗墓者啊,也许这本来就是古人呢?”虞庆瑶疑惑道。


    “哎呀,去年在网上就已经争论过一波了,你当时正好被摩托车撞了在养伤,估计没看到这个新闻。”严一婷举起手机,给她看去年的新闻报道,“那会儿有人在评论里说,在那具遗骨的旁边,发现了属于现代的物品。这不就奇怪了吗?科学测量出是六百年前的人,但是旁边又有现代的物品,当时众说纷纭的,也有人质疑那条留言是胡编乱造,但是评论的人说他亲戚就是参与发掘的人员,没有撒谎。反正最后官方也没出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说等待进一步研究。”


    陶嘉伟点点头:“所以这次专题巡回展览吸引了很多观众的注意,我们的预约平台都险些崩了。”


    虞庆瑶有点发懵:“你是说,那具遗骨身边散落着现代的东西?”


    “是。而且那个物品,虽然是现代制作的,却已经风化腐蚀,只能依稀辨认出模样。明显也是经历了很多年才变成那样。”陶嘉伟微微蹙眉,“我可以再稍稍透露一下,其实当时那个评论说的还不够精确,那件物品并不是散落在地,而是……被那具遗骨攥在手中的。”


    虞庆瑶愣住了,莫名自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严一婷哆嗦了一下,拽着陶嘉伟的手臂:“你不要吓人行不行!怎么这样可怕呢!”


    “嗐,这有什么可怕?”陶嘉伟搂住她,笑着道,“只能说明这件物品对于死者来说应该很重要,但这又是最难以解释的谜团了,哪怕是散落在地也能说是曾经有现代人进去,东西是他遗留的,和那具遗骨并无关系。但是被古代遗骸攥着的却是现代物品,这就难倒了所有的考古学家。”


    虞庆瑶犹豫着抬起眼,看着陶嘉伟:“那个物品,到底是什么?”


    严一婷也期待着看着他,陶嘉伟却耸了耸肩:“目前还是机密,要等开展后,才能由大家去亲眼见证。”


    虞庆瑶的心又沉了下去。


    严一婷“嘁”了一声,晃着他的胳膊:“到时候你给我们做讲解啊!”


    “哈哈哈,那要看领导会不会给我临时又安排别的任务。”陶嘉伟说着,又给严一婷倒了饮料。


    两人亲亲热热边说边吃,虞庆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缤纷的灯光,出了好一会儿神,严一婷叫她:“你怎么啦?总是闷闷不乐的?我可没有故意秀恩爱啊!”


    “没什么,我听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自己在想象呢。”虞庆瑶又叹气,“而且我这次假装说是上次被撞的后遗症发作才请了假,我还担心老板会不会干脆炒了我呢……”


    “没那么夸张吧,你别被他知道就行。”严一婷看陶嘉伟已经结了账,就又叫虞庆瑶一同去逛玄武湖。虞庆瑶本来不想打搅这一对小情侣,但两人盛情邀请,她也只好跟着出了饭店。


    *


    白天的闷热如今刚刚散去几分,地面还微微发烫,湖上吹来的风略带凉意。


    茫茫夜色与渺渺湖面相融,水与天皆是深蓝锦缎无垠铺展。白石栏杆上雕花古朴,若只看它,仿佛还站在数百年前的旧址前,那时古城斑驳,宫墙朱红,青石街上只有车马缓缓经过。而今眺望前方,湖面对岸是高低错落的楼宇,嫣红碧蓝金黄的霓虹像烟花盛开,却又永恒明亮,不会凋谢。


    冷光的烟花凝落在湖面,倒影浮动,变幻如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


    严一婷和男友去前边拍照了,虞庆瑶独自坐在了湖边。


    温热的风吹动她的长发与长裙。


    老人在唱戏跳舞,孩童在追逐欢笑,情侣们成对成对地走过,牵着手,揽着肩,甚至直接靠在白石栏杆边接吻。


    “看,那是什么?!”有孩子指着头顶叫起来。


    大家都抬起头来,一点一点的光亮成队飞来,像流萤像群星,它们聚拢复散开,又无声地组合成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众人惊叹起来。


    夜空里的玫瑰花又渐渐散开,飞舞成了一组英文:“Marry me!”后面则跟着姓名的缩写。


    不远处的严一婷跺着脚:“你看看人家!”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陶嘉伟无奈地抱住她。


    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在拍照、摄像。孩子们欢闹不止,好似看到了新春的烟花。


    虞庆瑶也抬起头,望着深蓝天幕中的光亮,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却又隐约浮现了之前梦中出现的那个场景。


    寂静的船头,有一盏灯笼,烛火明艳,忽一瞬就熄灭。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灯边的人。


    却好似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绛红的灯笼,也不知它到底有何意义。


    *


    其后的两天内,陶嘉伟依旧忙着工作,她跟着严一婷去逛了夫子庙的集市,乘了秦淮河的画舫,看了明孝陵的墓道,也去了大报恩寺的遗址,登上了那座复原修建的九层琉璃塔。


    站在最高层,放眼望去,天空碧蓝,四周寂寥。


    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自古摇晃至今。


    *


    她们离开报恩塔的时候,严一婷忽然接到了陶嘉伟的电话,才说了几句就脸色不对。


    她匆匆挂了电话,对虞庆瑶说:“嘉伟去医院挂水了,我得过去看看。”


    虞庆瑶惊讶:“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说是忽然发高烧了,浑身没力气。”严一婷懊恼地道,“肯定是连续加班太累了抵抗力下降,早知道昨天晚上应该叫他早点回去休息。”


    虞庆瑶也要跟去探望,严一婷赶紧说:“你别去了,他本来都不让我去,说挂水那边很多都是发烧的,别给你也传染上!你先回宾馆里,吃饭也别等我了。”


    虞庆瑶也只好和她暂时道别,回到宾馆等了很久,严一婷才打来电话。


    “他怎么样了?”虞庆瑶问。


    “我送他回家了,看他没精神,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今晚我不能回来了。”严一婷急匆匆地说,“本来他已经给我们抢到明天博物馆展览的两张票,我肯定去不了了,你自己去吧。”


    “我一个人也不想去了,等你们好了再一起去吧。”


    “过期作废啊!他还不知道要几天才能退烧呢,你别浪费机会,先去看吧。万一我实在后面也没空,好歹你能亲眼看一看,再告诉我那具遗骸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吧……”虞庆瑶又跟她说了会儿,才挂掉电话。


    没多久,手机上就接到了严一婷发过来的门票信息。


    “风烟迷雾?沧海一梦”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只今唯有相望冷


    第二百九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虞庆瑶特地提前一个小时从宾馆出发,坐地铁赶到博物院时,门口广场上已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参观者了。


    阳光下,恢弘宫阙般的博物院主馆飞丹流翠,廊柱之下长阶如玉。虞庆瑶站在这座巍峨壮丽的大殿前,竟有一瞬间的失语感。


    那种扑面而来的威严庄重,千百年风霜积淀而成的无穷力度,让她只觉自身犹如沧海一粟。


    她在那大殿之下站立许久,直至阳光渐渐耀眼,令她有些晕眩,才怀着不舍的心绪,绕过这古朴宏伟的建筑,走向斜前方的特展馆。


    与主馆风格截然不同,特展馆外形犹如灰白岩石叠加筑起,沉稳硬朗。虞庆瑶回望主馆,再踏入特展馆的大门,隐隐有一种穿过千载岁月,重又回到现世人间的感觉。


    玻璃门上映出璀璨灯光,展厅前的大型海报上以飘逸的字体书写着主题:


    沧海桑田?风烟迷雾?北京天寿山无名陵寝考古特展。


    *


    虞庆瑶跟着络绎不绝的人群走入了展厅。


    明亮的射灯,光洁的地砖,通透的空间,一切都极具现代风格,唯有墙壁间流淌的金黑色线条,还蕴含着几分古典气息。


    迎面而来的电子交互屏上,不断滚动显示着这座无名陵寝被发现的经过,以及考古科研人员们进驻场地后的发掘经历。图文并茂,吸引了不少对此感兴趣的观者议论纷纷。


    “北京天寿山,那不是十三陵的位置吗?这座陵墓怎么会是无名陵寝呢?”


    “你看这不是写着吗?说是看规格建筑和陪葬品,几乎肯定是皇帝的陵墓。研究人员推测出来的年代大概相当于明代,可是明代总共就那些君王,都各有陵寝,就是查不到这座陵墓的主人是谁。”


    “这可奇怪了,总不可能无端出现一个从来没有被记载过的朝代吧?”


    虞庆瑶驻足于此,看着发掘现场的图景。苍莽群山,茂林起伏,虽是静态,却仿佛能让她听到风声萧萧,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


    她的心潮为之波动,继续走向前方。


    巨大洁白的平台上,呈现着神秘帝陵外观的微缩模型。无论是起伏的山林,宽阔的神道,还是巍峨的华表,恢弘的殿堂,全都按照比例缩小复原。在那朱门雕石构筑的殿堂之后,就是深埋于山下的地宫。


    在这平台的两侧墙壁上,一幅又一幅的实地照片展示着地宫内的景象。


    虞庆瑶盯着那些照片,每一幅都清晰得纤毫可见。色泽斑驳的壁画,描摹着仙鹤展翅,圆月高悬,在那对着月亮的地方,雪山静穆伫立。祥云环绕间,有人乘风而去,而更远处则是万千神祇驾云而来,面目慈和,伸手接引着来自人间的帝王。


    “你们看,那边还有墓道石雕的拓片!”“要是能去实地看看就好了!”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兴奋地从她身边穿过。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们的后面。


    巨幅的石雕拓片悬挂于墙壁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就站在空旷而阴冷的陵墓内,面前是波澜壮阔的石雕,云海蒸腾,江流浩荡,无数战船扬起风帆,如万箭齐发,劈波斩浪竞相前行。而在那江岸岩石之上,有两个身穿战甲的人并肩而立。


    他们似乎都望着江中战船,一人握着长刀,一人手指江流,可惜皆面目模糊,甚至不知是老是少。


    “哎,这怎么有两个人?”“你看这个手指着江面的会不会就是墓主啊?”“脸都看不清了,没意思!”


    周围皆是议论声,虞庆瑶却觉得内心一片空茫。


    那滔天的江浪似乎挟着潮湿的水沫,向着她轰然扑卷而来。


    她的心猛然一震,下意识闭上了双目,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某个声音。


    “燕子矶畔,朕随先父与远道而来的宿修共襄兵马,迎战七万魏军。那一年,朕与他初次相见,都只有十五岁。”


    这个声音清冷而蕴含孤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幽幽传来,却又像是从虞庆瑶的心底滋生而出。


    她惊愕着睁开眼,面前依旧只是灰白的石雕拓片,除了驻足观看的游客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回过头,后方又是一幅拓片。冰封千里,积雪深厚,千军万马驰骋冲锋,当先之人手持长戟,身后战将紧紧追随。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率领兵马征战四方的人的侧面。


    轮廓分明,目光坚毅,再寒冷的风雪也抵不过眼神中的炙热与执著。


    “中平三年,朕刚刚讨伐完洛阳叛乱便调转方向,趁着魏国君王重病,宗亲争夺政权之际,一举歼灭其主力大军……”


    依旧是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空旷处久久回荡。


    虞庆瑶晕眩难受,一时间仿佛整个展厅都如流水涌动,她急忙撑着旁边的展柜,才让自己站稳。


    可是再看旁人,依旧津津乐道,各自观赏。


    她疑心这石雕拓片太过庞大真实,才让自己心神不安,于是加快脚步离开了一号展厅,往前方的二号展厅走去。


    *


    二号展厅内陈设的都是陵墓内发掘出的珍宝玉器。


    她随着人群慢慢看着那些珍宝。通体流畅精美绝伦的靛青瓷瓶,可惜上面已经布满裂痕,宛如被大火灼烧过残留的伤疤。昂首盘旋的翡翠蟠龙,怒目圆睁,身伴祥云,如今陈列在玻璃柜中,不知千百年前的帝王是否也仔细端详过此物,就如此刻的虞庆瑶一样。


    和田玉雕琢的腰带正中有蛟龙衔着明珠,纯白温润,凝如脂膏。


    虞庆瑶不由触摸到自己颈下的那个白玉凤凰,它们有同样莹润的质地,也有同样精妙的神态。


    掌心微微发热。


    “这些都是墓主生前喜欢的东西吗?还是他死后随便放进去的?”“你看这些装饰都是龙的形状,肯定就是皇帝用的,怎么会查不到他的身份呢?”有几个参观者在一边低声交谈。


    虞庆瑶不由伸出手指,触碰那冰凉的玻璃层。


    这些物件,自己从未见过,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可有一种深深的遗憾与失落,却占据了整个身心。


    ——这是,为什么?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玻璃展柜,白玉盘青玉簪,鎏金刀牛角弓,海蓝石装饰的宝剑寒光四射,红宝石镶嵌的酒杯仿佛盛满了葡萄美酒,他或许曾经沉醉在宫阙一角,也曾经梦中还驰骋沙场。


    ——他是谁?


    ——喜欢过什么,厌恶过什么,珍惜过什么,害怕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无数拷问在虞庆瑶心底冲撞,她环顾四周,那些静静躺在陈列柜中的物件,仿佛等待了千百年的古莲,只为这一瞬绽放容颜,吐露芳蕊。


    明明应该是欣喜,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涌上心头。


    “让你看见了,虞庆瑶。”


    又是那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回荡。


    近乎叹息。


    她茫然,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追问:“你……是谁?”


    她的问题自然得不到回答。


    只是听到了另一句轻轻的言语:“只想给你看一眼……我曾经……活着的痕迹。”


    惊愕、惶恐、不安……


    身边不断有人来人往,虞庆瑶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心跳加剧,呼吸急促。


    “前面就是最后的展厅了!”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女学生从后面赶来,叽叽喳喳地往前去。


    来之前满怀好奇的虞庆瑶此时却已犹豫不绝,自从走入这个展馆,目睹巨大壁画石雕的图片与拓片后,她的灵魂就始终处于震荡之中。


    她甚至害怕得想要逃离。


    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前走。她在迷惘惶惑之中,一步一步地走向这次展览的终点。


    *


    三号厅的冷气让她刚刚踏入就浑身发寒。


    前方的参观者发出了惊叹。


    光线骤然黯淡,虞庆瑶随着人群走入漫长的通道。


    灰白的通道好似将人们引入最深处的墓室,两侧墙壁皆以投影重现壁画石雕影像。那些衣袂翩然的神祇,金戈铁马的战场,奔腾不休的江河,无声地陪伴着虞庆瑶,陪着她走向尽头。


    她不由自主地握住颈下的玉坠,手心微微出汗。


    尽头处,暗黑穹顶悬垂无数星光,日月星辰在此竞相璀璨,风雨雷电在此汇聚旋转。


    仿汉白玉的台阶通向圆形的高台,巨大的玻璃棺椁沉静地横卧其上。


    人很多,推搡着向前,都被暗红色的栏杆阻挡在外。


    虞庆瑶在人群间,被前后左右的参观者挤着,挡着,只能望到那玻璃棺椁的一角。耳畔却听到了不同人的议论声,有人惊奇地叫起来,有人害怕得捂住眼睛往后退,还有孩子在哭闹。


    “怎么是骷髅啊,晦气晦气,快走!”一个中年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转过身,带着一大家子从虞庆瑶前面往旁边挤了出去。


    她被后方的人又一推,踉跄间,到了最前方。


    幽寂的音乐忽然响起,像是排箫哀婉,又有清吟空灵。


    虞庆瑶就在这一瞬间,看到了玻璃棺椁里的一切。


    那是一具静静躺着的骸骨,惨白,孤寂。


    它已在古老的陵墓中沉睡数百年,外界风云变幻,日升日落,而它只是无声地停留在泥土之下,从一个有过喜怒哀乐的人,慢慢成为白骨。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在它的指掌边,还有一个深红色的托盘,上面陈设着的东西已经腐烂不堪,只能隐隐辨认出原有的形状。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就像是……孩子使用的日记本。


    后方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她紧紧攥着暗红的栏杆,手臂不住发抖。


    原来并不觉得自己胆小,现在的虞庆瑶却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几乎要站立不住。


    玻璃棺旁的墙壁上,一行又一行的光影投字还在描述着这具遗骨的所有信息。


    从预估的年龄到身高,甚至还写着:“根据左侧胫骨的裂痕可推测,死者生前左腿曾经受伤骨折……”


    “死者在墓室石门后的右侧角落,倚靠墙壁而坐,当考古队员打开石门走入墓室之时,骸骨忽然散落,所幸尚未风化。”


    “死者骸骨中测出了砒霜毒性残留,推测死因为砒霜中毒。骸骨身侧有酒坛,右手攥握一物,经过科研所检测,此物疑似塑胶封面的笔记本,从材料与纸张来看,属于现代物品。因纸张早已腐朽残破,里面的字迹已不可辨识,目前尚不知这具六百多年前的尸骸为何会攥握着属于现代的物品。”


    一个个淡金色的字在虞庆瑶眼前渐渐清晰又模糊。


    极度的痛楚攥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呼吸困难,甚至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她扶着那栏杆,后背冒出冷汗,想要冲出人群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然而原先弥漫在展厅中的幽幽吟唱忽然变得凝重而深远。


    仿佛晨钟暮鼓,回荡于空旷山谷。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穹顶悬挂的日月星辰光亮闪烁,无数流星斜斜划落,全都延伸向玻璃棺后方的空间。


    那里原本空荡无物,就在这瞬间,却寂静地浮现出淡淡的光影。


    那是一个身穿宽袖长袍的年轻男子的影像。


    他有棱角分明的面容,深邃凝远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坚毅紧抿的嘴唇。


    “啊,这就是影像复原?!”


    “天呐,好帅,赶紧拍下来!”


    “没想到那么年轻!”


    耳畔充斥着各种惊呼,虞庆瑶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站在栏杆前,与那虚幻浮动的光影相对而望。


    影像似乎在看着众人,又似乎只看着她。


    不再坚毅,而是,满含悲伤。


    一声声钟鼓撞击着虞庆瑶的心门,她无法直视那穿越历史而来的目光,近乎虚脱地弯下腰,大口地喘息。


    “虞庆瑶。”


    那个声音在幽幽钟声间轻缓地叫她。


    她仍旧吃力地低着身子,眼里不知为何涌起泪光,莫名其妙的,在这具惨白遗骨之前,滴落了眼泪。


    “别哭,阿瑶。”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背后,伸出双臂,将不住颤抖的她轻拥入怀抱。


    惊觉回首,身后却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


    虞庆瑶走出展馆的时候,烈日当空,地面发烫。


    她却浑身寒冷。冷到在阳光下发抖,走不动路。


    她扶着墙壁,跌跌撞撞走出博物院大门,分不清方向,只一味朝前。


    不知走出多远,身上那种寒凉感才陡然消散,随即又是一身暴汗。


    她痛苦地蹲在路边树影下,干呕着,吐不出任何东西,汗水和泪水打湿了衣裙。


    ————————!!————————


    [可怜]终于写到这一幕了……展览中呈现的那些石雕场景,见第六章,当时从白玉棺中被惊醒的陛下,带着自豪向虞庆瑶说过石雕场景的含义。


    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却向江边恸哭归


    这一天,虞庆瑶在地铁站里失魂落魄坐了很久,才在安全员的注视下,走进了车厢。


    她回到宾馆房间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窗外红日渐渐西沉,立交桥上车流如织,人们都在忙着往家里赶。


    她转动淋浴开关,热水迎面落下。


    她想让热水冲刷所有的疲惫与惶恐,这趟博物院之行耗尽了她的心神,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水流从白玉凤凰上划过,虞庆瑶放空思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审视着这枚玉坠。


    忽然想起严一婷男友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这枚玉坠,应该也来自六百多年之前。


    她将凤凰轻轻握在掌心。


    “你和我今天看到的那些珍品,曾经相遇过吗?”


    *


    淋浴虽然让她微微清醒,但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绪始终纷乱低沉。她吃不下,没心思,无论是看着手机还是开着电视,脑海里始终盘旋着那个陌生清冷的声音。


    以及那静静睡在玻璃棺椁里的白骨,和光影流转间的对望。


    严一婷发来讯息好奇地探问今天收获如何,虞庆瑶迟疑许久,只说:


    ——很震撼,但是看了之后心神恍惚,好像整个灵魂都被吸走了。


    ——那么厉害吗?那我过些天一定也要去看!


    虞庆瑶又问起她男友的病情,严一婷说是还在高烧,而且下午开始咳得厉害。


    虞庆瑶愣了会儿,又问:


    ——那怎么办,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要回去的。你是不是没法离开了?


    严一婷没回复,过了几分钟,打来了电话:“看样子我确实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我明天还要陪他去拍片,医生怀疑转为肺炎了。真是倒霉透了,本来想带你来散心玩两天,结果反而变成我陪他住院。”


    虞庆瑶有些难过,但也没办法,只能说:“那你忙吧,不能把他丢在南京不管啊。我请假就请到明天为止,也没法再留下……”


    严一婷“嗯”了一声,又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怎么听着没精神?”


    “不是的。”虞庆瑶怔怔地望着窗外绮丽的晚霞,“可能天太热,展览馆里又很冷,所以不舒服。”


    “那你早点休息。等我回去后再聚吧。”严一婷也累得够呛,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又去给男朋友拿晚饭了。


    *


    挂完电话,虞庆瑶依旧心神不宁。这一夜她辗转反侧,身体明明很累,眼睛也睁不开,脑海中却有无数画面不断涌现,让她无法入睡。


    石雕上澎湃湍急的江流,铁蹄踏雪的大军,高入云间的悬崖,莹润的翡翠蟠龙,玄黑的牛角弯弓……


    还有那惨白的骸骨,腐朽的本子……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颤。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云间吹来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雪沫。她低着头急促地喘息,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子。


    “妈妈!”她惊恐大叫,脚下打滑就往下摔去。


    身后却有人托住了她。


    “别怕,有我在。”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不再是清冷孤寂,而是沉稳温和。


    她惶恐着回过头,却看不清那个人,他明明就在身后,可是周围像是笼着烟雾。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迷迷糊糊地问。


    那个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带你回我的家,好吗?”


    “你的家?”她转过脸,又看到一抹嫣红。一根绸带,不知为何系在自己和那个人的手腕间。


    “是啊,你愿意跟我回家吗?”他攥着她小小的手,轻声问。


    虞庆瑶的心脏飞快跳动,然后,她就醒了。


    眼角莫名湿润。


    那枚白玉凤凰,静静地睡在她的枕边。


    *


    次日中午,虞庆瑶坐上了飞机,当机身开始缓缓滑向前方,最终倾斜着腾空而起,冲上蓝天,她望向了窗外。


    青绿相间的大地飞速后退,这座曾让她慕名而来的古都就这样渐渐远去。


    *


    她在飞机上似睡非睡,始终没有恢复精神。因为没有直达航线,她先飞抵哈尔滨,再坐动车才回到齐齐哈尔车站。一路折腾下来,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虞庆瑶好不容易下了公交车,已经精疲力尽,毫无出行时的欢乐。


    她带着行李箱走向住处的时候,天都漆黑了。


    才打开门,却惊讶地发现玄关处多了双鞋。


    “你上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又打不通!急死我了!”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到她身后的箱子更是一脸惊讶。


    “出去旅游了几天。下午在飞机上,后来到了哈尔滨坐上动车,看着手机快没电了就先关机了。”虞庆瑶疲惫地换了鞋,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吕双铃跟了进来抱怨道:“怎么不说一声就出去旅游?要不是我过来,根本不知道你出远门了。”


    虞庆瑶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衣服,一边说:“就去了三天,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过来啊。”


    “不是出去几天的问题,你好歹要跟我们说一声!”吕双铃皱着眉,“还有这也不是节假日,你怎么想到去旅游?公司那边能答应?”


    “我请假了才走的。”


    “老板那么好说话?不会对你有意见?”


    “我说自己车祸后遗症发作了……”


    吕双铃又惊又气:“你怎么能这样?这要是被拆穿了还不得被解雇?!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到底要干嘛?!”


    “我很烦,心里乱七八糟的,你别嚷嚷了。”虞庆瑶开了空调倒在床上,背对着母亲。


    “你有啥可烦的?自打毕业后是不是飘了?莫名其妙的撇下工作出去旅游,亏你想得出!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知道多苦……”吕双铃愤愤然走出房间,一边在客厅里打扫卫生,一边唠叨个没完。


    虞庆瑶烦躁地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这天晚上,母亲没有走,虞庆瑶也没问她为什么来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渐渐大了,没过多久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点劈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虞庆瑶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一道闪电划过夜幕,她在梦中又看到了那团绛红色的光,烛火在薄纱灯笼里摇曳。


    这一次,她不是在船上,而是提着那个灯笼,走在幽绿的草丛中。天上没有星光,两侧虫鸣忽高忽低,犹如雨声连绵。


    “虞庆瑶,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了陌生而又熟悉的问话。


    她茫然回首,夜色下,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虞庆瑶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可是很奇怪,却能感受到他的孤独。


    她提着灯,第一次想要主动向那人走去,可是脚下野草丛生,将她困在原地。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迷惘地问。


    他像是笑了一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虞庆瑶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在南京时做的最后一个梦,“我小时候见过你吗?我为什么,记不清楚了呢?”


    野草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可是她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


    那个人的周围还是笼着轻烟。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记不清楚,就不要再回忆。那些对你而言痛苦的事,才会被遗忘。”


    “遗忘?痛苦?”她不明白,又追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像是隔着迷雾认真地望着她,只是说了一句:“我要走了,虞庆瑶,再会。”


    夜色下,他的身影逐渐淡去,就像虞庆瑶在最后的展厅见到的流光闪烁。


    只不过昨日所见是万千流星汇聚凝成影像,而这一次,他的身影化为无数微光,如夏夜流萤,朝着四面八方消散,最终隐没于茫茫黑夜。


    隆隆的雷声打破沉寂,让她再次惊醒。


    虞庆瑶惊叫着挣扎坐起,浑身冷汗,睡衣都湿了。


    “瑶瑶,你怎么了?”门外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没什么……”她心慌意乱地说。


    “你就不该偷着跑出去旅游,准是太累了,反而没什么好处!”母亲叹着气走了。


    虞庆瑶打开台灯,心里空荡荡的,失落得可怕。视线落下,看到放在枕边的白玉凤凰,拿起端详,竟觉得原本温润的玉质变得寒凉刺骨。


    她将玉坠轻轻放下,不敢再碰。


    *


    虞庆瑶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母亲还未走。她临出门前问了一句,母亲解释说是二舅生病了,她过来探望顺便再住两天。


    虞庆瑶没来得及多问,就急匆匆出去了。


    回到单位处理堆积了几天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整理完文档去部门经理那边交差,却被对方沉着脸叫住:“听说你前几天递交的病假证明是假的,身体其实根本没问题?”


    她心虚得要命,强自镇定地说:“我哪有这个胆子!就是腿疼得受不了……”


    “我看你今天也不像走不动路的样子!你才工作没一年呢,又是车祸又是什么后遗症的,你自己注意点,不想干就辞职,别耍花招偷懒!”


    虞庆瑶脸都白了,硬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心事重重回到工位。再看看周围那些同事,一个个对着电脑装作认真的模样,她连是谁去经理那边吹了风都不得而知。


    她埋着头干活,一整天没跟别人说话,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却还是总出错。


    下班时,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盯着电脑还在做表格,却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这会儿装逼,认真给谁看呢?”


    她想要反驳,可是对方已经提着包快步走了。


    眼泪渐渐涌上,她硬是忍住了。


    *


    昏天黑地加班了三天,虞庆瑶精神日渐委顿,吕双铃虽心疼女儿,却又叮嘱她要积极表现,多干活少抱怨。她忍不住回了嘴,母亲就顺势敲打:“谁叫你之前不努力,没考上事业编和公务员?!”


    虞庆瑶不想大吵大闹,恹恹地回了房间。


    可没等多久,吕双铃又来敲门,“快拾掇一下,跟我出去吃晚饭,你二舅妈请客。”


    虞庆瑶闷闷不乐:“二舅不是生病了吗?她怎么还有心思请客吃饭?”


    “就动个小手术,已经快出院了。二舅妈很久没见到你了,特意叫我带你去。”


    在母亲的催促下,虞庆瑶不情愿也得答应,打开房门,吕双铃又皱眉:“你看这面黄肌瘦的没精神,化个妆再走,我等你。”


    她只好又去涂抹了一番,换了条蕾丝白裙,跟着吕双铃出了门。


    *


    原本以为只是吃个简餐,没想到吕双铃把她带去饭店进了包厢。


    一进门,虞庆瑶就感觉形势不对,二舅妈满脸笑容地站起身来招呼,旁边还有两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女。


    虞庆瑶拘束地坐在了靠近门口的地方。吕双铃和二舅妈谈起了舅舅的身体情况,旁边那个不认识的中年胖女人时不时插几句嘴,而另一个同样体型的眼镜胖墩男则一会儿看看虞庆瑶,一会儿又刷刷手机。


    二舅妈很快结束了之前的话题,这才好像想起正事似的叫虞庆瑶:“瑶瑶,这个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李阿姨。那是她儿子,人家可是学霸,考的是临床医学,现在还在读研究生。”


    虞庆瑶一听就知道自己又中计了,碍于母亲就在身边,也只能礼貌性地点点头。


    胖女人笑嘻嘻地说:“我儿子当时考的就是本硕连读,他也是就有点小聪明,不够努力,要不然分数再高点,就能上本硕博连读了。”


    吕双铃忙叹气:“这么优秀还说不努力?我当初也想让我女儿当个教师或者医生护士,就是志愿没填好……”


    三个女人在那聊天,胖墩男和虞庆瑶都彼此没开口,胖女人又在那拍打儿子肩膀,“你怎么不说话?在家挺能说,见到小姑娘就脸红腼腆得不行!”


    胖墩男这才不耐烦地放下手机,吕双铃赶紧说:“现在孩子都这样,你家儿子平时喜欢什么?”


    “就打打游戏,学习也挺忙的,他就算放假回来也宅着不出去玩。”胖女人侃侃而谈,很快明里暗里把自己儿子夸得上天,又打量虞庆瑶:“小虞身高有多少?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着挺苗条。”


    虞庆瑶不吭声,吕双铃白了她一眼,她这才木然回答:“164。”


    “那挺合适。”胖女人又看着自己儿子说,“我儿子有175,就是胖了点显不出高度。其实我觉得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看,之前学校有个172的女生倒追我儿子,他就不喜欢,说是皮肤黑,而且太瘦了像竹竿似的。我也觉得不利于怀孕生孩子啊……”


    二舅妈和母亲都频频点头。虞庆瑶听不下去了,看了一眼手机,说:“公司里又在喊我重做资料,我得回去了。”


    那四个人都愣住了,吕双铃变了脸色:“有那么急吗?你就装没看到不行?”


    “你不是叫我要努力工作吗?这会儿怎么能跟经理撒谎了?”她平静地站起身,向二舅妈说了不好意思,转身就出了包厢。


    *


    虞庆瑶快步走出饭店,刚在手机上叫了车,吕双铃就追了出来,拽住她手臂:“你这是撂挑子给我看?多不讲礼貌,就算没看上也不能这样做!”


    “你来之前也没跟我说啊,我已经跟你讲了我这段时间不愿意再相亲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来?”虞庆瑶压制着声音,不想在街边被人看笑话。


    吕双铃却还是气得不轻:“我又不是叫你天天相亲,二舅妈关心你才介绍对象。人家出来就是当医生的,看着也老实,有什么不好?!”


    “我看就是只会打游戏的肥宅,天天窝沙发上,你难道喜欢那样的?”虞庆瑶攥着手机,声音有些发颤。


    吕双铃气坏了:“我告诉你别光图外在,挑三拣四!你也不是绝世大美女,电视里的男明星那多帅啊,能看上你?!”


    虞庆瑶抿紧了嘴唇才忍住反击,不远处灯光闪烁,出租车开过来了,她赶紧奔过去。吕双铃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样反叛过,一时之间急火攻心,朝着她怒斥:“你走吧,我今天立马回家去,以后你也别回来!”


    虞庆瑶钻进车子,假装自己仍旧很冷静,砰的关上了车门。


    *


    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她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公司。哪怕现在应该已经没人留在楼里,她也不愿意回到住处再面对母亲的谴责。


    手机忽然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是母亲接二连三发来语音,她没有点开播放,害怕听到那充满失望与愤怒的控诉,也不知怎样回应才能让她不再生气。


    母亲在她身上付出太多,小时候再嫁后为了她忍气吞声,不敢也没法离开马远志。马远志的突然死亡又让母女俩在村子里遭受异样的目光,母亲没什么文化,带着她近乎逃离一般去了赤峰,起早贪黑地不停打工,就为她能平平安安上学成才。


    虽然后来又遇到了孙老师,日子才算稳定下来,但他毕竟和虞庆瑶没有血缘关系,吕双铃又受够了马远志的欺辱,要强的她不愿意让虞庆瑶花太多的钱,一直教育她要自力更生,才能不被人看不起。


    可是虞庆瑶没能让母亲扬眉吐气,她资质平平,考不上重点大学,也进不了体制内,就那样普普通通庸庸碌碌。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烈日下爬呀爬,费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背回一点点的粮食。


    那种晕眩感再度来袭,她难受得闭上眼睛,靠在后排座位上。


    “姑娘怎么啦?跟妈妈吵架了?”司机从反光镜里观察着她,试探询问。


    虞庆瑶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车子快速前行,司机按下了音乐键。


    空渺的前奏缓缓飘扬在车内,略显沙哑的歌声随之而起。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旋律萦绕回旋,伴奏好似银铃摇落冰屑。虞庆瑶的心一阵阵抽搐,说不出什么具体原因,就仿佛曾想要强烈挽留住什么,穷尽心力却最终眼看心爱之物化为灰烬,从指缝间消散殆尽。


    极度的痛苦,极度的恐慌,让她想要大声叫喊,发泄出某种激烈的情绪,却又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淌。不知为何,虞庆瑶竟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待在这里,不该困在这辆车子里。


    “我要下车。”她流着泪说。


    司机愕然:“还没到地方呢……”


    “我改主意了,想下车自己走走。”她擦着眼泪,拿起了包。


    车子靠边停下了。


    虞庆瑶红着眼睛,下了车。


    路人诧异的眼神让她不敢抬头,她背着包,失魂落魄往前走。


    *


    夜幕下,一辆辆汽车从身边疾驰而去,尾灯的红光犹如流星向远处飞逝。


    那一朵又一朵红光汇聚又远去,让她的脑海中不由再度浮现最后一个展厅中的景象。


    那个虚幻的影像,仿佛还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她。


    路面渐渐升高,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直至望到那一根又一根的斜拉铁索,才知道自己又走到那座大桥下。


    车流飞速往前,嘈杂的喇叭声,忽高忽低,粗重刺耳,撕裂着她的心神。


    她扶着桥栏吃力地往前走。桥下是湍急的江流,风从远处吹来,卷乱她的长发。


    就好像在梦中,她艰难地爬向那座高山,同样迅猛的风自高处吹过,同样卷乱了她的发。


    “阿瑶,别害怕。”


    那个声音,永远在她身后萦绕。


    虞庆瑶仓皇回头,后方却是一片漆黑。


    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烁着无数碎片。


    像是一面原本纯澈晶莹的镜子,它曾经照映过金戈铁马挽弓追敌,也曾照映过鲜衣怒马狂傲少年;它曾照映过一骑绝尘相依相靠,也曾照映过寒江孤舟灯下两望;它曾照映过瑶山茫茫雨夜执手,也曾照映过城楼决绝纵身一跃……


    那些或悲或喜或辛酸或痴恋的画面,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镌刻在心底,却又一朝粉碎,四散飞扬,幻化为漫天冰雪。


    ——是谁肆意吵嚷,惊扰寡人休憩?!


    ——你叫朕什么?太上皇?


    ——棠婕妤,你简直太不守规矩,不懂礼数,你……


    ——我不是褚云羲,在我面前,不准再提这个名字!我叫南、昀、英!


    那个清朗而又执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虞庆瑶惊慌四顾,大桥之上白色灯光犹如珍珠绵延,通向无尽远方。


    身后只有往来不绝的车流,可是冥冥中,又有人悲伤地喊她:“棠瑶,棠瑶,你带我去找哥哥好吗?”


    她脸色发白,背靠着桥栏,嘴唇发抖。


    “我很害怕啊,棠瑶,哥哥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了呢?”


    心脏被利爪紧紧抓住,痛,且无法呼吸。


    她紧紧抓住胸前的白玉凤凰,痛苦地慢慢瘫坐在地。


    ——她想起了风雨夜,少女持着铁锹在坟地里发疯一般掘着黄土,撬着棺木,只想要救出那个被关进棺椁的孩子。他是秋梧,是褚云暎,也是褚云羲。


    ——她也想起了悬崖上,女孩懵懵懂懂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握着长刀,红色的绸缎系在两人的手腕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虞庆瑶?”他温柔地问。可是她惊惧地摇头:“不,不要,我要找我的妈妈!”


    “那么,再见了,虞庆瑶。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解开了红绸带,就像上一次一样。


    “阿瑶,回家吧……”


    他跌下悬崖,坠入江流,沉向水底。


    虞庆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那是她,又不是她,可她接受了所有的记忆。


    曾经亲昵着趴在那个人的肩上,希望那条路永无尽头,却又在战乱中离散,沉重得无法衡量。


    惨白的尸骨,腐烂的日记本,那是她亲手送给男人的临别礼物。


    “2012年11月15日天气大风


    今天我帮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李老师和王老师在电脑上查过之后,说从我们这儿往西边去再走大概两三天,就有很高的山峰。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孤鸾峰……”


    十岁的自己曾经怀着如此认真庄重的心情,在日记本里写下这个秘密。她曾为了给他留一个苹果,为孙老师搬运垫子,也曾为了给他买一个面包,被马远志辱骂殴打。


    她以为只是一场离奇的邂逅,却不知是某个人穷尽心力祈求上苍才换来的三天相遇。


    他为她杀了马远志,却又舍身坠下悬崖,永别而去。


    而自己却在十三年后,怀着欣喜好奇的心情,在展览厅里看着他的尸骨被无数人观赏。


    “阿瑶,别哭。”


    那个虚幻的拥抱不知是自己的想象,还是他残留在这尘世的最后念想,轻盈脆弱得不可触碰。


    虞庆瑶再也承受不住这摧心裂肺的痛楚,她死死攥住栏杆,嘶声恸哭,以至于匍匐在地。


    远处传来了船舶的鸣笛声,这条大江从西北雪山平野间兜兜转转,绵延百里,流过孤鸾峰,流过呼伦湖,又流到了这里。


    另一个世界的虞庆瑶,曾经在马远志的尖刀下疯狂反击,以为母亲已死,浑浑噩噩走到了这座桥上,纵身跃下。


    而现在,曾被褚云羲拯救的虞庆瑶,跪倒在同样的桥上,哭到声嘶力竭。


    丢在地上的手机还在嗡嗡震动,屏幕上不断闪现“妈妈”的来电通知。


    虞庆瑶浑身颤抖,视线一片模糊,她哆哆嗦嗦打开微信,没敢看前面那一连串的留言,只哭着留下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


    然后,在沉沉夜色中,攥着颈下的白玉凤凰,爬上栏杆,闭上双目,跳向了湍急的江流。


    ————————!!————————


    啊,狂输入七千字,终于……


    文中歌词来自歌曲《堕》。


    星河挂在天上保护璀璨月亮


    而你在我心中宛如月光


    为你痴为你狂为你笑为你闯


    为你悲为你伤为你扬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海面上风和浪故事反复发烫


    而我在黑暗中就是烈阳


    我已痴我已狂我已疯我伪装


    我已悲我已伤我已扬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湍急的江流不断涌动,重重压在虞庆瑶身上,她就像轻飘的羽毛完全被浸透,再也无法飞扬。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浪潮的无形力量将她拽入深处。


    那里墨黑无垠,广漠寒凉。


    那个曾经失去生存意志的虞庆瑶,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江水吞噬的吧?


    而现在的她,迷濛中不知自己能否去往那完全陌生的时空,也不知自己能否见到那个曾与她一同站在孤鸾峰上的人。


    只是怀着一种决绝的哀伤,孤注一掷,沉入水底。


    *


    江底暗流交织,汇聚成无数漩涡。倏忽之间,有红光明灭,初时只如烛火摇曳,继而像睡莲凝露于月下含苞待放,渐渐的,绯红花瓣无声绽放,照映着幽暗的水底。


    虞庆瑶沉向红光深处,缓慢而寂静。


    一瞬间,红光铺展蔓延,晶莹花瓣舒舞身姿,将她拥入怀抱。


    江流依旧奔涌,水底却已没有了虞庆瑶的身影。


    *


    她是在一片幽暗昏黑中醒来的。


    浑身冰凉,手才抬起却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四周完全没有光亮,虞庆瑶紧紧蹙着眉,寻摸一番后,确定自己正躺在一面墙壁之下。


    那墙壁光滑寒凉,犹如冰玉凿成。


    她既看不到周围景象,只能紧紧靠在墙边,慢慢地坐了起来。


    极致的阴冷让她不由抱住了自己的双肩。连衣裙虽然已经干了,但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是感觉寒意渗入,冷得发颤。


    在稍稍适应了一点之后,她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脚步声轻悄,却泛起了寂寥的回声。


    这是一个无尽黑暗又极为空旷的地方。


    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一步又一步摸索着朝前。走了许久之后,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至,她急忙止步,伸手一摸,果然前方出现了屏障。


    指尖触及,是较为粗糙的石料,那应该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冰凉的触感使得她愣住了。


    呼吸也不由急促。


    某个记忆瞬间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同样的黑暗空间,同样的死寂无声,她从棺椁中挣扎爬起,借着长明灯的微光看到了一具具的漆黑棺木。


    那是崇德帝的皇陵。


    虞庆瑶心跳如鼓,难道自己现在又一次处于同样的地点?!


    一旦有了这样的记忆,便再也不能平静。她摸索着前方的石门,无论是推是拽还是想方设法抠住石缝往一侧拉,然而直至手臂快要断了,都无法撼动一分。


    虞庆瑶撑着石门喘息,又努力回忆,隐约记得当初的那个自己是在慌乱中不知碰到了什么,才打开石门。


    可是现在四周一丝光亮都没有,她只能焦急地四处寻摸,石柱、灯台、壁雕……还有许多她根本不知是何物的凸起,她不敢错过任何一处,只为能打开面前的第一道屏障。


    石壁间有一处凹陷的方形,里面不知设置了什么,就在虞庆瑶紧攥拉扯时,寂静中忽然响起咔咔之声。


    整个空间仿佛都在震动,巨大的石门朝两边缓缓开启。


    一股阴冷的风直扑而来,她不禁紧紧靠着石壁。


    眼前原本是一片漆黑,就在这股阴风扑来之际,忽然有一点幽暗的光微微闪动,紧接着,在对应的另一侧方向,又亮起一点微光。这两点昏黄的光焰钻生而长,摇晃着,跳跃着,照出灰白的石壁。


    随后,就在这石壁间,一点又一点的火苗渐次滋生。它们摇曳舞动,在寂静中点亮了虞庆瑶前方的路。


    那是一条肃穆深渺,望不到尽头的墓道。


    灰白的石壁间,朱砂勾勒出万兽跪拜匍匐于原野,青龙金凤朱雀盘旋天际。


    苍穹浩大,日月汇聚,云海茫茫,高山崚嶒。


    祥云之间,神明华服翩翩,靛青明黄翠绿浅碧,曳出华彩万千,耀亮天地。


    高崖之上,帝王红袍玉带,端坐于白鹤双翅间,向着云霞上的神明所在飞去。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战。


    这石壁墓道,这宏大壁画,分明与自己在南京展览厅中所见如出一辙。


    她试探着往前走出一步,四周只有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声,两列烛火无声跃动,地上她的影子不断摇晃。


    ——这不再是崇德帝的地宫,而是……


    虞庆瑶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这里是——那座湮没在时间罅隙,不为人所知的无名皇陵。


    是只有她才知晓的,属于天凤帝的献陵。


    也是褚云羲最终葬身于此,化为白骨的地宫。


    *


    急促的脚步声在幽寂中回荡,两侧的灯火在虞庆瑶飞奔而过时微微晃动。


    那个曾经从棺木中挣扎而出的虞庆瑶,也曾惊慌失措奔逃于阴冷的墓道。飞箭、水银、滚石……死亡的追杀如影随形,而狼狈不堪的她,走投无路时扑到最后一扇石门前,最后误入墓室,才将同样困在石棺内的天凤帝惊醒过来。


    而现在,她再一次拼尽全力往前飞奔。


    绮丽的壁画描摹着慈和的神灵,她们注视着这个身穿白色长裙,披散着长发的女子如何奋力向前,可是壁画后方的墙壁内忽然发出轻微声响,青灰色的长明灯台随之震颤。


    火苗明灭不已,虞庆瑶惊愕间回首去望。


    壁画与穹顶交接处,突然如同流水般迅速倾泻细沙,从犹如小雨淅沥,到仿佛瀑布喷涌,不过几息时间。


    虞庆瑶喘息着飞奔,黄沙如潮水袭来,很快从她的脚踝淹没至小腿。她的鞋子不知丢在何处,赤着双足在沙粒中奋力奔逃,脚底很快磨得生疼,恐怕已经出了血。


    可是她不能停下,黄沙越积越多,回头望,来时路已尽被掩埋。昏黄的沙粒滚滚而至,虞庆瑶犹如深陷沙丘风暴之中,稍一停留就要被永埋地下。


    她艰难地前行,甚至连奔跑都难以维系。深埋至小腿的黄沙让她每前进一步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她挣扎着,拼了命地朝前去。


    一步两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黄沙已涨到接近双膝处,前方却忽然出现了分岔道口。


    这是崇德帝皇陵中没有出现过的场景。虞庆瑶脸色发白,喘息着不知往哪里去。然而迅速上涨的黄沙根本容不得她再仔细考量,她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坠,一狠心往右侧的墓道冲了过去。


    黄沙追涌而来,又如潮水一般蔓延进了这条墓道,但虞庆瑶还未奔出多远,只听隆隆巨响,上下震动。她惊惧地紧紧靠在石壁间,但听得一声巨响,又一道石门从顶部骤然降下,顷刻就将入口彻底封闭。


    黄沙被阻隔在外,这条墓道与之前的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壁画不再是神明接引,而是身着红袍的帝王已来到极乐世界,乘风而行,看遍奇花异草,赏遍云山楼阁。


    幽幽灯火又依次亮起。


    虞庆瑶孤零零站在凄冷墓道间,双足赤裸,鲜血混杂了黄沙,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被刀割。


    她咬着唇,忍着痛,扶着墙壁继续前行。


    然而才走了几步,又听数声轻响,原本祥和绮丽的壁画间,竟慢慢流下液体。


    那种难闻的味道,令她警觉起来。


    是火油。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琪花瑶草、珍禽异兽被污浊浸染,火油从砖缝间不断渗漏,而墙壁间那两排长明灯的灯台,竟开始缓缓转动。


    她惊叫起来。


    只要有一点火苗坠落,这条墓道将会成为一片火海。


    她没命似的逃亡,脚上的痛早已置之度外,浓烈的火油气息弥散充盈,让虞庆瑶在奔逃之中几乎难以呼吸。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怎能就此死在这昏暗孤寂的墓道?


    可是她又怕,怕自己进入的虽是献陵,想见的人却已不在此地。


    她在极度悲伤和不甘中不顾一切地奔跑,重重摔倒再爬起,就在精疲力尽之际,前方幽深处,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纯白如羊脂玉石,凝霜皓雪,浑然天成。


    带着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扑到这扇石门前,拼命去推去砸,残余的记忆让她根本不知当初是如何才能进入最后的墓室。


    华美的壁画已经全被火油浸透,虞庆瑶眼看那些灯台已经转动到即将倾落,近乎崩溃地捶打石门。


    “让我进去!”


    在她喊到几乎嘶哑时,也不知因何缘故,巨大的石门竟再次轰然转动,虞庆瑶就这样重重地跌向虚无。


    *


    石门一转,重新隔绝来时路。


    虞庆瑶跌得浑身疼痛,却又迅疾撑起。


    寒意入侵,环绕整个石室的长明灯火微微摇动,像是浮于深夜湖面的星光,在昏暗间点亮微芒。


    宏大的墓室正中央是那具陌生又熟悉的白玉石棺,孤寂,冷清。


    穹顶缀着无数明珠,烈日明月银河闪耀,风云雷电为之汇聚,蛟龙盘旋口衔宝珠,凤凰浴火振翅高飞。


    而就这空荡荡的墓室一角,正对着那具石棺的方向,有一人背靠灰白石壁而坐,听到巨大的动静后,才缓缓转过脸来。


    与虞庆瑶梦中景象不同,他的身边终于不再有迷雾缭绕,样貌也清晰可见。


    他穿玄黑衣衫,沉寂如暗夜。长得清俊端方好样貌,只是目光空茫,好似古井深渊,不见波澜。


    虞庆瑶艰难地起身,就站在了石门前。


    面对着他。


    他这时微微扬起脸来,看着这个赤着双足,长发散乱的白裙女子。


    她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大大的眼睛秀气的眉,微圆的脸庞,尖尖的下颔边有一颗小小的痣,颈下红绳缠绕,系着一枚白玉微红的凤凰。


    虞庆瑶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从他幽冷深渺的凤目,到清瘦憔悴的脸颊,再到腰畔佩着的暗金龙纹刀。他身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本深红色的本子,还有一坛已经打开的酒,和散乱的纸。


    虞庆瑶嘴唇微微发颤,摇摇晃晃走上一步,指着那个本子,哑声问:“这是我送给你的吗?”


    ————————!!————————


    不知道看到相逢,你们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写到这里反而哭了呢[可怜]本来这场相逢后面还有内容,今天只能写到这里,先放出来这些吧。太不容易了,明天就要三百章了![裂开]


    第300章 第三百章 白玉棺上渡死生


    第三百章


    在空旷的墓室中,虞庆瑶的问话听起来清晰而又孤弱,甚至还带着深深的忐忑。


    她站在那里,是如此满怀期待又悲喜交织。


    可是那个人却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惊喜万分,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微微扬起了下颌。在短暂的注视后,他原本空洞的眼里慢慢浮显悲哀,又用冷峭的语气反问:“你……为什么会出现?”


    虞庆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冷漠,她疑心对方是认不出自己了,故此又上前一步,惴惴不安地说:“那个笔记本,就是我送给你的……在我十岁的时候,你来过我的世界。”


    他的瞳仁收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疏远的冷寂。“所以呢?”


    “……我,我想起了过往,关于自己,关于另一个时空中的虞庆瑶,还有和你相识的种种。”她说到此,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控制住快要涌出的眼泪,“所以,我来了,褚云羲。”


    然而他还是那样冷静地看着虞庆瑶,甚至于还含着几分嘲弄:“你有自己的世界,却为什么还要闯入这里?这是皇陵地宫,是安葬死者的墓穴,活着的人,本就不该进来。”


    虞庆瑶再度愣住了。


    “褚云羲,你不认识我了吗?还是你已经忘了我们的过去?”她难以置信地问,声音有些发抖,浑身更是寒凉。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形如游魂一般,眼神空洞,一步一步走向那具石棺。


    “你没看到吗?那具石棺,本来就是我的归宿。”


    穹顶明珠莹莹,寒光流转,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语声也更似梦呓。“我只是回到了自己该来的地方,而你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宽大的黑衣拂过青灰色的地砖。


    “你不该来。”他近似病态地盯着虞庆瑶,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质疑,“你有了自己的世界,那儿的一切与这里不同。此地冷清寂寥,满是死亡气息,外界却又纷争不断,战火不绝。一朝一代无限更迭,纵有繁华如锦,却又转瞬衰败,只如镜花水月。朱门高楼化为断壁残垣,雕梁画栋布满尘土蛛网,如此破碎不堪的世间,我已不想再停留,你却还风尘仆仆投奔而来。”


    虞庆瑶看着他,眼里满是哀伤:“你是对一切都已绝望,因此才回到这个地方?”


    他笑着抬起手,袍袖生风,目光寂寥。


    “我选择回到此地,是因知晓这里有日月星辰不朽不灭,有万千神明护佑指引,这才是我能长眠安睡的家园。我已准备好了要走完这最后一程,你却贸然闯入,实在不该。”


    虞庆瑶起初已经快要落泪,如今却硬是忍住了。“你是殷九离?”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甚至带着释然,“我知道,陛下他,不会这样轻易选择自尽。”


    他定定地看着虞庆瑶,唇边忽然浮出冷笑。“他连自尽都不敢。他只会躲避,是我带着他来到这里。献陵,本来就是他的陵墓。”


    “不是躲避!他付出过那么多的努力,为瑶山为边疆为天下百姓,甚至总是隐忍不公,苛求自己。他已经受了无数的苦难,却还奔波辛劳,总想着让别人过得更好。如果这样都算是逃避责任,那还要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勇毅?”虞庆瑶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眼含悲伤,“南昀英和你都憎恶他胆小怯懦,其实是陛下无法原谅童年的自己。恩桐死了,阿娘死了,所有的罪责都被强加在他身上,他自责到无以复加,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才构想出那个恣意叛逆的少年和总是厌弃一切的你。可是褚云羲,或者,我该叫你秋梧……”


    她念出这个名字,之前强装出的镇定从容忽然土崩瓦解。


    拼死阻截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被亲生父亲扔进棺木,一锤一锤的敲击声此刻仿佛就在墓室里回荡。秋雨夜她拼死挖出棺木,费尽全身力气把孩子抱出,却在最后想要带他远走高飞之际,看着自己化为虚无的绝望,这一切,都让虞庆瑶泪水涌出。


    “你知道吗?我曾看着你被吴王钉进了棺木,你很害怕是吗?尽管那里躺着你的母亲和弟弟,可是他们都死了。你被关进去了,活埋了,你在黑暗里拼命挣扎,手指都磨烂,指甲缝里都是血……我找到那个墓穴的时候,天下着大雨,我拿着铁锹不停地铲土,我在大雨里放声痛哭,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殷九离。”她摇摇晃晃地走啊走,脚底的痛已经麻木得无法感知,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灰暗的眼神里又渐渐浮现惊恐与绝望。


    “你每一次挥动铁锹,扬起黄土的时候,其实是很害怕很悲伤的吧?”虞庆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及他冰凉的脸颊,“你总是在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从出生,到死亡,你觉得这个尘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一丝快慰,没有什么能值得你留恋。年少时你作为褚云羲被规训得端方刻板,青年时你作为天凤帝又该承担起治理天下的重任。可是你忘不了当年被埋葬在黄土下的绝望,又觉得自己不配苟且偷生,抛弃母亲和弟弟独活于世,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想要再回到九泉之下,是不是?”


    他绷紧了下颌,僵硬地侧过脸,不让她的指尖再碰到自己。


    “既然满是痛苦,为何非要将我留在人世?”他紧紧盯着那具石棺,想要竭力表现冷漠,声音却也在微微发颤,“只为了困住我,绑住我,满足你们的愿望,就要强扭着我,让我一天天地忍受煎熬,不得自由?”


    “可是他想活,褚云羲想要活下去,你又为什么非要加重他的痛苦?”虞庆瑶哀伤地质问他,“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会迷茫会失望,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自己。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没有陪我去走一走,看一看,他怎么忍心就这样将自己关进这阴冷孤寂的墓穴,独自走向死亡?”


    他愤然嗤笑,连连摇头,“一个人背负了太多迟早也会不愿再承受折磨,如果他真的想活下去,就不可能任由我主宰着他,进入这座陵墓!”


    说罢,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到墙角边,一手就抓起那已打开的酒坛。


    虞庆瑶原先还未想到什么,如今看到那酒坛,脑海中忽然浮现之前自己所见到的展词。


    那具尸骨之中,蕴含着大量的砒霜。


    她头皮发麻,失声惊叫:“放下!”


    他却只痴笑着看向她:“不要再一厢情愿了,褚云羲他也不想活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虞庆瑶几乎失去了理智,奔上前死死拽住了酒坛,盯着他的眼睛,悲怆道,“你是殷九离,却也是褚云羲。你如果真的对人间毫无留恋,为什么在这墓穴里徘徊等待?!你一直在等,带着这坛毒酒进了皇陵,却一个人枯坐在此。我知道你在等我,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你与我相遇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究竟坐了多久,是一天两天还是直至生命快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发现我再也不会出现,才在最后一刻饮下这坛毒酒,结束了这场无望的痛苦……我在后世见到你的尸骨,褚云羲……可是我因此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这个墓室,这个石棺,想起了你我的初遇,所以,我抛下你赐予我的全新生活,我回来了,你还要在我面前固执地死去吗?!”


    虞庆瑶绝望地质问,在他的手指也为之发颤之时,硬是抢过那一坛酒,抗声道:“我曾经跟你说过,如果你决意赴死,那么,就让我也陪同前行。”


    说罢,她竟决绝地攥紧酒坛,就要往口中灌。


    “放手!”他愤怒而又惊惶,眼神顿时为之改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夺过酒坛后竟用力举起,狠狠地砸向墙壁。


    一声碎响,四分五裂,混杂了砒霜的烈酒流淌满地。


    虞庆瑶望着那些碎片,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缓缓抬起头,又盯着面前那个眼神负痛的人。


    “以前的殷九离,会拖着我拽着我,一同走向死亡。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你,却也舍不得让我饮下毒酒?”


    他仿佛听到了最令人害怕的言语,震惊而又惶恐地看着虞庆瑶,踉跄后退。


    “你已经不是纯粹的厌世者了,对吗?”虞庆瑶流着泪,又一步一步朝他迫近,“你明明也在等我,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回来了,褚云羲,你不再只有自己,承受着这一切了。”


    他脸色苍白,眼中亦流下了泪,却还在挣扎着倒退。


    直至退到了那具白玉石棺前,再无退路。


    虞庆瑶逼近至他身前,凝望着他那双惶惑悲哀怀疑无望的眼。


    随后,紧紧环抱住他,仰起脸吻住了他微凉的唇。


    他在震惊之中还想避让,虞庆瑶丝毫不给他犹豫抗拒的机会,执著用力,极尽索取。


    他起初还毫无回应,却在那缠绵至欲生欲死的索吻之下,难以抑制心间那隐秘的期待与奢求,呼吸也渐渐急促。


    痴缠试探,欲拒还迎,生涩执拗,寸寸沦陷。


    唇舌相融,气息深浅,肌肤战栗,掌心相触。


    虞庆瑶探手入他衣衫,由腰间至背脊,抚摸之处,他的身体比虞庆瑶的掌心还要发烫。背后是坚冷了千百年的白玉棺,身前是温软缠绵艳光四射的心上人,他的眼神由死灰一片渐转为难耐灼热,终于消散了绝望。


    尽管还含着痛楚,却化为更炽烈迅猛的索取。


    他按住虞庆瑶的后颈,近乎报复自己一般地吻她。


    轻咬深痕,由唇至颈,再从锁骨到那枚白玉凤凰,他流连于起伏柔软的胸前,承托起从未碰触过却又如此熟悉的细腰。


    虞庆瑶解开了他的衣袍,以唇舌触碰抿紧他的身体,他咬住下唇,在虞庆瑶的肩头喘息。


    “上去。”虞庆瑶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与他已经相融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他在痴怔之时只听她的话,撑着石棺而上,又俯身抱起了虞庆瑶。


    虞庆瑶没容许他有一丝犹豫,径直环抱着他的腰,让他先躺了下去。


    他想要返身压住她,却已被虞庆瑶的吻拨乱了心神。


    于是他就那样躺在冰凉的石棺上,仰望穹顶日月星辰,风云雷电。


    明珠烁动,流光照映。


    一双温柔执著的眼里,也倒映着他。


    密集的吻让他失去了矜持,他喘息着,抬头去反吻虞庆瑶,炽烈迅疾,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极了少年初尝人事的痴狂。


    他压住虞庆瑶的腰,指间尽是光洁凝润的肌肤。


    “虞庆瑶……你……怎么能这样……”他在痴妄迷恋中念着身上人的名字,深深地喘息,悲喜交加,欲罢不能。


    虞庆瑶埋在他胸前,感受那炙热的交融,仿佛从始至终就如此熟悉,没有一丝远离。


    “陛下,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与其掌心相贴,隐忍着那欲说还休的波动,“我回来了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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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容我自己惊叫一下——我第一次写这么迅猛的大段篇幅,如果你们看到的都是省略号或者星号,那就是被屏蔽了。如果要看原版就来找我[可怜][可怜][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