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云每助孤高势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于是两人陪着脚步沉重的棠世安来到那处僻静地,棠世安仿佛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垂着头道:“当年鞑靼人常来边境处侵扰百姓,我那时还不是千总,但也时常带兵去与他们交战。我那妻子爱热闹,嫌家里冷清,喜欢与其他官员的家眷闲谈,也爱出去游玩,结果就在那一次外出拜佛的途中,被鞑靼的散兵游将劫走,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庆瑶讶然道:“所以她极有可能就这样流落到了草原,后来生了乌兰雅?可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时常见你心事重重的,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预感?”


    棠世安猛一抬头,看着她的面容,又哑声道:“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我妻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我……”


    他隐忍着,似乎难以再开口,褚云羲问道:“乌兰雅的母亲说是与丈夫吵架后才出门遭遇不幸,但夫妻吵架也并非丑闻,棠千总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详说?”


    棠世安踌躇许久,才颓然道:“实不相瞒,我那妻子当时年轻貌美,心气很高,对我这不知上进的样子看不惯,总希望我能飞黄腾达。因此她爱和守备夫人她们结交,半是为了解闷,半是为了广结人脉。我起初也没管这些,可有一次外出赴宴……我发现当时的大同守备竟对她……动手动脚,她居然也不反抗。”


    他越说越沮丧,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了:“那天回家后,我郑重其事地问她,守备对她这样,是第一次还是经常的事?谁知她反而嫌我多嘴,怪我自己笨拙,得不到上头赏识提拔,还要靠她出去应酬。我听着那话的意思,她竟是自愿与守备有染,以此来换得上司一点好处。我当时气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丑事。争吵之时,瑶儿还哭着来找母亲,她反而打了女儿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


    虞庆瑶惊道:“难道就是那一次,她坐车出去,然后被鞑靼人给劫走了?”


    棠世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是的,我当时也气昏了,看她出门也不去拦阻。直到后来,仆人连滚带爬逃回家来,说是路上正遇到越过边境来抢掠的鞑靼人,看到夫人貌美,便将她强行抢走。我这才带着手下追到边境,可那时天都黑了,哪里还找得到踪迹?后来我也想方设法找过几次,都不得效,加上又怕被人问及夫人失踪的真正原因,便只能隐瞒至今。”


    他又看着虞庆瑶,哀伤道:“所以就连瑶儿也不知道真相,今天若不是你们就在旁边,我,无论如何也没脸跟人说这些事……”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为何看到自己总是神色不宁,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倒是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棠夫人后来沦落草原,又生下了乌兰雅,终至郁郁而终。其遭遇不幸,却也是缘由自己选择而引发,谁又能预料到一时意气用事出了家门,正又遇到鞑靼士兵呢?”


    他看了看虞庆瑶,又道:“乌兰雅虽不是你的女儿,却也是夫人所生,您现在看到庆瑶,难免心绪复杂,我们也能理解。只是往好处想,至少您知道了夫人后来的下落,也见到了她后来的孩子。”


    虞庆瑶低声道:“而且不管怎样,棠小姐现在回到您身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棠世安这本分的汉子听到这里,不由哽咽道:“这件事我在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瑶儿是我唯一指望。当时听说她被殉葬后,我几乎活不下去了,可几次想死又下不了手,自己都埋怨自己胆小无用,想着妻子曾经对我的指责,真是羞愧万分。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总算好像明白了一些,自从瑶儿回来后,我一心跟着陛下,死也不怕,就是想在女儿面前挣个光彩,好叫她知道父亲不再是个窝囊废!”


    他说到最后,语声已颤抖,眼泪都流了下来。虞庆瑶看着他,也红了眼眶:“您是边镇的千总,带领那么多士兵保家卫国,又怎么会是什么窝囊废?我的父亲生前也是被人挤兑,就因为他憨厚老实,从不占人便宜。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无能,相反只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一直记着他,想着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郑重地对棠世安道:“所以,棠千总,您千万不要再成天自责,或许棠夫人在流落乱军中的时候,也曾后悔当初的选择,但那已经无法挽回。而在棠小姐心里,您就是位好父亲,我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她从未说过您一句不是,您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她。”


    棠世安呜咽出声,捂着眼睛坐在了草地上。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目前东南一带尚未太平,建昌帝的死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必然动荡混乱。我暂且不会与清江王对战,先将北方安定下来再说,否则国无宁日,边疆空虚,外敌恐怕要趁乱入侵。”


    于是次日即颁布诏令,命人迅速传往四方,说道建昌帝不知悔改,兵败身死,如今天凤帝惟愿朝中文武众臣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待等他率领大军归来,定将宇内一清,还生民安闲。


    又及,清江王先前遭受不公,为父雪耻,孝心可嘉。然而建昌帝已死,望其余州府不再与之对抗,清江王亦不必再强行攻打,先将东南一带安定下来,稍后再与天凤帝相见。


    诏令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可若是其他反贼杀了皇帝,自有忠义之臣挺身出来带兵反击。偏偏如今是开国的君王再回人间,凡是见过之人皆敬佩臣服,无一人还敢质疑,这朝中众臣也乱了手脚。


    建昌帝登基尚不到一年,子女更不多,仅有两女一子。其子年仅四岁,甚至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子,就算被立刻推上皇位,也根本无法支持国事。


    一时间后宫皇后妃子哭成一片,众臣自顾不暇,最后还是请出原先被建昌帝罢免官职的首辅吴硕,在他的斡旋之下,劝说皇后答应放弃皇子的继承权,只求保得平安。


    朝臣与后宫众人惶惶不安,首辅亲自带着几名内阁成员,赶往大同觐见天凤帝,并迎回建昌帝的棺木。


    这一边风云动荡,而此讯息,也很快传到了南京。


    第262章 第二百六十二章 常忧岐路处风波


    褚廷秀得知建昌帝身亡的消息时,原本正在与庄泰然等南京官员商议正事,忽然收到兵部急报,愣怔之后,脸上的笑意就此僵滞住了。


    大臣们低声议论着,庄泰然用试探的目光望向褚廷秀:“殿下,如今天凤帝一战击败十万官军,京城已成无主之局。”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哪里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前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前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前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前,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前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前,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前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前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前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前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前,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前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前,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前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眼神凄惶。


    第263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 惊闻边信狼烟近


    虞庆瑶在奔向褚云羲的时候,心中堆积许多言语,可是当她真正来到队伍前,看着他那深含忧虑的双目,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还能说什么呢?明明已经决定一起去京城,瓦剌大军却来得如此突然,延绥距离大同只有十天左右的路程,虞庆瑶觉得如果换作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自顾自地离去。


    无数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目含愧疚,低声道:“阿瑶,对不起。”


    阳光照在虞庆瑶身上,她的眼睛格外黑亮,眸底藏着深深的眷念,唇角却还微微扬起,露出浅淡笑意。


    “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如果你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不管前方军情,带着我去京城,那……”她有意笑了笑,“那我反而会觉得你一定不是褚云羲了。”


    他也勉强笑了笑,道:“前方军情太紧急,这次我不能让你再跟着冒险。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虞庆瑶眼里酸楚,点头道:“我知道。”


    褚云羲望着她,心中自是有万般不舍。


    他还有许多话想告诉虞庆瑶,就像那夜遥望星空时,属于自己的心事,只说给她听。他更觉得自己该在此时紧紧抱着她,至少在紧急分别前让彼此的温暖与缠绵再多留一刻,哪怕心里流着泪,也要以亲吻慰藉难忍的伤悲。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做。


    他能做的只有匆匆叫来程薰与棠世安,认真交待:“大同就交给你们守卫了,还有,请帮我照顾好庆瑶。”


    棠世安看看虞庆瑶,叹息一声:“陛下请放心,我会将她视为另一个女儿一般照顾好。”


    虞庆瑶听得此话,眼圈泛红。


    程薰却踌躇片刻,恳求道:“陛下,延绥附近就是榆林,而我父亲生前担任榆林总兵多年……如今瓦剌大举入侵,边关告急,我虽不才,想随军而行。即便您不让我上阵杀敌,我也愿在后方打理一切。”


    褚云羲道:“我明白你的愿望,但瓦剌既然撕破协议大举入侵,必定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抢掠少量土地财物,我恐怕那海力图野心勃勃,别有企图。大同虽然暂时无虞,但同样也是重镇之一,我与宗钰先去救援延绥,你们必须要留在这里稳固局势。万一瓦剌军队兵分数路,再来攻打大同,你们也要担负起坚守抗敌的重任。”


    程薰听到此,喟然道:“我明白了,但若是前方需要之时,我定当竭尽全力。”


    褚云羲颔首,当即决定让吴硕等文臣立即启程,护送建昌帝灵柩返回京城,同时派传信兵通知沿途的边关州府及时做好防御。


    吴硕等人拜别之后,匆匆踏上归途。


    而这边,棠世安等将领紧急调派出六万人马,交予褚云羲统领。


    西风卷掠,白日微冷。褚云羲手握长鞭,回首再望一眼站在马队边的虞庆瑶,喟叹一声,又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虞庆瑶主动上前一步,在寒冷的天气里,抓住了他微凉的手。


    “等你回来。”语声里含着无尽叹惋,又藏着给予他以及自己的信念。


    褚云羲心里一堵,迅速转过脸去,趁着还未哽咽之时,高声道:“启程,赶赴延绥!”


    远方的大同城楼上响起了沉沉鼓声,一下又一下,在肃杀的西风中回荡,重重撞击着每个人的心魂。


    呜咽的号角声随之撕裂苍穹,烟尘扬起,蹄声如潮,千军万马就此踏上征程。


    *


    这天,虞庆瑶目送大军西去,直至官道上烟尘渐落,蹄声都已消散,她还站在城外。


    程薰见她兀自出神,过来低声问:“虞姑娘,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要不要回城?”


    她这才恍如惊醒,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朝马车走去。


    棠世安正与其他千总商议城防事务,望到了她的身影,便遥遥道:“虞姑娘,你先回去,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家里人说!”


    虞庆瑶笑着道了谢,随后坐进了马车。


    随着一声吆喝,车夫赶着马车又朝城门行去。


    车轮滚滚,阳光映在窗纸上,浮动一片浅黄。


    虞庆瑶独自坐在车内,望着那不断晃动的帘子,忽然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刚刚将她从京城带出来,她也是这样坐在一辆马车里,而他不情不愿地持着马鞭,为她赶着车,趋向前方。


    她笑褚云羲沦落如此,还总是骄矜清高。他起初总爱发火,有时也会不遗余力地还击,可后来,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少言,只是用冷清的目光看着她。


    是什么时候,那目光里渐渐少了戒备与倨傲,而多了温和与迁就呢?


    虞庆瑶靠在角落,想着那些过往,想着他刚才离去时的不舍,想着明明可以携手同归却又不得不背道而去,积蓄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而在一旁,骑马随行的程薰听到了车内的压抑哭声,他看着那微微簌动的窗纸,眉间微蹙,又将视线移向远方。


    *


    大军启程之后,马不停蹄地朝着延绥赶去。


    褚云羲听着马蹄声声,不由想到留在大同的虞庆瑶,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也不知她独自归去时,会不会默默流泪……


    宿宗钰策马追上一程,见褚云羲神色凝重,不由愧疚道:“陛下,我没想到当时杀了延绥总兵,会招致这样的局面……那钟燧虽然人品不行,但若是还活着,说不定延绥不会被打成这样……”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他:“你也不必自责了,当时钟燧奉命要抓捕你,你不反抗也是一死。再说谁也没料到瓦剌会撕毁与朝廷的盟约,直接发动如此猛烈的进攻。而且又恰逢我们与建昌帝大战,根本不知那边的军情。”


    宿宗钰懊恼道:“看来他们必定是知道建昌帝御驾亲征,在大同与我们开战,才趁着这机会进攻延绥。这海力图倒是消息灵通,对我们这边的形势了如指掌。”


    “海力图不惜杀了自己的岳父来夺取军权,看来也是个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之人。如果说他真带领六万大军,恐怕已经是瓦剌的绝对主力了。”褚云羲望着远方茫茫大道,“此次对战,意义非同小可,我希望能将其彻底击垮,只有边关太平了,我们才能抽身回去平定大局。”


    宿宗钰意气洋洋地回望身后大军:“但我们人数也不比他少,陛下不是还留了一半人马在大同吗?光我们带走的这六万精兵,也足够与瓦剌匹敌,更何况还有精良火器。此次出战,必定能乘胜追击,踏平瓦剌!”


    他本是信心十足,可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竟忽然想到当初自己带着宿修等人北伐鞑靼,就在初战大捷犒赏众人时,宿修也曾经笑着举杯敬贺。


    ——陛下,此次御驾亲征,上下齐心,定能肃清西北,击溃鞑靼!


    西风吹起前方烟尘,营帐内的欢声笑语似乎就在耳畔,却又在顷刻间消散无踪。


    “陛下?您是在想如何对付他们?”宿宗钰见他在出神,不由询问一句。


    褚云羲回过神,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


    *


    增援的大军可谓日夜兼程,不辞辛劳,然而就在他们从大同出发的第四天,竟在官道上又遇到了另一名拼命赶路的传信兵。


    那人远远望到这支大军的旗帜,隔着很远就高声呼喊。褚云羲与宿宗钰赶至近前,只见此人满面尘土,眼里含泪,他们不由追问延绥军情如何。


    那士兵听得此问,竟嚎啕大哭:“延绥城已被攻破!陈、陆两位副将都以身殉国,榆林派来的两万援兵也被打得大败!”


    这一下,不仅宿宗钰惊愕万分,就连褚云羲也变了神色。延绥乃是重镇之一,周边足有五个卫所拱卫,向来兵强马壮,谁都不会预料竟被瓦剌彻底攻破占领。


    “几万的精兵,怎么会被瓦剌打成这样?!”宿宗钰虽然之前在延绥与钟燧等人水火不容,然而听到这样的战报,心里还是极为沉重,“就算总兵没了,但延绥兵力一向强大,你们是不是轻敌了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士兵哭着道:“并没有轻敌,两位副将在知道瓦剌大军朝延绥进发的时候,已经足够迅速排兵布阵,可没想到这一次瓦剌骑兵人数众多,我在边关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厉害的攻势……而且以前他们的铠甲不够多,弓箭也简陋,没想到这次他们从上到下装备精良,箭矢更是好像用不完一样。我们起初还能与他们对抗,但是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猛攻。陆副将在出城迎战的时候被弓箭射死了,他们趁势见人就砍,那天我们惨败而归,后来只能关闭城门坚守,等着其他边镇从外面来解救。”


    “那榆林的援兵为何也没有起到作用?”褚云羲追问。


    “我们一开始还想着幸亏及时派出了传信兵,去榆林等地求援,本以为援兵一来,我们就能里应外合反杀成功。可没想到,瓦剌军并不是将所有兵力都集中来攻打延绥!”那士兵说到此,不由愤恨,“他们其实是兵分三路,一支主力猛攻延绥,另外还有两路人马暗中埋伏在官道两侧,就等着其他边镇的援军过来。榆林离延绥最近,也是最早派出援兵的,可那两万人马刚刚靠近延绥,就被瓦剌的伏兵前后夹击,非但没能救得了延绥,还损兵折将,死伤大半。还有从西边几个卫所赶来的援兵,也被他们消灭殆尽了。”


    宿宗钰听到这里,又是气恼又是愤怒,当即问:“那现在这些瓦剌军队到了哪里?”


    “我是陈副将身边的卫兵,城破之前,他已经知晓快要撑不住了,就命我们五人趁着夜晚逃出城去,一定要去拦住赶来救援的其他队伍,不能再像榆林援军那样落入圈套。结果最后只有我一个活着逃到这里。”那人垂泪道,“我逃出城后不久,瓦剌军就攻破了延绥,但他们只留了一部分兵力在那里,其余大部分都集结起来,又朝着榆林进发,现在也不知道榆林到底怎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褚云羲和宿宗钰都为之震动,听到这个消息的副将武官们也议论纷纷。


    “原本是想去赶往延绥增援,没想到他们竟没坚持住。”“瓦剌这次为何如此凶猛了?以前我们就算被攻下一些地方,也只是边疆处的小城镇,像延绥军镇这样的,根本不可能输给他们啊!”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要先自乱阵脚。”褚云羲随即回身向众人道,“瓦剌来势汹汹,想必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延绥军镇事先不知,还以为对方与以前一样,又加上没有总兵的指挥,诸多不利叠加起来,才导致惨败。我们幸好遇到了这位传信兵,得知瓦剌还在沿途设下埋伏,如今他们又向榆林进军,恐怕是想要故技重施。”


    他又向宿宗钰道:“宗钰,此处距离榆林大约还有三天时间,我们不要急着赶路,先派出骑兵暗探,即刻赶往前方刺探敌情。还有,无论是延绥还是榆林,亦或是沿途其他卫所的情况,都要了如指掌。”


    宿宗钰立即指派若干精干骑兵换下兵服,分别安排任务,不多时,那些人便迅速赶向前方。


    “寻找可靠的地方,暂且安营扎寨,等候前方消息。”褚云羲沉声道。


    第264章 第二百六十四章 似君强敌始今知


    派出去的探子疾行往返,四五天后,探子们陆续赶回,带来这样的消息:有一支瓦剌军队正在逼近榆林,沿途已经击垮两个卫所,铁骑悍将,势如破竹。而榆林大概还有四万左右的兵马,已经在总兵的统率下集结完毕,正在加固主城四周防御。


    “那支瓦剌军队大概有多少人?”褚云羲问。


    “启禀陛下,从他们的营灶来看,大约也有四万。”


    褚云羲思忖片刻,又叫来一名百户长:“你稍后就赶往榆林,通知他们务必坚守城池,我们会绕路避开那支瓦剌军队,先去延绥。”


    旁边的副将诧异道:“可延绥不是已经被瓦剌人攻占了吗?我们为何不去直接援助榆林?”


    “如今他们强势推进至榆林,应该是把绝大多数的兵力都调遣了过来,延绥相对就会较为薄弱。”褚云羲在地形图上斜着画了一道,“我们从这底下走,绕开瓦剌主力的行进路线,从西南方向攻击延绥。”


    宿宗钰探身一看,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陛下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将主力派往榆林,再集中力量攻打延绥,将延绥给夺取回来。并且瓦剌大军一旦知道延绥又遭受强攻,恐怕也会很快调转方向再返回来与我们对战。”


    “是。”褚云羲环视众将领,“因此我们需要和榆林互通消息,让他们先守后攻,等瓦剌后撤返回,再伺机追击。”


    众人皆认为可行,于是当天便派人出去联络榆林总兵,同时队伍收营启程,避开了直接通往榆林的道路,从东南方向绕路前行。


    这支军队离开瓦剌大军的控制范围后,重新绕回大道,那派去榆林通风报信的人后续也追赶上来,说是已经将讯息告知了总兵。褚云羲这才通知众人全力疾行,披星戴月奔赴延绥。


    *


    北风日渐凄紧,这支军队冒着寒冷昼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文屏山附近。


    文屏山位于延绥军镇东南方,如屏风般横亘平野之上。大军借着这天然而成的屏障隐蔽行踪,在夜色初降时,接近了军镇。


    褚云羲带着宿宗钰及其手下的甘副将,一同登上半山遥望延绥,但见森严高城围着层层堡垒,隐隐有兵马进出。


    “按照探子所说,里面大概有近万人。”甘副将低声建议,“我们完全可以强攻进去。”


    “敌军在暗,人数武器情况并不确切,想办法让他们出来才好。”褚云羲远观地形,向宿宗钰道,“给你五千兵马,引出堡垒内的瓦剌军,行不行?”


    宿宗钰坚定地点头:“自然可以。”


    *


    夜空中掠过黑色鸟群,寒星点亮苍穹时,蹄声踏碎了寂静。


    一支五千余人的官军缓缓逼近延绥堡垒,箭楼上的瓦剌哨兵举起火把,远远望见了这支队伍。


    他骂了一声,转头朝堡垒内喊道:“又有官军来了!”


    一声声传报依次响起,不多时,留守延绥的瓦剌部将带着手下匆匆赶来,登上箭楼眺望。


    夜幕下,那支队伍只有前方数排是轻骑兵,总共不过数百,其后都只是普通的步兵,看上去也只有几千人。尽管带头的将领在城楼下厉声叫嚷,但观其后方旌旗破烂,显然是败军残兵。


    “被打跑的人又回来了?”瓦剌部将苏鲁特不屑地一笑,“就这点人还敢嚣张?不要搭理他们!”


    命令被传递到四方,守卫城墙的瓦剌人都退避到垛口之后,对城下的挑衅不予理会。


    叫喊的甘副将眼见对方没有动静,当即挥手下令:“放箭!”


    箭矢呼啸,飞向城墙。


    守城的瓦剌士兵躲过两波箭雨后,在苏鲁特的指挥下迅速放箭反击。


    城垛间弓弦震响,箭雨泼天而下!官军早有防备,纷纷举盾格挡,却仍佯装慌乱。甘副将亦假装受伤,捂着肩膀急速调转马头,往后方奔逃,一时间阵型“溃散”,败相顿生。


    苏鲁特见状,冷笑一声:“不堪一击!给我出城,将他们杀个干净!”


    城门轰然洞开,瓦剌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他们挥舞弯刀,呼喝着追杀“败退”的官军。


    官军见瓦剌军如狼群一般杀出,招架片刻后便朝东南方向撤退。瓦剌骑兵紧追不舍,领军的千户甚至已经一刀砍断了官军的旗帜。


    “追!一个都别放跑!”瓦剌千户吼叫着策马奔驰。


    这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逐渐远离堡垒。就在瓦剌骑兵狂妄追击时,东面的山丘后突然竖起一排旌旗——原本“溃逃”的官军猛地勒住战马,转身列阵。


    潜伏在半山间的宿宗钰一声令下,数门火炮被迅速推出。


    轰然巨响间,火药喷发。


    无数炮弹碎片如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追击的瓦剌骑兵。


    *


    与此同时,文屏山后,铁甲铿锵。


    精锐骑兵静静伫立,褚云羲举起手臂,身后令旗随之飞扬,所有骑兵同时压低长矛。


    “出击——”


    铁骑洪流般从山后涌出,尽冲向延绥南城。


    城楼上的哨兵惊骇地刚吹响号角,就被一箭射穿喉咙。


    城内剩余的瓦剌兵原本已被召集起来,正准备出击抗击前方的敌军,忽又听得南城也遭遇突袭,仓促间赶来时,官军的云梯已架上城楼。


    瓦剌兵高声叫嚷着,连忙向下放箭。然而云梯上的士兵却手持火铳,黑夜里红光乍燃,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不断有人从城楼上坠落。


    撞木沉重地冲向前方,一下又一下。


    褚云羲朝着城楼方向高声喊:“砍翻他们的战旗!”


    “是!”


    有数人冒着箭雨爬上城头,在盾牌的掩护下,快刀砍出一条血路。他们冲至堡垒最高处,军刀一斩,绣着黑鹰的瓦剌军旗轰然倒落,紧接着,赤红的官军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城门在撞木的连续冲击下,终于轰然开启。


    *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


    前面铺垫那么多次的人,终于来了[摊手]。


    第265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隐患已从肘腋生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前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前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前,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前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前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前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前,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前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前。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前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前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前,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前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


    120万字了[害怕][裂开][可怜]


    第266章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阵前云起箭声寒


    次日清早,先前退去的瓦剌大军再度涌现在延绥城外。


    黄土飞扬,黑鹰战旗高高竖立,铁甲撞击声与马蹄踏近声交融汇聚,如海浪涨潮,冲向巍巍城楼。


    “开炮!”城楼上,宿宗钰高声下令,战火再度燃起。


    这一天,瓦剌大军先是进攻主城东门,继而分散向不同城门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与先前建昌帝统率的军队不同,瓦剌士兵非但皆强壮高大,即便冒着炮火与箭雨,也都犹如猛兽扑食,凶猛剽悍。


    褚云羲将守城士兵们编成若干队伍,轮番上阵不留一丝间隙。他们聚集了所有火炮火铳与弓箭手,抵御了无数次的猛攻,炸死了瓦剌的数名军官,但城楼上伤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一天,城上城下,皆堆积了厚厚的尸骸。


    日暮时分,瓦剌军再度退去,守城的将士们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神色凝重。


    原先约定好的榆林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宿宗钰抵着城砖慢慢坐下,喘着气道:“陛下,榆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来?”


    褚云羲也已经精疲力尽,就地坐在血泊中,道:“也许瓦剌还有兵力,又去进攻榆林,他们才无法派出军队。”


    宿宗钰抬起头来,一抹眼角血痕,“那我们只能和这支军队硬碰硬了!”


    褚云羲道:“就算榆林那边不派兵过来,我们占据了延绥堡垒,地势上居高临下,兵力又与瓦剌相当,也不会落在下风。”


    “陛下放心,我宿宗钰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以前姑姑与其他人总觉得我好高骛远又担不起重任,可您现在看我,不也是能与您一同守城杀敌吗?我可不想只蒙受祖辈恩荫,来这西北一趟,我不后悔!”他笑着说,那容貌与神情,像极了曾经与褚云羲并肩而战的白马将军宿修。


    褚云羲看着他,眼里浮现微微笑意。


    他拍了拍宿宗钰的肩膀:“我相信你,就如同当年相信宿修一样。”


    *


    荒野之间,有人骑马从远方疾驰而来,蹄声匆匆间扬起尘烟弥漫,飞也似的进入了大同军营。


    棠世安在接到来自卫所的讯息后,双眉紧蹙,很快召集了其他军官。


    “各位,北边的腾龙卫刚刚送来紧急讯息,说是边界那端正有瓦剌军队集结,看样子要有所行动。”


    “什么?是要冲着我们来了?”“他们不是正在延绥和榆林那边吗?还有兵力?”


    众人惊愕议论,棠世安却道:“据腾龙卫的人说,他们观察下来,这支军队并不是朝着我们大同来的,而是往西边去。”


    “西边?”程薰一蹙眉,“难道是去延绥?我们以为海力图带着六万兵马,已经是竭尽瓦剌所有兵力了,没想到他们还有增援。”


    有人马上道:“但是天凤帝带走了六万人马,再加上榆林军镇的,应该也不处于下风啊!”


    程薰道:“陛下他们直接收复了延绥,应该也是想以延绥为据地,再联合榆林前后夹击,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了。”


    棠世安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我问了腾龙卫的人,他说没听到榆林向延绥增援,也不知陛下他们是不是知道瓦剌还在派兵……”


    军官们面面相觑,程薰略一思忖,道:“棠世伯,我想带一支队伍去延绥告知他们这一军情,途中顺道经过榆林,也方便传递讯息。”


    棠世安犹豫不决:“但是那边局势危急,我怕你……”


    程薰拱手道:“我会避开敌军,而且我是在榆林长大的,对那里也较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棠世安虽对他前往延绥有些担忧,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


    因为想要快速行进,程薰只带走一千五百名骑兵,他在出城前,特意去了一趟棠家。


    棠瑶本来还完全不知情,乍见他匆匆到来,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你怎么穿着战袍,难道瓦剌人又来了?”


    “不是,我要出一趟门。”程薰将原因简单说了,一旁的虞庆瑶急道:“瓦剌军还在增加?陛下走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


    “没事的,榆林那边也有好几万兵马,若是与延绥合围,就能与瓦剌抗衡。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知道此事,所以赶去增援并通知。”


    “可是那边正在激战,为什么要让你去……”棠瑶红了眼圈,话未说完就咳嗽连连。


    程薰俯身放低声音:“我是最适合去榆林的人,这里也需要其他将领严阵以待。”


    棠瑶被这骤然而来的离别震得心绪杂乱,明知道不能阻拦他的行为,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你等我一下。”虞庆瑶只抛下这一句,就已出了房间。


    程薰微微一怔,坐在床榻上的棠瑶却扬起脸,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悲切道:“你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你放心,我只是去送信,不会与瓦剌军正面交锋。”他轻叹一声,慢慢蹲下来,“你要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棠瑶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取下自己腕间的那飞燕金镯:“那你把它带上,我觉得这镯子兜兜转转多少年,最终能回到我手中,也一定能保佑你。”


    程薰愣了愣,想要推让,却不慎正触及了她的手。


    “我是去战场传递消息,带着这手镯做什么?”他脸颊微红,执意想要不收。


    可是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趁着程薰分神之际,硬是将镯子塞给他。


    “以前你不是一直收在身边吗?”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程薰轻叹一声,正待解释,却听后边脚步声响起,他只能将金镯塞进衣襟,一回头,虞庆瑶已提着包裹快步而来。


    他惊讶站起:“虞姑娘,你?”


    “我跟你去延绥。”虞庆瑶平静而坚定地道,“不要劝阻,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担心陛下,他受过重伤,而且还……你知道的,程薰。”


    程薰明白了她的意思,棠瑶却不懂:“庆瑶,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如果程薰就在那里,而你也可以自如行动,你还能安心地待在家里吗?”虞庆瑶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应该能明白吧?”


    棠瑶深深呼吸了一声,含泪点点头。“你们去吧。”


    程薰点点头:“那我走了。”


    阳光自窗外铺洒进来,斜斜映着他的身影,棠瑶攥紧手帕,硬是忍住了眼泪,朝着他笑了笑:“好。”


    程薰默默望了她一眼,带着虞庆瑶就此离去。


    棠府门外,陪同他出行的武官单彪已经等在台阶下。


    “出发!”一声令下,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往城外进发。


    *


    隆隆的蹄声去而复返,嘶哑的叫喊声平息后再度响起,延绥城外已经尸横遍野。


    骑兵一次又一次冲向已经被尸体填满的壕沟,城楼上的弓箭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疾如暴雨。


    “陛下,我们只剩一半不到的箭矢了!”甘副将急匆匆地奔到褚云羲身后,压低了声音,“炮弹也支撑不了几天!”


    褚云羲别过脸,盯着城下还在不断冲锋的瓦剌大军。“已经第三天了,他们的炮火也不如昨天猛烈,都顶着点。”


    当晚,宿宗钰带着甘副将找到褚云羲,主动提出要去烧毁敌军粮草。


    褚云羲一听就道:“我不是没想过,但瓦剌的大营就驻扎在前方荒野,四面空旷毫无阻挡,你若是带人靠近,极有可能就被发现。”


    “我可以从远处那座山丘后面绕过去……”


    “就算事成,你们逃回来这一路有山丘吗?全是平地,被他们骑兵追击,岂不是成了箭靶子?”褚云羲皱眉道,“你是宿家独苗了,不要冒险!”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等弹尽粮绝啊!烧了他们的粮草,天寒地冻的,瓦剌军必定也撑不了多久!”


    在宿宗钰的坚持下,褚云羲紧锁双眉,道:“那我带兵出去,你随后带弓箭手埋伏在半路,当我返回时,若有骑兵追来,你就动用弓箭手阻击。”


    “好是好,但陛下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犯险?”宿宗钰连忙抗议,甘副将站起来道,“这样!我常年在延绥附近,对地形最为熟悉,由我带兵去烧粮草,小公爷带人埋伏击退追兵,陛下依旧坐镇城中,不能轻易出去。”


    褚云羲虽不愿坐等,但两人极力劝阻,最终还是按照甘副将建议行事。


    夜深人静时,延绥南门缓缓打开,宿宗钰与甘副将各自带领两千骑兵与弓箭手悄然出城,朝着暗黑的旷野进发。


    褚云羲站在城楼之上,迎着寒冷刺骨的夜风,听蹄声飒沓,逐渐远去。


    寒夜无月亦无星,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微弱光亮。


    他独自在城楼等待。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黑暗里等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亮起了光焰。


    守城卫兵们欣喜地叫起来:“看那边!”“是瓦剌军的营地!”


    那光焰越来越亮,火红一片,冲向云霄。


    褚云羲迅速道:“准备接应!但凡见到瓦剌追兵,立即开炮攻击!”


    “是!”


    不多时,荒野间蹄声匆促,厮杀正不断迫近。褚云羲快步来到垛口后,命人高举火把,这一瞬间,隐约望到宿宗钰他们正飞快地靠近城门,更远的地方,有瓦剌骑兵疯狂追击而来。


    褚云羲当即发出命令,一声轰鸣,铁石炮弹正砸在追兵之间。


    巨大的声响震动黑夜,追兵被炸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城门迅疾打开,在炮弹和羽箭的掩护下,宿宗钰等人拼命冲入城中。而瓦剌骑兵还想再朝前一步,便是狂烈的攻击,最终只能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甘副将虽中了一箭,但谈起烧粮草还是喜形于色,这一次奇袭损伤了一百多人,却焚毁敌军两个粮仓。宿宗钰还惋惜道:“可惜来不及找到他们的火器存在处,否则毁掉多好!”


    甘副将嘿嘿一笑:“小公爷,我拼了命才烧掉他们的粮仓,你这也太难为我了!”


    褚云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宗钰也是说笑,今夜你们都辛苦了,明日看看瓦剌军会不会改变策略。”


    “我估摸着,那海力图野心勃勃,恐怕还不会立马撤退。”宿宗钰活动着手腕道,“但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休要再妄自尊大!”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前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前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前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前。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究竟是谁?”他迅疾上前,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


    转折开始了~[可怜]谁能预测走向,定有重赏!


    第267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 故旧岂能忘仇怨


    那张羊皮纸还在褚云羲手中,他绷紧下颔,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忽而对宿宗钰低声道:“你过来一下。”


    宿宗钰一怔,他已经转身走向一侧的箭楼。


    “陛下,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宿宗钰匆匆跟进箭楼。


    褚云羲沉默着,将羊皮纸交给他。宿宗钰接到手中一看,也万分诧异:“这什么意思?怎么像是与陛下认识一样?还提到良将辅佐……他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盯着他:“宗钰,你可曾听说过安国公因谋逆而被杀的事情?”


    “安国公?我知道!他不也是您当年的股肱之臣吗?但他被诛杀,是在您失踪后过了好几年的事……”宿宗钰努力想了想,“我听家里人说过,那应该是崇德帝亲政后……”


    褚云羲听宿宗钰简单讲述完过往,闭了闭双目,道:“我怀疑海力图所写的良将被屠杀全族,说的就是卢家的事。因此,我想要去见一见他。”


    “陛下觉得海力图是卢家后代?”


    “不管是后代还是故交晚辈,看他措辞,对我应该是心怀恨意。”褚云羲侧过脸,从箭楼窗口望着远处那一群瓦剌人,低声道,“我甚至怀疑,他是知晓我来了边关,才特意调动大军猛烈进攻。”


    “那就更不能去了啊!”宿宗钰连忙上前一步,“如果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将您扣留甚至直接出手,您不是自投罗网吗?”


    褚云羲却道:“但我当年四位至交故旧之中,如今只剩卢家后代尚未谋面,我对卢方礼谋反之事也只能听你们转述,竟不知其究竟是何原因。海力图如今手握大权,颇有兴师问罪之意,我如果拒绝见面,他必定猛攻不退,到时候城内伤亡更大。”


    宿宗钰左右为难,急切道:“如果陛下真要去与他会面,那我们必须要确保您的安全。”


    褚云羲点头,随即又找来了甘副将,没告诉他海力图身份存疑之事,只说对方既然要求会面,或许也是转机,他已决定要与海力图见上一见。


    甘副将起初也劝阻,然而看褚云羲已下定主意,也只能道:“既然如此,对方说了见面之处由我们选,那我们一定要找个安全可靠的地方。”


    褚云羲道:“我必定不会让他带军队过来,只是单独会面。故此我需要找一处地势较高,四周没有屏障,对方军队无法暗中接近的地方。甘副将,你在延绥待的时间长,可知哪里才最为适合?”


    甘副将沉眉想了想,走到窗口指着西边一处隆起的黄土高台:“陛下,您看那里怎么样?四周都无更高的山丘,距离我们城楼也不远,对方军队如果有异动,守城卫兵一眼就能发现。”


    褚云羲与宿宗钰看过之后均认为可行,于是甘副将回到城楼通告对方的使者,并强调天凤帝只同意单独见面,海力图若是要带军队过来,城楼上就会发动攻击。


    那使者听罢,哼哼冷笑数声,抛下一句“南蛮果然胆小怕事”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宿宗钰气得在城楼大骂,褚云羲却也不急不怒:“等会儿甘副将带人跟着我出城,但只需在那土丘下等待接应。宗钰你在城楼守候,若有不测之变,需要当机立断。”


    *


    褚云羲在出发之前,众将官为他再三检查身上铠甲,宿宗钰还特意让他除了军刀之外再带上匕首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延绥东门缓缓开启,两列士兵持着长枪鱼贯而出,褚云羲身着铁甲快步行来,甘副将则紧随其后。


    此时对面瓦剌人还未过来,褚云羲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那黄土丘前,才望到旷野间缓缓出现了一列马队的踪影。


    他只望了一眼,便往上走去。


    当他登上高丘时,那列马队才抵达近前。为首之人未穿铠甲,只一身蓝黑相间的裘皮长袍,头戴狐绒帽,脸容瘦削,双目深邃,体格虽算不上特别魁梧,但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剽悍善斗之人。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守在周围的数百名士兵,轻蔑一笑后洒脱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


    随后竟一个人都没带,顾自大步往上。


    褚云羲站在高丘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此人渐渐接近。身后的甘副将不觉握紧了腰刀。


    那人登上高丘,隔着一丈开外,盯着褚云羲许久,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你就是天凤帝?说好了单独会面,还带着帮手?是怕我一刀砍杀过来?”


    褚云羲尚未开口,甘副将沉声道:“谁知道你突然提出见面和谈,是不是另有动机?!”


    海力图挑起眉梢,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我可是连战甲都卸下了,独自一人走上来,还能怎样暗算?天凤皇帝,我可不想让人听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向甘副将低声道:“你去下边等着。”


    “陛下,他……”甘副将面露不情愿之色。


    “他没有必要骗我出来暗算,即便真正单打独斗,我也不会输。”


    甘副将眼见海力图始终怀着鄙视之意瞧着这边,只能隐忍着匆匆走下了高丘。


    *


    凛凛西风吹过,高丘上寒意尤深。褚云羲站在枯黄的大树下,望着就在近前的海力图,良久才道:“那一番话,到底有何用意?”


    海力图目光深沉,声音微哑:“怎么,直到现在,你还装聋作哑?”


    褚云羲盯着他:“你是谁?”


    海力图朝他迫近几步,眸光尖利如刺。


    “一个被迫流落塞外,尝尽苦头的人。”他竭力压低了嗓音,却遏制不住无尽恨意。


    褚云羲攥紧手掌,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道:“安国公卢方礼,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力图原本狠厉的双目陡然收缩,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片刻后才阴阴笑出来。


    “不容易,我还以为天凤皇帝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你打天下的功臣。只不过,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安国公立下的功劳越多,后来被清算的时候,也越惨烈。”


    “你究竟是谁?”褚云羲眼中负痛,“我只听说他因谋反,父子皆被问斩……”


    “谋反?你们想要清算铲除功臣的时候,不是经常使用这个罪名吗?”海力图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兵权在手,统领皖北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谋反;十三岁的崇德帝匆忙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不谋反。偏偏在皇帝年满二十,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却准备谋朝篡位了?!三天之内,五个大臣连番上疏罗列罪名,安国公人在皖北,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崇德帝一纸诏书宣召入宫。他走的时候已经有所担忧,却只叮嘱家人早做自保打算,就赶赴京城。一入皇城,就被禁卫按倒在地,随后——”


    他嘴角一扬,看着脸色渐渐晦暗的褚云羲,露出充满鄙视的冷笑。“锦衣卫从皇城出发,直奔安国府,哪里管什么元勋功臣,踢开大门,刀剑相对。一夜之间,你所敕封的国公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男女老少都带上枷锁,像奴隶一样被人驱赶出门!”


    褚云羲呼吸急促,哑声问:“卢方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祸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敕封的国公,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南京的定国府与济南的保国府,却并未惹来崇德帝的清算……”


    海力图冷哂一声:“定国公宿修早就自杀,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时的宿家哪里还有什么实权?保国公余开为人圆滑,最懂得见机行事,也早早就隐退。只有安国府卢家人脉最广,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里,有许多都是皖北淮扬一带的人士,你北伐失踪之后,他们都奉安国公为尊。崇德帝匆促登基,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询问安国公才做出决断。谁能想到他一旦羽翼丰满,就翻脸无情,因为朝中大臣对他阳奉阴违,便暗中授意御史大夫连接上奏弹劾卢家,借着这机会查抄了安国府!”


    褚云羲虽早有预料,听到此处仍是寒意刺骨。“谋反之名罪大恶极,他有何证据说卢方礼意图不轨?!”


    “证据?你觉得,身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个大臣,还需要多少真凭实据?抄遍全府,真会找不到一点值得大做文章的东西?”海力图扬起浓眉,居然还朝着他笑,“天凤帝,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云羲紧抿着唇,片刻才寒声道:“所以,卢方礼因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反而被冠上谋逆大罪,彻底拔除。”


    “他的大儿子那时正在筹备与成国公曾默女儿的婚事,也同样被问斩。”海力图脸上显露一副淡漠的神色,语声却寒凉,“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凡是年满十八的男子,全部斩首。刽子手都不够用了——”


    他缓缓转过脸,又盯着褚云羲:“那一场屠杀,血流成河,而你,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我——”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语声亦悲颤,“我不知道,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处……我只知道自己一梦醒来,就从北疆到了皇陵深处……”


    “你胡说!这分明只是你的推脱之辞!”海力图脸部扭曲,眼底冒着仇恨的火,“卢家帮你平定天下,你给予他们无上权势,却在他们含冤莫白惨遭屠戮的时候消失无踪!近百人被推上刑场的时候,你在哪里?!所有女人被充入教坊或卖身为奴的时候,你在哪里?!卢家老人与孩童被流放塞外,在冰天雪地挣扎哭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一切,我从小就铭刻在心里,在骨头里!而你现在却忽然又降临人世,让百姓们对你奉若神明,可是冤死的安国公全家呢?凭什么你能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无上荣耀,而我们卢家,却背上罪名,永不能抬头?”


    褚云羲眼神惨淡,寒风吹过,他只觉自己也含冤莫白:“我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故交旧友,就那样醒来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变了。我曾苦苦寻找四位国公的后代,寻找曾家后人,不远千里去了广西浔州。可我不知你们流落到了瓦剌,如果早知你就是卢家子孙,又怎会对战至今?!”


    他又深深呼吸了一下,稍稍平复情绪:“你刚才说,卢家那些未被处死的人,都流放到了边塞,那你是谁的后代?”


    海力图冷冷地看着他:“安国公,是我的祖父。”


    褚云羲心头震动,不禁道:“他的长子也被处死,那你的父亲……莫非是他的小儿子?”


    “抄家的时候,我父亲只有十三岁。因为没成年,才免于处死,跟着家族里其他老人幼童一起被流放到甘肃。”海力图冷笑着,“那队伍里的人原本都是老幼病弱,一大半的死在了半途,就算活着到了甘肃,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却沦为卑贱的奴隶,严寒之中还要做苦力修筑城墙,没到几个月就又死了十多人。我父亲记着这血海深仇,硬是熬了下来。几年后趁着边关战乱,逃到草原,又被鞑靼人劫走,幸而他年轻力壮愿意吃苦,隐瞒汉人身份后,混迹在鞑靼军中,从此跟着大汗东征西讨。没想到后来鞑靼渐渐分裂,又被瓦剌击溃,他落得一身伤病,年纪很大才找了个瓦剌女人,生下了我。”


    他说到此,似乎对自己的遭遇不愿多提,只是挑衅似的看着褚云羲:“我们卢家遭受灭顶之灾,我父亲这辈子到死还抓住我的手,说想要回到中原,可是我知道,他没法回去了,我也没法回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驱逐鞑靼吗?如今又带领大军,想要将我们瓦剌打得落荒而逃,可你的功臣后代,就是你想要亲手毁灭的鞑靼人、瓦剌人!”


    褚云羲心头阵阵刺痛,他用力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上前一步:“但是现在崇德帝已死,建昌帝也兵败自杀,我若是能回到京城,可以还你们清白。”


    “清白?”海力图嘲弄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些?我出生在草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曾经的国公府,也不知道你们汉人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我可不像我父亲一心想要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园!”


    “那你想要什么?”褚云羲心绪复杂,沉声问道,“建昌帝先前派使臣去跟瓦剌大汗议和,不是已经许诺给你们土地财物了吗?你却杀了大汗与使臣,这又是为何?”


    海力图扬起下颔,目光闪烁:“大汗年老昏聩,贪图建昌帝许诺的那些蝇头小利,就想撤兵停战,实在可笑!我们瓦剌雄兵十多万,以往只是缺少强大的指挥。我看不惯那些所谓将领的鼠目寸光,大汗既然没有了雄心壮志,那我就替他做主!”


    褚云羲先前因他控诉而升起的愧疚,被他这一番话震得僵滞。“蝇头小利?建昌帝要将边关几座城镇都让给瓦剌,还答应封瓦剌大汗为忠顺王,赐予金银数万,你难道对这些还不放在眼里?!”


    “什么忠顺王,一旦接受这封号,就意味着向你们俯首称臣,成为附庸!”海力图语声愤懑,狠色顿显,“瓦剌大汗已死,兵权尽在我手,其余不愿臣服的部落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应该已经被剿灭干净。瓦剌的下一任大汗,已经非我莫属,而我,也绝对不会甘当你们明朝的走狗!”


    褚云羲紧盯着他,“海力图,你先前一番说辞让我痛心,但你毕竟是卢家后代,就算如今是瓦剌元帅,也不要太过分!”


    海力图傲然一笑:“又来这一套?褚家对我毫无恩情,我又为何要奴颜婢膝?告诉你,我还有数万大军,之前是在草原清剿叛党,现在已经集结完毕,正朝着延绥进军。你也别指望榆林那边会来支援,他们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大概是想看着你死——”


    他踱了几步,打量着褚云羲,偏过脸来:“怎么样,现在能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服服帖帖与我谈一谈,今后到底该怎么平分天下了吧?”


    他的脸就在近前,褚云羲盯紧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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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有人猜到海力图的身份啦!因为之前一直说四位国公,就剩卢家没找到后代。


    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八章 面目诡谲无人识


    海力图听他终于问出这话,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褚云羲面前:“我这里写得清楚,你若是愿意接受,今日就可停战。”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接过那纸张一看,顿时愠恼。


    “海力图,这些条件,当真是你自己拟定的?!”


    “怎么?有哪一点不能接受?”海力图睥睨着褚云羲,语气不屑。


    褚云羲怒极反笑,扬起那张纸:“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全都归瓦剌所有,意思是我朝九边重镇里,你要夺走五座?我是不是还该感激你没将宣府等其他四座军镇也全都拿走?又或者你何不索性叫我退回南京,将北京也交给瓦剌?!”


    海力图哼笑一声,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你还不服气?这半年来,你们疆域内始终不得安宁,朝廷为了镇压叛乱而损耗了多少兵力与财力?你不要以为我身在瓦剌而对中原一无所知,近十几年来,你们那朝廷上梁不正下梁歪,君王昏庸官员贪腐,早已如被白蚁侵蚀得遍布孔洞的宫殿,只需外力一撞,便会柱倒屋塌!”


    褚云羲下意识地攥了指掌,眉眼间尽是冷毅:“所以呢?你用此来威胁我?建昌帝愿意向瓦剌屈膝求和,如今我在这里,绝不会步他后尘。你说我朝因战争而民生凋敝,难道你瓦剌不也是一样?短短几十年间,先是与鞑靼恶斗,继而内部数个部落之间的纷争永无休止,你在进军延绥之前,不就是在铲除异己?”


    海力图的眉梢抽搐了一下,眼里含了几分怒意:“既然你知道双方都在不停内乱,为何还非要与我瓦剌对抗?你以为瓦剌像以前的鞑靼那样好对付?还是以为自己还是以前一呼百应的君王?你的国家大不如以前,甚至在南京还有人要与你争夺皇权!你为什么不能息事宁人,与我们瓦剌握手言和?”


    褚云羲只觉好笑,指着那张纸道:“你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可见狂妄自大,毫无诚意,只怕建昌帝在世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眸光一寒,缓缓道,“一个为了兵权能以下犯上,杀掉大汗与自己岳父的人,我又如何能信任你?连人伦道理都不顾,眼下即便签订和约,日后你都极有可能翻脸无情。”


    海力图嘴角一扯,瞳孔收缩:“你们汉人自古就说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人夺取江山不杀无辜?更何况他们是我夺权路上的绊脚石,我不除掉他们,难道还等着被人宰割?褚云羲,我本以为你听了我们卢家的遭遇后,会稍稍有一些愧疚,愿意给我补偿,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自己做出的事情,难道不比我更丧心病狂?竟如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人伦道理?!”


    褚云羲眼见他越发猖狂,原先那份因故旧之死而沉重的心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悲愤与失望。


    “我从少年时就随父亲征战四方,为的是驱除外敌,镇压叛乱,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利而乱杀无辜,更不会为争权夺势而枉顾亲友。我手上确实也沾染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


    他话音未落,海力图却忽然爆发出恣意的大笑。


    “问心无愧?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他一步一步迫近,目光如毒蛇吐信,“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被万民敬仰的天凤帝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们说你英明神武又宽容仁慈,可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简直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海力图,我念你是安国公后代,才容忍至今,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褚云羲忍不住握住了腰间的龙纹刀。


    海力图却恨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杀大汗,杀岳父,但我至少没有像你,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能杀掉!”


    原本已显愠怒的褚云羲陡然僵滞,转而厉声道:“你说什么?!”


    “怎么,还要装?”海力图睁大眼睛,伸开双臂,有意显出一副茫然无奈的模样,“百姓崇敬你,难道是因为你善于伪装?他们知道你为了踏上皇位,先杀兄长后杀父亲,最后连自己的母亲都除掉吗?”


    “你是不是想找死?!”褚云羲忍无可忍,怒而拔刀。


    一声铮然,雪亮的刀锋架上了海力图的颈侧。


    他却毫不畏惧,甚至还扬起下颔,朝着褚云羲笑:“被戳破伪装了就恼羞成怒?你们褚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我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褚云羲紧攥刀柄,语声愤慨,“我两位兄长,大哥自幼体弱,三十多岁时就病逝家中。二哥常年随父征战,后来中了敌人的毒箭而不幸去世,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其他地方作战,又怎么可能去杀他?!”


    海力图看着他那愤慨不平的样子,只觉可笑。“你难道忘了吗?你那位二哥当时是在颍上追击乱军残部,而你驻扎的军营距离颍上不过三十里。这个距离,足够让你趁着夜色独自上路,赶到颍上偷袭他之后,再连夜返回……”


    “住口!海力图!我与你祖父并肩作战多年,你怎能如此无端诋毁我?!”褚云羲怒道,“你这一番话毫无依据,我无缘无故跑去颍上杀我二哥做什么?!”


    “因为他素来与你关系淡漠,而且时常在你父亲面前邀功,但凡你作战有所不利,他便会加油添醋落井下石。”海力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不要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无人知晓,我也并不是异想天开。这些话,都是我祖父在被宣召入宫前,叫来他的长子,也就是我冤死的伯父,亲口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卢方礼他——”褚云羲僵立在原地,浑身泛起寒意。


    海力图冷笑道:“我祖父当时心有担忧,故此叫来长子,将你的真正面目告诉了他,借以让伯父明白你们褚家人是如何道貌岸然又心狠手辣。那时祖父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觉得自己极有可能被褫夺官爵甚至下狱处死,他对伯父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安国府的权势都可以全部交出,只要保住卢家香火便好,却没想到最后竟被冠上谋反罪名,满门抄斩!而后,伯父在被牢狱里,又将祖父临走时的叮嘱全部转告给我父亲,我父亲惊骇之下牢记在心,忍着悲痛目睹伯父等人被押去砍头!这些事,难道都是他们胡编乱造出来中伤你的?!”


    褚云羲脸色煞白,气息已经不稳:“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卢方礼他怎么可能知道……”


    海力图见他这样,却以为是心虚所致,不由更鄙夷几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凤皇帝,你是不是都忘了?那时跟你在一起作战的,就是我祖父安国公!那夜他想要找你商议事情,却听闻你一骑绝尘出了营地,连卫兵都不知你到底要去何处。我祖父在营地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回来,亲自带人四处寻找,却不见你的踪迹。直至天亮时分,你竟独自疾驰奔回,神情疲惫,浑身尘土,俨然是一夜未休模样。我祖父及众人围上前再三询问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却语焉不详,分明不愿说出真相。”


    他说到此,又打量着神情惊异的褚云羲,嘲笑道:“结果到了第二天,颍上那边就传来褚云征,也就是你二哥在夜间追敌时,被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毒箭取了性命的消息。天凤帝,我祖父可不是蠢人,他与你们兄弟两人相识已久,还会不知道你们面和心不和的关系?只不过此事与他无关,他只暗暗记在心中,知晓你行事狠毒便罢。”


    阵阵刺痛像万千利刺爆发,褚云羲头痛欲裂,随之而来的,是周游全身的僵滞感。


    他几乎不能呼吸,却还强忍着剧痛,艰难地道:“我——我并不想杀他……我只是……”


    “都这样了,还要演什么?”海力图皱着眉,一把推开颈侧的刀,“天凤帝,敢作敢当才是男人,你这样子,好叫我瞧不起!”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褚云羲忽然爆发出厉声的喊叫,眼神凌乱,手中的刀不住颤抖。“我怎么会杀了二哥?他明明是中了敌人的毒箭!我更不可能杀父亲,他是旧伤复发而死!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


    海力图哂笑一声,喟叹道:“旧伤复发?当时你不是随行左右吗?你二哥死后,你父亲不是还责骂过你吗?祖父他们都在营地,听到了你们的争执声,甚至听到了你挨打的声音……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还有什么必要说破?可是吴王也没办法,他只剩你这个嫡子能继承功业了,除了你,还有谁?可你居然还不满足,在他讨伐敌军返回的途中,你们父子俩又大吵一场,是不是?”


    “那只是吵架,只是意见不和!”褚云羲语声颤抖,周身犹如针扎,眼前阵阵发黑,“他是父亲,我最终还是忍让道歉,我请他不要再生气,我请他保重身体!”


    “然后呢?”海力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失魂落魄的褚云羲。“你给他奉上汤药,他也拒绝服用,是不是他时时处处都提防你,唯恐被你在药里下毒?可惜最后他伤重无力,躺在营帐中无法动弹,最后陪在左右的,只有你一个人。当你流着眼泪走出营帐,宣告吴王去世,我祖父他们进去哭拜,却看到他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脖颈里都是勒痕——”


    海力图凑近到他面前,看着褚云羲满含慌乱的双目,低声笑道:“天凤帝,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顾人伦道德?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阴狠狡诈?”


    晕眩的感觉让褚云羲站立不稳,他用力呼吸着,不断在心底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可是手不住颤抖。他跌跌撞撞后退一步,勉强以长刀抵住地面,才支撑住身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


    终于……前面埋的线开始收了,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猜到过……


    第269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堪回首更彷徨


    寒风呼啸而过,灰白的云缓慢流动,遮蔽了没有温度的阳光。


    枝头枯败的黄叶颓然飘落,坠在褚云羲的脚下。


    “一代开国君主,不该是这个样子吧?不是刚才还嘲讽我吗?可我至少没有像你这样虚伪,也没有像你这样,被揭破真相就慌乱不堪!”


    耳畔的声音还在时高时低地响起,忽而洪亮得快要震穿天地,忽而尖利得好似魔音入耳。


    他的头脑混乱如激流碰撞,无数记忆碎片如漩涡飞转,却又无法控制停止。


    “你说的这些事,都只是猜测……”褚云羲竭力克制着情绪,犹在抗争,“卢方礼他只是……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加上了臆测。更何况,我与他相处之时,他从未表现出畏惧慌张,如果他真的确信是我杀了二哥和父亲,为何还敢一直留在我身边?!”


    “你是吴王世子,只是借机杀了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兄长,又杀了本来已经病重却还对你苛责的父亲,他们是你踏上一统天下之路的绊脚石,这还不明显吗?”海力图扬眉反问,“我祖父是领军打仗的将领,在那时对你成为帝王只有辅佐之功,他又何必畏惧逃离?”


    他说到这里,又负手瞥着褚云羲,“你的二哥死于非命,两年后,父亲又病故,随后你荡平了最后一支叛军,在众人簇拥下建立了新的皇朝,从此你在百姓眼中就是年轻有为的开国君主。可是为什么你的母亲就在当上皇太后没到一年的时间,又离奇暴毙?”


    褚云羲喉咙发紧,声音喑哑:“母后的去世,让我也很是意外,她平素并无疾病,却在那个雨夜忽然去世。我得知噩耗后,还冒着大雨赶到她的寝宫,然而太医说,母后是突发心悸而死,任何人都救不回她的性命。”


    他猛然抬起双眸,盯着海力图:“你不会要说,她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海力图嗤笑一声:“我自然没有证据这样断定,但我祖父却知道那天夜晚,定国公宿修的妹妹就在太后宫中……这你总该记得吧?”


    褚云羲心头震荡,却强自镇定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个雨夜太后暴毙,宿小姐惊恐万般,好似撞见了怨鬼,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就连她唯一的兄长去劝说询问都毫无用处。几天后,当宿修强行破门而入,却只看到妹妹悬梁自尽的身影。”


    海力图一边说着,一边窥伺褚云羲,看到他眼神越发散乱惊惧,更有一种得胜者的成就感,“我祖父倒是只讲了这些,毕竟没人知道那个夜晚,在太后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从我得知这段往事后,我就一直猜测着,是不是那一夜,有不该出现的人,去了太后的寝宫呢?”


    “你住口!”纵使疼痛侵袭全身,褚云羲在忍无可忍之下,用力拔出刺入泥土的腰刀,直指着海力图,近乎嘶吼着道,“母后与晚娴的死,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海力图扬起唇角,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冷峻道:“是,你可以这样死命不认账,毕竟旁人找不到任何证据!当初你是世子,是帝王,就算我祖父他们心存怀疑,又有谁敢去验证追查?可就在那短短几年间,你的兄长父母,甚至就连好友的妹妹,一个接着一个死了,你如今却还在我面前装出这样无辜的样子?一个征战多年的帝王,在听到这些指责后,羞愤交加到连手中的刀都无法握住!如果真的与你毫无关系,你又何必惊慌失措到这样的地步?!”


    “你到底要做什么?将这些罪名嫁祸到我身上,你以为我会崩溃到匍匐跪地,请求你的原谅?”褚云羲眼中的狠厉之色越发浓郁,指节也因用力而突显,他紧攥着刀柄,又迫近几分,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原先我还想着卢家蒙受不幸,我定要竭尽所有对你加以补偿,可现在……你越是将我说得恶毒不堪,我越是不会屈从愧疚!”


    海力图眼底亦显出狠意。“褚云羲,我说这些事,无非是要提醒你,不要故作光明正大,对我妄加鄙夷!没想到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耻虚伪,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说我即便定下盟约也会翻脸撕毁。我现在倒是觉得,随时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人,应该是你!”


    褚云羲眼底燃着灼亮的火,唇边浮现冷笑。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他手腕一转,收回了雪刃,心中刺痛,语意却决裂,“今日我虽寻到了昔日功臣之后,但时过境迁,道不同不相为谋。海力图,你既无诚意休战,反而肆无忌惮狂妄自大……既然你只承认自己是瓦剌人,步步紧逼要夺取我九边重镇,进而还想吞噬我朝更多土地,那我褚云羲——从今日起,也不会再挂念往日旧情!”


    海力图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本来是有意提醒,给你机会握手言和,你却冥顽不灵。既然你觉得能挡住我瓦剌铁蹄,那就拭目以待。看看到最后,是谁能所向披靡,又是谁会走投无路,悔不当初!”


    话语铮铮,海力图说罢之后,冷笑数声,扬长而去。


    褚云羲僵直地站在原地,全身冰凉好似坠入千年冰窟,一瞬间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头脑深处却又胀痛无比,就像全身血液都涌了上去,就快要裂开一般。


    土丘下隐约传来了马鸣之声,随后蹄声渐渐远去,应该是海力图带着手下离开了。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


    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


    城门缓缓开启,宿宗钰快步上前,也急切询问见面情况,褚云羲只按照先前的说法又重复一遍,不愿再多提。


    宿宗钰同样感到意外,痛骂海力图贪得无厌之后,却也发现褚云羲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图给气到了?”


    “他大言不惭,是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褚云羲还想掩饰,然而前额处忽又急剧刺痛,他不禁用力抵着眉心,低声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先回去歇一歇。宗钰,你与甘副将轮流到城楼上盯着……”


    他话还没说罢,甘副将已道:“我们知道,陛下身体不适,请赶紧回去休息。”


    “是,我们会盯着瓦剌的动向。”宿宗钰顿了顿,忽又道,“哦对了,刚才你们出城后,有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赶来,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陛下。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个木匣,我放在上面了,没来得及带下来。”


    褚云羲思绪混杂,听到南京后头痛更甚,只道:“你等会儿叫人拿来给我。”


    “好。”


    褚云羲从来没有在作战的紧要时刻抽身离去,然而这一路回来,他已觉难以支撑。待等交待完毕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东角楼走去。


    宿宗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低声向甘副将问道:“我从未见陛下这样憔悴,这次见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甘副将也觉意外,但只能说:“当时只有陛下与海力图两人在那高丘之上,我们都等在下边没法上去。我是隐约听到他们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却不知谈话内容……”


    “我看着陛下神色不对,今天我先在去城楼正门那边盯着,你就留在东边,多留意陛下身体情况。若是他有不适,你千万要及时叫人去找军医。”


    “好,小公爷请放心。”甘副将拱手,斩钉截铁地应承了下来。


    *


    通向东城角楼的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让褚云羲觉得道途漫长,永无止境。


    他独自缓慢地走在高高的城墙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混杂交错,呼啸尖利。


    灰黄的天空笼盖着这座肃穆的军城,云絮被寒风扯得凌乱,不知会飘向何处。


    褚云羲毫无知觉地走向了那座高耸而孤寂的角楼。


    外面有卫兵守卫,他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听到一声沉重的声音,然后,猛然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登上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苍白的墙壁,紧闭的门窗,他处于晦暗的光线里,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仅存的意识又在告诉自己,这本就是近几天他守城时的休息住所。


    床榻上,甚至还放着那件玄黑披风。


    褚云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用力地抓住了披风。


    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虞庆瑶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仰望漫天星斗。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战争过后,就是岁月晏好。


    噩梦,从未消失。


    眼泪就此涌了出来。


    脑海深处的钻痛蔓延至全身,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爬上简易的床榻,想要抗拒那不断闪现的画面,可是晕眩却让他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漆黑的夜,崎岖的路,疾驰的马蹄声,哒哒,哒哒,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在山影下急速驰骋,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前方是昏暗的山谷。


    远处火把闪耀,有人在高声呼喊,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不由自主地笑。


    背后的弓箭,是他一路带来,箭矢上的毒,也是他亲手调制。


    晃动的人影,明灭的光亮,他藏身在密集林叶间,开弓,放箭。


    “嗖”的一声,白色羽箭带着疾劲的风攒射而去。


    他的眼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那是一场兴之所至又极乐而返的星夜奔赴。


    ——褚云羲痛苦地抵在墙角处,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墙壁,指缝里尽是灰土。


    眼泪还在不断滴落。可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是你做的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沉闷,而又严厉。


    他惶恐地抬起头,眼里都是害怕与慌乱。


    周围没有任何人。


    “是你做的吗?!说话!”


    那个声音更清晰了,就在他耳畔,冲着他喊叫。


    “不是,不是我……”


    他紧张地连连往后退却,直至背部撞到另一侧的墙壁。


    “不是你?可我听说,那个晚上,你忽然一个人离开了营地!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声音还在咆哮,震得他魂飞魄散。


    “我没有……我不记得了,我只是出去散心……”


    一记耳光重重地砸在他脸上。


    他茫然地抬起手,捂住了脸颊。火辣辣的疼,这种疼,分明应该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让他不住发抖。


    “你这个疯子!疯子!”


    他还捂着脸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只有黯淡的光线,从迷迷蒙蒙的窗外透进来。


    是幻觉,是噩梦?


    他口中喃喃自语:“我没有疯,我只是……不记得了,就好像,一场梦……”


    “你还说?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死的,就该是你!要是恩桐没死,我们选了他,也好过你!”一双有力的手,带着极度的愤怒伸过来,死死掐住了他的颈部。“你为什么不去死?!要是知道你是疯的,我怎么会让你活着回来?!又怎么会允许她把你当成褚云羲?!”


    “我——我是褚云羲,我就是褚云羲!”他痛苦地挣扎,用头一次一次撞着墙角,重复那曾经被迫记忆千百遍的话。


    混沌中,不知何方又响起叩门声。


    他在真实与幻觉中分不清方向,只哑声问:“是谁?”


    “小人奉命送来包裹,是宿将军叫人传过来的。”


    他这才恍惚着,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摇摇晃晃走过去。“放下吧,我自己来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打开门,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缓缓低下头,那个杏黄色锦缎包着的东西,就在脚边。


    ————————


    [裂开][裂开][裂开]嫲嫲心痛死


    第270章 第二百七十章 神丧怎及城头火


    杏黄的锦缎散落在地上。


    褚云羲呆滞地坐在床沿,看着膝上那个木匣。


    火漆封印,层层叠叠。


    好像里面装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胡乱抹去脸上冰凉的泪水,口中念念有词。直至此时,他还在试图做着最后努力,告诉自己身为将领,应该忘记一切烦扰,将全部身心都归于现实。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叠零散的纸张。


    褚云羲拿起那封信,很薄,很轻。


    拆开信笺,其中只有一张信纸。白底黑字,清晰工整。


    “谨呈曾叔祖钧鉴:曾侄孙廷秀顿首再拜,恭问万安。廷秀与曾叔祖相遇至今,聚少离多,然屡次共患艰难,仰仗曾叔祖相助,方能化险为夷。自晚辈起兵以来,曾叔祖运筹帷幄,披肝沥胆,助晚辈扫清建昌逆贼,功在社稷,恩同再造。昔日金陵夜谈,曾叔祖自言权势名利皆为过眼烟云,只求江山稳固黎民安乐,此等胸襟仁义,廷秀铭感五内,日夜思之,未尝敢忘。”


    短短一段文字,褚云羲在思绪混乱间,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大致明白了意思。


    头痛持续发作,他实在难以集中精神,几乎想要将信纸搁置一旁。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后文中的几个字眼,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


    褚云羲攥着信纸,强迫自己又看了下去。


    “然近日惊闻曾叔祖竟以天凤帝之名昭告天下,欲入京承继大统,廷秀初闻之,几不敢信。曾叔祖于浔州栖霞禅寺密道内,曾无故发病,言行举止判若两人,犹如无知幼童。廷秀震惊之余,才知曾叔祖素有痼疾,常无以自控。每逢心神不宁便举止失当,甚至铸就大错。廷秀以为,曾叔祖虽曾立下赫赫战功,然因顽疾缠身,实不堪政务之劳,更应终生休养,以免贻误苍生。廷秀又听闻,宝庆鏖战之际,曾叔祖强攻不下,竟施计毁决江堤,致使洪水滔天,军民死伤无算。廷秀忧心此等惨绝人寰之事,并非曾叔祖本心所向,但倘若天下人皆知此真相,恐昔日宽仁之名,将毁于一旦。”


    眼前仿佛出现了翻卷的浊浪,耳畔又响起了无数百姓的惨呼哀叫,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更有一事,廷秀辗转查访,方得证物,见之如雷轰顶,不得不冒死详询。坊间秘言,曾叔祖生母实非吴王妃,乃高丽大臣尹立善之女,因高丽内乱而流亡中原,而曾叔祖之父恐非吴王,或为高丽大王或其王弟,亦或是其他不具名之辈。想我褚氏世代簪缨,怎容骨血不纯,有辱门楣?此事若传扬天下,恐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曾叔祖背负此等血脉,纵登大宝,又何以服众?


    廷秀深知曾叔祖为人宽厚,故斗胆直言,望曾叔祖三思。故愿亲赴西北,与曾叔祖当面商议,共谋万全之策。但若曾叔祖执意入京恢复天凤帝号,恐天下悠悠之口,难堵难防……”


    透骨寒意就此炸裂,白纸上的一个个黑字,犹如无数毒针,瞬间射向全身。


    脑海中不断翻滚的巨浪,最终也化为面目狰狞的蟒蛇,张大了血口,朝着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不是这样……”


    褚云羲再也抓不住那一页信纸,眼看着它飘落到地上,慌乱着想要捡起,却不慎打翻了木匣。


    一声轻响,匣中那叠纸张飘散一地。


    他宛如失去了灵魂,只知一味去捡拾,眼神散乱毫无焦点,甚至不能也不敢去多看一下。


    可偏偏还有人用鲜红的朱砂圈出了那些字眼。


    尹夜姝。


    高丽。


    二月二十一,辽东。


    十月十九,吴王府。


    那一个又一个朱红的圈,渐渐洇染扩散,化为了一大滩一大滩的血。


    他惊骇万般,瘫坐在地,连连后退。


    那藏在心底,从不愿记起,也不能被人窥伺的秘密,被这鲜血浸润着骤然勃发,从深黑的泥土里滋生钻出,顷刻间就结出了满是毒液的果。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颤着他曾经幼小的心。


    那是阿娘被拽着长发,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床栏,而他只配蜷缩在墙角,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因为一旦被吴王听到,下一个挨打的,就是他。


    “别让我看到你。滚。”


    那是吴王曾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


    那时他有多大?三岁,还是四岁?只知抱着木头小羊的时光里,只知道那是吴王,至于吴王是谁,他从来不敢问,阿娘也不会说。


    “狗杂种。”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惶恐地捂住了双耳,睁大了失神的双眸。


    昏暗的屋子里,只要他出现在吴王的视线里,就会被如此鄙夷地称呼。人前他需要叫吴王为父亲,可是没旁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敢发出声音。


    “秋梧是您的孩子,他现在不像您,以后,会变的……”阿娘紧紧抱着他,跪在地上,向着吴王哭着求情。


    “我没有这样胆小懦弱的孩子,他连生气都不敢。”换来的只是更冷漠的回应。


    眼泪从阿娘脸上滴下来,慢慢流到他的唇边,他抿了抿,微咸而苦。


    哇哇的啼哭震响了昏暗的屋子,他偷偷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仆人们围在床前忙碌,阿娘的脸色苍白,唇边却展现了苦涩的笑。


    “又是一个儿子!瞧瞧这长得多像王爷啊!”“快去恭贺王爷!”大家欢快而兴奋,抱着那个新生的婴儿喜笑颜开。


    而他孤零零站在外面,连晚饭都没吃上。


    吴王来了,看了婴儿,又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带着满意的笑容走的。阿娘没再挨打,他也没有。


    “秋梧……你过来。”后来,阿娘向他伸出手,怀里始终抱着弟弟。


    他怯生生地靠近。


    “这是恩桐,你的弟弟。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你们是兄弟,永远在一起。”


    他用力地点头,想要去抱起弟弟,身后的木门却打开了。


    光线骤然黯淡,他回头,吴王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出去。”


    他害怕地站在那里,看着吴王越走越近,然后,他鼓起勇气仰着脸,努力地牵住那件华丽的衣袍。


    他用最认真的眼神望着高大的男人,“我会听话……父王……”


    “别烦我,滚出去。”


    冷硬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从始至终,不带一丝情感。


    他沉重地喘息着,扬起脸来,想让眼泪凝固。


    ——“褚云羲,你过来。记住,你的名字,你的身份。”


    ——“是,父王。”


    ——“教你的枪法,为什么迟迟学不好?!你难道是废物吗?!”


    ——“不,我不是……我会认真……”


    ——“大敌当前,你还在犹豫不决,担心什么滥杀无辜?!你二哥比你都果断得多!你这样的嫡子,如何能够服众,如何能够成就大业?!”


    ——“我,我再也不会这样,我会拼死杀敌,我会不顾一切,我……”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是的,滚出去。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坐在一地凌乱的纸张间,忽然笑了。


    那些刺眼的红圈,那些恶毒的字眼,是最该不见天日的隐秘,就像他的过去。


    “没人能知道,没人该知道……”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奋力撕碎了那封信,那些刻着罪状的纸,一分分,一寸寸,撕得粉碎。


    然后,拼命塞进嘴里。


    它们不配存在。


    很快,强烈的恶心让他撑在满地碎纸间,痛苦地干呕。


    “吞噬不了的,就让他们彻底毁灭吧。”


    有个声音,在耳畔悄悄地说。


    他茫然抬头四顾,光线昏暗,满室空旷。


    “你在找什么?”那个声音又幽幽地问,“是火,还是油?”


    他吃力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


    打开房门,迎面吹来的冷风卷乱了房中素白的碎纸,刺得脸上生疼。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无尽绵长的城墙上,似乎看到有人在向他行礼,也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陛下”。


    他只是笑。


    残存的意识,带着他走到了城墙的另一端,那里堆放的,都是前些天用来阻止瓦剌人攻城的桐油。


    士兵们在叫他,问他,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用力扳倒了一桶。然后,独自提着,踉踉跄跄往角楼去。


    他不知道后面那几个人跟着做什么,只觉得嘀嘀咕咕,就像他小时候走出院子,总也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


    他喘息着,艰难地将油桶提进了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外面还有嘈杂的声音在叫喊,扰得他心烦。


    “滚,都给我滚!”他像父王一样厉声地喊。


    果然,门外安静下来了。


    果然,怒吼是有用的,会让人非常害怕。


    他拔出塞子,提着油桶,用力泼洒。


    地面上,碎纸上,桌面上,床上。还有那件,他经常穿着,也曾经给某个姑娘遮挡过寒冷的披风……


    她叫什么?


    虞?庆瑶?


    本来已经干涸的眼里,不由自主地又流下泪水。


    桐油泼在了披风上。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提着油桶,跌跌撞撞往后退,直至撞到桌边。桌上有蜡烛,似乎是前些天,他秉烛思索对敌策略时候,遗留下来的。


    他试了几次,才重新点燃了那支蜡烛。


    橘红色的火,跳跃着,绽放出艳丽的花,照亮了他的眼眸。


    他单手擎着那支蜡烛,耳畔忽然又响起某个温柔的声音:“褚云羲,你别怕黑,我带来了光亮。”


    他看着那一点微光,背抵着门,又痴怔地笑了。


    手一倾斜,烛火倏然落下。


    地上一条亮光陡然升起,如蜿蜒爬行的蛇,转眼蔓延成无数条,又连缀成片。


    桌上,椅子上,床上,还有那件披风上,很快全是熊熊燃烧的火。


    外面又响起了更为杂乱的声音,有人在使劲砸门,有人在高声惊呼。


    大火向他扑来的时候,他才转身打开了门。


    “陛下,陛下!”


    惊恐万分的脸,在眼前闪现。


    他双眼血红,道:“我不是陛下,滚开。”


    没人真的滚开。


    “我叫你们滚!”他攥着油桶,凄厉地喊。


    有人惊慌失措地飞奔而去,可是还有人试图拽他。他目光直愣着,一把抽出腰间的龙纹刀,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在满地哀嚎声中,他踏着血,往前去。


    一边走,一边泼洒桐油。


    这里与那里,真实与幻觉,一切都该毁灭。


    ——“父王,您身体欠佳,该多休息。我为您熬的药,您怎么不喝一口?”


    ——“你熬的药?我可不敢喝!你别以为自己不承认的事,我就会就这样被骗过去,你二哥的死,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一声裂响,瓷碗落地,碎片飞散。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双手死死扼住那个人咽喉的感觉。原来,曾经高大健壮到令他无比恐惧的人,到了年老多病时,也脆弱得只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


    城墙上,他倒出一桶又一桶的火油,痴怔着发笑,又吟唱那首来自高丽的《灵台歌》,任由从房间冲出的大火,烧得浓烟四起。


    远远近近,都响起了惊慌的叫喊。


    “烧吧,不该存在的,早就该全都烧光。”


    火光汹涌而来,前方却奔来了一大群人。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那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个副将吧,冲着他大吼大叫。


    他痴痴笑着,一手拎着油桶,一手握着宝刀:“不做什么,想死而已。”


    “你,你在说什么啊陛下!”那人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


    手中油桶忽然落地,砸出一声巨响。


    “快将陛下拖走!快救火!”那个人转过身,朝着其余士兵叫喊,“还不赶紧上来……”


    他的话还说完,就此顿住。


    一截雪亮的刀,从背后,直贯胸口。刀尖上,滴滴答答滚下血珠。


    甘副将张大了嘴,用力攥着那露出的刀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跌跌撞撞转过身。


    “你——”他指着火光里的褚云羲,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重重地倒在了城墙上。


    沾满血污的龙纹刀,攥在褚云羲手中。


    他惨笑着向前,以刀指着惊愕到无法反击的士兵们,“谁再敢说一句?谁再敢说一句我是疯子?!”


    众人面如土色,在他的刀锋之下,踉跄后退,直至惊骇万分,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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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我写爽了。写的时候,单曲循环的是纯音乐《泣别》,推荐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