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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81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恰见梧桐一双影
第二百八十一章
淡金色的阳光照拂在秋梧的脸上,秀气的眉,沉静的眼。虞庆瑶隔着镂花墙,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面容,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在那雕花缝隙处,与秋梧的手只差了几寸的距离。
“你今年,是多大了?”她哽咽着问。
他却讶然,反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
虞庆瑶连忙道:“我前几天掉进水里,被救上来之后忘了不少事,看到你有点印象,却又迷迷糊糊的……”
“十岁。”他趴在花墙后,声音小小的,“我见过你。”
虞庆瑶一瞬间惊喜交加,激动得恨不能捧住他的脸叫出“陛下”二字。
结果他却说:“你以前也来这里找过猫,你叫瑞香。”
她被当头泼下一盆凉水,失望又无可奈何,只能恹恹地“哦”了一声,又道:“你平时怎么不出院子?我前些天都没见到你。”
他静静地眨着眼睛,过了片刻才道:“我不喜欢出门。”
“那你……”虞庆瑶还想问下去,却见那雪白的波斯猫咪咪叫了两声,居然一下子跳进了围墙。
虞庆瑶透过花墙往里看,波斯猫就在秋梧身边绕圈。他也低下头,看着雪白的猫咪,似乎想要去抓,却连动都不敢动。
“你能帮我抓一下吗?”虞庆瑶小声地问。
他正侧着脸看猫咪,听到这问话,从耳朵到脸颊都微微发红。
“会被挠破手的。”秋梧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这是王妃的,我不能去乱抓。”
虞庆瑶蹙眉道:“那怎么办,我能进去吗?你帮我开门?”
他愣了愣,似乎左右为难。
虞庆瑶意识到了原因,于是问:“院子里还有别人在?”
话音刚落,那只波斯猫又喵喵叫着,从秋梧身边窜向庭院中间。他急急忙忙从站着的木箱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去追猫。
虞庆瑶趴在墙外,忽又听得正屋房门一响,有个小小的身影迅速奔了出来。
“猫咪来了!”那个更小的男孩子欢快地叫着,抢在秋梧之前,一把就将波斯猫抱了起来。
“小心点!”秋梧又急又怕,想要将猫抢过来却不敢。
那个男孩却丝毫没有害怕,还抱着波斯猫贴着自己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你怎么连猫咪也怕?你看它多好玩!”
趴在花墙外的虞庆瑶心跳加快,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站在秋梧面前的小孩子一身绛朱衣裤,背对着这边,因此虞庆瑶看不到他的样貌,但从他的身形来看,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她紧抓着墙壁,几乎要喊出那个孩子的名字了。
“把猫还给瑞香吧。”秋梧朝着这边指了指。
小男孩不情愿地摇头:“不要,我还想玩。”
“人家在等着。如果王妃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男孩气哼哼地抱紧了猫咪,怎么也不肯松手。波斯猫居然在他怀中也很是安闲,静静趴着不动。
秋梧有些愠怒,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虞庆瑶壮着胆子,隔墙小声唤道:“恩桐!”
穿着绛朱衣衫的孩子愣了愣,在梧桐树影下,回过头来。
这是虞庆瑶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恩桐。
他抱着波斯猫,慢慢地走过来。
或许是因为虞庆瑶一直以来认识的恩桐都是褚云羲演化而成,她脑海中的恩桐应该是和年幼的陛下长得很像。但事实上,直至今日,她才看到恩桐的模样。
他有一双和秋梧一样漂亮的凤眼,因此脸的上半部分和秋梧确实很像,但脸型与下半部分却不怎么相似。
他虽年幼,但看上去更结实,不像秋梧那样斯文白皙,反而更显出男孩子的野性。
阳光浅淡,微风细细,恩桐抱着猫咪,站在花墙下。绛朱衣衫的袖口还绣着鹅黄色的花,一朵叠着一朵,精致而华丽。
金黄的项圈戴在衣衫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亮。
而秋梧只穿着素净的蓝衣,身上什么饰物都没有。
“你就是恩桐。”虞庆瑶看着小小的男孩子与一旁的秋梧,竟不知为何,既想哭,又想笑。
恩桐却觉得她有些奇怪:“你不是早就认识我的吗?昨天你还来过这里。”
“是上个月。”秋梧一脸无奈地纠正。
恩桐抬头看看他,做了个鬼脸:“那不是一样吗?”
“差远了……”秋梧还待说话,正屋的门又打开了。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穿粉白连珠纹短衫,雪青兰花百褶裙,发髻间斜插凤钗,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她有着莹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敛意的丹凤眼,如春水映花,秋泓涵碧。
“在吵什么?”女子向两个孩子轻声询问。她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语声温和纯澈。
“瑞香来找猫,我叫恩桐赶紧还给她。”秋梧扬起脸,不由贴近了母亲。
恩桐却避让到一边,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猫,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很喜欢啊。”
“那不是我们的。”尹夜姝朝虞庆瑶这边瞧了一眼,抚摸着恩桐的脑袋,“你不听话,别人又会来责备。”
恩桐快要哭出来了。
虞庆瑶努力地攀着墙,道:“你过来。”
他还不肯来,是秋梧拽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墙下。
“等下次,我再偷偷抱出来给你摸,好吗?”虞庆瑶小声问。
恩桐抽抽噎噎,秋梧大着胆子,将猫咪从他手中接过来,踩在木箱子上,用力举到雕花处。
“给你。”
波斯猫还想逃,虞庆瑶赶紧从镂空处将它按住,那猫儿使劲蹬腿,却还是被逮了出去,
“明天,你还来吗?”恩桐看不到猫咪了,急得踮起脚问。
“有空的话,我就来看你们。”她想要赶紧回院子去,却见秋梧的目光还在波斯猫身上,心知他其实也很喜欢,便抓住猫咪的前爪,伸到缝隙处,迅速道,“摸一下。”
秋梧惊讶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波斯猫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按了按。
长长的眼睫簌动着,他的唇边浮现了笑意。“软软的。”
远处传来了其他丫鬟的呼唤声,虞庆瑶回头看看,道:“我要先走了。”
秋梧点点头,恩桐还执著地扬起脸叮嘱:“明天一定要来。”
尹夜姝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屋去。
虞庆瑶也只能抱着波斯猫,匆匆爬下树。再往后望一眼,院子里已经不见秋梧的身影。
*
虞庆瑶回到正院后,素琴看着四只脚都发黑的波斯猫,一边抱怨着一边叫人重新准备水盆。洗猫咪的时候,虞庆瑶主动留下来,蹲在一边帮忙换水,顺势问道:“湖泊对面那个院子,我们是不是平时不过去?”
素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居然敢在这里问出口?小心被王妃听到。”
虞庆瑶抿唇不语。素琴揉着猫咪的背,见左右无人,才道:“王妃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大概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上不得台面吧。所以我们如果不被差遣,也几乎不会过去。你可还记得?”
虞庆瑶连忙点头,两人忙碌了一阵,素琴又道:“其实王妃也不喜欢尹氏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恩桐,见到王妃也不懂礼数,惹她一脸不悦。”
“……那么,秋梧呢?”虞庆瑶为波斯猫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起来很斯文听话。”
“那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素琴张望了一下门外,凑到虞庆瑶耳畔,窃窃私语,“据说那年王爷从北方带着尹氏回来,结果八个月之后尹氏就生下了这个男孩,当时王爷就很是不悦。大家也不知道秋梧到底是不是褚家的血脉,我到王府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大,长得像个女娃娃,与王爷完全不像,也就是最近一两年之间,才和王爷有点相似。但又性子绵软爱哭,不是学武的料,王爷自小就不喜欢他,现在对他也还是冷淡得多。”
低切的话语在虞庆瑶耳畔回旋,她的手浸在水中,阵阵凉意从指尖爬到心间。
“我说你呀,最重要的这些事可要记牢了,否则出了岔子,可就不是挨一个耳光的事了。”素琴说罢,用棉布包着波斯猫出去了。
*
虞庆瑶以前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哪些事。然而无论是南昀英还是恩桐,亦或是殷九离,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过往皆是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而陛下自己又遗忘了许多记忆,故此虞庆瑶虽也曾努力拼凑着他的童年,也终究只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虞庆瑶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褚云羲真实的经历,哪些又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妄幻想。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游廊里,想了许多。
满怀愁绪地,望向远处的湖泊。
——这个吴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吴王心头的尖刺,那么陛下自己,是否从小就也知晓呢?
……
第二天午后时分,她趁着丫鬟们哄王妃的儿子睡觉,悄悄溜出了院子。
寂静的小径上,树影轻落,她一路小跑,再一次来到了尹氏住的院落前。
还像昨天那样,攀着那棵低矮的梅树,趴在了花墙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秋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知名的书册,恩桐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着什么。
“秋梧,恩桐!”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呼唤。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到了她,秋梧才刚刚站起,恩桐就欢快地奔了过来。
个子太矮,够不到花墙,他就拼命踮起脚:“瑞香来了!小猫呢?”
“猫咪有人照顾着,我不敢抱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还在树下的秋梧招手。
恩桐满是期待的眼里黯淡了许多:“啊?我以为你会带它来……”
“下次有机会再抱出来。”虞庆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努力想要塞到里面,“给你们的。”
恩桐伸手想要拿,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虞庆瑶奋力探着身子,指尖都痛了,还是没法把东西交给他。秋梧搬来了木箱子,带着恩桐爬了上去。
“是什么?”秋梧谨慎地看着油纸包,没敢去拿。
虞庆瑶在花墙外打开油纸包,淡淡的香味氤氲拂散。里面是两块雪团似的糕点,中间还缀着金黄的桂花。
“要不要吃?”
“要!”恩桐率先欢快地叫起来,抓过白玉糕就咬了大大的一口,脸颊都圆了。
秋梧想去拿,却又看着虞庆瑶的眼睛。
“你有没有吃过?”他问。
虞庆瑶的心柔软极了,她轻轻道:“我吃过饭了,吃不下这些。”
他这才伸出手,取过剩下的一块,小口地吃着。
“哥哥,这个真甜呀!”恩桐很是高兴,抬头看着秋梧。秋梧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笑。
恩桐很快就把手中的糕点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秋梧:“我还想吃。”
秋梧犹豫了一下,把手中半块糕又掰成两半,比较了之后,将稍大的一半递给了他。
恩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但很快又拿了较小的那一半:“大的留给哥哥。”
于是两个人一同在花墙里,吃着剩余的白玉糕。
虞庆瑶趴在墙上,看着小小的男孩子,唇角不由微微扬起,然而眼里又藏着忧悒。
“平时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吃吗?”
秋梧道:“有的。但是不太多。”
恩桐吃得快,脸上沾着碎屑,秋梧便给他拈去了。“你看嘴边都是这些,像只馋猫。”
“你才是猫,我觉得你长得也像猫。”恩桐哈哈笑起来,旋即又跳下木箱子,回到梧桐树下捡起一样东西,重新回来爬上箱子,将那物件托在小小掌心,举到虞庆瑶眼前。
“瑞香,你看这个!”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星莹。
他的掌心里,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羊。
“这个还会动。”他掰着小羊的腿来回动,讨好似的举起来,“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羊,如今还崭新光滑,不见一点斑痕。
“阿娘给你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羊的身体,眼神渺远。
恩桐用力地点头,可是秋梧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小羊身上。
虞庆瑶将手移到了秋梧的眉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摸了一摸恩桐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你们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东西。”
*
因为害怕在围墙外待得太久被人发现,虞庆瑶送完糕点后没多久就又离去了。
傍晚时,她将碗筷送回厨房,回来的路上,隔着湖泊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循声望去,那株碧绿硕大的梧桐树枝叶间,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
她跑到了院落外,爬上一小块假山石,往里面张望。
夕阳金辉铺洒,碧绿叶间浮动光影,恩桐背靠着树干,就坐在最粗壮的分枝间。
远处云霞若锦绣斑斓,嫣红的夕阳悬在楼宇间。
“哥哥!快上来!”他晃着双腿,朝下方喊。
秋梧就站在树影下,着急地叫:“你又不听话了!我不上去!”
“爬上来,看外面多漂亮。”恩桐抬手指着远处的云霞,忽而又望到了虞庆瑶,就向她招手,“来玩啊,瑞香。”
她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跳下石头,来到了院落门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她试探着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梧桐树下,身穿浅蓝衣衫的秋梧转回身,望着她,满目惊讶。
树上的恩桐却笑得开心。
“你们的阿娘呢?”虞庆瑶探进半个身子,谨慎地问。
“她去厨房给恩桐做面条,因为恩桐不肯好好吃饭。”秋梧说着,又朝树上的孩子板起脸,“还不下来?等会儿不给你吃!”
他却不害怕,反而朝虞庆瑶道:“瑞香上不上来?”
虞庆瑶扬起脸看看那树干,道:“你抱住树干,坐稳了,别乱动。”
恩桐听话地照做了,于是她挽起袖子,卷起长裙,到树下踩着石凳,攀着树干就想往上去。
“你要做什么?怎么一个没下来,另一个又要上去?”秋梧急得团团转,拽着虞庆瑶的裙摆不松手。
虞庆瑶低下头,笑了笑:“你让他一个人在上面,更不安全啊。”
“可是你……”他怔怔地看着虞庆瑶,觉得她与以前不同了。
“不要怕。”虞庆瑶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耳朵,“小秋梧。”
他吓了一跳,脸颊又红了。“你,你怎么摸我?”
虞庆瑶抿着唇,忍住笑,朝树上爬去。
“我也要摸摸。”恩桐抱着树干,趴在那里,像一朵红色的云。
晚风吹拂枝叶,虞庆瑶磨破了手心,终于爬到了枝干分岔处,却也不敢再往前去。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悬着双脚,向恩桐伸出手:“过来,恩桐。”
恩桐慢慢地爬过去,在接近虞庆瑶的时候,被她抓住了小手,抱了过来。
两个人紧紧挨着,坐在大树中间。
手掌般的碧绿树叶一片一片交错着,覆在他们的头顶,像是巨大的伞。
秋梧独自站在树影里,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两人。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先是负着气,抿着薄唇,继而又终于撩起衣衫,爬上了那张石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虽然距离树上的人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晚风从脸庞边吹过,拂动了近前的树叶,也拂动了虞庆瑶和恩桐的衣衫下摆。
他朝着两人伸出手,分别与他们十指交握。
虞庆瑶望着秋梧的眼眸,微微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恩桐坐在虞庆瑶身边,甜甜地叫他,“你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和云了吗?”
秋梧紧紧拽着他的小手,回过脸去。
丝丝缕缕的浮云宛如画笔描成,红光铺洒天际,将万物染就锦色。
“那是晚霞。”秋梧轻声说,眼眸映着夕阳光彩,莹亮深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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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陛下以前模糊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他和弟弟在树上。好了,现在记忆要改变了[让我康康]
第282章 第二百八十二章 自非水月观音样
霞光渐渐黯淡的时候,虞庆瑶带着恩桐爬下了大树。
院门打开了,尹夜姝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和两个男孩坐在梧桐树下玩耍,很是意外。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提着食盒,即便是在昏暗的暮色间,依然姿容清艳,皎皎如月。
虞庆瑶讷讷站起,在她面前颇有些手足无措:“我刚才看到恩桐爬在树上,害怕他摔下来,就进来看护着……”
尹夜姝蹙着眉看向一旁的恩桐,秋梧赶紧道:“恩桐很快就下来了,他今天很听话。”
恩桐哼哼唧唧地赖在母亲身边,嚷着肚子饿了,就要去掀开食盒。
尹夜姝把食盒给了他,让他先进去吃,又对虞庆瑶道:“以后,你最好不要擅自进来与他们玩。”
秋梧默默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低下头去。
虞庆瑶刚想道歉,她却又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是王妃院子里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会责罚你。”
“……好。”虞庆瑶敛着眉,低头答应。
尹夜姝进去看着恩桐吃晚饭了,虞庆瑶与秋梧面对面站着,一时沉寂。
“我回去了。”她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后走向门口。
后方却有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秋梧跟在身后。
“怎么了?”
“你以后不能来了,是吗?”秋梧惴惴不安地问。
他站在院门的阴影里,淡蓝的衣衫也显得深了几分,却衬得脸更白皙,眼更莹澈。
虞庆瑶看着秋梧,就觉得他与他的母亲着实相似,纯白得好像夜幕间的璧月。
“嗯……我可以想办法,偷偷地来看你,不被别人发现。”她轻轻地说,“你希望我来吗?”
他眸子动了动,思索一下,才道:“希望,但又不希望你挨骂挨打。弟弟如果知道了,也会这样想的。”
虞庆瑶笑了笑,朝他挥挥手,走了。
*
她才走到王妃正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重物翻倒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又是满含怨气的呵斥,一声接着一声,然后就是孩子的哭喊。
虞庆瑶不敢贸然入内,在院门外等了许久,可是哭声始终没有停止。
她正踌躇间,忽听后方脚步声错杂,回头一看,在数名小厮的陪同下,一名男子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因光线黯淡,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他身材高大,步伐沉稳。玄黑圆领袍胸前绣着赤金蟠龙,即便暮色昏沉,仍隐隐流动光华。
他望到了站在门口的虞庆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中传来的寒意就让她心头一颤,急忙避让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吴王,褚唯烈。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院中的孩子还在哭泣,夹杂着低沉狠厉的呵斥。
褚唯烈大步从虞庆瑶身边走过,身后的小厮们迅速上前,进入了正屋。
很快的,他们又抱着一些卷册与衣物出来,褚唯烈只站在院子里,根本没有入内。
然而此时,西厢房里的啼哭声越来越响。
砰砰砰,有人在里面使劲踢着门。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不知道都躲去哪里了,虞庆瑶藏在院门后,偷偷朝里面望。
褚唯烈置若罔闻地吩咐着小厮们,他们抱着那些东西匆匆走出了院子。
西厢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又一声脆响,不知是花瓶还是什么玉器,被重重地砸落在台阶下,顿时跌个粉碎。
然后,那个孩子,被吴王妃拽着衣领,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的脸上流着血,嗓子都喊哑了。
屋子里奔出两名仆妇,原本想要劝阻,一见到院中褚唯烈的身影,吓得不敢吱声,连忙跪在了屋檐下。
“畜生!畜生!你这样活着,和畜生又有什么两样?!”吴王妃平素的端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铁尺,看到褚唯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更加劈头盖脸地砸向孩子的头。
孩子抱着头哭,拼命地躲。
原本什么都不懂的他,居然也会强行挣脱后,朝着褚唯烈逃去,抱着他的腿,哀哀叫唤。
吴王妃的身子都在颤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又盯着褚唯烈。
“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隐含愠恼,又带着鄙夷。
吴王妃紧紧攥着铁尺,手腕间佩戴的佛珠震颤不已,狄髻上的珠翠也滑落肩头,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台阶上,剧烈喘息着,忽而怨恨地笑。“怎么,你难得回来一次,就这样轻描淡写说一句?你可知道,我每天……”
“我是说,你这样,成何体统?”褚唯烈还是不含感情地打断了她的话,随后扬起下颔,沉声道,“真想把他打死吗?你自己考虑清楚。”
吴王妃手中的铁尺在不住颤抖。
孩子还在失声大哭。
褚唯烈没有安慰一句,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伤势,用力扯开了孩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这种情势下,只能瑟缩在门后,恨不能让自己变成透明。
玄黑的身影渐渐远去,当啷一下,后方传来铁尺落地之声。
她不敢再看。
*
那个晚上,她奉命送水进西厢房,在幽暗的烛火下,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被打得受不住的缘故,总是吵闹不休的他,总算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了。
王妃自然不在身边,这间屋子里永远只有下人看守着他。
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将暖水倒入水盆。
仆妇刘月娘拿起手帕,蘸着温水,轻轻擦去孩子脸颊上的污血。
“就算是生在王府,却也这般可怜啊……”刘月娘低声哀叹,转过身去。
虞庆瑶怔怔站在床前,看着这与秋梧长得略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这才是真正的褚云羲。
身为吴王的嫡子,想必在出生时曾被寄予厚望,可惜空有一个大气的名字,却仿佛生来就丧失了灵魂。
刘月娘端着水盆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她和这个孩子。
寂静中,正屋方向传来连续不断的木鱼声。一声又一声,不见清净,却含戾气。
或许是被那声音吵到了,孩子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空洞无神,却又忽然溢满了泪水。
“我痛……”他呜呜咽咽地,慢慢转过脸来。
虞庆瑶试探着靠近一步,轻轻握住了他掩在袖中的手。
“褚云羲,别害怕。”
桌上的烛火,摇晃着将要熄灭了。
*
次日天刚刚亮起来,虞庆瑶就被打发去厨房。她走过那片湖泊的时候,晨雾未散,缭绕沉浮。
微微凉意自水上拂来,白雾如烟弥漫。
她就在那里,又一次看到了褚唯烈。
即便雾气氤氲,玄黑衣裳间那条刺金蟠龙依然醒目,张扬恣意,似是即将腾飞出海。
他带着两名仆人从另一条小径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虞庆瑶下意识地避让在一旁,然而那张脸,还是让她印象深刻。
严格的来说,长大后的陛下,与他确实有些相像。但褚云羲即便是生气时,那双眼眸里也只是覆着跃动的火,而褚唯烈眼神如冰刀,更具漠视一切的寒意,以及操控一切的威势。他走路的时候总是直视前方,即便是再次经过虞庆瑶身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一点。
但就在虞庆瑶俯身问候时,他却忽然抛下一句:“告诉王妃,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虞庆瑶没来由地哆嗦一下,连忙应声称是。
脚步声再次远去,虞庆瑶背后凉意还未消,她不由抬头望着那个玄黑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空空荡荡的湖畔,更想念陛下了。
*
当虞庆瑶回到院中,将那句话转告王妃时,她正坐在镜子前,审视自己腕间的檀木佛珠。
昨晚那个愤怒失控的王妃似乎只是虚幻之影,如今的她一如既往,端庄内敛,明眸凝霜。
即便是听到虞庆瑶提及王爷,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神情。
“随我去佛堂。”她淡淡说了一句,起身缓缓走出正屋。
西厢房门窗紧闭,虞庆瑶走过的时候不由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里面的孩子是否还在流泪。但是王妃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出了院子。
*
佛堂建在后花园深处,屋后翠竹如屏,屋前筑有一方水池,池中白石如玉散落,几尾锦鲤轻轻游动。
虞庆瑶跟在王妃身后,走过那水池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望着那几尾锦鲤。
“把外面的叶子清理干净。”王妃进门前,交待虞庆瑶。
于是伴随着屋内渐渐响起的诵经声,虞庆瑶在屋前清扫树叶。阳光斜落下来,照在长着小小草芽的石阶上,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心里想到的却还是陛下。
木鱼声悠远传扬,整个后花园里只有这一点动静。
枝头偶尔有鸟雀飞过,也很快远去。
她在佛堂外等了很久,直至双腿发酸,再也站不动的时候,素琴与另外一个丫鬟才捧着熏香过来了。
虞庆瑶见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上前去。
看到她疲惫不堪的模样,素琴笑了笑,低声道:“就这么会儿已经不行了?要陪着王妃礼佛,你看来还是不行。”
虞庆瑶极尽小声地问:“她自己跪在里面,难道不累吗?”
“不知道。她跪一会儿就起来闭目冥思,或是品茶看书,只是不容别人任意走动发出声音。”素琴摆摆手,示意她赶紧退去。
虞庆瑶满怀愁绪地离去了。
*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了秋梧住的院子,竟看到院门半开着。虞庆瑶诧异地找了许久,才在湖泊对面找到两个孩子,他们正蹲在假山后,不知在看什么。
“秋梧,恩桐。”她朝他们跑过去,“你们在干吗?”
“哥哥在给我用小草做兔子。”恩桐得意地举起两根狗尾巴草,竖在自己头顶晃来晃去。秋梧抿着唇笑,手指翻飞间,一只毛茸茸的草兔子就托在了掌心。
虞庆瑶蹲在他面前,惊叹道:“那么像,你的手真巧。谁教你的?”
“阿娘给我做过一次,我学会了。”秋梧不好意思地说,“但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我觉得很好!”恩桐拎着草兔子去亭子里玩了。
虞庆瑶看看地上还散落的小草,见秋梧还坐在地上,便问:“你怎么不去玩?”
他又捡起一根狗尾巴草,头也没抬,将草茎弯成一个圈:“给你做一个,要不要?”
虞庆瑶点点头:“好。”
于是她陪着小小的秋梧坐在假山下,看着他手指灵敏地将草儿穿来折去,最后捋着两只竖起的耳朵,又做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兔子。
“这个怎么样?”他腼腆地看着虞庆瑶,眼里透出很想得到夸赞的期望。
“和刚才那个一样,都很有趣啊。”虞庆瑶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呢?”
他愣了愣,道:“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好。”
虞庆瑶蹙着眉:“哪里不好呢?”
他认真地想了想,抱着双膝道:“读书不够大声,写字也不好看,拿不动父亲练武场上的长棍子……”
“可你还小啊,怎么可能拿得动那些兵器呢?”虞庆瑶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顶,“以后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有力气了,还能带兵打仗呢。”
“真的吗?”他睁着黑黝黝的眼睛,又道,“但我长得丑丑的。”
虞庆瑶更惊讶了,她见四下无人,悄悄捧住他的脸颊,认真地道:“谁这样说你了吗?”
他吓了一跳,但也没挣脱,只是垂着眼帘道:“没有。”
“那为什么会这样说自己?”虞庆瑶有些生气地道,“是他们一直冷落你,才让你胡思乱想了吗?你明明长得很好看啊!”
他的眼里仿佛有浓雾笼罩,慢慢的,才又浮出几分亮色。
*
恩桐从重檐亭里跑回来了,缠着虞庆瑶问她有没有出门买过东西。虞庆瑶道:“没有出去过,你想要什么吗?”
“不想要什么,但是阿娘说她的琴弦断了一根,她有点难过,我想帮她去重新买一个琴。”
秋梧却道:“阿娘的琴你就算出去了也买不到。”
“为什么?”恩桐疑惑地问。
“她不是说过吗?那是伽倻琴,只有高丽才有。”秋梧倚坐在假山石上,撑着脸颊望向远处。
恩桐不假思索道:“那我们一起去高丽,给她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吗?”
秋梧不悦道:“在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去得了?”
恩桐不服气:“你去过吗?”
秋梧老老实实地摇头:“当然没有,我连金陵城都没出过。”
“那你怎么知道去不了高丽呢?”恩桐不屑地爬到假山石上,趴在上面好似一只小兽,悠悠然道,“等我长大一些,就自己去高丽,买伽倻琴。哥哥和瑞香如果想去,我就带你们一起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清亮,满是笑意。
“那时候我也长大了,还需要你带着出门吗?”秋梧摸着他的脸,问。
恩桐想了想,环抱着他的肩膀,一下子跳到他背后:“那我们就一起骑马出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你说开心不开心?”
秋梧弯着唇角,笑了。
“瑞香,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啊。你可以坐在我后面,让哥哥自己骑一匹马。”恩桐趴在秋梧的背后,向虞庆瑶歪着头说。
虞庆瑶看着他的笑脸,又看着秋梧,眼睛有些湿润。
“好……”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忍住眼泪。
*
那天分别时,秋梧又给她做了第三只草兔子。
“送给王妃院子里的小哥哥。”
虞庆瑶看着他手中的兔子,愣住了。
他却以为她没领会意思,又道:“就是王妃的儿子,他叫褚云羲。”
“为什么,要送给他?”虞庆瑶低声问。
“因为他以前看到过,很想要,但是没等我做完,他们就把他拖走了。”秋梧将小小的草兔子交给了她,“不要被别人看到。”
虞庆瑶将草兔子藏在了袖中,心情酸楚地点点头,陪着他往回走。
恩桐早已跑到了前面,看到虞庆瑶与秋梧分别了,就在草丛那边挥手:“快来啊,哥哥!”
“来了。”秋梧迎着阳光飞奔,天青衣衫轻轻扬起,在虞庆瑶的注视下,隐没于那扇院门后。
*
虞庆瑶回了那个院子。她趁着刘月娘匆匆出去的时候,悄悄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嫡子褚云羲还躺在床上,眼眶边依旧青肿着,嘴唇也破了。
他看到虞庆瑶,先是愣愣的,随后啊啊叫了几声,朝着她伸出手来。
“你要什么?”虞庆瑶小声问着,朝他走去。
他的手背上也都是伤。
“要,出去玩……”小褚云羲哑着嗓子,挣扎着说。
虞庆瑶慢慢蹲在床边,看着他道:“你受伤了,现在不能出去哦。”
“要出去……”他绷紧了身子,还是含糊不清地说着。
她取出那只小小的草兔子,放在他手中,温柔地道:“这个,给你。等伤好了,不痛了,才能出去。”
毛茸茸的草兔子蹲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缓缓看着兔子竖起来的耳朵,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
她走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刘月娘。刘月娘看起来神色焦急,不住叹气。
“你进去做什么?”刘月娘皱眉问道。
“我听到公子爷叫喊,就进去瞧瞧……”虞庆瑶谨慎地问,“你们给他请大夫看过吗?我觉得他很难受。”
“我这不是刚找人去禀告王妃了吗?”刘月娘愁眉苦脸地道,“早上给他喂的粥,都吐出来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进了西厢房。
里面又传来了痛苦的声音。
虞庆瑶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心头笼上了阴霾。
*
当天下午,她一直守在院子里,却并没见到任何大夫进来。
屋里的孩子哭闹不休,除了刘月娘还在尽心安慰之外,其他丫鬟见王妃还留在佛堂不回来,便也懒得进去。
虞庆瑶焦急又无奈,帮着刘月娘端水熬药,然而小褚云羲吃什么吐什么,她忙碌到黄昏时分,终于听到素琴的声音。
虞庆瑶跑出了西厢房,身穿锦衣长裙的吴王妃正带着丫鬟们,神情冷静地走向正屋。
“王妃……”虞庆瑶攥着衣袖,奔到她身后,“公子好像伤得很严重,可能是撞到头或者伤到内脏了……”
吴王妃侧过脸,只用余光瞥着她:“你懂什么?”
“可是他一直吐啊!”她微微提高了原身那细弱的嗓音。
“他经常这样,只是病了而已。”王妃仍旧不含情感,目光又冷寂几分,“你是什么身份,要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虞庆瑶还待说,被从后面赶来的李桂姐一把拽走。
“不要命了吗?”她低声呵斥,向吴王妃屈膝行礼。
虞庆瑶被强行送回了后院丫鬟们的住所。李桂姐又呵斥几句,匆忙赶回去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素琴也疲惫地回来了。虞庆瑶急切询问院中情况,素琴坐在床上捶着腿:“王妃用完晚膳之后,又拜了观音祷告一番,就去西厢房探望公子了。她说我们站了一天都累了,叫我们先回来歇息。”
“请大夫了吗?”虞庆瑶又追问。
“应该请了吧,你怎么回事?对公子格外关切起来?”素琴累极了,躺下就睡。
虞庆瑶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起了风,吹得木窗吱呀作响。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见素琴已经睡着,匆忙起身就往那边赶。
经过湖泊的时候,她又一次望了望秋梧住的院子,梧桐树静静伫立,院中并无声响。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斜前方的王妃正院方向传来了哀哭声。
起先只是若隐若现飘忽在晚风中,让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很快,一声声哭喊撞破寂静,震得人心头发颤。
虞庆瑶愣了愣,随即飞奔起来。
夜幕下,有许多丫鬟婆子从四面八方朝着这边赶来。
她喘息着跑回院子时,庭中已经围满了丫鬟。众人皆神色慌张,只是号哭着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唯有屋内两名仆妇陪着吴王妃,极尽悲伤,痛哭不已。
“殷姨娘来了!”又一群婆子簇拥着一名她尚未见过的华服妇人快步而入,妇人身边还跟着一名文质彬彬的青年和一个身材敦实的孩童。
“在这做什么?!碍手碍脚!”那妇人一边跺脚哭着,一边将虞庆瑶推倒在地,随后取出手帕捂住眼睛,跌跌撞撞奔进了房间。
虞庆瑶捂着被撞痛的肩头,瘫坐在门口。
摇摇晃晃的烛火下,王妃捂脸哀泣,白皙的手垂在床侧,腕间的佛珠手串不知何时断裂了,满地佛珠散乱,像一只只深色的眼。
小褚云羲的手也垂下了,苍白无力,那只毛茸茸的草兔子落在床前,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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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息以前应该是通过陛下那个恩桐人格(说的有点绕)回忆过,只是支离破碎,现在通过虞庆瑶自己亲身经历一遍,并且让她真正见到了以前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吴王和吴王妃。话说虽然知道陛下不是褚云羲,但是写了一百多万字了,感觉后面给他改回本名会不会怪怪的啊?
第283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暮狂沙风怒张
“嘭”的一声响,小虞庆瑶的肩膀撞到了柜子上,痛得她惊叫起来。
马远志一把将她手中的纸币夺过来,在半空中抖动着:“这哪来的?你偷我钱了?!怪不得钱总是不够用,家里藏着贼!”
“给我!这是我妈给我的零花钱!不是你的!”小虞庆瑶奋力去抓他的手臂,却又被他推搡到一边。
“你妈哪来的钱?不还是我赚来的?”马远志骂骂咧咧地将她那个铁罐子里的钱一扫而光,“这些也够我买包烟了,你个小丫头要那么多零花钱干什么?!”
小虞庆瑶气得脸都红了,眼见他捏着钱就往外走,竟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马远志的衣服。“我要买书,买文具!还给我!”
“你今天是不是找死啊?!”马远志扬起手,瞪大了本来就鼓出来的眼睛,“松开!不然揍死你!”
“不放!”小虞庆瑶死死抓着衣服,还想去抢他手中的钱。
啪啪两记,重重地落在她头上。
她憋住了气,没有哭,也没有松手。
“吃我的用我的,还敢跟我犟?!啊?”马远志一使劲,掰开她瘦弱的手,把小虞庆瑶一下给掀翻了,然后又揪住她的衣领,将她重新拽起来用力晃。
她瘦小的身体,在他手下就像一根狂风中的芦苇。
“叫你改口喊声爸都不肯,老子度量大不跟你计较,供你上学供你吃喝,你他妈还天天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是欠你的?!要不是我,你们娘俩现在还在喝西北风!”马远志愤怒地咆哮,“你妈到现在也没怀上,我就想要个儿子我容易吗我?!她还接了个电话就跑回老家去了,伺候她那瘫着的老娘,都嫁出来多少年了要她去费那事儿?我这儿没人做饭她咋不管?”
吼叫声在小虞庆瑶耳畔震荡,她恨不能捂住双耳,但是马远志很快又把她重重一推,她站立不稳,撞到墙壁才跌坐在地。
“人要知足!学校老师没教过你啊?!还零花钱,买什么书,尽是骗钱的玩意儿!”马远志啐了一口,将零钱胡乱塞进口袋,摇晃着身子出去了。
房门重重地被关上。
小虞庆瑶蜷缩在墙角,肩膀关节好像扭断似的疼痛,手腕也疼得不能抬起了。
外面传来马远志开门出去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屋内一片死寂,她抱着双膝,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
第二天清早起了大风。小虞庆瑶拖着沉重的步伐,双手缩在袖子里,顶着西北风走在那条小道上。
她艰难地爬上那个陡坡,推开了木门。
却没防备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就在门内。
“啊?你怎么站在这里,吓人一跳。”小虞庆瑶惊讶地抬头看着褚云羲。
“我早就在窗户里望到你了。”褚云羲看她额前的头发都乱了,便自然地给她整理了一下,却很快发现她眉梢的伤。
“这里怎么了?撞破了?”他蹙着眉问。
她侧过脸避开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背着书包走到床前,慢慢地从里面取出叠得四方的厚纸。
“你要的地图,我在家找好久才翻出来。现在都没什么人用这个了。”小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把地图摊开来,“你看得懂吗……”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端详着她的脸颊与手,目光沉沉:“你是不是挨打了?”
她的话就此中断,抬起眼看看他,随即又抿着唇不说话。
褚云羲扶着她的双肩问:“打哪里了?”
她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就头上,脸上。”
“但我刚才看你走路都吃力。”褚云羲想要将她再拉得近些,稍稍一用力,她就疼得倒抽冷气。
“那么严重?”褚云羲不敢再碰她,寒声问,“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出门去了,你想干嘛?”小虞庆瑶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诧异地打量他。
褚云羲抑制了怒意,只道:“让他不准再这样对待你。”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落寞地道:“他怎么可能听你的?连我妈的话他都当耳旁风。”
褚云羲还想追问,小虞庆瑶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快被压扁的面包。“本来想给你再买点吃的,但是我的钱都被他抢走了。”
他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包,没有伸手。
“压扁了,但味道又没坏。”她今天明显兴致不高,却还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把面包递到他手边。
“……你昨天给我的,我还没吃完。”褚云羲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小小的虞庆瑶,目光透着悲哀,“你不用这样为我着想,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
“但你不是失忆了吗?我不能不管你啊。”小虞庆瑶认真地道,“而且,你还是我爸爸的朋友,送给我那个凤凰吊坠。”
褚云羲胸口有些发闷,就去看那张地图。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眼花缭乱,小虞庆瑶跪在床上,用圆珠笔给他圈出了现在大致所在的位置。
“喏,这里就是塔东村,以前爸爸告诉我的,他开大货车,对地形可熟悉了。”
褚云羲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地形轮廓,估算了一下方向,又问:“这里附近有高山吗?山顶能积雪的那种。”
小虞庆瑶想了很久,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将地图折起来:“我可以带去学校问老师,然后再回来告诉你。”
“别跟他们说我在这里。”褚云羲随即叮嘱道。
“为什么……”小虞庆瑶看着这个令她觉得有些神秘的陌生人,“你是不是不想去救助站?但是那里的人说不定可以帮助你找到回家的路。”
他慢慢摇了摇头:“回家的路,只能由我自己找。”
小虞庆瑶怔了片刻,眼里浮上雾霭。“那你的家离这里远不远?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看望我吗?”
他坐在床沿,笑了一笑。“你希望我再来看你?”
“嗯。”不知为何,小虞庆瑶心里酸酸的,“虽然你比我大很多,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我不希望你像支教老师那样,才和我熟悉,就很快地走了。我还给他们写过信,但是都没有回复。”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才认识三天的陌生人,居然如此不舍。
“我不会那样的。”褚云羲以指腹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花,低声道,“就算不得不离开,也会牵挂着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
小虞庆瑶在学校饿了半天,上午几节课都没听进去,直到午饭时间才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才吃完饭,她又带着那张地图到处找老师询问,忙活了很久才回到教室。
午休的时候,其他同学有些趴着睡觉,有些在做作业,她却拿出那个塑胶封面的日记本,在上面又记录了几行。
2012年11月15日天气大风
今天我帮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李老师和王老师在电脑上查过之后,说从我们这儿往西边去再走大概两三天,就有很高的山峰。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孤鸾峰。但没关系,我在地图上都圈出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可我看着地图,想到他要一个人走了,又有些舍不得……
*
放学的时候到了,小虞庆瑶又把中午省下来的苹果塞进了书包。
她吃力地爬上斜坡,发现屋门没关,走进去一看屋子里空空荡荡。
“褚云羲!”她心里一慌,连忙跑出屋子大声喊。
屋后面传来了声音:“我在这里。”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绕到屋后,见他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荒芜的远方。
“我还以为你自己走了!”她气息咻咻,鼻尖有些发红。
他向她笑了一下。“还没有跟你告别,我怎么会悄悄地一个人离开?”
她从书包里翻出地图,交给他。“我问过老师了,他们说查不到孤鸾峰这名字,但往西北方向去,是有好几座高山。我都按照老师说的位置,给你画出来了。”
褚云羲看着地图上各种颜色的标记,轻声道:“谢谢你,虞庆瑶。”
“你说那座山不是你的家,那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呢?”她抱着书包,坐在了他身边,运动鞋上都是灰。
他低头看看她的侧脸。“因为……想挽回一些事。”
小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他,褚云羲又问:“如果给你一个可以改变过去的机会,你最希望发生什么事?”
她不假思索地道:“我希望爸爸和弟弟没有出事。那样我们就可以一家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点点头,小虞庆瑶问:“那你呢?如果你也可以改变过去,你最想做什么啊?”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干涩的泥土气息,吹动他肩前衣袍上的绒毛。
“我……我不知道。有太多的遗憾了。”褚云羲背靠着斑驳的墙,与她并肩坐在夕阳余晖下,“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过得比以前好,特别是你。”
*
小虞庆瑶陪着他回到屋子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走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艰难了。
“你的伤快要好了!”
他点点头,从床上拿起龙纹刀,轻轻一抽,雪亮的刀身就呈现在小虞庆瑶眼前。“你给的伤药很有用。”
她高兴地笑了,又取出那个笔记本给他看。“今天我记录了两件开心的事。第一是帮你在地图上圈出了那些大山的位置。第二是下午放学前,妈妈从老家打电话到学校,老师让我跟她通话了。”
“通话?”
“是啊。”她喜滋滋地翻到那一页,指着补写的第二段,“妈妈说姥姥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她会尽快回来。”
她顿了顿,又蹙着小小的眉:“但是我一下子没忍住,跟她说了昨天零花钱被抢走的事。妈妈唉声叹气的……对了,褚云羲,我可以拜托你帮一个忙吗?”
她说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什么?只要我能够做的,一定去做。”
“就是,爸爸给我的那个凤凰吊坠。我今天在学校里总是担心被后爸翻出来,昨天那个铁罐子已经被发现了,他如果找到了吊坠,肯定会拿走。”小虞庆瑶忧心忡忡地道,“我知道你就要走了,但你能不能再多留几天?我想把吊坠拿出来,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妈妈回来了,我再叫妈妈帮我保管好。”
褚云羲的视线落在了龙纹刀的刀柄上,那里本该悬垂着一枚凤凰的玉坠,如今什么都没有。
“好。”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要不要我陪你回家去?”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不是不想被别人发现吗?我后爸吃晚饭很早,说不定现在已经出门打牌去了。”
他只得送她到屋门外。
暮色沉沉,小路上已经没有人影。小虞庆瑶指着远处朦朦胧胧亮起的几点灯火:“那里就是塔东村。”
他望着那星星点点的亮光,忽而问道:“你的家是在哪里?”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沿着小卖部进去后的第五家,蓝色铁门的那个院子。我现在就回去拿吊坠,你在这里等我。”
褚云羲点点头,于是她又背上书包,一溜烟地从斜坡冲下去,往村庄的方向奔跑而去。
*
返回的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小虞庆瑶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特意往厨房那边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马远志平时这个时候不是在吃晚饭,就是躺在堂屋里看电视。她穿过堂屋,里面也空无一人,桌上还散落着瓜子壳。
小虞庆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先去厨房随便扒拉了几口剩饭,又找了个塑料袋,装了几个馍馍和熟菜,塞进了书包。
随后她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她却愣住了。
昨天晚上整理过的柜子已经又乱成一团糟。本来排列整齐的课本变得东倒西歪,练习册散落在地上,还有那个铁罐子又被翻出来了,盖子都不知道滚到了哪里。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发黄的塑料文具盒,被掰开了,仰面躺在书本上。
她头皮发麻,一下子冲了过去。
文具盒里空空荡荡。
小虞庆瑶浑身发抖,脑袋仿佛要炸裂了。
这个时候,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却从对面屋里传来。
“我说你到底懂不懂啊?……嘿,我瞧着可不是塑料的,我那媳妇儿糊弄人呢……”
小虞庆瑶攥紧了手指,抿着唇,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
屋里还没开灯,昏沉沉一片。炕头上,马远志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我说大哥,你不是有朋友在市区开珠宝店的吗?我明天带过去给你们看看呗……要是真的好东西,我草!那就是白捡来一笔横财啊……”
咔哒一声,屋门打开了。
他支起身子,看着面目模糊的女孩子。她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红棉衣,一动不动地站在黯淡的光线下。
“干啥呢?吓人一跳!”马远志一边骂着一边又向电话里赔笑,“嘿嘿,不是说你,哥!孩子回家了也不吱声……”
“你是不是把我那个挂件拿走了?”小虞庆瑶哑着嗓子问,声音有些发抖。
马远志厌恶地瞪着她一眼,跟电话那头的人又扯了几句,才挂了电话。“啥语气啊?来兴师问罪了?你妈不是说那是个塑料玩具吗?我朋友开珠宝店的,我明天送去叫人家看看到底是啥料子,你还朝我摆脸色了!”
“我不管它是什么料子的,就不给你拿走!”小虞庆瑶握着拳头,“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烦死了!就知道你爸你爸,你爸捡了个玉石也不知道托人去鉴定一下,他脑子进水了,怪不得老被人坑呢!这要是好料子,咱家不是发财了吗?!”马远志把烟头狠狠按在桌角,喷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来,“去写作业,小孩儿还管大人的事了?!”
“我不走!我下午跟妈妈打电话了,她说那个东西是留给我的,就算值钱也不能轻易卖掉!”小虞庆瑶气愤难忍,一眼望到马远志的牛仔裤兜外面垂着一缕红线,当即扑了过去。
“小白眼狼!”马远志一巴掌就把她扇到一边,“赚钱的机会都不要,活该过穷日子是不是?!”
“给我,还给我!”虞庆瑶不顾脸颊已经火辣辣的,拼了命地拽着那根红线。
光洁无瑕的玉坠滑落出来。
凤凰的长长尾羽间浮动着清透光华。
她死死抓在手心,弯着腰护在自己身前。后背上,暴雨般的拳头落下来。
“我叫你躲,我叫你藏!我还治不了你了?!”
马远志咒骂着,一拳又一拳打在小虞庆瑶后心。她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肩胛骨快要断裂了,却还一声不吭地将吊坠攥在手里。
“拿出来!”马远志反拗着小虞庆瑶的胳膊,想要掰开手指。
剧痛让小虞庆瑶濒临崩溃,她发疯似的咬住马远志的手背,在他的怒骂声中,猛地往边上一闪。然而马远志又扑过来了,她在极度恐慌中,抓住了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了上去。
马远志嚎叫了一声,捂住额头,指缝里流淌着血。
小虞庆瑶趁着这机会,攥着吊坠冲出了他那间屋子,然而他立即又追了上来。
她来不及逃出家门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的房间,就在马远志冲进来的前一刻,拼命关上了房门。
他在外面用力踹,然而门已经被小虞庆瑶迅疾反锁住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掌中的凤凰玉坠寒凉如冰。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掌心的红线。
“出来,今天弄不死你老子跟你姓!”马远志还在踹门,一下又一下,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落下来了。
她害怕得逃到角落,哆嗦着想要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却什么都找不到。
屋门外,响起了沉重的喘息,猛然间又是一下巨响,门锁摇摇欲坠。
*
褚云羲走下那道斜坡的时候,天光已黯淡,暗蓝的天幕无声地笼罩着这片空旷的大地。
那条乡间小路上并无其他人,只有他的身影。
高大的柱子上方悬着雪白的球,发出刺目的光,照亮了周围,他不能直视,只看了一眼便望着前方。
藏蓝色的雪绒长袍,玄黑的马靴,黄铜镶嵌而成的束腰带,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穿着如果被旁人看到,会不会露出惊愕的神色。
为了不要太过张扬,他还特地在那间屋子里找了一块布,将自己的佩刀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敢出了门。
他沿着小路走了没多远,就望到前面土丘下的一排房屋。
风越来越大,黄土弥漫,像极了当日在大同和延绥领兵厮杀时的场景。
只是此时只有风沙漫卷,呼啸成响,不见一兵一马。
他越走越近,努力寻找小虞庆瑶之前说过的什么小卖部。
终于,在第一间房子的门口,他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牌子。
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些字,很多都是他不认得的。但他还是发现了墙角外堆着的几个暗黄色的箱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印着的字和图案,和小虞庆瑶前天送给他的食物袋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必定是她平时买东西的店铺了。
沙土飞扬,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只有他还在前行。
终于,脚步停在了第五户人家的院门前。
褚云羲透过迷濛的风沙,看着那已被吹得半开的蓝色大门,才想伸手去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吼声。
“你信不信我今天能叫你跪着求饶?!日你妈,反了天了!你等着!”
一个长得不高却很壮的男人怒骂着,从院子里急匆匆往屋里去。
他的手里握着黢黑的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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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以下章节可能会更快地双线进行,类似影视里看起来的场景切换。为了区别现实与过去,一律用小虞庆瑶来指代幼年虞庆瑶,用秋梧来指代幼年陛下。
第284章 第二百八十四章 愿生双翼任远飞
马远志抡起铁锤,狠狠砸向房门。
躲在角落里的小虞庆瑶无处可逃,连哭都不敢发出声,只是憋住眼泪,抖着手将凤凰玉坠挂到了脖子里。
“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那个吊坠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又一声巨响,马远志的锤子砸在了门锁上。
院门处忽然传来了动静,马远志愣了一下,转过脸去盯着那边。
天色昏暗,大风刮过,尘土飞扬,迷濛中有一个男人推开了蓝色的铁门,朝着这边走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黑色的靴子,看上去像是蒙族装束,但又不太一样。
他的右手还握着长条型的东西,用布裹着,不知是什么。
“你谁啊?”马远志没好气地问。
褚云羲站在院子里,略微打量了一下左右。空荡荡的,只在墙角堆放了砖块木头,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物件。
“这里是虞庆瑶的家?”他盯着马远志。
“你怎么认识她?”马远志攥着铁锤,走向褚云羲,“你哪儿来的?”
褚云羲的视线落在他因酗酒而发红的脸上,又落在那把沉甸甸的铁锤上,淡然道:“我来找她,取回我的东西。”
马远志觉得这个人无论从装束还是口音来看,都很奇怪:“什么玩意儿?她偷你东西了?虞庆瑶,你他妈不学好啊,还出去偷东西……”
他转过脸,喊的话还没结束,只觉脖颈一紧,竟然已被那人一把揪住了衣领。
“不是她偷的,是我送给她的。”褚云羲迫近了他,声音低沉。
屋内忽然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趴在玻璃窗后,头发都散乱了,大哭着朝外面喊:“褚云羲,他要抢走我的吊坠!”
马远志惊愕之中奋力挣脱开来,提着铁锤警告褚云羲:“你到底谁啊,不说清楚我这可要动手了!”
小虞庆瑶还在屋内哭喊,褚云羲对身前的马远志视若无睹,直接大步走向堂屋。
马远志愣了一下,追上去一把拽着他的袍袖,破口大骂:“干什么你?!怎么随便乱闯?问你呢怎么不回答?脑子有病?!”
“闪开。”他一扬手臂,已踏进堂屋。
左侧那扇暗红色的门内,传来小虞庆瑶急促的拍门声。
马远志怒不可遏地冲上前,一拳就打向褚云羲的左脸。
他迅疾闪身避让,顺势一脚飞踹在马远志肋下,竟将他一下子踢到墙边。
“咚”的一声响,马远志被撞得整个人都懵了,然而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退让,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心头火。
“操!找死来了!”他怒骂着,举起铁锤就冲了上去。
*
隔着门,外面的嘶吼声和撞击声很清晰地传入了小虞庆瑶的耳中。
她起先只是害怕,害怕得捂住耳朵,就像平时马远志喝醉酒打人骂人的时候那样,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然而很快,尽管她紧紧闭着眼睛,一颗心也被牵扯得四分五裂。
那是褚云羲在门外。
又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了,不知是什么翻倒在地,紧接着,又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刺入耳膜。
“老子今天遇到精神病了?!你到底来干嘛?!我要报警了!”马远志嘶哑着嗓子在嚎叫。
咚,咚,咚……
撞击声再次响起,震得小虞庆瑶无比恐慌。
她想要开门,然而门锁刚才已被砸得变形。
“褚云羲!”她哭着,在黑暗中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奋力转动把手。
终于,在手指快要磨破的时候,门被她强行打开了。
她喘息着,站在房门口。
昏暗的堂屋里,马远志仰天倒在地上,身边还掉着那个铁锤。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都是血,而褚云羲单膝抵住他的胸口,死死地压住了他。
褚云羲的脸上,同样血迹斑斑,而那双原本对着她满是温柔的眼睛里,此时却只有狠厉与憎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小虞庆瑶禁不住惊呼起来。
“别叫。凤凰玉坠呢?”褚云羲微微喘着,声音低哑。
“在、在我这里。”小虞庆瑶战战兢兢地握着脖颈里的挂件,举起来给他看。
褚云羲伸手抓住,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物件。
“是这个吗?”小虞庆瑶噙着眼泪问。
“对。”他撑着刀鞘站起身,因伤势未好,脚步踉跄了一下。“我们走。”
他一把拽着小虞庆瑶的手,就要往外去。
“去哪里?”小虞庆瑶吓坏了,一时没敢迈出门槛。
但就在这时,原先躺在地上只能喘气的马远志忽然又咬牙爬了起来。
他抓起了那把锤子,咬牙切齿地朝着褚云羲的后脑砸去。
褚云羲感觉到了动静,顺势一避,小虞庆瑶正看到马远志扑过来的身影,不由惊叫着弯腰朝他顶了过去。
马远志被撞得连连后退,抡起铁锤便砸向小虞庆瑶的后背。
一声轻响,白光忽现。
小虞庆瑶的手臂原本已经被马远志紧紧抓住,然而这时她能感觉到马远志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声,随后那铁钳般的大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当啷”一声,铁锤掉在了地上。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马远志双手捂住了脖子一侧,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她惊骇地想要尖叫,却已被褚云羲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嘴巴。
他的掌心温暖,却也满是血腥味。
那把之前只在小屋里抽出过的刀,现在就握在他的手中。
一滴一滴的血珠沿着刀刃滚落在地上。
马远志挣扎着后退几步,颓然倒下,血还在不断往外喷射。
地面上,墙壁上,很快就全是血。
小虞庆瑶腿都软了,要不是褚云羲将她紧紧拥住,她恐怕已经站不住。
“别怕,别怕。”褚云羲站在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持着锋利的刀。他弯下腰抵着小虞庆瑶的头顶,声音也微微发颤,“我帮你把他杀了。虞庆瑶,你再也不用杀人了。”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眼泪落在他手上。
褚云羲喘息片刻,这才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怎么办,你杀人了,褚云羲!你要被抓起来了!”小虞庆瑶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
他蹲下来,看着小虞庆瑶泣不成声的模样,低声问:“我带你走,好不好?”
“走?去哪里?”她哭得眼睛都疼了,脑子里混乱一片。
“去我要去的地方,孤鸾峰,你陪我去找,行吗?”褚云羲抬起袖子,为她擦去眼泪和血迹。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她又使劲地摇头,“对,你不走就要被抓了。褚云羲,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害怕!”
“我不会丢下你了。”他抓住小虞庆瑶的手,将她带出了堂屋。
“等等!”小虞庆瑶在慌乱紧张之中,迅速抹去眼泪,飞奔到厨房找到自己的书包,又摸黑找了一些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塞了进去。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奔出厨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褚云羲还在院子里,等她。
远处传来狗叫声,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味。
她站在黑黢黢的厨房外,扬起脸来看着他。
“走吧。”褚云羲牵着小虞庆瑶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这个院子。
*
素白的布幔笼罩了整个王府正院,哭声从天黑持续到天亮,一刻不曾停歇。
虞庆瑶被迫跟着其他丫鬟一起忙碌,惶惑不安又精疲力尽。
就在她又累又饿的时候,吴王回府了。
依旧是走路只直视前方,然而虞庆瑶只匆匆扫视一眼,便被他脸上那种决绝含恨的神情吓得不敢再看。
西厢房内,抽泣声犹未停歇。
吴王在台阶下寂静站了片刻,低声道:“都退下。”
这声音令虞庆瑶不寒而栗,非但是她,所有的丫鬟婆子们,全都低头屏息,悄无声音地退出了院子。
“嘭”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了。
胆战心惊的虞庆瑶还站在院门外,隔着花墙,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低沉的说话声,忽而又有人拔高了声音,是吴王妃在怨恨地哭诉着什么。
她听不真切,却又被身边的素琴拽了一下。
“去那边走廊歇会儿?”素琴悄悄地问。
虞庆瑶却扶着墙壁,迷迷糊糊地小声道:“我怎么头晕目眩的,都快要站不住了……”
素琴见她果然身子都在摇晃了,忙说:“那你回去躺着吧,万一在院子里再昏倒,没人来抬你!”
虞庆瑶向她道了谢,假装虚弱地走向小径,待等远离正院后,才加快步伐,惴惴不安地朝着尹夜姝住的院子走去。
*
几乎整个王府的人都因为王妃嫡子突然去世的事忙碌着,她走到湖泊边的时候,更觉空旷冷清,森森寒意直侵全身。
虞庆瑶抱着双臂,一路小跑地奔向小院。
出人意料的是,还没到门口,她就望到黑暗中有光亮晃动。
虞庆瑶愣了愣,只见尹夜姝一手提着素白的灯笼,一手牵着恩桐,秋梧则跟在他的后面。
“你们要去哪里?”虞庆瑶急忙问道。
尹夜姝面露哀伤,轻声道:“我听说嫡子过世了,想带他们去那边院子。”
“别去!”虞庆瑶脱口而出。
“怎么?是王妃哀伤过度了?”尹夜姝疑惑地问。
“不是……”虞庆瑶只能道,“王爷刚刚回来,正和王妃说话,把我们都屏退出院子,因此我觉得,您还是别去了。”
尹夜姝有些犹豫,恩桐蹙着眉扬起脸来:“阿娘,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去那里。”
尹夜姝看看恩桐,又对虞庆瑶道:“但是,我知道按照这里的规矩,王妃的儿子去世,我们必须要去安慰,不能装作不知道。否则的话,大家会说我们不懂道理。是不是这样?”
虞庆瑶心中堆满忧虑,却又没法直接说出,她想了想,道:“虽然如此,您带着两个孩子过去,可能还会让王妃更伤心。如果您要去探望的话,就先自己过去安慰几句,我替您看着秋梧和恩桐,不要让他们一起去了。”
尹夜姝颔首,向秋梧和恩桐叮嘱几句,便自己走向对面。
*
夜色沉沉,恩桐很快跑回院子里了。院门口的秋梧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虞庆瑶,目露怅惘:“瑞香,褚云羲小哥哥真的去世了吗?”
“是……”虞庆瑶垂着眼睫,低声回答。
他也低下头去:“他是怎么死的?”
虞庆瑶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清楚。可能是受伤,或者是生病了吧。”
秋梧却又抬眼看着她:“可是我前两天还看到他在湖边玩,他还朝我挥手笑,看起来根本没有生病。”
虞庆瑶没有回话,秋梧静默了片刻,轻轻牵着她的衣袖,问:“你把我做的草兔子给他了吗?”
“给了。”虞庆瑶心里酸楚,“他躺在床上,拿着你送的兔子,很高兴。”
风吹过来,挟着若有若无的哭声,院子里的恩桐在大声喊:“哥哥,瑞香过来啊!”
虞庆瑶带着秋梧走回院中,恩桐已率先跑进了屋子,打开大门,灯火光亮铺洒一地。
“进来吧。”恩桐似乎还完全不懂去世的真正含义,依旧欢蹦乱跳。但秋梧明显意识到了什么,直到走进屋子还若有所思。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走进他们现在的住处,家具陈设虽也都是精工所制,却并无再多的古玩字画装饰,就连帘幔也显得陈旧,与王妃住处相比,明显黯淡了不少。
恩桐跑进旁边的卧房去了,没多久在里面叫:“哥哥进来帮忙!我抬不动!”
秋梧蹙着眉进去了,虞庆瑶才跟到帘子前,便听到里面脚步声响。青罗帘子一动,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费劲地抬出了一把浅褐色的琴。
比古琴宽了许多,更接近于古筝的外形。除了一根琴弦已经断裂之外,其余细弦直贯首尾,中部琴柱横斜如雁行。
“我们来弹琴吧!”恩桐趴在琴上,叮叮咚咚拨弄琴弦。秋梧却坐在一边,不高兴地道:“别弹了,云羲死了,你还在这里高兴!”
恩桐愣了愣,道:“死了,不就是一直睡着了吗?阿娘以前跟我说过。睡觉难道不好吗?他再也不用挨骂挨打。”
秋梧含着怨气,似是怪他不懂事:“可是死了再也不能睁开眼,再也不能出来看云看花,就比如我死了,你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哥哥,你想找我的时候,只能哭着到处找……”
“不要!”恩桐陡然变了神情叫起来,怒气冲冲地捂住他的嘴,“我不准你消失!”
虞庆瑶忙拉住他抚慰:“他只是说如果,那不是真的……”
秋梧却很执拗地教训弟弟:“本来就是这样,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他也再不能和自己的亲人见面……”
“你胡说!”恩桐的脸色白了,眼里涌现泪水,很快就放声大哭。“你不会死,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虞庆瑶听到他这哭喊声,心中某根弦亦被收紧,不由将他抱在了怀里,又拉过还在生气的秋梧,酸楚地道:“别说了,秋梧,弟弟他……很爱你啊。你再这样讲,他更伤心害怕了。”
“我又没说错。”秋梧看着嚎啕大哭的弟弟,也委屈地别过脸去,偷偷抹去了泪水。
虞庆瑶又抱了抱他,小声地说:“我知道。这些天,你和弟弟不要出这个院子,不要去王妃那边。”
“嗯。”他不知虞庆瑶的真正用意,只是点点头。
*
尹夜姝回来的时候,眉间笼着郁色,虞庆瑶忖度了一下,上前询问:“您见到王妃了吗?”
“她看起来很是虚弱,连话都说不出了。”尹夜姝叹息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虞庆瑶犹豫着,看了看又开始凑到一起的恩桐与秋梧,向尹夜姝轻声道:“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您。”
尹夜姝有些诧异:“什么事?”
“请您跟我来。”虞庆瑶说着,匆匆出了房间。尹夜姝颇感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院中梧桐树下。
虞庆瑶敛容道:“王妃的嫡子突然夭折,尹夫人,您想过这件事会给您带来什么后果吗?”
尹夜姝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女,反问道:“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云羲去世之前,我都没见过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庆瑶急道,“王妃多年来只生下这一个孩子,现在她没有了依靠,吴王也没有了正室夫人生养的后代,您想一想,他们会不会把您的孩子夺走?”
尹夜姝怔了怔,缓缓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我只是陪着秋梧恩桐的时候,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觉得有些可怕就忍不住提醒您……”虞庆瑶低着头小声说。
尹夜姝轻叹一声:“王妃平素就看不上我们,怎么会来抢夺我的孩子?就算她想过继府中的男孩,那边的殷姨娘的两个孩子,应该比恩桐更合适。”
虞庆瑶愣了一下:“我说的不是恩桐……”
尹夜姝看她一眼,目光复杂,脸上却不露表情:“这些事,不该由你来操心。”
“我只是担心您的孩子,被迫与您分离……”虞庆瑶垂下眼帘,“那会是,十分痛苦的事情。”
尹夜姝沉默片刻,道:“如果一定要过继我的孩子,那也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但就算被认作王妃的孩子了,还是住在府中,只是多了一个母亲,我想,对于孩子来说,也许也不是坏事。”
虞庆瑶见她只是这样想,却又苦于没法说出自己所知晓的将来,只得朝她行礼后匆匆告别离去。
*
这一夜,吴王府内先是哭声盈天,到半夜后渐渐消散。虞庆瑶在后院小屋内躺了许久,觉得尹夫人的性子绵软,恐怕无法反抗夺子之事,思来想去实在不能安睡,就在属于瑞香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但最终只拿到一个绣囊,里面只有少得可怜的一些铜钱,还有一对看上去不怎么值钱的耳环。
但她还是将这绣囊收好了,又偷偷将几件衣裳和其一起卷成包裹,塞回了柜子里。
天亮时分,她听到素琴回到后院的声音,借机打听王妃那边的动静。素琴道:“王爷叫人去准备棺木了,可能明天就要为三公子落葬。”
“那么快?”虞庆瑶吃了一惊,在她印象中,普通人家也要停灵三天,更何况吴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
“我们也觉得奇怪,昨晚管家询问去请哪个寺庙的大师前来诵经超度,王爷也说不必费事。也没让人去其他亲友家中报丧,竟好似只需将公子装殓了去埋了就行。”素琴一脸茫然,但又摇头道,“兴许是公子生前就不被外人知晓,这会儿忽然出去报丧,还得跟人解释?反正主人家怎么安排,我们照着去做就得了。丧事若是隆重大办,我们可不得跟着受累吗?”
她说得轻松,虞庆瑶听了却只觉不妙。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分明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褚云羲的夭折。
素琴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虞庆瑶却心急如焚。
不多时,又有其他丫鬟陆续回来洗漱,虞庆瑶一个人坐着,脑海中盘算的都是该如何阻止王妃将秋梧抢去,然而无论是她还是尹氏,在这吴王府内根本没法违背那对夫妇的决定。她暗中下定了决心,趁着众人补觉的时间,偷偷溜了出去。
从昨晚开始,她就仔细回忆着当日褚云羲带她来王府时所走的路线,如今她根据记忆,左弯右折的,终于来到了后花园一角的小门边。
那个晚上,她带着以为自己还是恩桐的陛下就是从这里出了吴王府。
她还记得外面的那条街,叫做长乐街。他们是从定国府宿家一路辗转来到这里,这座王府,就坐落在玄武湖附近。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虞庆瑶找不到后门的钥匙,只能费劲地搬来两个装花盆的木头箱子,用尽全力将它们藏在了花匠放器具的小屋后。
她站上去试了试,自己差不多能攀着围墙爬出去了,若是秋梧配合的话,她应该也可以将他托举出去。
她喘息不已,坐在箱子上,一个人静静想了许久。
这一天,她回到正院后,装作十分听话的样子,跟着李桂姐她们跪在屋中守灵,就算身子酸疼也不皱一下眉头。
小小的褚云羲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锦被。
王妃已经换上素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拈着白玉佛珠。
木鱼声中,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斜落进来,照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
太阳渐渐西沉了,窗纸上的光泛出了黄色。
接替她们这一批人的丫鬟们鱼贯而入,虞庆瑶和其他几名丫鬟吃力地爬起来,脚步不稳地走出了屋子。
“跪了那么久也不赏点好吃的,我们自己去厨房弄。”丫鬟们低声商议着,叫虞庆瑶一起去。
“我太累了,只想回去躺着。”虞庆瑶揉着已经僵硬的双腿,朝她们苦笑。丫鬟们便也没再等她,结伴往另一边去了。
丫鬟们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了,虞庆瑶不顾身体的酸痛,飞奔回自己住的院子,在昏暗中取出了那个简陋的包裹,又迅速去了空荡荡的后花园。
还好,那两个木箱子依旧在屋后。
她喘着气,将包裹塞进箱子间的缝隙里。
随后望了一眼幽长的小径,又提着青布裙,朝着南边奔去。
那是秋梧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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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不会乱吧,2012年的陛下带走了小虞庆瑶,与此同时,600年前的虞庆瑶想要带走小秋梧。[让我康康]
第285章 第二百八十五章 尤喜新衣绕灯前
茫茫黑暗吞灭了褚云羲与小虞庆瑶的身影。
他带着她顶着大风,艰难地走在崎岖的小路。
“褚云羲,我们要走到天亮吗?”小虞庆瑶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侧过脸,尽管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却还是望着她:“你走不动了吗?我背你。”
“不是。”小虞庆瑶虽然已经累了,但还是摇头,“我只是……还有些害怕。”
褚云羲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去:“怕什么?”
“你为了我,杀了我后爸……如果你被抓,我会很难过。”她带着深深的愧疚,手指也紧了紧。
他只是望着前方隐约的道路:“你不用难过,虞庆瑶。我很早以前,就想帮你杀了他。”
小虞庆瑶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朦胧的侧影:“可是我们才认识三天。”
褚云羲没敢看那小小的身影,只握紧了她的手掌。“但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
他们几乎一夜没有停歇。褚云羲走路永远是那样快,哪怕腰间腿上受过伤,身子也依旧挺拔。小虞庆瑶起初还能跟着走,渐渐的越走越慢。
风还是那样猛烈,扬着灰砂扑面而来。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快要睁不开眼了。
褚云羲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吧。”
小虞庆瑶又累又困,却还道:“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
“没事了,你能有多重?”褚云羲拽了拽了小虞庆瑶的衣袖,她才肯趴了下去。
他一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撑着刀鞘,埋头继续赶路。
小虞庆瑶伏在褚云羲背后,没多久就朦朦胧胧的,却还支撑着给他指引:“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现在应该就是往西去……”
“你如果太累了就闭上眼睛睡觉。”他低声道。
她含含糊糊地道:“那我睡着了,你自己走,不是更孤单吗?”
褚云羲低头笑了笑:“就算你不说话了,我也知道你还在,那样……就不会孤单。”
她“嗯”了一声。
夜风打着旋从身边刮过,褚云羲又走了一阵,听不到她的说话声,也没叫她,依旧独自往前去。
*
夜幕悄然无声地降临了,虞庆瑶一路小跑来到湖边时,正巧看到有丫鬟提着食盒往秋梧那个院子走。她赶紧迎了上去,得知丫鬟正是要为他们送晚饭,便谎称自己恰好有事也要进去,顺理成章地接过食盒,推开了院门。
繁茂的梧桐树依旧静静伫立,石桌边并无人影。虞庆瑶刚想呼唤,正屋门一开,恩桐欢悦地跑了出来:“瑞香,怎么是你?”
“我来给你们送晚饭。”虞庆瑶看看他身后,“你哥哥呢?”
“他还在写字,阿娘陪着他呢。”恩桐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里引,“快走吧,我都饿了。”
虞庆瑶跟着他迈入正屋,尹夜姝听到声音便从一侧帘子后走出,见到了她也微微一怔:“你怎么没去王妃那边?”
“我正好遇到送饭的丫鬟,就顺手帮忙。”虞庆瑶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盆小菜和米饭,揭开第二层,却见底下又是一大碗面。恩桐早已趴在她身边,一眼望到了面条,便高兴地要去端碗:“是我的!”
虞庆瑶随口问:“看来恩桐也喜欢吃面?”
“今天是我生日啊!”恩桐扬起脸来,抱着尹夜姝的手臂,“阿娘专门叫厨房给我做的!”
尹夜姝敛眉道:“本来该再做几道菜的,但是现在王妃那边出了事,我们不能张扬。”
虞庆瑶看着恩桐,忽而心有所感,问了一句:“那恩桐现在应该是六岁了?”
尹夜姝点头,又拿出一个空碗,叫她将碗里的面分出来一半,回身唤出了还在里屋写字的秋梧。
秋梧早已听到了虞庆瑶的声音,因此见到她也并不诧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与恩桐一同吃面。
虞庆瑶怔怔地站在一边,尹夜姝见她眉宇间流露一丝愁绪,怜悯其瘦弱,便指着桌上的一碟糕点:“你可以拿去吃。”
“不,我不饿。”她慌忙后退几步,心里百味交陈,然而两个孩子正在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饭,她也无法在这时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等他们吃完晚饭,虞庆瑶见恩桐拉着秋梧去院子里玩了,赶紧上前一步,向尹夜姝低声道:“尹夫人,我之前跟您说过的话,您考虑过没有?”
尹夜姝一怔:“什么?你是说,觉得王妃会过继我的孩子?”
“是。”虞庆瑶已决定孤注一掷,便显出惊恐的神色,“其实,我今天就听到王妃正与王爷商量这件事,他们已经想要将秋梧从您身边带走,并且不再让他成为您的孩子。我是专程过来告诉您这件事的,请您千万不要声张。”
尹夜姝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虞庆瑶焦急道,“我为什么要骗您呢?如果您不想失去这个孩子,请让我先把他带出去躲避一阵,如果他留下,我们都没法保护他。”
尹夜姝又惊又怕,望了一眼还在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向虞庆瑶蹙眉道:“瑞香,你怎么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我上次说过了,王爷根本不会把秋梧过继给王妃,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说就算他们要过继我的孩子,也应该会好好待他,让他能够成为吴王府的继承人。对孩子来说,那不是比跟着我更尊荣?”
“尹夫人,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我……”虞庆瑶不知如何才能让她相信,然而尹夜姝不容她解释:“我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忽然胡思乱想,跑来我这里说这些?刚才的话我不会跟王爷王妃讲,但你千万不要再说了,如果被人听到,必定会重重责罚你,甚至将你逐出王府。”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此时恩桐又跑进来,缠着母亲问:“阿娘,我的新衣服新鞋子做好了没有?我想穿给哥哥看。”
尹夜姝摸着他的头道:“还有最后一点就做好了。”
“那些珠子缝上去了吗?”
“还没有。”
“那我要自己选颜色!”恩桐拖着母亲的手,进了里屋。
虞庆瑶听着母子俩在里面的对话声,怅然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提着食盒恹恹走出正屋。秋梧蹲在地上,正捡着树叶,见到她低着头出来,不由站起身。
“你怎么很不开心的样子?”秋梧举起手中的叶子,“我会在上面画画,你要不要看?”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眼里一时发酸,又怕尹夫人出来,急忙小声道:“秋梧,你跟我来。”
他怔了一下,还是跟着虞庆瑶走到了院门外。
“要听好我说的,秋梧。”虞庆瑶站在院门下的阴影里,急切地道,“你必须要跟我离开这里,否则……会遇到很不好的事,过得非常痛苦。”
秋梧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到有人想要害你,特意来提醒的。”
他更惊讶了:“是谁?”
远处有人走过,虞庆瑶又急又怕,拉着秋梧躲到更里面的角落,低声道:“是王爷与王妃,他们想将你从母亲身边抢走。”
“怎么会……”秋梧自然难以置信,虞庆瑶无暇跟他再解释,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央求着道:“你觉得我会来骗你吗?千真万确的事,只是你们都不相信。但我请求你一定先跟我出去躲一阵,如果你母亲和弟弟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逃出去。只要离开了这里,你们就……”
谁知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后方忽然传来严厉的呵斥声。“瑞香!你在做什么?!”
虞庆瑶心头一震,回过头去。
只见李桂姐带着两名丫鬟正沉着脸往这边来,虞庆瑶急忙低声向秋梧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千万记住,但别告诉她们,否则就完了……”
秋梧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李桂姐已厉声向虞庆瑶道:“你不去王妃院里伺候着,却躲在这里和秋梧拉拉扯扯,到底是何居心?”
“我只是来给他们送晚饭,已经要走了,秋梧与我说说话……”
“说话?!”李桂姐一把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得一踉跄,“他懂什么?我分明看到你抓着他的手,就差抱上去了。好啊,没想到你看着不声不响的,胆子竟这样肥了,简直不知羞耻!”
虞庆瑶没想到她竟如此猜测,不由分辩:“他才多大,我怎么会存着那些心思?!”
另一丫鬟不失时机地向李桂姐道:“她现在还装呢!原先我就留意过,她总爱往这边跑,这几天是更加猖狂!王妃那边正伤心欲绝,她却趁着机会来勾搭秋梧,这还像话吗?”
秋梧虽小,却也听懂了她们的话,涨红了脸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李桂姐却置若罔闻,只是揪住虞庆瑶就往小径那边拖。虞庆瑶百般反抗,却更激怒了李桂姐,当即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脸颊顿时发了红。
“不要打人!”秋梧急得追上去,抱住李桂姐的腿,想要解救虞庆瑶,但很快就被那名丫鬟给抱住身子往后拽。此时院门一开,尹夜姝带着恩桐闻声赶来,眼见这景象不禁叫道:“你们干什么?”
丫鬟听到喊声,忙回身道:“我们正教训瑞香,秋梧硬是拦住不放,我只是叫他回去。”
“她们在打人!”秋梧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尹夜姝尚未开口,恩桐却冲上去朝着李桂姐挥拳头:“放开她!”
然而尹夜姝立即上前,将两个孩子拽到身后,向李桂姐道:“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打瑞香呢?”
李桂姐还死死揪住了虞庆瑶,脸上却换上和气的笑容:“她在门口和四公子拉扯不清,我见到了自然要管教一番。四公子还年幼,不懂这些,但瑞香可比他大,不能这样不分尊卑。”
“我只是跟他说话,不留意碰到了他的手!”虞庆瑶竭力挣扎,满怀希望地望向尹夜姝,然而她只是蹙着眉,盯了虞庆瑶一眼,仿佛也有了几分戒备,又向李桂姐道:“都还是小孩子,你不必当真,教训几句便行了,别再打她。”
“那是自然,我这就把她带走。”李桂姐假意点头,眼光一扫,那丫鬟立即上前与她一起将虞庆瑶拖向后院。
虞庆瑶咬牙拼命挣扎,无奈此时的她身材瘦小,怎是这两人的对手?秋梧和恩桐还想上前帮忙,却被尹夜姝以眼神制止。
“回去吧,没事了,她们不会再打瑞香的。”她伸手揽着两个孩子,半是哄着半是推着,将他们带进了院门。
秋梧在院门关闭之前,还满怀心事地回头望了一眼,然而外面那条小径已经空无一人。
*
“给我进去待着!”李桂姐将虞庆瑶推进了后花园角落的小屋,满脸怒意,“刚才在尹夫人面前我可给你留了脸面,你这一路上还挣扎个什么?!那么小的年纪也学会下作手段,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呢!”
虞庆瑶已经浑身无力,心知自己再解释也无用,只能垂着头躲在墙角抽泣,盼望她们能就此离去。
“上次还假惺惺自尽,说不定也是瞅准了有人才故意跳下去的。”那名丫鬟又在旁阴阳怪气说了一番,李桂姐哼了一声,走到虞庆瑶近前:“如今王妃正悲痛,我可不想去火上浇油。否则的话,现在就要将你的丑事禀告上去,等王妃发落。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好好想着如何求王妃留情吧。”
说罢,也不等虞庆瑶回应,带着丫鬟出了屋子,又将那门一锁,拔掉钥匙就迅速离去。
虞庆瑶捂着脸躲在墙角,过了许久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奔到窗口。
用力一推,那木窗纹丝不动,竟是被从外面用硬物抵住了。虞庆瑶心里烦乱,但转念一想,现在贸然出去,万一再被人发现,恐怕后果更糟。
但尹夜姝本就不相信自己所说,如今被李桂姐加油添醋说了那些,只怕她对自己更为戒备了。
她思来想去,狠下心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去再找一找尹夜姝,哪怕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于她,也要将孩子带出王府。
决心已定,她便抱着双膝倚窗而坐,静静等待体力恢复。
*
潮湿的小屋里,虞庆瑶浑身仍是酸痛,她昏昏沉沉地伏在膝盖上,也不知为何,脑海中忽有光怪陆离的画面,似是破碎的镜子,一片片反射出雪白的光亮。
忽而是夕阳缓缓下沉,年幼的自己正坐在一道陡坡之上,晚风吹过旷野,她的身边仿佛还有另一个人陪伴。
忽而又是沉重的撞击,她极度害怕地躲在屋内,听着外面传来的怒吼叫骂。
白光闪现,鲜血喷溅,黑影仰天倒下,抽搐着挣扎着。而她的身后,同样也站着一个人,他沉默无声,只是将她紧紧抱住。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只是朦朦胧胧地,被那个人带着,在黑夜里走向远方……
头脑里一阵刺痛,虞庆瑶痛苦地按着太阳穴,抬起头来。
那些碎片在瞬间又化为闪着银光的粉末,就此消散。
这些记忆……她惶恐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脑海中会忽然出现了这些记忆?以前从未有过,难道是某一场梦?
天色更暗了,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光亮。她坐在阴冷的小屋里,正想要找件工具来撬开窗户,却忽听外面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笃,笃,笃。
虞庆瑶一惊,一时之间也不敢出声,只是蜷缩在破旧的窗下。
寂静中,窗外却有人轻轻地问:“瑞香,你在吗?”
乍一听到这语声,虞庆瑶心头便是一震。
“秋梧?”她一下子趴在了沾满尘土的窗里,急切道,“是不是你?”
“嗯,她们还是把你关起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沮丧无奈,“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你怎么出来的?尹夫人允许的?”
“不是。我自己溜出来的。”秋梧趴在窗外,小声道,“她还在给弟弟做新鞋子。弟弟自己在玩那些珠子,也没缠着我。”
“秋梧,你能帮我把窗子打开吗?我想出来。”
他看着被木条抵住的窗子,迟疑了一下:“你想逃走吗?天黑了,整个王府的门都关闭了,你出不去。”
“我想带你走。”虞庆瑶紧紧攥着窗棂,悲伤地道,“秋梧,我本来还想说服你母亲,让她想办法带着你们一起走,可是她不相信我的话,就连你也不信……”
“我觉得你说的太奇怪了啊。以前的你从来不敢说王妃的一句坏话,可现在……”
虞庆瑶使劲摇着窗户,灰尘都为之簌簌落下。秋梧在外面吓了一跳,连忙道:“你不要乱动,如果被人发现,说不定就要把你绑走卖掉了。”
“你不肯跟我走,那你先进来。”虞庆瑶别无他法,苦苦央求,“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王妃的想法。”
秋梧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抽掉了那根抵住窗子的木条。
他轻轻打开窗子,望着黑暗中的虞庆瑶,努力撑着窗框,爬了进去。
*
风吹梧桐叶动,簌簌然好似低吟。
里屋灯火轻跃,照着尹夜姝柔和的侧颜。恩桐已经换上了新做成的衣衫,翠绿绸衫红罗裤,在屋子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像个骄傲的小将军。
“阿娘,鞋子怎么还没做完?”他又跑到桌边,看尹夜姝一针一线绣着鞋头上的老虎。
“就快好了。”尹夜姝望了望低垂的帘子,“你哥哥呢?还在院子里吗?天都黑了怎么不进来?”
恩桐噔噔地奔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去侧屋找了好久,才回来道:“哥哥不在。”
尹夜姝一愣:“他有没有跟你说出去了?”
“没有啊!”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去抓桌上的剪刀。尹夜姝忙按住他的手,教训道:“不能拿!会戳出血来的!”
恩桐悻悻然跳下凳子:“那我去找哥哥!”
“你不要出去!”尹夜姝只得放下针线,起身道,“我去找人问问有没有见到他。”
她说着便走出里屋,才到了厅堂,却听得院门吱呀一声。
“哥哥回来了!”恩桐叫着,跑了出去。
黑暗中,院门缓缓打开了,站在外面的却不是秋梧。
恩桐一愣,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喊了一声:“阿爹。”
尹夜姝扶着屋门,抿了抿唇,轻声道:“王爷。”
褚唯烈沉沉应了一声,慢慢地走进院子。恩桐看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迎上前去,拉着他的大手:“阿爹,今天我六岁了。”
“我知道。”褚唯烈低头看了看这个最小的孩子,摸了摸他的头顶,带着他走向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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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明天应该是最关键的时刻了,但不知道你们觉得会怎样发展……
第286章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树梧桐半死心
第二百八十六章
尹夜姝原本想要出去找秋梧,此时只能退回了正屋。褚唯烈已经有好些天没过来了,尤其是在嫡子刚刚夭折之际,他的到来让尹夜姝更为忐忑。
她怕自己问及那件事惹得他烦闷伤心,有意不去提及,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道:“恩桐昨日还问我,阿爹会不会过来看他,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褚唯烈坐在黄花梨圈椅中,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还是招手让恩桐到近前。
恩桐收敛了顽皮好动的性子,扬起脸问:“阿爹,你是记得我生日,所以来看我?”
褚唯烈看着俊俏又机灵的恩桐,疲惫的心才算有一些慰藉,缓缓道:“是,今天你已经六足岁了。这段时间太忙,等明年,我请人为你取个好名字。”
“我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他笑嘻嘻地道,“我是恩桐啊。”
尹夜姝站在一旁道:“这是小名,父亲要等你懂事些,开始念书了才给你取个大名。”
褚唯烈颔首,抚着恩桐的肩膀,道:“你姓褚,也是云字辈,这些难道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就像哥哥叫秋梧,也叫褚云暎。”
褚唯烈沉了沉眉头,转而又问尹夜姝:“他人呢?”
尹夜姝道:“好像是出去玩了,我刚才正想去找……”
褚唯烈原本刚刚舒展一些的神情又冷了,重重哼了一声:“天都黑了,去哪里玩?云羲还未下葬,他居然还有心思玩耍?!他的心里可还将云羲当作兄长?!”
恩桐见父亲忽然变了态度,也愣住了。尹夜姝连忙道:“也可能不是玩耍,我只是一时找不到他了。”
“我去帮你找哥哥。”恩桐拉着母亲的手,着急道。
“不用去!”褚唯烈浓眉紧锁,“只要在府里就丢不了,他也大了,还这样没分寸。你平时是如何教养他的?秋梧是不是知道我要来,就故意躲出去?”
尹夜姝怔了怔:“不是,我们都不知道您会来,秋梧之前还在院子里,怎么会故意躲避父亲的到来呢?”
“父亲?我每次来,他不是唯唯诺诺低垂着头,就是借故躲在书房里不出现,何曾像个儿子的样子?”褚唯烈冷哼一声,又转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我看是你太过柔弱,在儿子面前没些手段,所以秋梧优柔寡断又性格木讷,动不动就掉眼泪,毫无我褚家人刚毅果敢、雷厉风行之风范。恩桐虽然比他灵动,但又过于贪玩不懂上进。我为此很是担忧。”
恩桐听不太懂,但也总觉得不是在夸自己,故此怏怏不乐地不说话了。尹夜姝只是垂着眼帘,低声道:“王爷当初也说我温婉可亲,如今又怪我管不好儿子……我天生就凶不起来,但对于两个孩子也已经尽心尽力……”
褚唯烈皱了皱眉,道:“你既然改不了这样的性子,我看还是把恩桐交予王妃亲自管教为好。”
尹夜姝听到这话,心里一震,立即想到了瑞香之前说过的话,不禁惊愕地看着褚唯烈:“王爷,您是要我把恩桐过继给王妃吗?”
褚唯烈还未回应,恩桐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即贴住母亲的手臂,喊道:“我不要去王妃那里!我不要她来管我!”
尹夜姝搂住了恩桐,褚唯烈神色更沉了几分,向他严厉道:“叫嚷什么?还有规矩吗?”
“恩桐,你进里面去玩,不要出来打搅父亲。”尹夜姝急忙推着恩桐进了里屋,将房门给关上了,才返身回来,敛眉道:“王爷,我知道您也是喜欢恩桐,希望他能长进,但恩桐还小,又依恋我……我恐怕他会很不乐意。”
“他才六岁,你还让一个孩子作主了?这就是慈母多败儿!如此教训我看得多了,就怕他也会被你纵容成纨绔子弟,浪荡公子!”褚唯烈用手指重重扣着桌面,加重语气,“实话告诉你,云羲过世了,王妃本就不易怀孕,再加上年纪渐长,恐怕再难生养,我已经与她谈过此事,要再为她收养一个儿子。”
尹夜姝咬了咬下唇,抬起泪盈盈的双眸:“府中不是还有殷姨娘吗?她那两个儿子,年纪都比恩桐大,也更懂事。我看殷姨娘这两日一直陪在王妃身边,嘘寒问暖的,您为何不考虑她的孩子呢?”
褚唯烈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不耐烦与鄙弃:“云重都快二十岁了,还总是病恹恹的,我怎么可能将他再过继给王妃?云征虽然健壮,但我看他资质也很一般,气量太小又执拗,恐怕没什么出息。”
他拧着眉心,语重心长地教训她:“最主要还是殷姨娘这个人,比不上你兰心蕙质。她没读过什么书,太过小家子气,言行举止上不了台面,我看云征长得像她,品性也像,不如恩桐虽然小一点顽劣一些,但聪慧机敏,是可造之材。”
尹夜姝攥着手帕不出声,褚唯烈见她这般不识趣,又有些恼了。“你也不想想,恩桐若是到了王妃房里,经由她好好教养,等到再过几年我禀明圣上,他就是我吴王府的嫡子,何等尊荣显耀?而跟着你呢?既无前途又不能成才,天天捉鸟逗猫,岂不是白白荒废?!”
尹夜姝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意,眼里含着泪花:“恩桐只有六岁,哪个孩子不爱玩耍呢?我也不是一味纵容他,每天都在叫他跟着秋梧读书写字。若是您觉得王妃更严厉一些,我可以将恩桐交给她管教,但恩桐以后是不是还能叫我阿娘呢?”
褚唯烈转过脸去,看着桌上的烛火,道:“王妃的意思是,她想先领养着恩桐,过几年让我禀告朝廷,就说是她生养的幼子。反正你和秋梧恩桐平时也不出门,外面并不知晓你们的存在。”
尹夜姝本已有些松动的心骤然一紧,她惊骇地望着褚唯烈:“您的意思是,她要彻底将我的孩子变成她亲生的?那我又该如何面对恩桐?”
“他成为嫡子后,自然改口喊你为姨娘,难道高丽没有这样的规矩?”褚唯烈看她眼泪都快落下了,更皱紧双眉,“眼下朝廷与高丽闹得很僵,若是被皇上知道恩桐是你的孩子,我如何能为他谋取嫡子的身份?眼光放得长远些,不要总感情用事哭哭啼啼!秋梧在这方面就像极了你!”
尹夜姝强忍着眼泪,声音已哽咽:“但我,我还是舍不得恩桐!”
褚唯烈愠怒道:“说了那么多,你竟是一点都没领会我的良苦用心?!今日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情愿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却听卧房内传来几声铮铮的琴音,他霍然站起,提高了声音:“恩桐,你在做什么?!”
房中就此静了下来,褚唯烈却并未解气,径直走到房门口。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原本站在几案前拨弄琴弦的恩桐受到惊吓,害怕地连连后退。
那几案上,摆着的正是伽倻琴。
“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尹夜姝急忙上前,想要平息褚唯烈的怒火。然而他已铁青着脸,三两步便来到恩桐近前,扬手一掌便打在他脸上。
恩桐顿时大哭起来。
尹夜姝心疼地奔过去,将他抱在怀中,然而这举动更令褚唯烈气愤难忍。
“我早就叫你把这个琴给扔了,你就是不愿意!那为什么不能将它锁进柜子里,还要天天放在外面?!”他指着伽倻琴,怒不可遏,“我让你做的事,你总是推三阻四诸多借口,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眼中?!”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恩桐还在嚎啕哭泣,尹夜姝紧紧搂住孩子,身子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王爷,这是我故乡的琴,是我离开家园的时候带出来的。我的父母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有这把伽倻琴跟着我从高丽来到中原,我不能舍弃它!”
“已经死掉的人那就忘记他们!你留着这把琴,是要昭显自己是高丽人吗?!”褚唯烈又踏上一步,攥紧她的衣襟,眼中含着灼热怒意,“还是说,这把琴,是你心上人送给你的,故此你无论如何都不愿丢掉?!”
震惊与惶恐在尹夜姝的眼里一闪而逝,她抱紧了恩桐,直直地盯着伽倻琴,声音发颤:“不,这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你还在骗我!”褚唯烈不顾恩桐的哭喊,将尹夜姝从他身前拽走,“你那个情人,高丽大王的弟弟,不就是擅长音律吗?!他和你的兄长饮酒弹琴的事,高丽文人的诗中都记载过,你当我不知道?!”
尹夜姝衣襟被他死死抓住,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握着他的手腕,哀戚又悲愤地道:“王爷,你为什么一直要说这些事?从秋梧生下来到现在,我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可你每次都在重复又重复!”
“那是因为你总在撒谎,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误!”他愤怒地拽着尹夜姝,一用力,就将她甩得重重撞到了门框上。
恩桐惊叫着扑到母亲身上,尹夜姝因疼痛而呻吟,褚唯烈却又一次将她拽了起来。
“放开阿娘!不要打她了!”恩桐又哭又叫,死死揪住了褚唯烈的衣衫。
“滚开!”褚唯烈一脚踹翻了恩桐,将尹夜姝拖出了里屋。
*
“所以,你是说,你来自十四年之后?”小屋内,秋梧听完虞庆瑶说的话,愣了许久才艰难地发问,眼里还噙着泪水,“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阿娘和弟弟?”
虞庆瑶不忍看他这样,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虽然你遇到了我,有我陪着你,可是……你依旧很难过,很痛苦。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想让你逃离这个家。你明白了吗?”
秋梧的手冰凉,他止不住地发抖:“那我该怎么办?阿娘带着弟弟,可以跟我一起走吗?我不能丢下他们!”
“那我们现在再去找她,请她无论如何相信这件事,好不好?”虞庆瑶道,“我在这屋子后面藏了木箱,我们可以踩在上面爬出围墙!叫你阿娘带上值钱的东西,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挨打了。”
秋梧惶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先回去跟她说。你不要出来,否则被别人看到会再把你关起来。”
“好,如果她相信了你的话,你们就一起到这里来。”虞庆瑶又道,“如果我等得太久你还不来,那就说明她还是不信,到那时我再过去找你,你听到敲门声就一定要给我开门。”
“好。”秋梧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昏暗中的虞庆瑶,“瑞香,我走了,你在这里等着。”
“路上小心。”虞庆瑶想要再抱一抱他,但还是忍住了。
他又撑着窗框翻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后花园一片漆黑,就连虫鸣都没有,寂静得让人害怕。秋梧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夜间出来,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抱着双臂头也不敢回,飞快地奔向前方。
靠近那片湖泊时,远处大树间传来簌簌声响,继而又有尖利的叫声。他吓得捂住了耳朵,恨不能连眼睛都闭上,埋着头只顾飞奔。
好不容易跑回院落外,却又听得里面传来凄凉的哭声,还有愤怒的训斥。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战战兢兢推开了大门。
惨淡的月光下,母亲正跌跌撞撞地从正屋往外逃,才迈出门槛,就被父亲抓住了手臂。
“你还敢跑?!”褚唯烈扬起巴掌,左右开弓,打得她发髻都散落下来。
这过分熟悉的场景让秋梧身子发僵,站在院门口,一步都动不了。
“阿娘!”恩桐从里面冲出来,哭着还想去救母亲。尹夜姝一边反抗着褚唯烈的拖拽,一边哭着朝门口的秋梧喊:“把弟弟带进去,不准出来!”
同样是过分熟悉的声音,就连这叮嘱也一模一样。
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即便是经历过很多次同样的场景,秋梧在看到母亲又一次被打的时候,还是很害怕。
褚唯烈看到了他,怒意更盛了:“滚,不要让我见到你!”
他惊恐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恩桐。
“没用的东西!”褚唯烈踹来一脚,踢在秋梧背后,疼得他险些摔倒。但他还是抱住挣扎的恩桐,不松手。
“进屋去!”尹夜姝死死攥着褚唯烈的袍袖,再次朝秋梧哭喊。
在恩桐的哭声中,他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拼命将弟弟拖进屋子里。
*
“放开我,我要救阿娘!”恩桐被拖入里屋时,还在不停哭喊。小小的指甲掐在秋梧的手背上,生疼。
“别喊了,你越这样,父亲会越生气!”秋梧颤抖着抱紧了他,坐在墙角。
“你这个胆小鬼!你就会哭,你总是怕他!可我不怕他,我也可以打他!”恩桐拼命扭着身子,但还是挣脱不出,没多久就喘着气,趴在了秋梧的腿上。
房门忽然又被撞开,两个孩子惊恐地抬头,在微弱的灯火下,看着怒目的父亲冲过来。
秋梧下意识地将恩桐搂进怀中,颤抖地不敢抬头。
褚唯烈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拖走了几案上的那把伽倻琴。
木琴在地面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伴随着母亲在院中哭泣的声音,父亲还在怒吼:“砸了它!”
她只是抱住了伽倻琴,不肯松手。
“我叫你现在,必须,砸了它!”褚唯烈指着伽倻琴,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瞪大了双目,形如厉鬼,“今天不是琴碎,就是你死!”
尹夜姝趴在梧桐树下,死死抱住了琴,她匍匐着朝他叩首,痛哭道:“过去的事为什么非要记恨成这样?我已经为您生了两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让您放心吗?”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他也不干净!”褚唯烈紧紧抓住了她的长发,拽得她只能仰面哭泣,“你的第一次,是不是给了江陵大君?!说!”
尹夜姝痛苦地喘息着:“我……我只有和他偷偷尝试过一次……这件事,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那褚云暎就不是我的孩子!他不配姓褚!”褚唯烈暴怒不已,咬牙切齿地迫近她,“你是不干净的,褚云暎也不干净!那么高丽大王呢,那个亡国之君,他不是也喜欢你吗?你是不是还跟他做过?!做过多少次?!”
“没有,没有的事!请你不要胡说了!”尹夜姝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那你就砸掉这个琴,再放火烧了它!”褚唯烈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着那株梧桐树,一脚踏在伽倻琴上。
琴弦在他的脚底绷到了极致,即将断裂。
尹夜姝衣衫尽乱,挣扎着道:“那你就,杀了我吧……”
“敢要挟我?你以为我不敢?!”褚唯烈几下就撕碎了她的衣衫,一拳又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
母亲凄惨的叫声传入了屋子,秋梧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全身骨骼都在痛。
恩桐愤怒地盯着桌子,那里还散落着母亲为他缝制鞋子的针线与那双即将做好的虎头鞋。
之前的挣扎让他一度耗尽了力气,如今又听到母亲的惨叫,恩桐不禁用力去掰秋梧的手。
“放开我!”他甚至抬肘撞击秋梧的胸口,像个发疯的小野兽,“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别去!他会连你一起打!阿娘以前说过,等他气消了会自己停下。”秋梧忍着痛不肯松开,然而弟弟发狠咬住了他的手背,秋梧惊呼一声,收回了右手。
恩桐就趁着这机会挣脱了他的管束,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飞快地冲了出去。
*
梧桐树下,褚唯烈一手按住尹夜姝,一手举起伽倻琴,就要往她头上砸去。
忽然间,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迫近,伴随着孩童尖利的哭喊声,尖锐的硬物刺入了他的后腰。
他在刺痛之下,心间怒火暴涨,反手一把抓住身后的孩子,骂了声“小畜生”就将其重重地甩向斜前方。
“咚”的一声,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粗壮的树干上。
然后无力地摔落在地。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秋梧从里面追了出来,惊恐地看着那个躺在树下的身影,呼吸为之顿滞。
随后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四周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褚唯烈也在喘息着,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秋梧,又转而望着躺在树下,已经一动不动的恩桐。
那把沾着血的剪刀,就落在一旁。
尹夜姝哀叫着扑上去,抱住了孩子的身体:“恩桐,恩桐!”
伸手摸去,他的头顶,不断地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的口中、鼻中,也有血往外冒。
秋梧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树下,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母亲在呼号,父亲在怒骂,但就是没有弟弟的哭声。
“来人,来人!”父亲喘着粗气,大步奔向院门外。
他浑浑噩噩地跪倒在树下,和母亲一起抱住恩桐。
弟弟的身子那么小,那么软,脚上的鞋子只剩了一只,还是旧的。
母亲抱着弟弟,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恩桐,恩桐,恩桐。
他也跟着一起喊,然后弟弟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弟弟!”他紧张又害怕,紧紧攥着恩桐的手。
恩桐张了张嘴,血不停往外涌。
“阿娘,好痛……”恩桐的小手在母亲衣袖间抓了抓,像是要握住什么,但很快就瘫软地垂下了。
那双无神的眼睛,再次闭上。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叫他一声哥哥。
母亲的痛哭声在庭院中回荡。院门外有高低错落的喊叫声迫近了。
秋梧跪在地上,还抓着弟弟的手,他睁大了眼睛,隐隐感觉泪水在不停地流。
梧桐树下有一滩暗色,在模糊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好似幻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网,将他死死束住。
“阿娘……”他形如呆滞地开了口,声音喑哑,“弟弟怎么不说话了?”
母亲哭到嗓子也哑了,揪住他的衣衫拼命撕扯:“你为什么不看住他?!为什么让他出来?!”
他浑身发冷。冷到回答不了一个字。
院外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跑入了这个原本冷清的院子。
一盏盏灯笼在乱晃,白的黄的光,震惊的叫声,恐惧的哭声,还有父亲那愤怒的吼声。
“去请陈太医,宋太医!全都找来!”
他们把弟弟从母亲怀中夺走,送入了屋子,母亲脚步踉跄地奔了进去。
黑压压的人群围在了屋门外,院子里,只剩他一个还跪在地上。
梧桐叶动起伏如舞,他默默地流着泪,爬到树根那里,找到了弟弟掉下的剪刀,还有另一只鞋,然后藏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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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很多人猜测过陛下小时候的经历,现在总算写出来了,明天还有一章应该可以交待完他童年最后的记忆。大瑶瑶已经尽力了,这个就是当年恩桐去世的事实,她改不了。[可怜]
第287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孤魂应结灵台悲
“褚云羲,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吗?”小虞庆瑶趴在他背后,揉着眼睛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家里人会不会在到处找你啊?”
天光渐亮,眼前的道路也渐渐清晰,四周依旧是荒芜旷野,远处低矮的山丘缓缓起伏。
褚云羲望着遥远的天边,白云后,初升的朝阳晕染出绯色光影,为这萧索的四野拂上微微暖意。
“你怎么不说话?”小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你是不是太累了?放我下来吧。”
他这才回过神,低声道:“没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呢?”她抱紧了他的肩膀。
阳光在云层间闪现,刺得褚云羲有些想流泪。“在想……一些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
“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呢?”她懵懂地问。
他微微扬起脸:“有过意气风发,也有过失魂落魄,但更多的还是遗憾。”
“遗憾?就是有一些想要实现的愿望却没能实现?”
“是……”
小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也有遗憾。我的遗憾就是再也见不到爸爸和弟弟……”
她又在他肩后问:“你有哥哥或者弟弟吗?”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近前路边的枯草上。
“应该有过。”
*
秋梧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弟弟就躺在床上。
那盏灯还亮着,片刻之前,他还抱着弟弟躲在角落。桌上依旧散落着弟弟玩过的珠子,还有母亲尚未做完的新鞋子。
他在浑浑噩噩之中,居然还记得从怀里取出了那把带血的剪刀,放回了桌上。
拿了什么就要放归原处,这是母亲从小教他的道理。
他甚至还将捡回来的一只鞋子,放到了床尾。
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弟弟。
弟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脸上的血被擦掉了许多,还有些许痕迹。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他想。
秋梧觉得弟弟的血已经止住了,也许等什么太医来了之后,给他包扎好,就能慢慢恢复,重新睁开眼睛。
他攥着床栏,这样告诉自己。
母亲伏在床沿不停地哭,身边有人在劝慰,父亲在外面走来走去,没有人敢过去与他说话。
没多久,殷姨娘带着两个哥哥匆匆赶来了,吵吵嚷嚷捂着眼睛哭。他听得很烦。
又过了一会儿,一身素衣的王妃也来了这间从未踏足过的屋子。她只是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弟弟,冷得像冰雪。
王妃很快出了屋子,秋梧听到她用很凶的语气在质问父亲:“你疯了吗?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他!”父亲咆哮着,秋梧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传了进来。“我以为是秋梧!否则我怎么会用那样大的力气!”
他的心又揪紧了,害怕地后退,一直退到床脚边,蹲了下去,蜷缩在那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眼泪忽然又流了下来。
又有好几个陌生人进来了,肩后背着箱子,父亲也沉着脸跟在一旁。他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只是躲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很多声音在嗡嗡的响,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忽然听不清了。只是忽然间,母亲凄厉的哭声又一次刺穿了他的心。而后是父亲暴怒的叱责,用力地砸破了什么,众人惊呼着后退,乱成一团。
王妃重新进来了,依旧用很有威势的话语震慑住了众人,给每个人安排了该做的事。
于是除了父亲还抱着头坐在床边,其他人又开始忙碌。
母亲被殷姨娘和其他人强行拽起来,呼啦啦涌来一大群婆子,居然要把弟弟给抬出去。
母亲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哭号不停。
他如梦初醒地爬起来,扑出去,抱着一名婆子的脚大叫:“为什么要把弟弟抬出去?!他受了伤!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双臂,像拽母亲一样,将他往后拖。
他挣扎着,父亲站起来,朝着他吼叫:“他死了!你还吵什么?!恩桐死了!谁叫你没看好他?!”
他僵滞地跪坐在地,到此时才真正敢在心里想到那个字。
弟弟死了。
满屋哭声中,弟弟被抬到了正屋。
他惶恐不安,浑身抖个不停,哭着爬到母亲身边,叫道:“阿娘,阿娘!”
但是母亲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围的人都在忙碌,他就跪坐在母亲身边,浑身疼痛,头脑要裂开一样。他捧着头,深深地弯下腰去,像是要躲避一切的光亮。
*
虞庆瑶在那间小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秋梧和尹夜姝的到来。她觉得情况不妙,疑心秋梧是没法说服母亲,反而被关了起来。于是她摸黑爬出窗口,壮着胆子一路跑向那个院子。
还没到院门口,就看到许多人提着灯笼来回奔忙,皆行色匆匆,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虞庆瑶一愣,急忙奔到假山后,透过缝隙暗中观察。
她看到有两名中年男人神色不佳地从院子里出来,身后都跟着童仆,还带着药箱。
——是谁急病发作了?
虞庆瑶心里一慌,第一反应是尹夫人出事了,不然何以秋梧也一去不返。
她焦急又无奈,此时忽听后方有人一边走着一边交谈,她忙躲进阴暗处。
却听那两个丫鬟低声道:“怎么会这样?我们府内是不是风水不好,竟连着出事!”“我也害怕极了,这才几天功夫,王妃的儿子死了,现在就连恩桐也死了……”“我刚才听说,是王爷自己错手将恩桐打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去告状!”
两名丫鬟匆匆远去了,虞庆瑶无力地靠在假山上,手脚冰凉。
她在以前就知道恩桐会死,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现在出事的就是他。
就在不久前,她还试图劝说秋梧带着母亲与弟弟跟她一起逃走。就在不久前,她还看到恩桐欢悦地迎上来,穿着鲜艳的衣衫,绕在身边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可怎么,就这样了呢?
虞庆瑶趴在假山后,狠狠咬着嘴唇,想要强忍悲伤,眼泪却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
……
她独自躲在假山后,看着院门前的人来了又去,很久之后,丫鬟们陪着王妃、殷姨娘她们离开了院子,又过了片刻,褚唯烈迈着沉重的步伐也出来了。
他再也不是之前器宇轩昂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被抽取了精神,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
虞庆瑶几次想要进那院落,可是里面灯火通明,还有婆子丫鬟们守着不走。她不敢进去,如果被李桂姐她们见到了,自己非但找不到秋梧,恐怕更要被狠狠整治了。
她在寒凉夜风中等待无果,最终只能趁着四下无人又返回了原本待的地方。她颓然坐在黑暗里,担心忧虑悲伤愤慨席卷不休,可也只能想着等到恩桐被安葬后,再想办法去见秋梧,或许尹夫人经历过这一次打击后,才会相信她之前的预测。
*
桌上的油灯晃得人眼前凌乱,秋梧抱着双膝坐在床前地上,外面人声渐渐稀少,只有母亲沙哑的哭声。
他的头还是很痛,像有针扎一样。
许久之后,房门又被推开了,两名丫鬟扶着已经虚弱得走不动的母亲进来了。
“尹夫人快要不行了,赶紧歇息,不能再熬着。”一名丫鬟好言相劝,又让另一个更小的丫鬟重新铺床。
母亲还在念念有词,说是要陪着恩桐,那丫鬟看着坐在床角边的秋梧,劝解道:“您还有一个儿子呢,不要哭坏了身体,我们都在外面守着,您先睡会儿缓缓。”
秋梧坐在地上,木呆呆地抬头看着母亲。
才这一段时间,母亲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青肿还在,眼睛哭得睁不开。他流着眼泪,艰难地爬上床,抱着母亲不说话。
在丫鬟们的侍奉下,母亲怔怔地搂住他,目光涣散地躺了下去。
丫鬟们又安抚了几句,关上房门,出去了。
外面没有了声音,屋子里更是一片寂静。
灯火渐渐微弱,秋梧蜷缩在母亲身边,这张床,本来是母亲带着弟弟睡的。枕头边,还放着那只木头小羊。
“阿娘……”他抓着母亲的手臂,将脸贴近那仅存的暖意。
母亲还是呆滞地躺在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摸他的脸,或者搂住他的肩膀。
他竭力靠近母亲,紧紧抱着她,哀声道:“阿娘,我以后会更听话……”
母亲的眼角流着泪,过了很久,她才用喑哑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没有拉住弟弟?”
他惶恐地张了张嘴,艰难地道:“我,我用力抱住他了,但是他咬了我,我就松了一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为什么跑那么慢?!”原本虚弱不堪的母亲忽然暴怒起来,她爬起来,像父亲一样揪住他的衣衫使劲拽,秋梧又惊又怕,放声大哭。
外面的婆子丫鬟们闻声而来,七手八脚地拉开母亲,又是安慰又是开导。秋梧哭了很久之后,母亲才被她们强行按着倒在了床上。
房门又被关上了。这一次,秋梧不敢再靠近母亲,他躺在弟弟原本的小枕头上,背转了身子,对着墙壁默默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窜了一下,随后就彻底熄灭。
房间内顿时漆黑无声。
寂静中,他偷偷摸到了那只木头小羊,抱紧了不放。
背后忽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秋梧。”
他抖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是背对着母亲。
“对不起,刚才不该那样吼你。”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充满疲惫,却意外地又有了几分温存。
他抱着小羊,眼泪不停地流。
身后伸来一只手,是母亲重新搂在他的腰间。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转回去,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前。
“阿娘,我以后会像弟弟一样陪着你。”他小心翼翼地说,抱住了母亲。
黑暗中,母亲侧过脸,似乎是想看看他。“我有一件礼物,是从高丽带来的,本来要给恩桐……等明天,留给你吧。”
他摇着头,哽咽道:“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想弟弟重新睁开眼。”
“他不会再醒来了,跟着我给恩桐唱一首歌吧。”母亲缓慢地道,“灵台歌,你还记得吗?我该用伽倻琴来弹奏的,但是,琴已经毁了。”
他记起来了,母亲曾经在夜间弹奏过那首古老幽长的曲子。她说过,那天是外祖父一家的忌日。
灵台歌,是护送灵魂回归黄泉的安魂曲。
帘幔低垂,静谧的房间内,响起了母亲低哑的歌声,近乎倾诉,又似梦中的呓语。他跟着母亲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恍惚中,母亲还是将他拥入怀中,就像小时候一样。
……
他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恩桐还是坐在大树上,身后是鲜红的太阳。弟弟晃着双脚,指着远方的白云,向他道:“哥哥,你看,那是我想去的地方。”
“那是云间,你怎么去得了呢?”他还在一如既往地站在树下,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有风来的时候,我就可以飞走了啊……”恩桐说着,站了起来。他穿着翠绿衣衫大红裤子,光着雪白的双足。
大风吹来了,满树碧叶摇动,像波浪起伏。
他害怕极了,往后退去,想要寻找母亲:“阿娘,弟弟要飞走了!”
母亲就在他身后,却没有说话。
他抓住了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双手冷得可怕。
“阿娘!”他在梦中使劲摇晃着母亲,叫喊着。
然后,梦就醒了。
“阿娘……”他惊惶不安,搂住母亲。可是为什么母亲的手,真的像梦中那样冷呢?
他又一次喊:“阿娘?”
母亲还是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就像是……弟弟撞到树上后,他抱着弟弟的时候,闻到的鲜血的味道。
他更加惊恐了,用力去推母亲,却摸到了满手粘稠。
一只手,两只手,全是粘稠的液体。
他不懂这是怎么了,惊惧地大叫不止,很久之后,外面才有人抱怨着推门而入。
“又怎么了?”一个丫鬟持着蜡烛进来,微弱的光亮照在帘幔上。
他看到母亲躺在那里,脸色煞白,脖子里,胸前,全是血。
她的颈部,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母亲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恩桐就是用它来刺伤了父亲,又被自己从树下捡了回来。
“啊——”丫鬟撩起帘幔,惊叫着逃走了。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哭不出也喊不出,迟钝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手都是血。
颈下却不知何时挂着一根红绳,上面坠着的,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凤凰。尾羽带着淡淡的红,就像沾染上了一丝血痕。
*
“褚云羲,我好累。”远离公路的小路上,小虞庆瑶拖着双腿摇摇晃晃地走着,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
他默不作声地将刀背在肩后,俯身把她横抱起来,慢慢走到了山丘下。
她的嘴唇干裂开来,因为寒冷蜷在他怀里。
颈下挂着的凤凰玉坠斜斜地垂落下来。
他从包里取出水,拧开了喂给她喝。
“还能支撑吗?”褚云羲低声问。
小虞庆瑶大口地喝着水,咳嗽了几声,勉强坐了起来。“能,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应该就能到那些高山附近了。”
褚云羲望向辽阔无垠的荒原,北风卷过一切枯黄的草木,吹得人从里到外冰凉。
小虞庆瑶瑟缩了一下,她的脸和手冻得通红。
褚云羲解开厚重的长袍,将她裹了进去。
她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又摸到自己胸前的那个吊坠,就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它的一个翅膀断了,尾巴上也有了裂痕。褚云羲,这只玉凤凰,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只通体澄澈又带着微红点缀的凤凰,轻声道:“不是,原本是完好无损的。或许,是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变迁,才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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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歌就是虞庆瑶最初从地宫里被陛下(应该是殷九离)带出来之后,听到他一边挖坟一边吟唱的那个歌曲。殷九离的出现往往是伴随着这首歌。伽倻琴的曲子,来源于我以前看《仁显王后的男人》时候的感想,这是部很早期的古穿今剧集,虽然男主挺丑(对不起真的不帅),我一开始看到这是男主的时候简直难以置信,但看着看着就入戏了。每次伴奏响起的时候就很悲伤,伴奏名为《我的男人,金鹏道》。当初我坐高铁上,看到结尾几集再听着曲声真的哭惨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288章 第二百八十八章 魂收长夜棺寻闭
太阳再度沉下的时候,小虞庆瑶带着褚云羲走到了一条公路边。
灰黑色的公路由南往北贯穿着,似乎通往云的尽头。
她握着他的手,站在平整而又空旷的路边,有货车呼啸着驶过,卷起一片尘烟。
褚云羲目送着货车远去,问:“那是什么?”
“货车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认识?”小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我爸爸以前就是开这种车的,专门运送货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着那条宽阔而绵延无尽的道路。
隐隐约约的,有曲声飘扬在四周。
褚云羲诧异地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异常。
小虞庆瑶却马上坐在路边,从书包里翻找出一个手机,一看上面的显示,惊喜地举到他面前:“是我妈妈打来的!”
他握着长刀,就那样站在路边,默默看着小虞庆瑶将那个奇怪的盒子放在耳畔,然后又哭又笑,自言自语。
短短的几天,褚云羲已经习惯了不去多问什么。
“妈妈,你不要哭,我很好,我没有出事!”她虽然在安慰着母亲,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是他杀了马远志,是的,是马远志先拿锤子想杀我们!我当时害怕极了,妈妈!……他?他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
她的神色忽然又变得紧张,一边说一边看着褚云羲。
“不,我不能告诉你,他没有伤害我呀,妈妈!他真的不是坏人!我要送他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就会回来的!你不要急……”
手机那端,母亲在哭着追问,小虞庆瑶着急地解释。然而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发出“嘟”的一声,屏幕出现几道波纹后直接黑屏了。
她皱着眉摆弄好几次,也没法再开启,只能将手机塞回了书包。
褚云羲这时才问:“这个,能和你母亲说话?”
小虞庆瑶更惊讶了,然而想了想,也接受了他的异常,只好说:“对啊,你连手机都没见过?还是全都忘记了?这个手机是我妈妈的,之前和后爸吵架的时候,被他摔坏了,一直修不好。褚云羲,我妈妈已经知道后爸被杀掉的事了,她正在往家里赶。”
他怔住了,过了片刻才道:“那你……要回家了吗?”
小虞庆瑶摇摇头,走到他面前:“我说过要陪你去找孤鸾峰,不能反悔。”
复杂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底蔓延,远处又有货车隆隆地开来,飞速地从身边掠过,在他看来像极了怪物。
或许自己在这里的人看来,也像极了怪物。
“你怎么了?”小虞庆瑶见他忽然沉寂下去,不由拉住了他的袍袖。
“没什么。”褚云羲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眸看着她无邪的面容,“我们走吧。”
*
窗外鸟雀鸣叫不已,小屋里的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来。这一夜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睡着,极度的焦虑与沮丧让她头脑昏沉,只是熬到精疲力竭时,才合拢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儿。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子往外望,后花园里还是空荡荡的,唯有鸟雀在树叶间穿梭。
已是清晨时分,只是天边云层厚重,就连太阳也被遮蔽,只微微透着些白光。
虞庆瑶踌躇着,不知自己现在出去是不是时候,正在犹豫间,忽见石径那端有个老仆人提着木桶往这边而来,她忙关上窗子又躲回了屋中。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一阵响动后,那老仆人竟然推门而入,乍见到坐在地上的虞庆瑶,吓得往后一退:“你,你是……瑞香?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虞庆瑶急忙解释:“我是被桂姐给关进来的,但我是被冤枉的。她以为我想引诱秋梧,其实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啥?秋梧?”老仆人无奈地摇头,“李桂姐要关你几天?”
“她没说,只是让我自己在这待着。”
“她们准是把你给忘了!现在府里忙成一团,哪还有人顾得上来教训你?幸好我今天过来,要不然你只怕是饿死了都没人知道!”老仆人一边说,一边去搬那些农具,“我看你还是先出去吧,我干完活不会待在这里,肯定也没人给你送饭。你要是真活活饿死在这里,我这屋子还能放东西吗?”
虞庆瑶正愁没理由去前面,听了他的话连忙道谢,走了几步又不禁回头问道:“您知道现在秋梧那边怎么样了吗?”
老仆人叹息道:“一夜之间死了两个人,别说是他了,就连王爷也受不了啊!”
虞庆瑶愣了一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死了两个人?”
老仆人直起腰来:“是啊,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尹夫人和她的小儿子,昨天晚上都死啦!”
虞庆瑶如被冰雪覆盖了全身,一时间战栗不已。“尹夫人?她怎么也死了?!”
“听说是她小儿子先撞到头没了,然后,她哭到半夜想不开,就拿剪子戳破了喉咙,也自尽了……”
嗡嗡的巨响在虞庆瑶耳畔炸响,她惊慌失措地叫起来:“那秋梧呢?”
“他?还能怎么样?就剩自己了,在院中哭呢。我刚才经过时,看到棺木都运来了……”老仆人还想再说什么,虞庆瑶脸色惨白,已扭头就跑了出去。
*
正屋之中挤满了人,庭院中倒是显得冷寂。
天不亮的时候,母亲就被搬到了正屋,和弟弟躺在了一起。秋梧哭着要爬上去躺在中间,被仆人们硬是拖了下来,反复几次以后,他们就不让他留在屋内。
他只能一个人抹着眼泪走到院子里。
树根处的地面上还赫然留着一滩血。那把伽倻琴就躺在一边,琴弦都断了,琴板也裂成两半。
他一边哭着,一边抱起了母亲最心爱的琴,坐在梧桐树下。
院门缓缓打开了,一身白衣的父亲走了进来,神色黯淡,失魂落魄。
在他身后,许多仆人抬进了一具漆黑的棺木。
黑得刺目,大得吓人。
他瑟缩着不敢多看一眼,只是紧紧抱住伽倻琴。
父亲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声沉重的响动后,那具棺木就停放在了梧桐树的另一侧。
父亲走进正屋,丫鬟婆子们都退避两边,秋梧这才望到了并排躺着的母亲和弟弟,他们就像睡着了似的。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殷姨娘迈着小碎步赶来了。“王爷,王妃说她身子吃不消,就不过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独自站在门槛内,看着母亲和弟弟。
“王爷,为什么要这样急着下葬呢?按理说至少要停灵三天,这于理不合啊!”殷姨娘忙了这几天也累得嗓子都哑了,可还是喋喋不休,“还有这尹夫人和恩桐也不能放进一口棺材吧……”
“你闭嘴。”父亲阴沉着脸,目光一厉,殷姨娘就悻悻然后退一步,小声地问:“云羲那边,也是今天出殡,您打算就这样一起办了?”
远处果然传来了钟磬声,父亲乏力地扬了扬手。“送他们母子走吧。我还要回那边去,”
院子外忽然涌进了一群人,吹吹打打,吵吵闹闹。丫鬟婆子们马上又忙碌起来。
秋梧愣怔地坐在树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有人捧着许多纸钱过来了,一个劲儿地往四处扬洒,纸钱如雪片飞舞,顷刻间飘满庭院。
他抱着断裂的琴,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去,灰蓝的天空下着雪,就连梧桐树上,也缀满了纸钱。
树叶微微摇动,他怎么看到恩桐还穿着碧绿衣衫大红裤子,就坐在枝丫间,朝他笑?
回过身,母亲也还是温婉柔和,捧着那个食盒,站在屋檐下,向他招手。
他的神志渐渐恍惚。
嘈杂的鼓乐声不断刺激着耳膜,让他头痛如针刺。
在一片虚假的哭声中,母亲和弟弟被抬了出来。他茫然站在一旁,看到他们将那具漆黑的棺木盖子打开了,然后,将母亲和弟弟放了进去。
厚厚的纸钱堆叠在他们身上、脸上。
仆人们抬着棺木盖子,准备合拢了。
秋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扔掉那把断裂的琴,发疯一般冲过去,爬进了棺木。
就那样伏在母亲和弟弟身上,死死地抱住了两人。
殷姨娘等人惊呼不已,仆人们又揪住他的衣衫,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将他拖起来。
“放开我!我要和阿娘弟弟在一起!”他撕心裂肺地喊,拳打脚踢,怒吼狂哭。
在众人的围观中,父亲快步上前,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你现在知道自己犯下的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泪水先是凝固住,随后就像冰雪粉碎消融,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却没有求饶,也没有害怕。
“把他拖进屋去。”父亲狠狠道。
仆人们又要拽他,他没有屈服,再不像以前那样胆怯,如同发了狂的小兽,踢人咬人,横冲直撞。
“王爷您想想办法啊!”殷姨娘蹙着眉叫起来。
在兵荒马乱中,父亲推开身旁的仆人,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回屋去待着!”
“我要跟阿娘和弟弟走!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他第一次朝着父亲这样吼。
父亲眼中怒意一盛,抓住他就往棺木上撞。众人惊叫不已,他拽着父亲的手腕,后背被撞得剧痛不已。
一次又一次地撞,他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我不走!”可是他还尖声叫着,无论如何不肯服输。
殷姨娘急得嚷起来,仆人们个个惊慌,却没一人敢上前劝阻。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虞庆瑶喘息着奔到了院门口,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然而一见到褚唯烈正抓住秋梧往棺木上撞,头脑便轰的一声炸了。
“别这样!”她再也顾不上别的了,飞奔过去抱住了褚唯烈的脚踝,“王爷,你要把他也弄死吗?!”
褚唯烈还没看清她到底是谁,只愤怒道:“这是哪个丫头?还不滚开?!”
她咬着牙死也不放,殷姨娘叫起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上去啊!”
几名婆子这才敢冲过去,强行将虞庆瑶往后拖。在她激烈的挣扎中,褚唯烈又拽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秋梧就想往屋里去。
谁知秋梧一手抓住棺木,发着狠朝他踹了过去。
一脚正踢中了他小腹,褚唯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怒火暴涨,抓住秋梧往后狠狠一撞。
“咚”的一声,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在了棺木上。
时间仿佛一瞬凝固,钝痛如刀斧劈进后脑,他睁大双眸,看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然后,慢慢地失去力气,双腿一软,跪伏在地。
*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虞庆瑶放声悲哭之外,其余仆人丫鬟都不敢出声。
只有褚唯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手腕上,尽是被抓出的血痕。
“这可怎么才好!”殷姨娘吓得直哆嗦,推搡着一名婆子,“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那婆子壮着胆子走到秋梧近前,蹲下去探了一下呼吸,这才惊喜地回头向褚唯烈道:“王爷,三公子还有气!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被按在树下的虞庆瑶喘息着,想要笑一笑,却又落了泪。
褚唯烈还是没说话,只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秋梧。殷姨娘擦着冷汗,催促仆人赶紧把秋梧抬回屋子去。
这时候,褚唯烈却沉沉地开口。“不用,把他放进去。”
两名仆人已经抬起秋梧,听到此话愣了愣。“小人们是要将公子送回里屋。”
褚唯烈却铁青着脸,朝他们厉声道:“他不是要进棺材吗?把他放进去!”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王爷,秋梧没死啊!您是不是听错了?”殷姨娘胆战心惊地提醒。
梧桐树下,虞庆瑶惊恐地爬起来。
“他自己说要跟着母亲和弟弟走,你们没听到?”褚唯烈以冷厉的目光扫视四周,扬起下颔,朝那两个目瞪口呆的仆人发令,“放进去,让他们母子三个一起走。”
虞庆瑶不顾旁边人的拖拽,拼死又奔回棺木旁,拦在褚唯烈身前,声音都发抖:“他还活着,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的儿子!”
褚唯烈太阳穴边青筋爆出,不由怒叱:“你一个小小丫鬟,竟敢如此放肆?!他对我忤逆不敬,却要心甘情愿跟着母亲一起去黄泉,我何不成全了他?!”
他说罢,一把拽住虞庆瑶衣襟,将她丢到一边,又从那两名仆人手中夺过了秋梧,一下子将他扔进棺木。
“王爷!”殷姨娘脸色都白了,身后的丫鬟们更是抖作一堆。
“合棺!”褚唯烈脸色阴沉,目光发直,咬牙道,“秋梧死了。谁说他还有呼吸的?!”
刚才那名婆子吓得连连后退,一下瘫坐在地。
“合棺!”褚唯烈再度压低声音下令,眼见抬棺木的仆人们一动不动,竟愠怒至极地大步上前,抢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木钉与锤子,又一声厉喝:“你们都聋了?!”
虞庆瑶发疯般扑向褚唯烈,却再度被人强行拽住,在她崩溃的叫喊声中,那些仆人终于承受不住褚唯烈的厉声叱责,缓缓抬起了棺盖。
小小的秋梧就躺在母亲身上,和弟弟相依偎。身边都是纸钱。
沉闷的一声响,棺木合拢。褚唯烈攥着锤子,下颔绷得发紧,将木钉一锤敲进了棺盖。
虞庆瑶拼命地挣扎,双臂却被死死按住,她又拼命地踢踹,却根本够不到褚唯烈。
咚、咚、咚,仆人们面无人色地举起锤子,像褚唯烈一样,一锤又一锤敲击着钉子。
整个院子里只剩虞庆瑶在拼死哭喊,可是她叫得嗓子都哑了,挣得双臂都快断了,也阻止不了任何一人。
忽高忽低的吹鼓声又响起,尖利刺耳,沸反盈天。
粗重的横木穿过了麻绳,他们在沉默中抬起了那具漆黑的棺木,踏着满地纸钱往外走。
“褚云羲!”虞庆瑶眼泪迸出,朝着那棺木嘶声哭喊。
褚唯烈手一松,锤子落地。
他走到这个放肆疯狂的丫鬟面前,抬起一脚,就踹得她疼到弯下腰去。
“真是疯了。”
“真是疯了。”众人也战战兢兢地说。
*
阴云汇聚时,雨滴一点一点洒落下来。褚唯烈没给虞庆瑶一点机会,他还要忙着去王妃院中,为嫡子褚云羲送最后一程。
“乱棍打出去,已经疯了,留在府中做什么?”他取出白帕,擦去脸上的雨水,在仆人撑起的雨伞下,快步离去。
雨势越来越大,丫鬟婆子们纷纷跟随而出,只有虞庆瑶嚎啕大哭着,被人蛮横地拖出了吴王府。
她害怕极了,却不是怕自己被乱棍打死,而是害怕秋梧就这样被钉死在棺木中,那后来的一切又该如何从头开始?
她的陛下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被她救出,就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
秋雨冰凉,淋湿一身衣衫,她被仆役们用比人还高的硬木棍打了好几下,就此抛出了王府后门。
雨水劈头盖脸扑来,她趴在青石板上。
这条路,依稀还是当时褚云羲带着她返回故宅时,所经过的道路。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就是恩桐,还拉着她的手,欣喜地指着院墙内的梧桐树道:“糖瑶,这就是我的家!”
而现在,年幼的他被钉入棺木运往墓地,而她则半死不活地倒在雨中。
身上的剧痛怎比得上心中的绝望?
虞庆瑶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她的双腿在不停发颤,背后痛得像被撕裂开来,可她没法任由自己在这里面对彻底的失败。
满地雨水溅起碎玉,她扶着斑驳的墙壁,跌跌撞撞往前追。
*
“这就是孤鸾峰?!”阳光下,小虞庆瑶望着不远处那座映在苍穹白云间的山峰,惊喜交加。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眼前的孤鸾峰依旧高峻卓立。千百年风霜侵染,朝代更迭,纵使一切都天翻地覆,如梦幻泡影转瞬消逝,只有这座山峰,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风骨与模样。
“褚云羲,难道你的家就在山上?”小虞庆瑶环顾四周,这里荒凉孤寂,毫无人烟。“你确定这山上能住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但……我如果想回家,只能到那山顶去。”
“那我陪你上去!”小虞庆瑶牵着他冰凉的手,不放心地道,“如果,如果你爬山的时候摔倒了,或者爬不动了,怎么办呢?”
她拍了拍书包:“我包里还带着很多有用的东西呢!”
褚云羲将书包从她背后取下:“太重了,你背不动的。”
“可是你之前背着我走了很久,也已经很累了啊。”虞庆瑶打开书包,将课本和练习册整理好,装在塑料袋里,然后跑到山脚下,放在了一块岩石下。“这里应该没人会偷走我的书,等我下来再拿走。”
他默默地看着,等她走回身边,才道:“你包里有绳子吗?”
小虞庆瑶又一愣,低头翻找一会儿,竟真的掏出了一条红绸带。“还好前几天没拿出来。你要这干什么?”
他接过来,像之前那次一样,用这条红绸带将自己和她的手腕系在了一起。
“怕你掉下去。”褚云羲抬头望向隐隐泛白的山巅,轻声道,“走吧,虞庆瑶。”
*
雨越来越大了,金陵城内弥漫水光,一切都混沌不清。
虞庆瑶不断询问着躲雨的行人,冒着大雨拼命追逐那支送葬的队伍。
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就连鞋子都跑坏了,这具弱小的身子已经就快支撑不住。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
城墙就在前方,满是积水的路上,还零零散散地落着纸钱。
*
通往凤凰山的道路格外泥泞,抬棺木的人尽管都穿着蓑衣,却也已经衣衫湿透。大雨滂沱中,一个在中间抬棺的人忽然脚步一顿,脸色惊恐。
“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雨声连绵,却掩不住棺木中的叩击声。
初时轻微,渐渐急促,离得最近的人,甚至能听到低哑的哭声。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把棺木放下。
“怎么办?”那人颤抖着问。
为首之人咬牙道:“走!别管那么多!你敢再去惹怒王爷?!”
他们在雨中疾走,任由雨声掩盖住了棺木中的动静。
*
凤凰山下,阴雨霏霏,长满青草的坟地间,白幡低垂,纸钱沾染了泥浆。
等候在雨中的另一群仆人早已挖好了墓穴,持着铁锹,只等着他们的到来。
横木一落,麻绳被解开。
没有一个亲人送葬,也没有一声悲哭,这具漆黑的棺木,就这样重重地落在了墓穴中。
离得远了,地面上的人,都听不到棺木中那个孩子抓着木板的尖利声音。
“埋吧。快些!”
他们抹着脸上的雨水,用力地把铁锹踩进土里,一锹又一锹地,将浸透雨水的黄泥堆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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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还记不记得殷九离人格最初几次出现的时候,都是喜欢给自己挖坟,然后躺到里面……那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是这个缘故吧?[可怜]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九章 别时何需问生死
第二百八十九章
褚云羲又开始带着虞庆瑶爬这座山。
依旧满是碎石,依旧难以落足,甚至风还是那样冷,天空还是那样远。
数百年弹指一挥间,沧桑无限。那次他濒临绝望,是虞庆瑶给了他一丝希望,她说,我们可以回孤鸾峰,重新开始。
而现在,身边的小虞庆瑶懵懂得不知他为何要来到此地,更不知他究竟是谁,又来自何方。
那根嫣红的绸带牢牢系在两人的腕间。
褚云羲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年幼的她很快就累得气喘不已,脚下也不断打滑。是他一次又一次将小虞庆瑶托着拉着,往上去。
在她又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时候,褚云羲停下脚步。
“要我送你下去吗?”
她惊魂未定,却还是摇头:“不要……我想跟你去山顶……”
“为什么?”
小虞庆瑶在寒风中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地很想陪你爬上去。”
有一种酸涩感攥紧了他的心。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又带着她往上去。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还记得吗?”小虞庆瑶一边吃力地爬着,一边问。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崎岖间。
“很美。”
“是吗?是怎么样的呢?我还以为你连家都忘记了呢!”
石子滑落下去,他的脚步变得缓慢沉重。
“有绵延不尽的白墙,错落有致的房屋,碧清的湖泊,朱红的亭台,还有……高大的树木。”
小虞庆瑶愣了愣,看看荒芜得连草木都不见的山峰,又望望辽远空旷的天幕。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那么美啊!我可以去吗?”她的眼里满是真诚的憧憬,干净剔透,像是高山上的冰雪。
他攥着红绸带,回头望着小虞庆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想跟我回家吗?”
她的脸红彤彤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却还是笑得认真:“当然啊,你说的那么好,谁都想去亲眼看一看!”
*
雨水横流,满地泥泞。出了金陵城之后,道路全无石板铺就,虞庆瑶高一脚低一脚地顶着风雨前行,踉踉跄跄,浑身冰凉。
泥泞中的纸钱已经被雨水浸透,却还是给她指引方向。
眼前已模糊一片,双腿也沉得像是绑着石块,但她还在拼命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雨幕中隐隐显出了青山横卧的剪影。
山峦之下,旷野茫茫,其间散落坟茔,白幡在雨中低垂静穆。
有一群人应该是刚刚忙碌完,正围着一座新垒起的坟茔说着话,然后很快拖着铁锹离开。
虞庆瑶躲在道边的大树后,水滴从眼前滴落,身子冷得不断发抖。
他们沿着那条泥泞的路返回了。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坟地。
积水四溅,污泥湿滑,什么都不顾了,她的眼里只有那座新垒起的坟茔。
青色的衣裙已经染满泥水,她在大雨中奔跑,就像一只奋力穿过乌云的孤雁。
终于在跌倒的前一刻,扑到了那一抔黄土前。
泪水混着雨水流淌。
怎么能相信,怎么能接受,她的陛下就埋在这沉寂堆叠的黄土下。
她发疯一样用双手挖着浸透雨水的泥土,指缝很快塞满污泥,指甲也断裂。
“褚云羲!”虞庆瑶在大雨中撕心裂肺地喊,喊着这个再熟悉不过,却并不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然而力量终究太过弱小,她望着那满满的黄土,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幽魂一般在坟地间游走搜寻。
终于在荒草堆边,发现了一柄生了锈断了口的铁锹。
她苍白着脸,如获至珍,拖着那柄铁锹回到原处。
然后攥着木柄,一下,又一下,用力挖着黄土。
雨水漫过她的眼睫。
她一边哭一边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褚云羲会化身成为殷九离,为什么他每次在处于绝境时,就会千方百计寻死,甚至找来铁锹挖掘墓穴,唱着那首来自高丽的灵台歌,最后,躺进自己的坟茔。
而现在,她就像殷九离一样,持着铁锹,不断地挖掘。
手心磨出了血,她也不知疼了,荒无人烟的坟地里,只有她一个小小的身影。
双臂麻木之际,铁锹终于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虞庆瑶大口地喘息着,雨水流进嘴里。
漆黑的一角,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更加奋力地铲着黄土,直到让那具黑色的棺木显露出来。
虞庆瑶纵身跃下了墓穴。
“褚云羲!”虞庆瑶紧紧趴在那具棺木边,冰凉。
四周唯有雨声潇潇。
“秋梧!”她痛哭着,持着铁锹去撬棺木的盖子,又用力去砸去撞。
滴答滴答的雨打在棺木上,蜿蜒流落,好似眼泪。
一声轻响,虚弱无力,像是泪水滴在纸上。
虞庆瑶却屏住了呼吸。“秋梧——”她抓住棺木,近乎疯狂地去砸响,试图让里面的孩子有所回应。
里面忽又一声撞击,带着绝望,不甘,惊惧。
随后,那撞击声越来越急促,甚至那不再是撞击,而是垂死之间的挣扎抓挠。
是秋梧用尽全身力气,在无尽黑暗中拼命抓着棺木。
“秋梧,是我——你不要害怕!”虞庆瑶绝望大哭,她又抓过铁锹,拼着全力将边缘抵进棺木缝隙,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抬。
为什么无论是陛下还是南昀英,会那样恐惧黑暗与封闭,为什么陛下多年以来抗拒与人接近,甚至害怕身旁的呼吸,为什么南昀英总说自己来自最寒冷的地方,而陛下他也本就不该活在人世……
在这场冰凉的大雨下,她哭着掘着坟墓,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她不愿承受这亲眼目睹撕裂的一切,却又无力弥补无法拯救的痛苦。
可是她又必须经历,直至此时,虞庆瑶才明白,她的这次出现,为的就是来救出年幼的陛下。若没有她的出现,他就会死在刚满十一岁的这一天,与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一起被埋在黄土下。
*
山顶的风席卷未曾消融的雪末,簌簌飞舞着,好像又开始下雪。
小虞庆瑶被风吹得站立不住,惊慌失措地抱住了褚云羲。他牢牢揽住她的肩膀,道:“别怕,不会让你掉下去。”
她却再也不敢往前一步,扬起脸带着哭腔:“这里什么都没有,褚云羲,你不是说可以看到很美的家园吗?”
他望着下方那条依旧无声流淌着河流,此时还未结冰,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点点银亮的光芒,像璀璨碎星。
“我的家……在很久以前,后来消失了。”褚云羲缓缓道,“只有通过这座山崖,才有可能让我回去。”
小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你,你在说什么?”
他转身,蹲在了她面前,微微抬起右手。
腕间那段红绸带,还将两人紧紧连在一起。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虞庆瑶。”他轻声问。
小虞庆瑶有些紧张:“怎么回?”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抱着你一起走,不会再分开。去看以前的世界,如果你想起来了,你就会知道我是谁。如果……你还是不记得,那我就陪着你,看你慢慢长大。”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语声低柔而又含着些微的怅惘。
“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小虞庆瑶依旧很茫然,“褚云羲,我去了之后,又怎么回来呢?”
他静默片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你还是想回到这个世界吗?”
她更加疑惑不解:“对啊,我难道跟着你走,再也不回来了?那我的妈妈怎么办?她不是会到处找我吗?”
说话间,她又取下书包,去里面翻找手机。只是手机依旧没法开启。
“她现在已经很着急了……”小虞庆瑶沮丧地说了一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风寂静地吹着雪末,拂在两人之间。
远处忽然响起了渺茫的声音,急促回旋,尖利幽长。褚云羲下意识地望向远方,那声音虽时有时无,却在渐渐迫近。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警车的声音!”她惊骇地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警察追来了,他们会抓走你!”
他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却又带着悲哀。
“你真的不跟我走吗?虞庆瑶。”
她在渺渺警笛声中慌乱不堪:“不,我不能跟你走了,如果去了之后没法回来,我怎么能去呢?褚云羲,你如果有办法离开,就赶紧走吧!我不想你被抓走!”
她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褚云羲看着她,缓缓解开了手腕间的红绸带。
“那么,我走了,虞庆瑶。”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小虞庆瑶含着眼泪,声音发颤。
“或许是,再也不会见到了。我不会再来这里,而你也不会再去我的世界里。”褚云羲笑了一笑,伸出还带着伤的右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指尖只触及肌肤,就慢慢滑落,抚到了她挂在颈下的凤凰玉坠。“虞庆瑶啊,我提前将你的继父杀死了,你不会再挨打,应该可以好好地长大,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
小虞庆瑶莫名地流了泪。虽然他的话有些奇怪,可是她,还是感到很悲伤。
“为什么我的继父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褚云羲望着她,道:“因为,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改变了过去,那些因之而来的人与事,就会灰飞烟灭。”
“这个,要还给你吗?”小虞庆瑶哭着摘下了玉佩,递到他面前,“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你该把它带走。”
褚云羲将凤凰玉坠攥在掌心,感受那玉质最后的凉意,眼中漫出忧伤。随后,又为她挂回颈下。
“留给你,这原本,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说完,站起身来,独自走向荒寂的悬崖。
*
狂风中,雨水沿着虞庆瑶的发缕流注如泪。
她一次又一次将铁锹插进棺木的缝隙,使尽全力往上撬。
滑落了,再插进去,纹丝不动了,再将身子全部压在木柄上。
棺木内的挣扎声从轻微到激烈,带着垂死的绝望,再到渐渐衰弱无力。
“秋梧,等我!”她崩溃地叫喊。
一声裂响之后,那厚重的棺盖突然被撬起了一条缝隙。
虞庆瑶大口喘息着,再次嘶喊着发力,又一声裂响,棺盖被抬起了更多。
她奋力撬着,推着,终于耗尽全部力气,将那漆黑的棺盖掀翻滑落。
漫天大雨浇入棺椁,顷刻间打湿了秋梧的眼。
“褚云羲!”虞庆瑶再也抑制不住悲伤,扑上去用力抱起了他小小的冰凉的身体。
*
“褚云羲!”小虞庆瑶看着他走向悬崖,小小的心忽然被狠狠攥紧了似的疼痛,不由自主地追上几步。她站在寒冷的风中,悲声道:“你要做什么?那里是悬崖!”
他停在了悬崖前,脚边积雪轻轻落下。
“不用怕,我有回去的路。”他顿了顿,温柔地说。
她却流着泪摇头,愤怒又大声:“你骗我,你是要自杀!我不准你这样!”
他笑了:“不是,我不会骗你的,虞庆瑶。我还不想死。”
她却还在原地哭。
警笛声又渺渺传来,似乎就在山脚下了。
“你是想让我被抓住吗?”他朝着虞庆瑶伸出手,“来,最后抱一下。”
她哭得更大声了,拖着书包一步一步走上前。
寒风中,褚云羲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低着头在她耳畔道:“回去吧,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救你,回到你母亲身边去。”
她不停地哭,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曾经记录了三天经历的日记本,交到他手中。
“送给你。如果你真能回去,记得再看一看。”
他的眼里有泪影晃动。
“好。”褚云羲将本子塞进最里面的衣衫。“现在你走过去,坐在那块岩石上,不要回头看。”
她还不情愿,他推了她一把,小虞庆瑶才垂着头,抽泣着,慢慢往回走。
前方有一块灰白的岩石,她无助地坐在了那里,背对着悬崖。
*
“秋梧,是我!”虞庆瑶抱住已经浑身冰凉的秋梧,将脸贴近他的心口。
心跳很慢,他的脸色苍白,唇间都是咬出的血痕,脸上也尽是道道伤痕。
她又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不要再害怕,我来带你走,褚云羲!”眼泪落在秋梧的指间,小小指甲全部断裂,指缝里渗出了血。
他睁着眼睛,可是那眼神已经空洞得好像没有了任何情绪,不再悲伤,不再恐惧,也不再有泪水。
虞庆瑶哭着将他抱起,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却又没法再爬出墓穴。
她跌倒再站起,只能最后亲了亲他的脸庞,道:“我先把你放上去,再抱你起来。”
他还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什么都不回应。
雨一直下,虞庆瑶吃力地把他托举起来,轻轻放到全是积水的地面上。
然后再努力攀爬了上去。
“好了。”虞庆瑶喘息着,跪倒在他身边,“我带你离开,永远不回来。”
*
孤鸾峰上,褚云羲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瘦弱的背影,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绸带,一端在风中飞扬。如断了一边翅膀的蝴蝶。
他想要再喊一次她的名字,却最终还是隐忍。
闭上眼,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渺茫千尺的虚无。
风卷起崖边的雪末,他仰天坠落。
急促的警笛声与高音喇叭声交错响起,虞庆瑶惊觉站起,回过头去。
白云尽头是悬崖,风吹碎雪纷纷扬扬,已无那身穿藏青长袍的身影。
“褚云羲!”小虞庆瑶朝着空荡荡的悬崖哭喊。
*
“秋梧。你要好好的,我会带你去找一个好地方,不管天南海北,再也没有人打你骂你……”
虞庆瑶跪在雨水中,将他抱在了怀里。
秋梧蜷缩在她的怀抱,微微动了一下,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又发不出声音。
“抱紧我,我们一起走吧。”虞庆瑶轻声道。
可就在这一刻,漫天大雨忽然静止,所有的雨滴,凝固在半空,如一颗一颗的冰珠,透明而圆润。
远处近处,风雨草木,全都在一瞬间纹丝不动,一切的声音也忽然消失。
空旷、死寂,只剩怀里的孩子还在微弱地呼吸。
虞庆瑶惊恐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无数雨滴,试图站起来奔逃,然而她的身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抱住秋梧的手渐渐淡退了颜色,直至化为透明。
从双手,到双肩,再到心口……
“为什么会这样?!——”虞庆瑶在绝望中悲哭,可是就连声音也衰微至轻渺,最终全部消散不见。
她彻底消失了。
秋梧摔落在满地泥泞中,仰着头,一瞬间,凝固的雨珠又纷纷坠落,一滴一滴,打在他脸上,眼里。
远处,有一辆墨黑的马车从雨幕间驶来,一路颠簸着,缓缓来到了这片坟地间。
车边紧随着的仆人们扛着铁棍铁锹,在李桂姐的指挥下,朝着前方狂奔。
“王妃,但愿我们还来得及!要是奴婢当时在场,怎么也得拼死拦住王爷啊!”刘月娘浑身也都湿透了,坐在车头朝里面焦急地道,“如果秋梧也死了,那您只能过继殷姨娘那个孩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就跟王爷说好了,他也不会……”
“快来啊!”前方传来仆人的惊呼声,“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已经把他埋下去了!”
李桂姐带着素琴奔过来了,惊呼着抱起了秋梧,朝着马车大叫:“王妃,秋梧在外面,他还活着!”
车帘一扬,吴王妃露出惊恐的神色。“怎会这样?!”
刘月娘捂住心口,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与背后肃穆的凤凰山,转而向吴王妃不断磕头:“是老天爷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死!他是神明所保佑的孩子,王妃!您一定要认下他,以后他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您享尽无边荣耀!”
噪杂的叫喊声与雨声撞击着吴王妃的心神。她攥紧了车帘,终于在刘月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看看,还在喘气呢!”李桂姐讨好地抱着呆滞的秋梧迎上来。
雨滴沿着纸伞,不住地滑落。
吴王妃蹙着眉,看着目光空洞,宛若死人的秋梧,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秋梧?”
秋梧骤然收缩了瞳孔,然后缓缓将视线落在了近前。
一张张脸容,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那试图握住他手的人,一身素白,淡眉凤目,似乎心事重重。
“阿娘……”他痴痴怔怔地喊。
吴王妃眉梢一挑,继而垂下眼睫,端正了身姿,抬起纤纤玉手,覆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你应该叫我母亲。”
她攥住了秋梧的手,转过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
李桂姐就这样抱着秋梧,跟在她身边。
后方,沉默无声的仆人们重新合拢了棺木,又一次用黄土覆盖了他的阿娘与恩桐。
也彻底覆盖了关于褚云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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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分卷的话,其实到这里才应该是往事篇的结束。这是一个时间轮回,虞庆瑶回去想要拯救陛下,但是幼年的她还是不愿意跟成年的陛下走,所以导致陛下杀了继父之后独自跳崖离去,她的命运线被改变,因此成年虞庆瑶随之消失。而王妃从此就成为了失去记忆的秋梧的母亲,他被规训的生活才开始诞生。写文的时候一直在听一首歌,感觉歌词很吻合此时的心情。
《鲸与月光》
我离开海底去寻找你
我坠落海底等不到你
你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听不到我的悲泣
寂静的黑夜里一束光跌落了海底
温暖的绚丽的惊扰了梦里的栖息
我像是有几秒钟的失忆沉迷这场相遇
可还没好好感受你就匆匆离去
我离开海底去寻找你
你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我奔向海面所有危险都忘记
就快要窒息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我坠落海底等不到你
你消失踪迹听不到我悲泣
这片蓝色的海域
孤寂的无声无息
永远深藏我的秘密
第290章 第二百九十章 人生变改故无穷
第二百九十章
一道白光射入虞庆瑶的眼睛,令她的瞳孔为之收缩。
头脑昏昏沉沉,意识仿佛飘浮在半空,有个声音忽远忽近地在周围萦绕。“你们放心,颅骨完好,CT也显示没有脑出血,应该就快醒了……”
“谢谢主任,麻烦您特意过来一趟……”
——这是……妈妈在说话?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思维却还是不连贯。
身体沉重地像是被巨石压住,许多光影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她胸口发闷,越来越觉恶心,不由蹙紧了眉,侧过脸干呕起来。
“瑶瑶!”妈妈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焦急。与此同时,一个男人奔了出去,喊着:“主任,主任,我女儿好像醒了!”
脚步声再次靠近了,虞庆瑶感觉身子被不停折腾,忍不住呻吟出声。
“瑶瑶,你难受是吗?”妈妈抓住了她的手,“忍着点啊,大夫在给你检查呢!”
“妈妈……”虞庆瑶吃力地叫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下,妈妈正一脸焦虑站在床边。
“虞庆瑶,觉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问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摸阵阵疼痛的头。“头晕,恶心想吐。”
“脑震荡都这样,先躺着静养,家属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避免情绪激动。”医生平静说完,跟身后的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又出去了。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问:“你们谁跟我去一下护士台啊?刚才她被紧急送来的时候,个人物品还放在我们那儿呢。”
“我去吧。”
浑厚的声音响起,虞庆瑶这才眯着眼睛,望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他约莫有四十多岁,宽肩膀高个子,长脸型大眼睛。看上去有些脸熟。
男人跟着护士匆匆出去了,吕双铃唉声叹气地握住虞庆瑶的手,又检查着她手肘上的伤口。
“这撞得不轻啊,你差点把命丢了知道不?那小子怎么开那么快呢?!”
虞庆瑶头晕目眩,闭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被人撞了!警察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人开摩托闯红灯,你被撞得摔飞出去,当时就晕了。是好心人报警,警车把你送医院来了。”吕双铃憋着一肚子气,数落道,“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接到医院的电话吓坏了,赶紧打车过来。还好我们在这儿,不然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我爸?”虞庆瑶更晕了,迷迷瞪瞪睁开眼,这时候那高个子男人又提着包进来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
虞庆瑶费劲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惊讶道:“孙老师?”
男人一愣,笑起来:“怎么又改成孙老师了?”
吕双铃诧异地看着虞庆瑶:“你咋了?不认识你爸?”
虞庆瑶头脑嗡嗡的:“这不是我小学体育老师吗?”
“坏了,怎么回事?!”吕双铃赶紧跑出去又喊来护士。护士跟进来问了几个问题,见虞庆瑶回答得还算清晰,就说:“脑震荡会引起短暂失忆,比如事发的情况,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都会遗忘。但是通常会慢慢回忆起来,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家属不要太紧张。”
吕双铃这才微微放宽心,送走了护士,又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说:“我跟你孙老师不是结婚十年了吗?你好好想想。”
孙展鹏却摆摆手:“没事,刚才护士也说了只是短暂失忆,你让她先静下心休息。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虞庆瑶捂着还包着绷带的头:“我晕了多久?”
孙展鹏拿着手机看了看:“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幸好你没脑出血,不然可能得动手术。”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你摔在了绿化带里,医生说是给了缓冲保护。”吕双铃紧皱着眉,又催促孙展鹏,“你等会联系一下交警,就说我们女儿已经醒了。他们之前不是想来问话的吗?那小子还想耍赖,可不能轻饶了他!”
孙展鹏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他走到门边接听:“喂?哦,是阳阳啊,你怎么拿爷爷的手机了?……吃完饭了休息会儿就做作业……对,我们在你姐姐这儿呢。什么?不行,她现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视频。她被摩托车给撞了一下……没事没事,已经醒了。我们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虞庆瑶听着他的话语,小声问母亲:“妈,我怎么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就前天啊!”吕双铃叹着气打量她,“你不是重新租了个房子吗?我说正好跟你爸来齐齐哈尔看看你,没想到还遇到这事。”
虞庆瑶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了,又听孙展鹏在电话里教育孩子不要总看电视,就说:“弟弟在爷爷奶奶家,你们都出来了他不听话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换成了两位老人在接听,知道虞庆瑶被撞了,都在问长问短。孙展鹏一边回答,一边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怎么真的想不起来,你跟孙老师结婚的事了……”虞庆瑶不安地看着母亲。吕双铃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了盖被子,“想不起来就歇着,医生护士都说过些时间会好的,你也别急了。”
虞庆瑶这才恹恹地应了一声,蹙紧双眉,闭上了眼睛。
*
傍晚的时候,母亲去食堂买饭了,虞庆瑶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严一婷发来微信。
——我晚上六点半过来差不多吧?你爸妈应该走了吧?咱们再买点烧烤啤酒?【流口水GIF】
虞庆瑶愣了会儿,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她约了严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来玩,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买点食材,结果就出事了。
——计划有变,我被摩托车给撞飞了,改日再聚了。【猫猫哭脸】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嗡嗡乱振,是严一婷打电话来了。
连珠炮似的问话差点把她耳朵给震聋,虞庆瑶没什么精神,简单回答了几句,就又闭着眼睛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中依旧纷乱,忽而又是一张泛着酒气的脸,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然后嘴里流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虞庆瑶一下子惊醒了,呼吸也不由急促。这时候房门一响,吕双铃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啊?”她从袋子里取出稀饭花卷,放在小桌子上。“他去交警大队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虞庆瑶愣愣地看着窗外金红的夕阳:“妈,我刚才做梦了,好像又是小时候被马远志打骂的场景……后来,他死了。”
吕双铃脸色变了变,连忙坐在床沿:“别怕了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看来你是被撞得吓坏了,才又想起那家伙。”
“他是怎么死的?”虞庆瑶茫然地问。
吕双铃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这时门外脚步声近,孙展鹏推门进来,看母女俩神色寡淡相对沉默,不由问:“怎么了?”
“没啥,瑶瑶肯定是被撞得出现心理阴影了,忽然跟我说起马远志的事。”
孙展鹏哦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虞庆瑶:“瑶瑶,马远志早就死了,你不用再害怕。说来我一直很惭愧,当时我只听说你那后爸脾气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总是对你又打又骂。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得保护你。”
虞庆瑶抿了抿唇:“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小时候帮您搬运垫子,您还给我苹果了。”
孙展鹏笑了起来,吕双铃道:“当时你失踪那两天,孙老师跟着警察到处找你呢,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脚下发现了你丢下的课本,谁能想到你爬到那么高的山顶去了!”
虞庆瑶脑海又是一片混沌,印象中自己确实在艰难地爬山,北风吹得她身子透凉,触目所见都是碎石积雪……
“塔东村出了人命案子,瑶瑶又不见踪影,当时临近的几个村庄都轰动了。整个学校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到处找人,我也是跟着那几名警察开车追到那群荒山附近,正好望到石头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还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我就想着无人区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没想到就是瑶瑶你的课本。然后我就赶紧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
虞庆瑶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似乎确实有一双有力的手抱着她,将她从高山上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好像后来说警察是根据手机信号定位的?”
“对啊!所以说还是老天爷帮忙。我那个旧手机搁在柜子里,平时也没法用,你倒是把它给带走了。”吕双铃欣慰地道,“那会儿周围哪有什么摄像头啊,要不是警察通过我那个手机信号确定了你的位置,那荒山野岭的,可上哪儿去找?”
虞庆瑶又想了想,困惑地问:“我当时是自己跑出去那么远的?好像不太可能啊!还有马远志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吕双铃无奈地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警察把你从山顶救下来的时候,你哭闹个不停,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说不清。后来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康复了好久才出院。”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吕双铃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虞庆瑶住在这吗?”一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探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我在这儿。”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妈呀脸都肿起来了!”短发的严一婷带着虞庆瑶的大学同学涌了进来,他们抱着鲜花,提着水果和牛奶,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
虞庆瑶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因为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孙展鹏在帮她处理了那个交通事故后续赔偿问题后,提前回呼伦贝尔去了,吕双铃则一直陪着她。
出院前夕,虞庆瑶总算想起来不少往事。马远志是被谁杀的,始终查不到凶手,塔东村地处偏僻,人口不多,事发当晚家家户户又都关着门,有人是听到了大叫声,但他平日也总是发酒疯,邻居也没放在心上。警察后来追查了很久,在马远志的狐朋狗友和债主仇家之间盘问了许多人,却都被排除了嫌疑。
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是虞庆瑶不堪长期被打,冲上去拿刀子砍死了后爸,然后又吓得逃出去了。
各种传言一度越传越荒唐,吕双铃在门口哭着骂了很久,说虞庆瑶才那么小,怎么可能打得过马远志?
后来,是有一名货车司机打电话给警察,说确实曾经看到过跟寻人启事中长得很像的女孩子,背着书包站在公路边,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腰里挂着古色古香的长刀,服饰有点像蒙族的,但也不能确定。
地区上的警察甚至还从省城刑侦队请来专家,根据那个司机的描述,画了那个男人的肖像给小虞庆瑶看。
但是她一见到那个画像就哭,无论警察怎么循循善诱,小虞庆瑶都无法说出男子的名字和身份,更别提他究竟为什么要杀马远志了。
这个无名无姓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警察们推论是他将小虞庆瑶带去了那座荒山,但四周完全查不到他下山后的踪迹。
长时间的办案最后还是无疾而终,母亲为了避免小虞庆瑶受到别人的议论,处理完事情后,带着她转学走了。不过在离开之前,因为感谢老师们当初的多方搜救,吕双铃专门去学校送过锦旗,还留下了孙老师的联系方式。
一年后,吕双铃带着小虞庆瑶在赤峰饭店里打工,居然偶遇了来吃饭的孙老师。孙老师当时进城是给朋友开办少儿篮球班出谋划策,再后来,篮球班越办越好,他索性辞去体育老师的工作,来赤峰当了机构教练。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孙老师和吕双铃母女见面多了,渐渐熟悉。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生前没有留下儿女。小虞庆瑶本来就对孙老师印象很好,被他从荒山救了之后更是念念不忘,甚至希望孙老师能够一直保护她。吕双铃原本觉得自己两次婚姻都不幸,根本没有再婚的念头了。但孙老师对这些并不介意,反而说马远志这种人渣是被老天收走了性命。于是在接触交往了一年后,吕双铃带着小虞庆瑶,又和孙展鹏组合了家庭。
婚后不久,吕双铃怀孕了,又给小虞庆瑶生了个弟弟,取名孙庆阳。小虞庆瑶那个因车祸去世的弟弟,仿佛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和妈妈的身边。
再后来,孙展鹏自己独立出来,带着一家人回到虞庆瑶幼年生活过的呼伦贝尔,开了少儿体能训练机构。而虞庆瑶也在那里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又考到了邻省的齐齐哈尔上大学。才毕业工作了两个月,又租了房子,结果就被摩托车撞了。
出院后,虞庆瑶走路还有点酸痛,头也时不时犯晕,吕双铃劝她再多休息几天,可她怕被解雇,只在家待了两天就赶紧回公司上班去了。
严一婷那几个同学每周都会来找她聚会,虞庆瑶对吕双铃说:“妈你回呼伦贝尔吧,弟弟还小,每天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常生活都没问题!”
吕双铃拗不过女儿,只好买了车票又回去了,临走前,给她冰箱里塞满了亲手做的包子和水饺。
*
虞庆瑶的身体慢慢恢复了,那个肇事者也赔了钱。闺蜜严一婷在聚餐时候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虞庆瑶马上就要中大奖了。大家哈哈哈的一笑而过。
她还是每天背着小皮包早出晚归,出门时跟生龙活虎的老头老太们抢座位,好不容易坐上了还忙着化妆,下班时又挤在满车叽里呱啦的学生堆中面如菜色昏昏欲睡。
车子每天都会经过一座大桥,钢索横斜交错,组成一块又一块的菱形纹路。
桥下江面宽阔,水流生生不息,涌向遥远的前方。
圣诞节的时候,严一婷又约了她和其他同学去通宵,她们一起看电影、玩桌游,在KTV勾肩搭背疯狂唱跳。
严一婷已经有了男朋友,借着酒劲卿卿我我,在众人的鼓噪下接吻。
“圣诞快乐!”大家举杯欢呼。
虞庆瑶跟着大家一起笑,然后持着话筒坐在一边,唱的是《红豆》。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苦了十几年的瑶瑶如陛下所愿,拥有了全新的生活[让我康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