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他年重返少时梦


    马队在急速前行,车帘不断晃动的时候,寒风就趁势钻了进来。


    尽管已经穿着夹袄,虞庆瑶还是冻得双手冰凉,她将手拢在唇边呵着热气,不由想到了褚云羲。


    这个时候,延绥那边应该更冷了吧?


    他如果在城楼上驻守,天寒风急,前段时间摔断过的左腿,会不会又觉酸痛呢?


    虞庆瑶倚在窗边,怔怔地想着。


    车外响起了程薰的声音:“虞姑娘,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她推开半扇窗户,微笑了一下:“我坐着车还好,你们骑马更累,要是想休息就停下来吧。”


    “我们倒是习惯了,但你前阵子险些晕倒,我是担心你连续奔波又伤了身体。”


    虞庆瑶道:“没事的,我不是喝了一些滋补的药吗?再加上去棠小姐那里休养,后来就没再晕眩过。”


    她微微探出身子,叹息一声:“其实我恨不得现在就赶到延绥,哪里还能想着休息呢?”


    程薰劝慰道:“虽然军情紧急,但陛下当时带走了不少兵马,何况还有小公爷和甘副将与他协同作战,应该不会有事。我只是希望能赶在瓦剌其余军队到达之前,将消息及时告知他们。”


    “但愿他们都还平安。”虞庆瑶说着,望向漫漫长路。


    西风卷着枯叶掠过她的脸庞,又飞向远方。


    *


    猎猎西风裹挟着火苗,从角楼底部直冲而上,很快将其彻底吞噬。


    东城的城墙上,大火蔓延,死伤遍地。


    殷九离手中的龙纹刀,已经沾满鲜血。


    当他对准最后一个企图阻止他的士兵时,远处再度传来一声急吼:“陛下!”


    他背对着城墙,缓缓转过身去。


    一大群人手持利刃,朝着他冲了过来。那个侥幸逃脱的士兵连滚带爬扑到他们身前,颤抖着叫喊:“宿将军,陛下疯了,他真的发疯了!他亲手杀了甘副将!”


    宿宗钰浑身发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他在听闻东城出事时,就惊诧到难以置信,在赶来的路上,还安慰自己或许是士兵们夸大其词。然而当他真正奔到这里,望到漫天浓烟与熊熊烈火,望到原本驻守东城的士兵们死伤一片,就连甘副将也惨遭杀害,他真的无法相信,却又无法逃避这样的事实。


    之前还意气风发不甘示弱的陛下,如今竟然攥着那柄昭示其身份的龙纹刀,站在血泊之中,眼神空洞,状若疯癫。


    “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宿宗钰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将士们急得叫起来:“别过去,宿将军!”


    城墙前的人攥着龙纹刀,眼神发定,幽然道:“我是殷九离,不是什么陛下。”


    宿宗钰却置若罔闻,又上前一步:“你先把刀放下……”


    话音未落,他已趁着对方尚未出手之前,猛然扑了上去。


    殷九离眼神发狠,手中宝刀直落,然而宿宗钰竟毫不躲闪,奋力将其抵在城墙上。


    那一刀,砍在了宿宗钰的肩膀上,深陷入骨。


    “为什么都要阻止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满眼憎恶,痛恨自己,也痛恨一切,“你们在这里死守着,就是永无止境的炼狱!”


    “还不快上?!”宿宗钰根本不听一个字,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死也不松。


    此时,将士们才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


    浓烟熏黑了天空,远处的瓦剌军骚动起来。“看那边,延绥城墙怎么烧起来了?!”


    海力图迅速登上战车,凭高远望。旁边的人众说纷纭:“大帅,他们难道是在引诱我们攻城?”“哪有人自己放火引人上当的?”


    海力图当即挥手召来数名骑兵:“去前面看个究竟,速来回报!”


    “是!”骑兵飞速冲向前方。


    远处火光越来越盛,瓦剌士兵们群情兴奋,就连最后面的人都已经望到了被染红的天云。海力图盯着那赤红的火光,一时之间竟也难以决断。


    不多时,派出去的骑兵疾驰而归,还未停下就已经高声叫道:“大帅,是真的失火了!我们都能看到东城角楼已经全被大火覆盖!”“士兵们正在慌乱救火!不是圈套!”


    近旁的将士们听到这里,更急不可待。海力图心中大喜,抽出弯刀,转身朝着众人高声道:“这真是苍天助我!听我号令,趁着延绥失火,左右两路人马去猛攻他们的南北两侧,火器军与中路军迅速随我上前,全力炸毁他们的东城!”


    应声如雷响动。黑鹰旗招展风中,号角呜呜长鸣。


    海力图长鞭一甩,当即率领千军万马朝着那座陷于大火中的城楼冲去。


    *


    延绥东城之上,宿宗钰在将士的拼死协助下,才将自称殷九离的褚云羲给按倒在地。


    他却还在拼死挣扎。


    其间有人被一刀砍中脸颊,有人险些断了手臂,但众人还是不顾一切地夺过他手中利刃。宿宗钰喘着粗气,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旁边又有数名军士急速上前,用铁链将他的手臂牢牢反绑。


    “我看陛下真的发疯了,快找个地方先把他关起来。”宿宗钰摇摇晃晃站起身,被四周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众士兵急急忙忙将殷九离拖拽到城楼房间外,还没来得及打开门,就听有人在城墙那端叫道:“瓦剌人来了!”


    众人皆为震惊,大火燃烧浓烟密布,先前又只顾着厮杀,竟没能及时发现敌军来袭。宿宗钰带着众将士奔到火势尚未蔓延到的地方,望向远处。


    只见铺天盖地的瓦剌大军已如潮水一般,朝着东城扑涌而来。


    “别管救火了,速速防御!”宿宗钰顾不上肩膀的伤口,迅速回身,“弓箭手火铳手全部去拿武器,还有你们,赶紧去装火弹……”


    话音未落,但听远处数声巨响,宿宗钰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并大喊:“快趴下!”


    巨大的黑影已经呼啸而来。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中的城墙被炮弹砸中,来不及撤退的士兵直接被撞入身后火海。


    宿宗钰被震得眼前发黑,撑着宝剑勉强站起,嘶声吼道:“去南城调人来!”


    身边的武官才跌跌撞撞奔向南边,对面却已有人迅疾奔来,急切叫喊:“启禀将军,南北两侧城门都在遭受攻击!”


    宿宗钰呆滞一瞬,攥紧剑柄,嘶吼一声:“各司其职,拼了!”


    脚步声杂乱,炮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砖墙被一次次炸裂。


    世界顷刻陷入绝境,所有的人都在拼死抗击。


    唯有在城楼阴影下,被铁链捆绑的殷九离躺在那里,望着灰黑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好似没有了灵魂,唇角却还带着无端的嘲笑。


    *


    黄昏时分阴云聚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官道上的骑兵队伍行速变慢,不得不停下休整。


    虞庆瑶裹着斗篷下了车子,站在树下焦急地望着前路。


    程薰骑着马从前面急匆匆返回,眉间含着隐忧:“我刚才让士兵去打听了,榆林军镇这些天按兵不动,并没有去延绥增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庆瑶也不由蹙眉:“难道他们已经遭受了严重损失?”


    “好像没有,瓦剌军只围攻了一阵就撤走了,按理说榆林兵力应该还充分。”程薰见她心神不定,只得安慰道,“也或许榆林总兵接到了延绥的消息,那边正处于上风,暂时不用援助。”


    “要是这样就好了。”虞庆瑶说着,忽又看到程薰衣襟处露出一角嫣红,不禁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将其塞了进去。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是棠小姐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好像看到了……”


    “就是那个镯子。”程薰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她硬要叫我带着。”


    虞庆瑶笑了笑:“那还不好吗?她心里一直有你,希望那个镯子能保佑你平安,是不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略显无奈的笑。


    *


    此夜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程薰带着这一支骑兵又踏上征程。即便道路泥泞,他们也极尽所能加快行程。


    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


    骑兵队伍冒雨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榆林军镇外。


    秋雨此时才停,天边云层堆叠,空气中仍旧浸着寒意。灰黑的城墙如剪影般肃穆无声,上有持着兵刃的卫士,下有紧闭的城门。


    一千五百名骑兵停在了护城河外,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望到了他们的旗帜,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喊:“什么人?!”


    程薰扬手致意,身边的骑兵队长单彪嗓门大,当即回应道:“我们是大同军镇的,紧急赶往延绥救援,途经榆林想要来拜访总兵大人!”


    声音还在回荡,城楼上的卫兵匆匆奔去禀告,不多时,有人又高声问:“大同军镇的哪支队伍?我要去向总兵通传!”


    程薰拱手,朗声道:“在下程薰,以前是宫中的,现在效力于天凤帝麾下。劳烦向韩总兵说一声,我以前也住在榆林,父亲和他认识。”


    那人往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下去了。


    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程薰旁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他一同等待。


    骑兵队长单彪是个壮汉,等了片刻就抱怨道:“都是边镇军队,他们怎么像防瓦剌人似的,连城门都不开,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不成?”


    程薰低声道:“他们前不久刚遭受袭击,瓦剌军又在附近出没,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单彪只好不吭声,虞庆瑶等得焦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


    韩通微微皱着眉:“但是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军队,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这个我听说了,但如今延绥危在旦夕,天凤帝与宿小将军他们恐怕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瓦剌军。”程薰神色焦虑,“如果我们再不去竭力援助,那么延绥一旦失守,瓦剌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样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袭!”


    他见韩通还是锁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恳切道:“总兵大人,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但如今瓦剌军正全部围攻延绥,您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险情。若您担心榆林还有危险,哪怕是借给我们一两万人马,我也感激不尽。”


    灯火忽忽地跃动几下,韩通抬起眼,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脸上。


    “我听你的意思,竟是对身在延绥的天凤帝十分担忧啊!”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无论是谁此时在延绥,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敌,只要他在抗击瓦剌,守卫边镇,我都会不遗余力前去救援。”


    韩通失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程文沛的儿子,倒是很有主见,也很有骨气。”


    程薰听得此话,心绪复杂,他还想再说什么,韩通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既然你特意来求我出兵援救,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道:“彭参将,你进来吧!”


    房门轻响,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程薰连忙拱手:“多谢韩总兵!我定然不负所托,力保延绥不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极粗的绳索从后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又有人闪身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急促地喘息,可是身后的人越加发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灯火还在跃动,身前的人面带狠色,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韩通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唯恐溅出来的血玷污了他的衣服。


    程薰睁大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腰腹间的剧痛逐渐扩散,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么,却最终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书桌前。


    鲜血流了一地。


    韩通这才皱眉道:“死了?”


    彭参将见程薰双目都没闭上,抬起脚,踢了一下,道:“死了。”


    “自投罗网。”韩通挥手,面露鄙夷,“快些拖出去埋了,还有,叫人赶紧来清理地面。”


    “遵命。”彭参将俯身,将染着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收回刀鞘。然后与那个手持绳索的卫兵一起,将程薰的尸体拖了出去。


    经过那道走廊的时候,寂静中,忽而有一声轻响。


    彭参将低头一望,见是嫣红的手帕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金灿灿的一道光。


    在前面抬尸体的卫兵回过头,面露惊讶,却被彭参将低声呵斥:“看什么?!”


    那人赶紧回头不敢再看。


    彭参将迅疾伸出手,捡起那个金澄澄的镯子,连同手帕一起,塞进了怀里。


    “走!”


    ————————


    [爆哭]为了不割裂这个部分,完整地呈现了程薰的死亡。


    第272章 第二百七十二章 嘶马无踪去不还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夜色昏暗,虞庆瑶裹着斗篷站在护城河边,四周一片沉寂。


    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晕出一团一团的白光。


    程薰走了还不算太久,她却唯觉时间漫长。


    后方的骑兵们在寒风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小声议论。单彪也抱着双臂走过来,望着紧闭的城门道:“虞姑娘,我看程秉笔可能说服不了他们了。看这架势就是把我们要拒之门外。”


    “总是要试试,他不进去也不甘心。”虞庆瑶蹙着眉说,正在此时,原先那扇侧门再次开启,里面火把晃动,又有人走了出来。


    虞庆瑶和单彪都望向那边。


    对方穿过吊桥,隔着老远就哈哈地笑着说:“两位,真是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


    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都举着火把,渐渐走近了,虞庆瑶这才认出就是方才带着程薰进城的那个彭参将,只是看上去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想了想,才明白原来之前对方在长袍外面套着护心甲,现在却不知为何摘掉了。


    单彪之前就对此人有些不满,看到他打招呼也没接话。虞庆瑶倒是诧异地问:“程薰呢?”


    彭参将脸上还挂着笑意,热情地道:“哦,他在总兵那里……这不是我去禀告了总兵大人,他怪我之前没让两位一起进去,就叫我特意来请!”


    单彪这才打量他一眼,道:“我们不是来做客的,程秉笔有没有跟你们讲,延绥情况危急,需要赶紧去救援。”


    虞庆瑶亦诚恳地道:“是的,如果总兵大人答应了,我们也不必进去。请你们赶紧调集军队,和我们一起上路吧!”


    彭参将怔了怔,又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总兵大人还在和程秉笔商谈,要不你们进去一起说说,到底怎么安排救援?”


    单彪虽然觉得这样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却又提不出反对的理由。然而这时后面骑兵队伍里又有人喊:“说要去救延绥,怎么尽让我们在这干等着?我们一路上火急火燎地赶路,可你们榆林城的人怎么回事,磨蹭成这样?”


    旁边陆续有人应和,积蓄已久的不满似乎即将爆发。彭参将连忙走到骑兵队伍前,举起手连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各位,各位!我们绝无怠慢拖延的意思,总兵必定会派兵去救延绥,只是瓦剌战力惊人,我们的人马也并不充沛,需要仔细商议对策……”


    一明一暗的火光下,彭参将挥动着手臂,还在尽力劝解骑兵。


    虞庆瑶的目光却落在他右边的衣袖背面。那里有一滩暗色。


    风吹着火苗不断晃动,光亮也忽明忽暗。


    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一滩暗色,像是染了血。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大家先在这儿等着,我们马上出来!”彭参将这边刚平息了骑兵们的不悦,转回身向虞庆瑶和单彪道,“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总兵大人该等急了。”


    单彪向众骑兵吩咐一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吊桥上去。虞庆瑶心绪纷杂,觉得那榆林城门都显得阴森起来。


    “这位姑娘不是延绥将领的家眷吗?怎么还不走?”彭参将已经带着单彪踏上吊桥,忽而又扭过脸来,看着还在犹豫的虞庆瑶。


    单彪也在招呼着:“快来吧。”


    “好……”虞庆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向前,忽然身子一晃,惊呼一声蹲在了吊桥边。


    “怎么回事?”单彪诧异地问。


    “扭、扭到脚了!”她用力按住脚踝,声音发颤。单彪无奈地走过来:“要不我叫人把你送回马车上?”


    虞庆瑶低着头还未回应,彭参将也快步走到她近前,见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不由向单彪催促道:“既然这样,她就留在城外,我们快些进去吧!”


    虞庆瑶急于想要看清他袖口背面的究竟是不是鲜血,连忙拉着他的袍袖哀声道:“我这脚踝痛得受不了,麻烦帮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折了!”


    一旁的单彪面露惊讶,彭参将虽也觉此女麻烦,但也只能俯身假装去看。


    虞庆瑶呼吸急促,紧盯着他的袖口,然而就在彭参将弯腰俯身之际,有一物竟从他衣襟内滑出。


    “当啷”一声。


    黄灿灿的金镯落在吊桥上,嫣红的绢帕飘在了虞庆瑶裙边。


    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头顶。


    彭参将连忙去捡,虞庆瑶却已奋力扑出,将金镯死死抓住。


    “你干什么?!”彭参将又惊又怒。虞庆瑶跌倒在地,寒白了脸,急切道:“这是程薰随身携带的东西,从来不会交给外人!”


    “怎么回事?”单彪一时愣怔,还没回过神来。


    那彭参将却已一把扣住虞庆瑶的肩膀,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


    火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连单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薰人在哪里?!”虞庆瑶攥住金镯,头发散落下来,一步步后退。


    忽然间,原先紧闭的城门就此打开,里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诸位,这就是你们要等的援兵。”彭参将没有回答虞庆瑶的问题,却只举起火把,朝着后方晃动了三下。


    大同骑兵们还没明白过来,虞庆瑶已经一把拽着单彪紧张道:“他们不是去援救的,程薰出事了,快走!”


    单彪才在惊愕中退了几步,对面那支队伍已经飞快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抓住叛军!”彭参将忽然高声厉喝。


    大同骑兵队哗然惊诧,单彪心知不妙,带着虞庆瑶朝队伍奔去,大声急呼:“放箭!”


    然而与此同时,对方已率先开弓引弦,一支支白羽箭破空而来。


    这边的骑兵队伍毫无防备,许多人没来得及闪躲就已中箭倒地,还有人急急忙忙反击,却也抵不过对方来势凶猛。


    “快跑!”虞庆瑶跌倒在地,拼命喊叫,幸得单彪一把拽起,拖着她就跑。


    护城河外顿时混乱不堪。


    惨叫声、马鸣声、呼救声纷杂错乱,单彪带着大同的马队一边反击一边迅速撤退,朝着来时路疾驰奔逃。


    榆林城中的追兵则在彭参将的率领下紧追不舍,又一波箭雨飞出,黑暗中惊呼连连,不断有人坠下战马。


    虞庆瑶趴在马车中,浑身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般疼痛,她是被单彪扔进车的,哪怕慢上一分,就要被飞射而来的箭矢钻个透心。


    车窗外侧插满了箭,锋利的箭头甚至已经穿过木料,显露在她的眼前。


    马车在飞速疾驰,她不停地听到单彪在大声指挥骑兵反击,也不停地听到有人又惨叫着坠落。


    寒冷的夜里,她的嘴唇都在发抖。


    或许不是害怕,而是绝望。


    她的手中还死死抓住那个沉甸甸的镯子。


    昏暗无光,虞庆瑶看不到镯子的模样,掌心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花纹的高低不平。


    那块嫣红的绢帕不知到了哪里,或许还留在满是泥泞的吊桥边,被马蹄践踏得污浊不堪。


    虞庆瑶蜷缩在马车里,捧着这只飞燕金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想要止住悲伤,拼命告诉自己,或许程薰只是被他们扣留,也或许程薰只是受了伤,可是那个最为绝望的念头终究还是占据了心底,让她趴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前,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哪里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前,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第273章 第二百七十三章 应知伤心路转时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前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前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前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


    他们往东疾行途中,时不时望到路边散落着被斩断的军旗与兵器。满是黄土的官道上更是随处滴落着血痕,转过一道山梁后,骑兵们还发现了几名负伤呼救的将士。


    单彪赶紧带人去给他们止血包扎,因问及其余将士的下落。一名受伤较轻的武官道:“城破之时,宿将军带着我们全力杀出重围,但瓦剌军紧追不舍。我们在这山下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队伍被打散,我们几个受了伤,躲到山石后才没被瓦剌人发现,而宿将军他们好不容易逃过追杀,应该是继续往东去了。”


    虞庆瑶听到宿宗钰还活着,不由生出希望,急忙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起冲出来了?”


    怎料那些伤兵听到陛下二字,不是神色惊惧就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虞庆瑶眼见如此,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发了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说?”


    单彪也不由着急催促,先前那名军官面露难色,挣扎半晌才垂着头道:“这话说起来不敬,可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惨状,与天凤帝有莫大关系。要不是他忽然发狂杀了甘副将……”


    “你说什么?!”虞庆瑶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陛下他,杀了甘副将?!”


    那军官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目光下无奈点头:“非但如此,他还放火焚烧城楼,砍伤砍死众多士兵。正因为这样,瓦剌大军才趁乱进攻,我们原本防守得好好的延绥,才……”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但宿将军还是仁义,哪怕陛下已经疯了,他却还是拼死保护,不愿放弃。后来我们逃到这山下,瓦剌兵又追过来,陛下倒不知怎么好像有点清醒了,但后来也不知究竟如何……”


    虞庆瑶蹲在他们面前,头晕目眩,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充斥着众人惊骇的议论声,单彪还在急切追问详情,她的眼前却急剧飞舞着黑色的光点,胸口阵阵恶心,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踉跄了几步,扶着马车才得以借力站住,手脚已经冰冷。


    ——殷九离。


    只有这个可能了。


    虞庆瑶恨自己没有跟着褚云羲去延绥,而是留在了大同。


    她以为南昀英的人格已经永远离开,恩桐也随之沉睡,而殷九离以往出现得很少,而且都是在陛下受到极大刺激或者打击下才会变得那样极端厌世。她以为褚云羲已经除掉了建昌帝,去延绥也只是和瓦剌大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殷九离竟然苏醒过来,造成了如此惨烈的变故。


    她撑着马车,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连后面那些人还在议论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单彪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虞姑娘,我们要启程了!”


    她苍白着脸,回过头去,骑兵们已经纷纷上马。


    “对不住,我刚才头很晕……”她愧疚地道,单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谁都想不到会这样……我们打算继续追着痕迹往东去,希望能遇到宿将军他们!”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前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前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前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前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前去。


    *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前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前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前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前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前。


    车子还在前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前,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前。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前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前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


    写文的时候听到一句歌词,心有感应:也许来时那段路总有些颠沛流离才配得上后来和你的相遇


    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霜落千林战败军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虞庆瑶艰难地点了点头。“遇到刺激就会这样,但我以为已经快好了,没想到……”


    宿宗钰愕然,此时单彪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过来,道:“宿将军,伤兵们都已经包扎完毕,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刚才那群瓦剌人虽然被击退,但很可能再引来更多的追兵。”


    宿宗钰颔首,向虞庆瑶道:“刚才我与单千总商议过,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盘,我们过去很是危险。我已经派出一些骑兵去寻找我们其余的残部,都往大同去。只是这一路必定还会受到瓦剌追击,说不定榆林的兵马也会趁机偷袭,可谓危机重重。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多带些人回去……”


    虞庆瑶看着那些神色疲惫的将士,只得道:“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只会最终都被瓦剌消灭。我们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传了,说不定棠千总会带着军队过来接应。”


    于是宿宗钰命人去招呼士兵们赶紧收拾武器,准备往大同方向去。


    传令声此起彼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陆陆续续站起,有些却还处于茫然若失之中,还有些则面露惊诧,接头接耳。


    “快些动身了!”宿宗钰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催促着众人。


    “宿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突然,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后的将士中,有个军官提高了声音问。


    宿宗钰一愣:“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大家一起回大同吗?”


    “那您的意思是,还让我们和他一起走?”那人说着,迅速望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不情不愿地道,“出城之后一片混战,您让我们和天凤帝一起,我们也没说什么。一直到现在,别人都跟着您,就我们跟着他。”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前,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前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前行。


    第275章 第二百七十五章 若逢绝境莫肯休


    原先遮蔽太阳的云团缓缓移开,山峦阴影扑压而下。


    褚云羲从远处牵来战马,转过身,就看到队伍已经往前行进,而山崖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人一马。


    是虞庆瑶。


    他愣怔了片刻,拽着缰绳大步走向她。


    “你怎么还不走?”他没有听到虞庆瑶最后央求宿宗钰的话语,看到众人居然没有带上她,眼神骤然发沉。


    虞庆瑶注视着他消瘦的脸颊,道:“我和你一起走。”


    他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也寒了几分:“一起走?谁让你这样做的?是宿宗钰?!他把你抛下是什么意思,就这样让你送死吗?!”


    他发泄似的质问完毕,没等虞庆瑶回答,当即准备上马。虞庆瑶奔上几步,拽着那缰绳:“你愿意跟着他们了?”


    他瞳孔为之一收:“我是去找宿宗钰,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


    “不必去责备他。”虞庆瑶寒声道,“是我自己决定,强迫他同意的。”


    褚云羲盯着她,悲愤交加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宿宗钰他们走了,就剩你一个人,瓦剌兵追来了该怎样应对?!”


    “那不是还有你吗?而且我对他们说了,我会陪着你跟上队伍,我们……”


    “谁让你这样擅作主张的?!”褚云羲暴怒起来,将缰绳从她手中用力夺回,“我让你跟着他们走,你为什么不听?”


    “褚云羲,你觉得现在这样的境况,我能抛下你一个人,自己跟着他们跑掉吗?”她含着悲声,“瓦剌兵随时会再来,你留下来能杀多少人?五个十个还是二十个?然后力竭而死,就这样倒在荒芜的野地里?!”


    他紧攥着缰绳,手背上筋脉突显,嘴唇都在发颤。“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硬是要跟着队伍,然后让将士们愤怒失控,好不容易才聚拢的队伍再分崩离析?还是强迫宿宗钰与我同行?等着我不知何时再突然犯病发疯……”


    “那不是发疯!”她哽咽着阻止他的自我诋毁。


    可是他却笑了:“怎么不是?!一个人无缘无故突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对着朝夕相处的同袍血刃相向,连自己守卫多日的城楼都能一把火烧个干净,你还要说不是发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分裂我都不明白,别人也不会明白,他们只知道我是个疯子!”


    虞庆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时至今日,她还能清楚地记着,当初自己刚刚发现褚云羲的秘密时,他同样仓皇失措,眼神散乱,却一厢情愿地维持着倨傲。


    ——我不是疯子,我没病,谁敢说我发疯了?!


    可现在,他却好像丧失了一切骄傲的资本与抗争的意愿。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发疯。”虞庆瑶控制着情绪,努力向他笑了笑,“南昀英和恩桐都已经沉睡了,就剩下殷九离了不是吗?你到底受到什么刺激才会让他重新苏醒,告诉我好不好?如果你能面对那些现实,哪怕是像南昀英那样彻底宣泄出来,也许就再也不会这样!”


    他的眼里却没有温度,冷得像那刮过灰白岩石的风。


    “然后呢?就算是再也不会这样,因为我而死去的人,都会复活吗?意气风发带着六万人马出征,结果却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褚云羲的唇边含着嘲讽的笑,眼里却水光涌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被宿宗钰拼命拽着往前跑。火炮的轰鸣声就在我耳边炸响,漫天尘土飞扬,我像刚从噩梦中醒来一样,慌张地望着四周。我抓住他,我问,宗钰,这是怎么了?我们为什么从城里出来了?瓦剌人为什么那么多?”


    他说到此,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已经无力再回忆那个场景。“他却骗我说,只是因为瓦剌军源源不断,我们才失守了。我跟着他们拼命地杀出重围,那时我还想着,或许只是一时失守,我们还能打回去。可是你看,现在的我,还能做什么呢?没人再敢跟着我行军,你要我追上队伍,我去做什么,让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不知何时被杀吗?!我更没有颜面再回大同,我带出来的军队,已经几乎全毁了!”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自生自灭了是吗?”虞庆瑶摇摇晃晃走上一步,用力攥着他的手腕,“你如果不愿意再去追着队伍,那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走。无论到哪里,能走多远,就多远。能走几天,就几天。”


    他在无奈绝望中,看着她笑:“你也疯了吗?虞庆瑶。骑上马去追他们,还来得及。让他们带你回大同,回棠家。你一厢情愿留在这里,不是死在瓦剌人手中,就是死在我的刀下!”


    迎面而来的风沙迷乱了虞庆瑶的视线。她侧过脸,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随后盯着褚云羲,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褚云羲。”


    “你凭什么能……”


    “我们回孤鸾峰。”


    虞庆瑶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语。朔风吹乱了发缕,她的眼神却决绝。


    褚云羲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


    “你忘了吗?我们以前在曾默的北行见闻里看到过,有人曾经坠下孤鸾峰,却来到了百年之后。你不也是这样来到现在的吗?!”虞庆瑶死死抓着他,迫切道,“我和你一起去孤鸾峰,说不定就能返回到这些事发生之前,只要改变先前的某一环节,现在的一切就可能不会发生!”


    他的思绪还处于混乱之中,却记起了最为重要的物件。


    “我的那个凤凰玉坠,不是已经没了吗?你当初说,或许就是在我坠落时被水冲走,几百年后被你父亲捡到又送给了你。可是你跳江的时候,它又一次沉到水里,没有了这个玉坠,我们如何能确定返回的路?”


    “可是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虞庆瑶焦急道,“如果不去孤鸾峰,你愿意就这样背负着莫大的愧疚与耻辱,死在乱战之中吗?!”


    他绷紧了手指,眼神负痛。


    忽一瞬风又起,远处传来了错杂的马蹄声,以及瓦剌人高声的呼喊。


    褚云羲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虞庆瑶推上马背,用力将她送向前方。


    “快走!”


    战马飞奔向前,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前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前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哪里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


    套用一句很古老的话: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


    看我使用月光宝盒!酝酿四年了就为了等着开启后面各种情节,你们猜猜会是怎样[让我康康]


    第276章 第二百七十六章 孤鸾峰顶伤怀抱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前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前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


    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


    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


    爬山之前,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一条绳子:“给,系在手腕上。”


    “为什么?”


    “这样安全一些。”她将一边系在自己手腕间,“如果一个滑倒了,至少另一个还能拽住。不过,也有弊端,万一我不小心摔下去……”


    褚云羲难得笑了笑,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那我当然也跟着去了。”


    虞庆瑶也笑了。


    “我可不想这样。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怎么能就无疾而终?”她抱了抱褚云羲,随后开始攀登孤鸾峰。


    起初还能说笑闲谈,渐渐的,剩下偶尔才互相提醒的话语,再然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到半山腰的时候,四周皆是碎石,稍不留神便真会滑落下去。虞庆瑶撑着早就准备好的木杖,爬几步,就喘一阵。


    褚云羲始终在后面跟着她,见她脚步发虚,便抵住她的腰,低声道:“若是吃不消就要跟我说。”


    “我知道。还有多远?”她喘息着,望向上方,却只见山岩灰白,阳光刺目。


    “快了,我带你走。”褚云羲说了一句,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上去。


    一步又一步,腿脚已经似乎不属于自己,脸上更是被寒风吹得麻木。不知有多少次,碎石积雪滚落下去,她一眼都不敢看,只是铆足劲地朝着那不知还有多远的山顶攀爬。


    手指被磨出了血,脚也痛得难以落地,头顶那轮太阳白得惊人,亮得惊人,她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还努力笑着对褚云羲说:“陛下,你看这轮太阳那么亮……一定是神的旨意,让我们上去。”


    他咬着牙,紧紧握着绳子,将她带上一步。“你后悔吗?”


    “什么?”虞庆瑶艰难地抬起头。


    “没什么……”他死死抓住上方的岩石,又拽着虞庆瑶往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块碎石从脚下滑落时,虞庆瑶忽觉身子往前一扑,已被褚云羲硬是拉了上去。


    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险些将她刮倒。


    “小心!站稳了!”他急忙回身,用力抱着虞庆瑶。


    她被大风吹得只能侧过脸去,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


    无穷无尽的云层沉寂起伏,是那纯白而染着淡金色的汪洋大海。四周积雪晶莹,在阳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这里是孤鸾峰的山顶,也像是去往天国的通道。


    云层那端,阳光如金缕洒落,虞庆瑶抓住褚云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额尔古河呢?我不敢看……”她紧张地问。


    “在那里。你抓紧我的手,不会摔下去。”他又带着她往另一侧走了几步,指着斜下方,“能看到吗?”


    虞庆瑶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


    一条银色飘带散落在旷野间,静谧宛转,绕着山脚朝着东南方向延展而去。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眼里又有些发酸。


    “陛下。”她面朝着褚云羲,想哭又想笑,“我们终于回来了,从同一条河流来,又要回同一条河流去。”


    褚云羲抬起手,抚过她的脸庞。那根系在手腕的绳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我们能回同一条河流吗?”他低声问。


    “为什么不能?我们现在就在一起,跳下去之后,必然也在一起。”虞庆瑶也抬起手,晃了晃绳子,“我当初跳下大桥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快让那没有希望的一切结束,所以我来了这个世界。陛下,我们等会儿一起想着同一个心愿,那样的话一定能顺利返回你想去的时间。”


    褚云羲的眼光变得温柔。“你觉得,我想回到什么时候?”


    虞庆瑶不假思索地道:“回到你北伐出事之前,你最初不就是这样希望的吗?那时候你还是天凤帝,你的功臣良将都还在身边,只要你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唇边慢慢浮现笑意,如春风骀荡,拂化冰雪。


    “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愣了愣,又笑了,“你难道不希望我跟着你一起回去?我还没见过你的那些将领,宿修、曾默、还有年轻的余开和卢方礼……”


    褚云羲平静地看着她那双亮丽的眼:“你不回家吗?”


    虞庆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你不是一直很怀念你的母亲吗?如果有可能,你不想回去见她?”他认真地问。


    她用力呼吸了一下,强忍着酸涩,“想……可是,我也舍不得你。我想将你带回去,去我生活的地方,但我知道,你不会去的。以前,你就说过不愿意,现在……我更明白你没法接受。你想要的,是改变这一切悲剧。就算我勉强你去了未来,你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褚云羲眼睛湿润了。


    趁着眼泪没落下的时候,他抱住了虞庆瑶:“你为什么这样懂得我的心意,阿瑶?”


    “不知道,可能正因为这样,才彼此喜欢啊,是真正的喜欢,发自肺腑,只想与你在一起的那种。”她在褚云羲肩头温柔地说着,亲了亲他的脸庞。


    他将虞庆瑶抱得很紧,声音微微发颤:“我也……喜欢你。到今天,我们相遇已经一年有余,这是我最无法忘却的时光。”


    山风吹落悬崖边的积雪。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走过去。


    身前云海茫茫,身后积雪皑皑。


    他一手环着虞庆瑶的腰,一手覆盖在她双眼之上,感觉到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就用力揽她入怀,在雪山之巅吻她。


    唇舌之间起初微凉,继而暖意相渡,萦系温存。


    他从来没有这样贪恋索取般的吻虞庆瑶,这样放纵恣意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南昀英。


    “褚云羲……”虞庆瑶睁开眼,想要再问他一句,他却在她耳畔说,“一起想着,回最想去的时间与地方。阿瑶,一起走吧。”


    “好……”她身心发颤,攥住他那系着绳索的手,心里默念着之前的愿望。


    褚云羲用力抓紧了她的腰带,最后吻了她一下,然后,往前迈出一步。


    积雪簌簌坠落。


    两个人自山崖尽头随着冰雪一同落下。


    刺骨的风穿透了虞庆瑶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即将被撕扯成碎片,恍惚间,褚云羲应该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


    “轰”的一声巨响,她的背部撞到了冰层,碎屑飞溅,寒凉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


    手腕间的绳子在激流中飘荡,另一端空空荡荡。


    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不断涌现,暖红色的光芒像睡莲绽放,铺满了潺潺流动的深水间。


    “要回去啊,阿瑶。”


    寂静的水流声里,有个声音轻轻地浮动,近似梦中絮语,转瞬不见。


    ————————


    [爆哭][爆哭]好了,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骂男主[爆哭]


    第277章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知何处是他乡


    从高崖坠下时,褚云羲仍是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寒风如冰刀割过脸庞的时候,他没有松手;身子重重撞上河面冰层的时候,他也没有松手。剧烈的疼痛贯穿背部,透骨冰凉的水流吞没了身体。他还是,没有松手。


    潜意识中,他不能舍弃虞庆瑶,尽管在跳崖前,甚至在抵达孤鸾峰前,他就已经在心底告诉自己,该是分离的时候了。


    当一个个漩涡次第出现,最终融汇成巨大的漩涡,当暖红色的光芒在水底涌现,盛放如睡莲,当虞庆瑶先一步被红光覆盖,悬浮水中好似飘在琉璃间。


    褚云羲在最后一刻,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绳索在激流中飘浮。


    暖红色的光华越来越亮,虞庆瑶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而他则被另一股如同龙卷风一样的光亮撕扯着,卷挟着,吸向相反的方向。


    “要回去啊,阿瑶……”他在还能望到虞庆瑶身影的最后一刻,在心底默念祈求。


    红光怒放,照亮了整个水底,仅仅一瞬间,又恢复原样。


    只是再无两人身影。


    *


    剧痛之后,褚云羲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从孤鸾峰跌落一般,不断地下坠,下坠。只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雪,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与水流,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一直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现。


    完全黑白的,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黯淡褪色的,是和弟弟坐在树上望着高墙的黄昏。溅满血迹的,是被锻造成吴王世子、少年将军后四处征战的烙印。


    只有一点零碎画面闪着银色光芒,宛如被打碎的宝石,那是从石棺里被吵醒后,第一次看到虞庆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在南京故宫里她踮起脚,轻轻贴近了自己的脸庞;也是在清幽绵长的漓江畔,他牵着马,而虞庆瑶跟在身边慢慢地走……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永远在一起的吧?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灰暗。害怕自己最终发病连她都会伤害,愧疚从来不曾给与她应该享有的安稳与富足,更不忍因为自己那太过沉重的追寻,让她永远留在这乱世,不得重见母亲。


    承诺只是安慰,他最终还是自己松开了手。


    银光闪烁,渐渐消散。


    *


    重重地一声响,背部剧痛,像是撞到了什么。褚云羲蹙着眉,睁开了眼。


    四周仍是黑暗,却不是在水中,视线渐渐清晰后,他发现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


    伸手寻摸了一下,抓到了碎土与石块。


    他无力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坠落山崖前,明明是太阳高照的白昼,而此刻却是茫茫黑夜。


    虽然昏暗无光,褚云羲却感觉自己应该还是在某个野外,再往远处眺望,隐约间似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或许自己仍旧是在孤鸾峰下?他又摸到身上,坠入河流后,现在衣衫竟然是干的,所幸腰间的龙纹刀还在。


    只是,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虞庆瑶。


    寒冷的风吹过来,他浑身发冷,心绪沉重地站了起来。


    既不知身在何时,又不知位于何处,褚云羲只能凭着直觉,往前慢慢行去。


    脚下是一条小路,虽有一些石子儿,踩上去还算平整坚实。只是四周并无房屋,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踽踽独行,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然而渐渐的,远处竟有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嗡嗡沉闷,像是军中号角,又像是狂风呼啸。褚云羲怔了一怔,下意识握着刀柄,站在了原处。


    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中渐渐闪现的一点白光。


    起初如灯火晃动,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那声音亦震动如雷,就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褚云羲惊惶之中抬起手挡住了脸,白光伴随着黑影朝这边冲来。


    他迅疾闪身避让,却还是被那快速冲过的黑影撞到侧面,在剧痛中跌到路边。


    那黑影疾驰而过,轰鸣声中,似乎还有人坐在上面,回头咒骂了一句。


    声音远去,白光也远去。


    四周又是漆黑一片,只有他痛苦地躺在地上。


    他不知那黑影到底是何物,应该比战马矮小,却也能飞快驰骋,且极为坚硬。最奇怪的是,为什么那前方还有一轮白光,亮得就像烈日,却没有任何温热。


    左侧手臂和腰间痛得厉害,他躺了许久,才撑着龙纹刀艰难站起。


    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沉寂的荒野里,只有他的喘息声。


    *


    在快要走不动的时候,褚云羲终于望到前方斜坡上有一间低矮的房屋。他撑着刀鞘,咬牙爬上那道斜坡,拖着受伤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到屋前。


    “有人吗?”他隔着窗户喊,在没听到回音后,又上前敲门。


    但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褚云羲在失望之中,不由推了一下那扇木门,没想到,门居然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里面并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气息,似乎是闲置已久。


    ——难道又回到了瓦剌与大明的边境?还是战乱频繁时刻?


    他在心中疑惑着,也不敢多碰屋中物件,只是寻了个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解开衣袍触摸痛处,并没有出血,却肿胀疼痛得厉害。


    他无法再顾念其他,只得忍着痛,靠在墙角闭目休息。


    ——陛下,你疼吗?要不要紧啊?


    耳畔仿佛还有虞庆瑶关切的询问声。可事实上,周围只有黑暗。


    *


    这一夜格外漫长难熬,不安与疼痛让褚云羲几乎没有睡着。浑浑噩噩间,外面天光渐亮,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朦胧光亮下,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方桌,两条长凳,对面靠墙处还有一道陈旧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在床尾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个白色的盆,像是存水用的。只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质地的水盆。


    褚云羲摇摇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前,拿起水盆仔细看了看。


    质地坚硬,近乎钢铁,却又在外表涂抹了一层白色,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了,露出的颜色则是纯黑。


    褚云羲诧异着回头,又惊觉这屋子的窗户并无繁复的菱格,窗框间贴着的也不是纸帛。是几乎完全透明的质地,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望到屋子对面的土堆和道路。


    伸手触摸,坚硬冰凉,这东西,像是玻璃?


    可是即便是宫中也不能制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这屋子其余家具如此简陋,为何竟能安装了这样昂贵的窗户?


    他满是疑惑,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推开木门,只见一条弯曲的小路从这斜坡前通过,对面是起伏的土丘,再往远处张望,隐约有些农田,但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旷一片。


    褚云羲有心想要下去找个人问问,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发疼痛,勉强走了几步已是极限,犹豫片刻后,还是只能回到屋内。


    他扶着墙,掀开帘子,慢慢躺到了那张木床上。


    床的里侧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是碧绿的山水,画得极为逼真,让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可是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却都是奇形怪状,褚云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其余皆从未见过。


    ——这里,难道是瓦剌境内?


    他蹙着眉,不由攥紧了刀柄,提防着被人发现。


    可是始终没人经过这间木屋。


    *


    他躺在木板床上,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打在那透明的窗户上,慢慢滑落成波纹。


    天色暗了下来。


    褚云羲知道自己今晚更不可能离开了。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声音越来越近,他掀开帘子,透过窗户望去。


    有一群孩子,撑着色泽艳丽又奇怪的伞,彼此追逐着,从斜坡下经过。


    因为雨伞的遮挡,他看不清孩子们的样貌与服饰,只看到每个人的背后,还背着一个近乎方形的包,里面应该装了重物。


    他既想喊他们询问此地究竟是哪里,又怕引来追兵,犹豫之后,还是只能躺回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出神。


    孩子们的说笑声远去了。


    四周又只剩下雨声滴答作响。


    褚云羲有些烦躁,百无聊赖间,只能看着龙纹刀上的雕饰。


    错杂的雨声中,忽而有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屋子靠近了。


    他陡然警觉撑起身子,抽出了宝刀。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坐在布帘之后,屏住了呼吸,手指发力紧攥刀柄。


    从雨中进屋的人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站在门口连连跺脚。


    褚云羲看不到那人的身子,只能望到一双沾满了泥水的小小的脚,鞋子已经满是污泥,辨不清颜色。


    木门还敞开着,风裹着雨斜落进来,屋内地面很快湿透了。那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朝里面退了几步,紧紧靠在墙边,似乎是在看着天色越发晦暗,雨势越发猛烈。


    随后,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了轻微的抽泣声。


    褚云羲一动不动地坐在帘子后。


    那个人一边抽泣,一边慢慢蹲下来,背对着帘子,将脸埋在了双膝间。


    褚云羲这时才看到,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孩童?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想要将刀暂时放下,可就在这时,勉强撑着身子的左臂已经酸胀难忍。褚云羲咬着牙想要挪动一下,却不防备刀鞘被轻轻一碰,撞到了墙壁。


    “咔”的一声。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本来还在抽泣的孩童却吓得更厉害,顿时跳起来,惊叫着直接逃出屋子。


    “别怕——”褚云羲不知怎的,脱口而出。


    才一出声,自己又懊悔却无济于事。


    可是那已经逃到屋门外的孩子,倒也真的停下了脚步。


    “你,你是谁?”


    弱小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响起。


    褚云羲无奈之下,以刀鞘慢慢撩起了帘子。“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问话停住了。


    昏暗的屋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子,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圆脸尖下颔,幽黑眼眸懵懵懂懂,长发散落着,还在滴着水。


    和其他孩子一样,她也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重重地垂落在后背。


    只是她穿着的衣服很是奇怪,上身似乎是件粉色的袄子,下面却只穿着黑色的长裤,连裙子都没有。


    褚云羲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


    而现在,她紧张地靠着木门,用同样惊愕的目光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从哪里来?为什么穿成这样?!”


    ————————


    上一章写得我悲伤死了,今天写到这里又面露微笑[让我康康]有没有人提前想到这样的发展?


    其实前面有过铺垫,请看132章《雨涟涟》两人在雨中的对话。


    第278章 第二百七十八章 欲道来时已惘然


    褚云羲不由自主地看看自己,他还穿着厚重的瓦剌长袍,再看看躲在门口的女孩子,服饰与自己确实很不一样。


    “这里,不是瓦剌?”他警惕地问,疑心自己到了其他的番邦小国。


    女孩还是紧紧贴在门边,嘀嘀咕咕地道:“什么哇啦,你是少数民族吗?蒙古族?鄂温克?”


    褚云羲被她的絮叨搅得思绪杂乱:“我不是。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儿……”


    他话还没说完,女孩却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把背后那个沉甸甸的包取下放在了地上,一声不吭地埋头翻找起来。


    褚云羲皱着眉,满是防备地盯着她。


    “找到啦!”她忽然从包里翻出一本很大的书册,迅速翻到某一页,大着胆子走上几步,塞到他面前。“你看。”


    褚云羲愣住了。


    低头一看,那不知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书册色泽缤纷,正中间画着一整页的画,各式各样的小孩子穿着不同的服饰,手牵着手围在一起跳舞。


    “喏,就是这个,蒙古族。是不是跟你穿的有点像?”女孩指着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小男孩给他看,褚云羲觉得头有些昏。


    “啊,你还带着刀!”女孩瑟缩了一下,躲到帘子后面,又禁不住探出头好奇地追问,“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迷路了。”他无奈地将刀藏到身后,把刚才被她打岔绕过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能告诉我吗?这是什么地方?”


    “塔东村。”女孩见他还是迷惘,只好又道,“锡林浩特,锡林郭勒盟!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地方,是鞑靼还是瓦剌的?”他反而用一种极为怀疑的眼神看着女孩,“可看你样貌,你是汉人?”


    “你又要说奇怪的话了!”女孩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汉族人,你才是蒙古族!不过没关系,老师说,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我们要相亲相爱不分彼此。”


    褚云羲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那么小的女孩就会对他说“亲”和“爱”,还要不分彼此。


    这种夹缠不清的感觉,让他忽然想到了当时从白玉棺中醒来后,大呼小叫的虞庆瑶非要说他已经死了好几十年,而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北伐驱逐鞑靼的那一晚。


    怎会同样令人烦躁又无计可施?


    女孩却还追问:“你本来想去什么地方?”


    他吃力地靠着墙壁,低声道:“磋崖山,你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女孩老老实实地摇头。“要不要我去帮你打110?”


    褚云羲看看她瘦弱的身子,觉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去打人?”


    她同样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傻?故意装的吧?”


    褚云羲这时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交谈的,但这女孩好像有些傻乎乎。


    他还是只能端正神色问:“好了,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这下,女孩看他的眼神更加疑惑,但很快变得满是仁慈与怜悯。


    “你怕不是从哪里摔下来失忆了吧?”她指着褚云羲背后的那面墙壁,“这不是有日历吗?!”


    褚云羲再次愣住了。


    然后忍着痛回过身去。


    “日历?什么东西?”他扬起眉梢,“就是这花花绿绿的画?”


    女孩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担忧地道:“坏事了,你很可能不仅是失忆,连智商都出问题了。”


    她撑着床沿,爬到墙边,指着上面那弯弯曲曲的文字,认认真真地说:“来,跟我念,这是2——0——1——2——年。”


    褚云羲怔怔地看着那些奇怪的文字,又转而看着女孩子。


    她现在就跪坐在他面前,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双眼睛圆又亮,好像林间的小梅花鹿。


    “你……叫什么?”不知为何,褚云羲忽然感觉有些忐忑紧张。


    女孩子双手撑着床,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她的下颔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叫虞庆瑶。”


    外面的风更大了,雨点杂乱地打在玻璃窗上。


    褚云羲僵滞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眼泪一瞬间模糊了视线,然而从心底深处又涌出盛放的花,让他悲喜交加地笑了起来。


    *


    虞庆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自从她说了名字后,他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明明像是要哭,却又在笑。


    她赶紧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又躲到帘子后面,壮着胆子说:“我,我找村长去,把你送救助站去吧。”


    褚云羲没怎么听明白,但眼看她慌里慌张地准备离开,连忙拉开帘子:“别走!”


    她才拎起书包,又回过头害怕地看着褚云羲:“怎么了?”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却又万般不舍让她就此离开,只好随便问:“你,你刚才说要把我送哪里去?”


    她紧张地站在床尾,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老师在安全教育课上讲过的各种案件,什么猥琐男人跟踪小女孩居心不良,小学生好心送老奶奶回家却被拐卖。


    “呃,救助站……就是城里专门收留各种流浪人的地方。”虞庆瑶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故意强调,“我们村长也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来带你去。”


    她以为这样会让这个男人不敢有坏心,可是对方听了她的话,丝毫没有畏惧,眼神反而含着笑,仿佛很温柔。


    “我不是在流浪。只是……迷路了。”褚云羲用最和缓的语气轻声说,“我在找回去的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虞庆瑶愣愣地站着,屋子里光线昏暗朦胧,这个男人长得很英俊,像是她在电视屏幕里才能看到的模样。


    “那你的家,就是在那个什么,什么山上?”


    “磋崖山。那也不是我的家。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去那里,我只是想回到某个时间。”褚云羲看着她湿透的衣服,不由问,“你要不要把湿掉的袄子先脱下来?”


    她却一脸严肃地拒绝:“不可以!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怕你这样会生病。”褚云羲有点明白她的意思,指着自己的腰间,“我受伤了,动也动不了,不会对你有坏心。”


    她还是很警觉,没敢上前。“你说受伤就受伤吗?不良分子都是这样骗小孩的。”


    “……我怎么就不良了?”褚云羲费劲地去脱身上的皮袍。


    虞庆瑶却哇哇叫地逃到门口:“你要干嘛?!”


    “不是,你别叫。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骗人。”他急了,赶紧又撩起袖子,“你看,我手臂都这样了。”


    虞庆瑶站得老远,还是能看到他的手臂真的青紫一片,肿得厉害。


    “腰里和腿上也是这样,所以走不了几步。”


    “怎么会这样?你从山上摔下来的?”她还提着书包,却没再往外走。


    褚云羲的眼中慢慢浮动着遗憾之情。“算是吧。昨天晚上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被什么给撞了。”


    她蹙着细细的眉:“那么可怜?骨头断了吗?”


    “应该没有。”他看着虞庆瑶手中的包,问,“你背着那么重的包,要去哪里?”


    她愣了愣:“回家。”


    褚云羲也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背着行囊,又是从哪里来?”


    “学校啊。”虞庆瑶这次没再大惊小怪,拖着书包又走回床边,“什么行囊?这不是书包吗?”


    他微微讶异着,看她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又一本的书册,有些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虞庆瑶把湿掉的书摊开来,放在床沿上,褚云羲看看她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又道:“你把外面这袄子脱掉,我的给你先披着。”


    说话间,他便忍着痛,脱下了自己那件镶着皮毛的藏青色长袍,递到她面前。


    虞庆瑶迟疑了一会儿,躲到帘子后面,把湿透的棉袄脱掉,裹着藏青长袍出来了。长袍又厚又重,拖到了地上,她的手也都缩在袖子里,晃啊晃的。


    褚云羲看着小小的虞庆瑶,唇边又浮现微笑。


    虞庆瑶看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伸开双臂又甩了甩,想去拉起袍子,却拽不起来。


    “没事,只要你不冷就好。”他顿了顿,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她特意强调,“虽然我坐在班级第一排,但我其实已经十岁了。”


    褚云羲指着在面前排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这都是你读的?”


    “对啊,都是课本。”她又探身取过最早拿出的那本给他看的书册,“只有这本是支教老师送的。”


    “什么老师?”


    “支教老师,省城大学来的,他们带来各种文具礼物,还教会我们很多歌曲。”虞庆瑶说到这里,眼里亮闪闪的,“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但是,只过了一个月,他们就都走了……”


    她的神情又变得黯然,忽而抬头问他:“你读过书吗?”


    褚云羲怔了会儿,迟疑道:“读过……”


    “多吗?”


    “不少。但你这些,我不认识。”


    “那你读的都是什么书?”


    “经史子集,诗词文章,还有兵法……”


    虞庆瑶吃了一惊:“草原牧民也那么厉害?!你几岁?”


    他想了想,道:“应该是……二十四了。”


    她拖着长长的袍袖,撑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那你也是大学生吧?我们的支教老师都是二十多。”


    他没再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忽而看着窗户外面的雨势,问道:“你刚才进屋的时候,为什么哭了?”


    虞庆瑶愣了一下,难为情地道:“因为我的伞没了。”


    窗外雨珠滴答作响,褚云羲怔怔地坐着,这才恍惚想起在瑶寨的雨夜里,虞庆瑶曾经陪着受伤的他,慢慢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小时候,我就因为弄丢了雨伞就不敢回家,只好找了间破屋子躲起来。天黑黑的,我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呢……褚云羲呀,那个时候,身边没有你,我一个人哭得很伤心……


    ——如果在那时我能够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


    ——真想早一些遇见你,可是没关系,我终究还是在这里与你相识了……


    脑海中的对话恍如隔世余音,耳畔却还响着小小的虞庆瑶的话语。“我明明带了伞的,可是放学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看到有人拿着的伞很像我的,追上去问他,他却说不是我的,还骂了我,然后跟同学一起跑了。”


    她眼睫湿漉漉的,抬起袍袖擦了擦眼睛,难过地道:“我又去找老师,她们也都走了,我等了好久雨也不停,只能自己跑到这里。”


    刚从回忆中走出来的褚云羲心底也沉沉的,他咬着牙坐直一些,撩起她身上的长袍一角,给她擦着潮湿的头发。“那现在怎么办?雨还是没有停,天马上都要黑了。”


    她闷闷不乐地转过去看看窗外迷濛的景象,不说话。


    褚云羲又问:“你……是不敢回家?怕挨打?”


    虞庆瑶的眼里流露一丝惊慌,小声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她黑幽幽的眸子,道:“我猜的。”


    她恹恹地低下头:“我爸很凶,会打我。”


    褚云羲给她整理着衣袍,动作顿了顿。“是你继父?”


    虞庆瑶吃了一惊,抬头注视着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还是猜的。”他努力解释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亲生父亲,不会对孩子这样。”


    她失落地道:“我亲爸车祸去世了,这个是后爸。他总是喝酒,喝醉就骂人打人。”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那你今天怎么回家?”


    她摇摇头,忽然又去床头床尾搜寻。


    “你在找什么?”褚云羲问。


    她一边忙碌一边回答:“我看看这里会不会有雨伞。”


    “这间屋子为什么没人住?”


    “这里本来是老爷爷看瓜田时候住的,但是暑假刚过,他就去世了。那个老爷爷很瘦,总是沉着脸,所以同学们都很害怕,知道他死了之后,大家都说这个是鬼屋,没人敢靠近。但是我以前跟老爷爷说过话,他还给我吃过他种的甜瓜,他不是坏人。”


    虞庆瑶又蹲下去望着床底,忽然叫起来:“我看到有把雨伞!”


    但是她胳膊太短,够不到,于是眼巴巴地望着褚云羲:“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好。”他慢慢挪下床,吃力地单膝跪在地上,却也取不到。“你把我床上的刀拿过来。”


    虞庆瑶愣了一下,爬上去抱着那柄龙纹刀下来了。


    “好重啊,我看电视剧里,他们挥舞大刀怎么那么轻松?”她说着,拽着刀柄就想往外抽。


    “小心点!别割破了。”他连忙按住了虞庆瑶的小手。


    她乖乖地把刀捧到褚云羲面前,看他用这把长刀勾出了床底的雨伞。


    伞上都是灰尘,虞庆瑶用力撑开来,幸好还是能用的。


    “这应该是老爷爷的,谢谢老爷爷。”她破涕为笑,又向还跪坐在地上的褚云羲道,“也谢谢你。你的刀也很漂亮。”


    他抱着龙纹刀,疲惫地看着她,也笑了笑。“虽然有雨伞,但天快黑了,你自己能回家吗?”


    “可以啊,平时我都是一个人来回。”


    他却踌躇着望向外面昏暗的天色,想要站起来送她一程,却又怕自己被外人发现。


    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孩童的说话声,虞庆瑶赶紧到窗边望了一下。


    “是你的同伴吗?”褚云羲问。


    “不是同班同学,但应该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她奔回床边,将那些摊开来的书塞进书包,又把长袍脱下来,“还给你。我要走了。”


    褚云羲望着她手中的长袍,又看看她的脸庞,想要叫她留下,却又无法开口。


    她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长圆形的透明袋子,塞到他手中:“你在这里都没东西吃吧?给你,这是中午发的面包,我没吃。”


    “你回去后,不要说伞丢了。”他没顾上看一下,只是抑制着情绪,温和地道,“就说借给别人了。”


    她愣了愣,背上了书包。“那样也会被骂的。”


    “……他如果发火,你先躲着,或者跑出去。不要哭。”褚云羲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忽而抬头道,“等我的伤好了……”


    “什么?”


    褚云羲愣了一下,只能摇摇头,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床边,道:“褚云羲。”


    她朝着他笑了笑:“再见,褚云羲。”


    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虞庆瑶怔了怔,不知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随即推开门,奔向灰蒙蒙的雨中。


    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地上依旧存留着虞庆瑶湿漉漉的脚印。他的手中还握着虞庆瑶留下的那个食物。


    片刻前的身影与话语却已归于虚无沉寂。


    褚云羲久久望着窗外的雨帘,听着孩童的嬉笑声再次远去。


    心像是被什么牵绊住,纠缠住,难以挣脱,难以追随。


    ————————


    [可怜]我发现写起这种日常特别快,也特别逗,怎么聊聊天就四五千字了???突然一下子从前面的战火纷飞转到这里让我都感觉不打仗真好!


    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相识虽新有故情


    夜幕笼罩小屋的时候,雨声渐渐变小了。褚云羲撕开那个透明的袋子,心事重重地吃着虞庆瑶留下的食物。


    直至此时,还是恍惚不安。


    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和虞庆瑶相见,却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遇到十岁的她。


    ——原来真正的阿瑶,是这个样子的。


    褚云羲靠在床头,想着她撑着雨伞,站在门口回头挥手的身影,苍凉已久的心,就被春水无声浸漫。


    *


    这场雨直至半夜才彻底停止,次日天亮不久,屋外居然响起了轻且急促的敲门声。


    褚云羲才坐起身,木门就被推开了。


    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还背着那个大书包。昨天那件粉色袄子已经换掉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衣,胸口印着两只卷毛的小羊羔。


    他愣了一下,看着绑着小辫子的虞庆瑶:“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提起手中的雨伞:“来还伞啊。还有看看你还在不在。”


    褚云羲忍不住又微笑了一下:“我现在还不会离开这里。”


    “你要不要去医院啊?”虞庆瑶有些忧虑地指了指他的手臂和腿,“我觉得你自己留在这里很危险。”


    他温和地道:“没事的,再重的伤我都熬过来了。”


    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随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纸盒子,“给你。”


    他接过来,看着上面绿色的字,却有些不认识。“这又是什么?”


    “消炎止痛的药啊。”她打开盒子,取出一管药膏,给他拧开了。


    一股清凉的味道弥漫开来,褚云羲迟疑着接过来,放到嘴边:“这样吃?”


    “乱搞什么!”虞庆瑶急得嗷嗷叫,一把抢过来,挤出白色的药膏给他演示,“不能吃,这是抹的!”


    他靠在墙边,顾自又笑。


    虞庆瑶见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无奈地长吁短叹:“完了完了,你肯定是失忆了。虽然有时候挺正常,可是有时候又比幼儿园小孩都不如。牧区应该也有这些东西,你还读过书,怎么搞得全忘光了呢?”


    “我没有全忘记。只是有些东西没有见过,但你告诉我一次,我就记得了。”


    虞庆瑶不信任地撇撇嘴,叫他把衣袖撩起来。


    他服从地挽起袖子。


    她就把那些药膏给抹了上去。


    药膏触及手臂的时候,凉意渗入肌肤。


    褚云羲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问:“你昨晚回去后,他有没有打你?”


    虞庆瑶闷声闷气地道:“没有,喝太多直接睡觉了,我没跟他说话就溜进房间写作业。今天早上我赶紧提早半个小时出门,先过来看看你,再去学校。”


    “那……你的母亲呢?”


    她涂好了药膏,又拧上盖子:“姥姥生病住院了,我妈妈回老家去陪着她。”


    褚云羲微微蹙眉:“那现在家里,就剩你和继父了?”


    虞庆瑶点点头,没精打采地说:“妈妈就算在家,也总是被他骂,挨打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眉眼间亦蒙上了阴霾。“能逃走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什么?”


    他认真地斟酌着问:“我是说,你们总是挨打,能想办法逃离那个家吗?”


    虞庆瑶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可是妈妈说,他会追着不放的。上次妈妈哭着说要离婚,他大吼大叫,举着菜刀说要砍死我们……还有,我要是逃得远远的,可怎么上学呢?”


    褚云羲还待询问,她已经跳下床,自顾自地翻书包:“我得去学校了,不然会迟到。”说话间,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袋子,放到他手边。


    “我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再多也不敢拿了。”虞庆瑶让他看,里面是两个馒头,还有一个完全透明的细长瓶子。他伸手取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水。


    “这个……能喝?”他这回不敢轻举妄动了,却换来虞庆瑶的又一次震惊:“那当然!”


    她看看他的手臂,担心他拧不动,只好咬牙把盖子拧开一些,谆谆教导:“你已经失忆了,又受了伤,不能乱走,不然万一走到没人的地方晕倒就惨了。药膏一天抹三次,好了我又要走了,再见!”


    她迅速说完,背着书包急匆匆奔向门口,忽而又返回,从书包里取出昨天那本画着各色小孩跳舞的书,交给褚云羲。


    “差点忘记了,你没事干的时候可以看看。”


    褚云羲不由皱眉:“这是小孩子看的书,我用不着。”


    虞庆瑶却板着脸教育他:“你没看到上面都是民族服装吗?多看看,说不定你就一下子恢复记忆了!电视剧里都这样演!”


    他没法解释,虞庆瑶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再见,褚云羲!”


    脚步声远去,褚云羲再度看着床上那些遗留的物件出神。


    *


    虞庆瑶走后,他也尝试着慢慢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条小路应该是连接着她所说的学校和村庄,因为在虞庆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后,陆陆续续又有孩子背着所谓的书包,同样从北往南去。


    过了一段时间,路上又有成年人走过,男女都穿着和虞庆瑶类似的奇怪服装,头发也都截断了。


    他怔然看着,又听得远处轰鸣声起,一下子想到了那夜黑暗中的响声。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又有一物风驰电掣而至,上面居然还坐着人。此物似马又非马,通体乌黑,望之像是钢铁铸成,一路喷着青烟疾驰闪过。褚云羲盯着那东西远去,才明白自己应该就是被此物撞击才伤成这样。


    他站了一会儿,缓缓坐回床上,心中惘然。


    之前得知虞庆瑶来自几百年之后的世界,他却总是忙着应对各种波折,很少主动问及那边的景象。虞庆瑶起初还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但后来也不太说起原来的生活,有时候,褚云羲甚至不再刻意提醒自己,她来自极其遥远的将来。


    然而直至自己到了此时此处,才明白原本虞庆瑶所生活的世界,与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多。


    在寂静的屋子里,他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百无聊赖的时候,褚云羲甚至还真的去翻看了虞庆瑶留下的书册。花花绿绿,有字也有图,里面居然还写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


    一笔一划,工整得有点过分,大大的字,显得憨态可掬。


    他躺在床上,对着她的名字,看了又看,记住了写法。


    *


    阳光转淡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立即又坐了起来,端端正正的,等着小小的虞庆瑶会不会再来。


    然而直至那些声音远去消失,房门也没被推开。


    褚云羲渐渐不安,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又觉得也许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奇怪的人物,来看过一次就已经足够。


    然而如果她再也不出现,自己伤势转好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正在惘然之时,那扇木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你还在呀!”虞庆瑶的脸颊红彤彤的,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


    “嗯,我说过暂时会留在这里。”褚云羲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问,“怎么跑得那样快?”


    “因为出学校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啊,我怕你走掉!”虞庆瑶背着重重的书包,坐到床沿上,检查着他身边的塑料袋,“我今天上课的时候都想着你,就怕你饿晕了。”


    说话间,她又赶紧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先吃这个吧。”虞庆瑶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一个红苹果,递给他。


    褚云羲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但总应该是吃的,忍不住问:“你这是去学堂读书?哪来那么多吃的?”


    她愕然:“给你带的,学校里当然不卖这些!我又没有零花钱,苹果是我帮体育老师搬器械,他送给我的。”她又把另外几样东西排成队,“这个干脆面是我用笔记本跟李一萱换的,牛奶是帮王佩佩罚抄课文她给我的,还有这个饮料和卷饼,是刚才放学后我替张子杰当值日生换来的。”


    褚云羲审视着她:“听起来,你今天做了很多事,忙碌不停。”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他不吃苹果,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吃吧,干净的。”


    沉甸甸的苹果握在他手中,褚云羲又看到虞庆瑶手上都长了冻疮,心里有些难过。


    “又是你为我操心。”褚云羲低声道,“谢谢你,虞庆瑶。”


    她抱着书包笑盈盈地道:“这没什么,因为你需要帮助呀。”


    他看着手中的苹果,忽然侧身取过龙纹刀,道:“你往后坐一下。”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退到床尾。只见白光一闪,苹果被一分为二。


    她吓了一大跳,叫出声来:“啊,这刀那么锋利!”


    他用纸巾擦了擦,还刀入鞘,将半个苹果递给她。“你也吃。”


    虞庆瑶吃了一口,忍不住瞥着刀鞘上的纹饰。“你哪里买的刀?花了多少钱?”


    “……是我自己的。”褚云羲与她一起吃着苹果,又取来龙纹刀给她看。“这是龙,认识吗?”


    “当然了,龙是生肖之一,也是我国古代神话里的神兽。”虞庆瑶认真而严肃地背书,“在古代,只有皇帝才能使用龙的图案作为装饰……”


    褚云羲又不由微笑起来。


    虞庆瑶却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愣愣地止住了背诵,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鞘上的宝石。“这些是钻石吗?”


    “红宝石、猫眼石,还有海蓝石。”他见虞庆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便握住刀柄,“喜欢吗?我试试看能不能撬下来给你。”


    她连忙摇头:“不要不要!”


    “为什么?”褚云羲抚摸着刀鞘上的宝石,轻声道,“我现在没有别的能送你了。你可以拿去卖钱。”


    她却抿了抿唇,局促道:“好好的宝石撬下来干什么?而且要是拿回去被我后爸看到了,他肯定会抢走的。他天天喊缺钱,前几天我爸爸留给我的那个挂件差点被他给卖了,吓得我赶紧藏起来了。”


    褚云羲一怔:“凤凰玉坠吗?”


    “是啊……”虞庆瑶忽又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不免有些尴尬,只好随口说:“其实……我认识你父亲。”


    “啊?”虞庆瑶更惊讶了。“那你昨天怎么没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褚云羲脸颊微热,神色却不显慌张,一本正经地道:“昨天一时没想起来,后来你走了,我隐隐约约记起曾经遇到过你父亲。”


    虞庆瑶紧张地问:“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她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褚云羲有些不忍,却又认真地说:“几年前吧,我在戈壁滩上遇到了他,我们成了朋友。分别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个白中透着红色的玉坠,是凤凰展翅飞翔的模样。我说的,对不对?”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里渐渐漫上泪花。


    “可是爸爸说那是他从石头堆里捡到的。”她抽抽噎噎地说。


    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顶。“他可能是,与你开玩笑吧。”


    她吸着鼻子,哽咽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爸爸?”


    褚云羲的眼神变得很柔和,他看着小虞庆瑶,轻轻地说:“因为他看到那个玉坠非常高兴,他说,要带回去送给他最疼爱的女儿,她叫虞庆瑶。”


    晶莹的眼泪不断涌出,虞庆瑶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


    关于那个凤凰玉坠,虞庆瑶说她已经藏在了旧文具盒里。继父最近手头紧,和人赌钱欠的债一直还不了,债主好几次跑到家门口破口大骂,差点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


    “妈妈以前跟他说我那个吊坠是假的,不值钱,不然他早就拿走卖掉了。”虞庆瑶擦干了泪水,眼睛还是红肿的。


    “是真的桃花玉。”褚云羲叮嘱她,“你不能让他拿走,这个东西,很重要。”


    “我知道,爸爸留给我的,就算是塑料的我也不会弄丢。”她顿了顿,又盯着他看,“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褚云羲。”


    “我知道,但怎么写的?”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卡通塑胶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趴在他腿边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递给他看,“是这样吗?”


    他接过来一看。


    楚云西。


    他忍不住笑了:“三个字就对了一个。”


    于是在虞庆瑶愣愣的目光下,他很别扭地握住她那支奇怪的笔,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怎么笔画那么多!太难写了。”虞庆瑶皱着眉,“这个云和我写的也不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想到的却是当日在漓江畔,虞庆瑶在地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并在周围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圈。


    “你写一下。”他又将笔还给她。


    虞庆瑶就在他名字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又在下面,写下2012.11.14,并画了一道波浪线。


    “今天我遇到了爸爸的朋友,他说那个凤凰吊坠其实是他在戈壁滩上送给爸爸的。他叫褚云羲,看起来很严肃,但笑的时候又很温柔,他忘记了很多事,我觉得他应该来自遥远的牧区。”


    她一边念着,一边在那页纸上写下这一段话,然后抬起头,咬着笔端,将本子递给他:“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这是我的记录。你看写得好不好?”


    他认真看着那些不太认识的字,低声道:“写得很好。”


    虞庆瑶眨着还浮肿的眼睛,笑了。


    *


    临走之前,她还拽着褚云羲的袍袖,带着他慢慢走出门口,到了屋后面。


    “这里有水。”她拧开了水龙头,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褚云羲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流水,想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屋后是荒芜的田野,远处有微微隆起的山丘,天色又渐渐暗下来,夕阳卸去了红光,只剩云层间的几缕橙色。


    干燥寒冷的风吹过来,虞庆瑶呵着白气,扬起脸问:“褚云羲,等你身上的伤好了,你要自己一个人去那个磋崖山吗?”


    他的眉眼间染着落寞:“不去了。”


    “为什么?”她惊讶问道。


    褚云羲低下头,看着她才到自己胸口的个子:“因为时间不对,去了那里也没用了。”


    她疑惑不解:“什么意思?那你的家到底在哪里?总不至于连家都回不去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山,叫做孤鸾峰?”


    “好像也没有听说过。”虞庆瑶着急地问,“你找不到家该怎么办啊?”


    “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地形山势的图。如果有的话,给我带过来。”


    “……好。”虞庆瑶望着他在夕阳余晖下的面容,“我要回家了。”


    “去吧。”


    虞庆瑶牵着他的袖子,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你拿到地图后,是不是就要走了?”


    “不确定。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孤鸾峰。”他扶着墙壁,笑了笑,“可就算再回到那里,或许也到不了我想去的时间。”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虞庆瑶,忍着疼痛微微弯下腰,道:“在离开之前,我想再陪你几天。”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略显紧张地道:“那在你离开之前,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他没立即回答。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胆怯的神色:“我,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因为我后爸之前喝醉了去学校跟老师大吵大闹,大家都不喜欢我。”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没关系,我知道,你其实很好。”


    “真的吗?”她的眼睛变得莹亮。


    “嗯,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孩。”


    *


    夕阳沉下地平线的时候,虞庆瑶独自走在那条小路上。


    远处有狗吠的声音,村口的小卖部已经亮起了灯。


    虽然平时她几乎不会光顾,但今天还是特意进去转了一圈,她拿起面包和饼干看了又看,记住了价格,然后匆匆离去。


    塔东村地广人稀,她的家,或者准确的说,继父马远志的家更是离其他民宅很远。


    马远志开大货车赚钱最多的时候,也曾经把屋子都翻修过,只是后来赌钱输得越来越多,也顾不上家里了。就连铁门坏了都没修,吱呀吱呀地在风中摇晃。


    虞庆瑶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屋子里暗沉沉的没开灯。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书包,赶紧奔到房间里,连灯都来不及开,就趴在柜子前翻找东西。


    层层叠叠的旧书本下,有一只铁罐子。虞庆瑶用力掰开了,从里面倒出一些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8、9、10……”


    寂静中,背后响起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一股刺鼻的酒味弥散开来。


    “妈的,黑灯瞎火的蹲在这儿干啥呢?”一只粗壮的手,用力揪住了她的后领子。


    她一哆嗦,叮叮当当的,手里的硬币落了一地。


    第280章 第二百八十章 凭窗相见不相识


    第二百八十章


    隆隆的雷声碾过昏黑的云层,将门窗都震得发颤。


    蓦然间一道闪电劈开黑云,划亮了整片天空。


    虞庆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与亮光惊醒,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倍感虚弱无力。


    她觉得很不对劲。


    红光扑涌而来的时候,她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重量,如同一枚小小的叶片被卷入了洪流。


    倒是没有痛苦,只是极尽虚无缥缈,抓不住任何依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上的绳索在水中浮动,而之前明明与自己紧紧相拥的褚云羲却已消失无踪。


    她在极度恐慌与绝望中,被红光消融了身影,失去了意识。


    而现在,她再度醒来,周身乏力,正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


    窗外大雨滂沱,窗纸尽被淋湿。窗下摆放着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


    ——这里,还是古代?


    但并没有像她在跳崖前希望的那样,与褚云羲一同回到他北伐记忆中的最后一站,磋崖山。


    虞庆瑶还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听到的那句话。


    “要回去啊,阿瑶。”


    她不敢相信,那会是褚云羲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希望陪着陛下一同返回过去扭转乾坤,但褚云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想要将她送回来时的世界。


    虞庆瑶心中有说不出的无助与恐慌,陛下他会去了哪里?他已经处于人生最困顿不堪的境地,如果没有人支撑着,到底该怎么走下去?而现在自己并没能回家,又在什么地方?


    她咬着牙撑起身体,却忽然感觉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身子,怎么比之前瘦小了很多?


    虞庆瑶慌忙又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比原先也小了一圈。再看身上,豆绿色短衫,黛青色裙子,腰间并没有系束带。


    这身衣服,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愣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想去寻找镜子。


    谁料双足才一着地,就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醒啦?!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命硬,居然刚醒就想站起来?!”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快步上前,硬是将她按回到床上,“你瞧瞧这小脸都白得不像话,还不赶紧躺着?!”


    虞庆瑶惶惑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妇人,试探着发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果然,声音也与之前不同,纤细弱小。


    “你还问?怎么,鬼门关上走一遭全给忘啦?!”妇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她,压低嗓子道,“看不出平时不声不响,居然那么犟!不过就是被骂了几句,打了一巴掌,你还敢投湖自尽?”


    虞庆瑶惊诧万分,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妇人见她只是发呆,又冷哂一声:“我可提醒你,王府之中最忌讳这些晦气事!因此我在王妃面前没敢说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只说雨后湿滑,你一时不慎才掉进水里。王妃虽则脸上不悦,但毕竟是信佛的,也不好就此将你逐出去没个着落,就吩咐我好生看管着,别叫你死在府中。”


    “王妃?”虞庆瑶弱弱地问了一声。


    “是啊。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真吓傻了不成?”妇人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行了你躺着吧,我叫人给你端碗热汤来。记住,可别再给我惹麻烦。”


    “是……”虞庆瑶眼见她要走,慌忙撑起身子,颤巍巍地道,“我好像真的吓坏了,竟将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妇人惊讶地转过身,紧蹙眉头:“你……这没用的东西!你不是瑞香吗?”


    虞庆瑶作出迷迷糊糊的样子:“那这里是?”


    妇人更无奈了,连连叹气,上前戳着她的额头:“好不容易救活了,却变傻了?这是你从小为奴的地方,吴王府啊!”


    这一下,虞庆瑶是真的呆住了。


    “哪个吴王府?”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是南京的吴王府?褚唯烈那个?”


    妇人惊得眼睛都圆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又连着给她头上拍了几巴掌,打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真是疯了,王爷的名讳,能是你随便叫的?!不行,得赶紧给你驱驱邪,准是掉进水里丢了魂儿,被脏东西给迷了心窍!”


    *


    妇人走后,虞庆瑶恨不能即刻冲出屋子。然而她很快冷静下来,虽说此地就是褚唯烈的吴王府,却不知她最最想见的褚云羲,会不会还出现在这里?


    她怕自己贸然出去到处询问,反而惹人猜忌坏了事,于是不顾身子发软,翻箱倒柜地终于找到了一面小铜镜。


    看着镜子里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她确定自己是真的又一次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现在的她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瘦瘦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楚楚可怜,看上去就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怔了怔,没敢马上出门,急急忙忙推开窗户往外望。


    雨帘如注,满地积水,并无一个人影,唯见白墙乌瓦,庭树如盖。


    一阵雷声隐隐,房门又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端着热汤走进去,见她居然探着身子朝外看,便急切道:“瑞香,你想做什么?才被救起来还不小心点?快喝了它祛除一下寒气。”


    虞庆瑶只能坐回窗下,懵懵懂懂地问:“我,我是想看看外面,醒过来之后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光记得自己掉下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都忘记了……”


    那丫鬟吃惊地看看她:“看来桂姐说的没错,你真的迷糊了,这可怎么办?!”


    虞庆瑶见她看起来比方才那中年仆妇和善一些,忙软着性子又好言相问。那丫鬟才告知了她事情的原委。原来她这借用的原身瑞香是王妃院中的小丫鬟,因长得瘦弱,又不聪慧,平日里只做些洒扫庭院擦拭器物的活儿。结果就在昨日失手打碎了王妃礼佛时的净水瓶,惹得王妃沉了脸,叫来院中管事的李桂姐训斥。桂姐气急之下便打了瑞香一耳光,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跳入了后花园的湖泊里。


    “要不是我当时听到动静大叫起来,你可真没命了。”丫鬟推过汤碗,让她喝。


    虞庆瑶听着潇潇雨声,心绪也如雨点纷乱,终究忍不住问:“王妃的儿子……他,在家吗?”


    丫鬟的神色变了变:“当然在了,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印象了……”虞庆瑶试探着又问,“他的名字,是不是褚云羲?”


    丫鬟蹙眉:“主人家的名讳,你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说了?”


    “我只是想起了这些,就想问问对不对……”


    “好了,看来你还没完全变傻。我跟桂姐说一声去。”丫鬟说罢,没等虞庆瑶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


    虞庆瑶在屋中坐立难安,一心想着如何去见一见褚云羲。


    他如果也被时光洪流卷回到这里,是否知道如今成为小丫鬟瑞香的,就是自己呢?


    她又是着急又是担忧,这一夜辗转反侧,不由想起当日自己与褚云羲回到南京,他受到刺激后变回了恩桐,还曾经在夜里带着自己进入已经废弃的吴王府,找寻过往痕迹。


    但当时两人只是去了那个偏远的小院,并未进入王妃居处,又因是夜晚,虞庆瑶终究对吴王府的布局并不清楚,就算自己现在偷偷溜出院子,也难以找到褚云羲。


    她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第一夜。


    此后两天,她只能待在这间小屋,没被允许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先前来送过热汤的丫鬟素琴匆匆过来,说是今日王爷宴请宾客,厨房太过忙碌,要叫她同去帮忙。


    虞庆瑶连忙跟着素琴出了屋子,穿过长廊往东去。


    一路上但见柱梁阑槛皆为朱红点翠,描金绘彩,廊下一丛丛美人蕉碧绿旖旎,含芳吐艳,粉墙畔翠竹掩映,影姿卓然。


    转过一道月洞门后,又是一泓湖水清波荡漾,浮现银光。嶙峋的假山下,九曲石桥贯穿湖面,中间一座双层重檐亭飞檐斗拱,在水中映出潋滟碎影。


    虞庆瑶走到此处,心里隐隐有种熟悉感,不由向两边张望。


    就在不远处,有白墙起伏,院落寂寂。只是大门紧闭,并无人进出。


    “走这边啊!”素琴在前面招呼,虞庆瑶忙又跟了过去。


    “那个院子……”她刚想询问,却忽听假山后方传来一阵喧哗,有孩童高声笑着,又有人在急切呼唤。


    虞庆瑶不由停在了湖畔。层层叠叠的假山后,钻出了一个身穿孔雀蓝锦缎衣裳的男孩,腰带歪斜,衣衫凌乱,脸上也不知在哪里抹到了污泥,一边笑着一边朝那九曲桥奔去。


    “快拦住,别掉下去了!”后面有两名仆妇边追边喊,焦急不已。


    素琴连忙奔过去,伸开双臂挡住男孩的去路,那男孩却用力推开她,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跑。


    “三公子不能去!”素琴被推得撞在石桥上,不由惊呼起来。


    男孩却头也不回,非但爬上桥栏,还想往下跳。


    然而,有人一下子从背后抓住了他的领子。


    男孩挣扎着回过头,眼里满是愤怒。


    虞庆瑶用尽全力将他拖下来,喘息着看着他:“你不怕掉进水里?!”


    素琴和仆妇们也冲过来了,男孩盯着虞庆瑶,忽然发出嚎叫,双手在她脸上乱抓。


    她惊呆了,只觉脸上刺痛无比,幸得三人帮忙才按住了发疯般的男孩。


    男孩直至被两名健壮的仆妇死死抱住,还在拼命挣扎哭喊,只是口齿含糊,不知在叫着什么。


    虞庆瑶全身发凉,看着他的眉眼,竟仿佛看到了褚云羲的模样。


    “你是……”她想去抓握男孩的手,却被他一脚踢开。


    “还不快带回去?!”李桂姐从假山后的小径奔过来,急得直跺脚,“王爷若是看到,我们都别活了!”


    除了虞庆瑶之外,其余三人皆极为熟练地反绑了男孩的手,又取出手帕将其嘴堵上,强行带走。


    虞庆瑶头脑昏沉,不由自主地跟在她们后方,却被李桂姐严厉地斥道:“你跟着做什么?去厨房帮忙。”


    *


    虞庆瑶惊魂未定地沿着素琴之前指的方向行去,找了好久才寻到厨房。整整半天时间,她都在那里打杂洗碗,思绪纷乱又不能询问旁人,等到所有的活都干完后,已是腰酸腿软,凑活吃了些剩饭剩菜,便被人催促着离去。


    她从原路返回,途经刚才那湖泊边的时候,下意识又望向不远处的幽静庭院。


    这一次,她终于望到了那株高大茂盛的梧桐树。


    叶片碧绿硕大,枝干挺拔舒展,如华盖相笼,静谧无声。


    一阵风过,吹动碧叶轻舞,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院落。


    高墙沉沉,朱门紧闭,她甚至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她缓缓伸出手,放在了黄铜门环上。


    “瑞香,你在那里做什么?!”陡然间,远处传来了素琴的叫声。


    虞庆瑶一惊,不甘心地又望了那门环一眼,急匆匆地朝着来时路奔去。


    *


    回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向素琴打听之前那个男孩被送回去之后如何了,却招来冷冰冰的回答:“你连这个都忘了吗?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做下人的牢记本分,不要多管多问。”


    虞庆瑶只得低头不言。


    这日之后,她又被允许回王妃的院中去干活了。


    李桂姐将她带回假山后的正院,虞庆瑶低着头站在台阶下,听着里面传来吴王妃的话语。


    “身子好了么?以后别让她动那些瓷器玉瓶,只做些粗活便是。”


    声音如含冰清冷,尾音略低沉,虽轻描淡写,却蕴藏无形威势。


    竹帘轻垂,掩住了屋内的一切,虞庆瑶看不到吴王妃的身影,只能跟着李桂姐俯首道谢。


    王妃所住的院落极大,屋内有两名仆妇,六名大丫鬟,而瑞香只是不起眼的小丫鬟中的一员。


    素琴是大丫鬟中的一个,专门伺候王妃豢养的波斯猫。那猫浑身雪白,一只眼睛碧绿,另一只则透蓝。


    王妃生活极为规律,除了礼佛念经之外,闲暇时会默不作声地看着波斯猫睡觉嬉戏,却又不愿意去触摸。瑞香原先也会和素琴一起给猫洗澡,只是经过之前那件事后,王妃说她笨手笨脚,不让她再接近波斯猫。


    虞庆瑶虽碰不到猫,却时常听到院中西厢房内传来男孩子的声音。


    有时是肆无忌惮的笑闹,有时则是尖利的叫嚷,这些时候,王妃常常都不在。天刚亮的时候,她就会带着两名丫鬟去花园后的佛堂诵经,直到很晚才回来。厢房内就只有那两名健壮的仆妇,虞庆瑶是根本入不了内的。


    直至天色昏暗,王妃才会回来,虞庆瑶曾在垂花门内见到她。


    微黄的灯笼摇摇晃晃,藏蓝绸缎荷花纹的披风垂至膝下,掩着朱红花鸟马面裙,乌发高挽,狄髻上珠翠环绕。鹅蛋脸端庄肃穆,眼尾上挑目光沉沉,走过虞庆瑶身边时,幽幽檀香如烟飘然。


    因着褚云羲过去发病时那种恐慌所带来的影响,虞庆瑶竟也不由瑟缩了一下,不敢抬眼只是俯首。


    吴王妃丝毫没有察觉这个小丫鬟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瑞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仪态端正地走向前方。


    西厢房内突然传来孩童的喊叫声,间杂东西翻倒的声音,王妃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却根本没有进去看望的意思。


    “叫他闭嘴。”她低声对身边的大丫鬟说了一句,随即加快脚步,走入正屋。


    “嘭”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闭了。


    再然后,西厢房内的叫喊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斜月弯弯,虞庆瑶攥着手指站在门口,而院中的丫鬟们各司其职,没有人为之好奇或诧异,更没有人因此多停留一刻。


    *


    她来到王妃正院的第三天,素琴给波斯猫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盆,那猫趁着丫鬟们忙着擦地,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幸亏王妃一早又去佛堂,素琴央求众人赶紧去将猫寻回来。


    虞庆瑶借着这个机会,一路小跑奔出正院,朝着那片湖泊而去。


    阳光正浓,天色湛蓝,轻云柔白。澄澈的湖水映着青天白云,鲜红的鲤鱼曳着水纹,似乎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寂静的湖畔,那个院落还是冷冷清清,朱门紧闭。


    她惴惴不安地一步步走近,墙角的草丛中传来猫咪的叫声。


    虞庆瑶蹲下来,学着猫咪小声叫,雪白的身影一跃而起,爬着靠墙的树干迅速往上,又一弓腰,便跳上了高高的围墙。


    虞庆瑶叫了一声,费力地攀上那株梅树,踩着枝干分岔处,身子却摇晃不已。


    波斯猫还在墙头,蜷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眯着眼睛咪咪叫唤。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急忙伸出双臂撑着围墙的镂空雕花处,艰难地往里面望。


    高大的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唯有树影晃动。


    她的心落到低谷,茫然又无措。


    猫儿忽而站起来了,竖着尾巴摇来摇去。


    高墙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双白皙的小手用尽全力攀上雕花格子的底部。


    虞庆瑶不由扣紧了手指。


    镂空的花墙后,慢慢露出透亮纯澈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只是含着忧惧与不安。


    “你是来找猫的吗?”


    男孩子隔着雕花,在墙内和虞庆瑶两两对望,小声地问。


    虞庆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你是,秋梧吗?”


    乌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动,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抬起食指,放在粉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不要吵到猫咪。”


    ————————


    [笑哭][笑哭][笑哭]小小的陛下。


    280章了,两个人再次彼此遇到,我也发点红包给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