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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51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同览平野苍茫色
宿放春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传言,即便是褚廷秀将一页又一页证据放在她的面前,她还是难以置信。
“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记载的?”她愕然望着褚廷秀,“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怀疑高祖的血统了?”
“自然不是。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褚廷秀想到那夜自己发现褚云羲的秘密时,当机立断做出的决定,不由一哂。“但此事关乎我褚家名誉,断不能外传。”
“可是殿下也只不过是怀疑,尹氏二月认识吴王,十月生子,确实最多才八个月,但若是她早产了呢?再说如果吴王始终觉得尹氏所生的孩子并非自己的血脉,那为什么还会将他立为嫡长子?您刚才也说了,王妃在五月已经生了儿子,这个孩子后来难道不知所踪了吗?”
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听你的语气,还是信不过我?”他随即转身行至门前,打开房门高声唤来等候在外面的两个太监,对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太监匆匆离去,很快的,他们扶着两名年纪极大的老妇人缓缓回来了。
宿放春注视着这两名老态龙钟的妇人,褚廷秀抬手,温和地道:“给两位赐座。”
太监搬来椅子,扶着两名老妇人落座,随后退了出去。老妇人颤颤巍巍坐下后,又向褚廷秀道谢。
“这两位的父母都是吴王府的仆人,其中一位还是王妃院中的管事婆子,因此她们自幼也在吴王府长大,后来都在府中做丫鬟。”褚廷秀向宿放春解释,随即又对那两名老妇人道,“这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她的祖父生前是天凤帝的至交好友。如今宿小姐想为天凤帝与其祖父立传,因此孤再次请两位到来,有些问题还需要再叙述一遍。”
两名老妇人连忙又向宿放春问候,她们虽已年迈体弱,但看着耳聪目明,尚不昏聩。宿放春犹豫了一下,问道:“高祖他的生母……真的是那位住在偏院的高丽女子?”
“吴王他,其实总共有过五位公子。”一名老妇人缓缓点头,努力回忆着道,“王妃多年未孕,吴王先是纳了妾,妾侍生的是大公子云重,还有二公子云征。大公子自幼身子不好,大家都精心伺候着,二公子身体强健,爱舞刀弄枪,自小就跟着王爷习武。但他们两个毕竟是妾侍所生,吴王心里始终想有个嫡子,能够继承家业……”
“可巧的是,那年王妃终于有孕了,王爷命全府的仆人都谨慎对待,不能够有一点闪失。后来,好像是那年天气转热的时候吧,王妃她,还真的生下了儿子。”
另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听到此,也笑得满面皱纹都开了花。“是啊,我娘当时就是专门伺候王妃的,她说当时整个吴王府都喜气洋洋,王爷更是高兴得给每个下人都赏了很多钱。哎呀,当时在另一个院子里,还有那个从北方带回的女子,她也怀着孕,到了秋天的时候,却忽然生了,当时王府上下都以为要到腊月才生的。”
宿放春不由道:“说不定就是早产了呢,八个月生子的事,我也听说过啊!”
那瘦小的老妇人想了想,慢慢道:“这可不知道了,我只是听母亲说过,那女子生得很突然,大家都没准备,就那样急急忙忙叫了接生婆来。孩子生下来很瘦弱,很多人还以为活不成了……后来吴王从外面回来,听到孩子生了,过去看了看,就怒气冲冲地走了。据说那女子挨了打,抱着孩子哭了半宿……”
宿放春不甘心地道:“那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本来就没名没分的,生了这个孩子后,吴王好久都不爱去她那里。母子俩吃的穿的都不好,我母亲可怜她们,还偷偷将王妃吃剩的东西给过她几次。”瘦小的老妇人说到这里,又问另一个,“然后是过了多久啊?吴王又开始去她那里,她吃的才算稍微好一些。”
另一人为难地摇摇头:“这我哪记得住啊?都是爹妈偷着说的。我觉着,应该是那会儿,吴王发现王妃生的孩子有些不对劲了,看到了心烦,就又开始往高丽女人那边去了……”
宿放春愣住了。“不对劲?是得了什么重病不成?”
那瘦小的妇人迟疑着看向褚廷秀,褚廷秀和气地道:“老人家,此处没有外人,你们无需害怕。我本是褚家后代,宿小姐的祖上也是随同高祖平定天下的功臣,我们只要知晓当年的实情,并不会泄露出去。”
她这才支支吾吾地道:“王妃生的孩子,两岁多还不会走路,三四岁都不会说话。据说也请许多名医看过,都说贵人语迟,可王爷总是闷闷不乐,应该就是那段时间他又去找高丽女人了,因为大概是一年后,那个女人就又生了个儿子。这回的孩子身体康健,王爷才算满意了些。”
宿放春思绪纷乱,于是问道:“你们说的王妃生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有那高丽女人的两个孩子呢?”
“褚云羲啊!”另一名老妇人十分肯定地道,“这名字,是吴王亲自给嫡子起的。那个高丽女人的大儿子因为是秋天生的,就叫秋梧,大概是长到六七岁该读书的时候,才有了名字,叫做褚云暎。还有那个小的弟弟,因为年纪小,只有小名,大家都叫他恩桐。”
宿放春神色讶然,她不由想到当初在桂林禅寺密道里,褚云羲发病后自称恩桐,完全成了小孩行为的样子。褚廷秀似乎明白她想到了什么,朝她笑了笑,低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恍然大悟,都对上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后来的天凤帝,才是那名高丽女人生的?她们不是说,王妃的嫡子才叫褚云羲吗?”宿放春看着褚廷秀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寒。
褚廷秀迫近一步,同样压低了声音:“偷梁换柱,还不懂吗?我那皇叔用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同样的方法,也被用在了吴王府的嫡子身上!”
宿放春惊愕地回过脸,看着那两名老妇人。“吴王府的那个嫡子褚云羲,是被人顶替了?那王妃原本的孩子呢?”
两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妇人尴尬地道:“王妃的那个孩子,他……死了。”
“是病死的,还是?”宿放春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然而这一次,两位老妇人都没敢回答,苍老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深深的畏惧。
褚廷秀负着手,望着愣怔住的宿放春,缓缓道:“从开鸾十五年起,前朝记载中开始出现吴王嫡子褚云羲这个名字,说他年方十一,已能随父定断公务。其人聪慧知礼,进退有度,皎若璧月,劲似青松,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少年郎。”
*
一声马嘶,惊飞枝头的乌鹊,扑飞着掠向远方。
地平线处,落日正映着斑驳云片,金红橙黄,绣出斑斓绮丽,美得惊心动魄。
玄黑的骏马飞快驰骋而来,行到蜿蜒的长城下。褚云羲勒住缰绳,才让骏马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调转方向,朝后方喊。“怎么样?是不是并不害怕?”
虞庆瑶正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而来。
“停下,停下!”虞庆瑶叫起来。怎奈白马还在继续往前,她想要下来却又指挥不动,褚云羲又笑了。
“过来。”他替虞庆瑶控住了缰绳,随后翻身下马,又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下来?”
她脸颊微红,嘴上却说:“你闪开点,别被我撞到!”
他明了地点点头,还真的往后退让几步。虞庆瑶抓住马鞍,往下一跳,站定时有些不稳,褚云羲已将她环抱住了。
“干什么你?”虞庆瑶转回身,抬起下颔望着他幽黑的眼睛。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正抵住她的前额。“怕你摔坏了。”
虞庆瑶心跳加快了几分,嘲笑他:“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致体贴了?”
“嗯?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他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向那边的长城示意,“要去看看吗?”
虞庆瑶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甘甜中回过神来,褚云羲已经牵着马朝那边去。
她气息咻咻地追上去,不满意地道:“虽然是问我去不去,可你还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走过去了!”
褚云羲讶然回望,随即又笑了。“你之前第一次望到这里的景象,不是很欣喜吗?我觉得你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先走。”
“你真是……自信得过分。”说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牵着马,与他并肩向前去。
他们将马留在了草丛间,然后登上了蜿蜒的长城。
城墙随地势渐高,旷野风急,带着晚秋寒意,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衫。
她抚着斑驳冰凉的石墙,眺望茫茫平野。
远天绛红将尽,落日沉默低坠,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说建昌帝他们看到那份诏书,会不会气得吐血?”虞庆瑶唇边露出狡黠的微笑。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倚着城墙道:“我只是如实陈述,并无夸大。眼下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个延绥总兵调来对付你,没想到那人还没出延绥,就被宿宗钰给杀了。”虞庆瑶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天意弄人啊!”
褚云羲凝眉看着她:“虞庆瑶,我怎么听着你在惋惜对方早早就死了呢?恨不能钟燧死而复活再来跟我大战一场是吧?”
虞庆瑶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道:“因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才不怕什么钟燧王燧。”
他哂笑了一声,靠在城墙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虞庆瑶问:“看什么?我可没有涂脂抹粉。”
褚云羲轻轻叹息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了,虞庆瑶。去年,也是秋天,我在地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那时候的你,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虞庆瑶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惊慌失措,不知今夕为何夕吗?”
他忍不住笑:“我有这样狼狈吗?”
“怎么不是?非但狼狈,还对我横眉冷眼,凶的不行!”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还好后来稍稍收敛了那高高在上的坏脾气,否则我可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高傲,眸中却慢慢浸上了柔色,就连话语声也变得低而温醇。
“如果再有下次,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不会那样凶。”
*
暮色渐渐浓郁的时候,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往回走。远风中飘来沙哑的歌谣声,或许是放羊人晚归时随口而唱,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内容。
虞庆瑶站在那里,迎着萧索的晚风,道:“陛下,如果这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褚云羲淡淡道:“但是自古以来,北方的异族总来侵扰掠夺,但凡出生在边疆的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战争。”他说着,又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呼伦湖畔的姑娘,为什么没有遭遇过战火?”
虞庆瑶讶然,旋即牵着他的手往前去。“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早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山河安定,国势强盛,外族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样吗?”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余晖又为之染上一分温和。
“建昌帝一定会倾尽全力前来镇压,宗钰说瓦剌不久前有了内讧,也不知道局势如何,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将海力图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褚云羲转过身,抬手掠起她被秋风吹乱的发缕,轻声道,“阿瑶,我来到现在这世界之前就在征战,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感觉都未曾带你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倒是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至少现在这平野之间没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兵戈撞击,只有你和我在慢慢走。”
虞庆瑶扣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渗透肌肤。
“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管是去你的故乡南京,还是我们初遇的北京,亦或是就留在这西北边关,我觉得,都很好。”
第252章 第二百五十二章 如催病骨夜寒入
建昌元年十一月初五,紫禁城内发出诏令,从京城与河北一带调集十万大军向大同进发。
建昌帝御驾亲征,坐拥五万中军,兵部尚书廖繁统领骑兵五千,另有神机营千户带领火枪炮兵两千,皆作为攻城略地的先锋军,再加左、右、后军各一万余人,分别由兵部侍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及都指挥使率领作为护佑殿后。
出发之日,朝阳喷薄金光。建昌帝在踏上马车之前,眺望大军浩荡阵势,听万众齐呼“万岁”,心中豪情升腾。
杜纲不失时机地躬身献上精雕细刻的檀木箱,建昌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乌黑锃亮的火铳。
“陛下,这是神机营新近研制出来的,不仅不会走火,还能连射五次。其火药威力十足,百步之内一旦命中,对方必定血肉横飞。叛军那边必定没有这样的武器,说不定见都没见过,您用来制敌防身,都是极好的。”
建昌帝傲然一笑,从箱子里取出火铳,沉甸甸地握在了手中。
“启程!”响亮的声音回旋在苍穹下。
*
凛凛西风卷起满地枯叶,棠世安匆匆赶到合胜堡外的兵马场,找到了正站在高台上的褚云羲。
“建昌帝已经率领十万大军朝大同来了,前锋军中还有神机营的人,火炮火铳共以千计。”
褚云羲没有惊慌,倒是很感兴趣:“哦?当初我只是命人开创了神机营,他们倒是将其壮大了起来?先前却并没怎么听说。”
棠世安不无焦虑地道:“您先前的战场多在西南,朝廷派兵镇压路途遥远,所以火炮等武器用得很少,但现在他们从京师出发,十余日便能抵达大同,即便是火炮也可随军而来,更别说神机营手持快枪火铳的骑兵了。”
“我近日巡查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看到你们也有火炮,总共应该是二十座。但不知火铳有多少?”
棠世安道:“火铳很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这些都是先前朝廷运来供我们抵御瓦剌骑兵的,有一些年头了,近年也没用过,威力可能不足。”
褚云羲点点头,让他先去召集其他将领过来商议对策,自己则下了高台,往对面的马厩走去。
马厩前的草地上,虞庆瑶正在练习骑马,程薰在一旁防备着她跌落。
虞庆瑶骑在马上,远远就望到褚云羲的身影,朝着他问:“刚才棠千总找你做什么?”
褚云羲快步走了过去,将棠世安所说的情形告诉两人。程薰道:“我当时听说建昌帝要御驾亲征,就知道他会带上神机营的人。一旦他们动用大量的火器,无论是直接攻城还是半途对战,必定先以火炮排射,加上火铳连续冲击,对方战马惊扰退避,几乎无法进攻。到时候他们再以骑兵冲袭过去,就如摧枯拉朽一般。”
虞庆瑶皱眉,虽然在这时代冷兵器还占主导,但如果遭遇火炮连番轰炸,再坚硬的城墙也难以抵御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的火器给毁坏了?”虞庆瑶道,“先前我们防守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火炮攻击,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也不能硬拼吧?”
褚云羲道:“那需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们的营地,而且火器众多,又岂是轻易能破坏的?”
程薰也说想要毁坏对方火器谈何容易,虞庆瑶只能听两人在那商讨,又过了一阵子,士兵过来禀告,说是各千总已经到了,请褚云羲过去。
于是虞庆瑶跟着他们回了堡垒,各卫所大大小小的武官几乎都来了,宿宗钰抱着腰刀倚在门边,望到她也打了个招呼,虞庆瑶笑了笑,在窗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褚云羲站在屋子中央,将众人报上来的火器数目与种类记录在册,又打开地形图,召集众人过去研究。
有一人道:“建昌帝从少年时期就在山西做藩王,前些年也多次到大同附近抗击瓦剌,对这里的地形与城防了如指掌,我们虽然已经在改建防御,但时间紧迫,恐怕是来不及。”
“而且就算如何更改防御重点,但城池和卫所位置不变,人数也还是这些,建昌帝对我们可谓是知根知底……”
宿宗钰道:“听你们的意思,只能硬拼了?不如我带兵去途中阻击,避开前锋从斜侧攻击中路,只要建昌帝受伤败退,大军也必然混乱。”
“那也要看他们走哪条道路。”棠世安指着地形图道,“这里一带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建昌帝大军应该选择的就是这方向,四野平坦,你毫无隐蔽之处,难以藏身,又怎能阻击成功?”
绕来绕去,还是因为建昌帝曾多年驻守山西,哪里能走,哪里不能去,他心知肚明,不至于犯下致命的失误。
宿宗钰听众人说个不停,再看褚云羲沉默不语,不由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智取不了,那就打硬仗!我们这里也有好几万人马,陛下说说看如何安排,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也不是没打过!”
褚云羲这时才抬眸环视众人:“打硬仗是在所难免,只不过,我如今想的是,既然建昌帝带着神机营的人来势汹汹,我们能不能将那些火器据为己有?”
众人愕然。
独自坐在窗边的虞庆瑶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自己之前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把那些火炮毁了,没想到他想得还要绝。
“占为己有?您是说非但要击败他们,还要抢夺火器?”棠世安也犯了难,“那不还是得搞突袭吗?否则正面遭遇的话,我们定会损失惨重……”
众人又一阵商议,虞庆瑶听不大懂,强撑着坐在那里等了好久,觉得有些发晕,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风虽然寒冷,但令人清醒了不少。
虞庆瑶独自走到屋檐下,坐在了台阶上。没过多久,身后房门轻响,她回头一看,却是褚云羲也走了出来。
“你们商议出结果了?”她问。
“还没有。”他坐在了虞庆瑶身边,淡淡道,“我让大家也休息片刻。”
虞庆瑶抱着双膝,看看堡垒前辽阔的平野,又看看褚云羲,小声道:“陛下,不管怎么样,你这次如果还要冲锋陷阵的话,千万要当心。”
“怎么忽然想到叮嘱我?”
“因为听到他们说火器了。”虞庆瑶有些黯然,“我知道你身经百战,但是火炮火铳这些射程远威力大,就算你身穿盔甲,一旦被击中……”
他转过脸来,借着袍袖的掩蔽,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害怕啊,我会小心的。”
她心里还是不安宁,蹙着眉仔细看他,抬手摸摸他的脸颊。
褚云羲下意识要闪开:“屋子里面都是人……”
“别动。”虞庆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到了之前棠千总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
那日褚云羲等人在合胜堡商议了许久,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才结束。其余将领离开后,棠世安向褚云羲告假,说是想回一次家。
褚云羲前些日子听他说过棠瑶的身体还是虚弱,便问起情形如何。
棠世安眉间有郁色,道:“天天都在喝药,但总是时好时坏,我看她吃也吃不多,夜间又常常难以入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虞庆瑶在旁道:“她这几年毕竟身心俱伤,短时间内想要恢复,确实很难,您不要太过着急。”
棠世安叹息一声,向两人拱手后转身离开。他牵着马走了几步,还没出卫所,却折返到了军舍的另一边。
程薰刚回到房间,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忙向其行礼。“棠世伯。”
棠世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你有空的话,去我家里坐坐。”
程薰微微一怔:“但是近来军情紧急,我……”
棠世安低声道:“我女儿一直郁郁寡欢,你是救她回来的,我……我想请你去劝劝她。”
程薰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
他跟着棠世安离开卫所,去了大同城内的棠家。
那宅邸建在安静的城南一角。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前方宅门两侧亮着灯笼,在秋夜耀着橙黄的光芒。
程薰踏进棠府时,不由抬头看了看那似曾相识的匾额。
他跟着棠世安的身后,穿过前厅、正院,来到了棠瑶住的院前。
夜色中,假山朦胧只剩嶙峋的灰影,游廊下灯笼静静发光,小小的池塘悄寂,浮动着微弱的光。
他慢慢走过,依稀记得,那年风轻日暖,阳光下一群红鲤聚而又散,在水面摇曳出艳丽的痕迹。
而现在,也不知水中还有没有鱼群。
菱花格的门前,有丫鬟守候,看到棠世安身后的程薰,有些讶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同样的院落,这里的人已经不认得他。
棠世安叫他先等在门口,随后自己先入了内。程薰站在台阶下,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后面月洞门内又有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走来,偷偷打量了他一眼,也没敢出声询问。
片刻后,屋门开启,棠世安低声道:“你进去吧,好好开导她一番。她今日晚饭又没怎么吃……”
“是。”程薰轻声应着,走了进去。
*
内室寂静,只有一盏烛火晃动光影,青色帘幔低垂,笼着云烟似的梦。
脚步声轻悄,程薰停在屏风外,低声唤道:“棠小姐。”
棠瑶正斜倚在床头,听得他的声音,不由撑坐起来,眼里却泛起酸涩。“你怎么来了?”
“我……令尊说你精神不济,饮食也少,我过来看看。”他还是站在花鸟螺钿的屏风后,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远。
棠瑶低下头去。“是他特意叫你来的?”
“他很是担心你的身体。”程薰诚恳地道,“近日军情紧急,他很少能回家,但还是牵挂得很。”
“哦。怪不得,你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留在合胜堡了,没事的话也不便来打搅。”
棠瑶没有说话,他看看屏风边桌上的饭菜,低声道:“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吗?如果最近喝的药不见效,可否换个方子或者索性换个大夫?”
她仍是低着头,长发散落,掩着消瘦的脸颊。
“程薰,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低沉的话语让他心头一震。“怎么会呢,棠小姐。你不要总是想着以前那些凄惨的事,都过去了,你回到了大同,回到了父亲身边,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可是棠瑶的眼里却越来越酸涩,泪水晃动着,将落未落。
“你过来。”她隐忍着,朝着屏风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灯火晃动,光亮从侧面照来,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站在床前,没有离得太近。
棠瑶双手撑着床面,微微发颤,抬起脸来看他。“你把我送回了大同,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他抿着唇,乌黑的眼睫覆盖了眼里的亮色。“你回到家里了,棠世伯会好好安排。而我跟着陛下住在卫所,确实不便来探望。”
她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但我听到棠世伯说你吃不下饭,就马上跟着他过来了。你……要好起来,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调理。”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道,“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想,如果你走得动,就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去院子里坐坐,看看花,看看鱼……”
棠瑶眼里蓄着泪,想笑一笑,却只很勉强地扬了扬唇角。“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了吗?”
他怔了怔,轻声道:“天色暗了,没有看到。它们还在吗?”
“在。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棠瑶终于努力笑了一下,虚弱地抬起手,腕间还戴着金镯。“等下次,白天的时候,你还会再来吗?那会儿,鱼儿们一定会游出来了。”
程薰喉咙有些发堵,他也很勉强地笑了笑。
“好,等有空的时候再来。”
棠瑶盯着他看:“我听父亲说,朝廷大军快要打过来了?你还要留在卫所吗?”
他点点头:“要,大家都在各自筹划安排,我不在卫所,还能去哪里呢?”
“可你又不是军人……”
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随即轻而坚定地道:“但我还是要留在那里。我会骑马,也会射箭,从广西到大同,我也是征战过来的。”
“我很担心,担心父亲,也担心你。我才重新见到你们没多久……”
“大战无法避免,棠小姐。”程薰低声道,“我们在前方会留心,你在家里,也要珍重自己。”
泪水从棠瑶眼里落下,滴在床沿。
程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递到她手边,她紧紧攥住了,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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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哭]原本这章我已经准备写大战了,怎么回事……
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风沙满塞黄云暗
十一月十二日,寒风一阵紧似一阵,茫茫旷野转为满目枯黄,自京城奔赴大同的军队已推进至阳原县附近,距离大同不过三日之遥了。
临时安营扎寨后,先锋将军廖繁等人汇聚到中军大帐内,呈上最新绘制的地形图。建昌帝扫视一眼,道:“朕自十三岁到山西就藩,对地形城防了如指掌,你们倒是要好生看看,牢记心中。”
廖繁等人皆叩首:“臣等前几日已经仔细看过,但听万岁指点。”
“朕当年作为晋王时,向先帝恳切奏请,先帝恩准拨款,对大同多次加固城防。”建昌帝起身走到地形图边,指着大同城所在之地,“大同城墙如今高四丈二尺,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外有壕河围绕,内设瓮城防御,四角皆有高耸角楼瞭望,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方能多番抵御住鞑靼与瓦剌的强攻。”
廖繁感慨道:“万岁当年为边疆防御竭尽心力,然而现在叛党却占据大同威胁朝廷,实在罪无可赦。但听万岁所说,大同城易守难攻,我们虽能够用火炮连发炸毁城墙,但瓦剌人若是趁乱进军,大同将会陷入危机。”
“照理说,占据大同的叛党发出了冒充天凤帝的诏书,接着就该向京城进军,但他们始终盘桓在大同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机营千总皱眉道,“臣担心他们在大同附近设下埋伏,就为了引我们入瓮。”
建昌帝抬眼瞥了瞥两人:“逆贼只不过占领了大同,加上卫所的士兵也不会超过五万人,而且我们如今行进的路线安全无虞,他们如何能设下埋伏?”
他又示意众人去看地形图:“我们现在沿着官道往大同去,一路皆是平原,敌兵就算想要偷袭,也难以寻找藏身之处。刚才廖尚书说怕火炮毁了大同城墙,导致瓦剌人趁虚而入,朕觉得有些杞人忧天了。难道因为惧怕毁坏城墙就放任叛军占着大同?朕已经派出使臣去瓦剌议和,他们有了眼前的利益,又岂会再兴师动众来攻打大同?”
左军将领顺势道:“万岁英明,当此时机和瓦剌停战,全力对付那些作乱的贼人。大同虽然易守难攻,但我们有了神机营的火炮,还怕打不下来?”
建昌帝颔首,随后吩咐众人鼓舞士气,三日后全力攻打大同。倘若敌将退缩不出,那便火炮轰鸣,就算将城墙炸倒,也要强攻入内,剿灭叛党。
*
这日傍晚开始大风呼啸,卷乱满地衰草。次日一早,漫天阴云涌动,放眼望去黄沙滚滚,天地混沌不可分辨。
官兵如期拔营启程,冒着风沙往前进发。神机营枪炮手与骑兵在前,建昌帝坐镇中军,左右后方皆有黑压压的军队护佑,红底金字的战旗即便是在黄沙朦朦中也格外醒目。
半个时辰后,风沙越来越大,先锋将军派人来请示是否可以停止前进。建昌帝恼怒道:“朕当年能够冒着风沙追击瓦剌,你们这些人素来待在京城,竟吃不得这点苦?如今风沙已起,如果在此扎营,四周混沌不清,反而容易遭受敌兵突袭!”
传令兵迅速将原话回报,先锋将军只得带着军队顶风前行。士兵们皆以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行进仍显艰难,众人只盼这风沙尽快减弱。
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两旁地势渐高,朦胧中隐约可见前方土丘上有堡垒伫立。
先锋将军廖繁熟记地形,知道前面已到了阳原县西部的魁星堡,此处原本也是个卫所,后来重兵迁移到了另一处,此地便只剩少数士兵驻守。
虽看不清前方景象,廖繁还是迅速下令全体戒备。
呼啸而过的风沙间,行在最前面的骑兵们率先发现了敌情。
魁星堡背靠绵延的土丘,而此时在堡垒外的斜坡上,已有兵马隐现。
骑兵迅疾回报,廖繁当即策马上前,遥望那荒丘上果然有黑压压的兵马,间杂战马嘶鸣,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数。
廖繁抬手示意,旁边的副将扬声叫道:“前方叛军听着,兵部尚书奉皇命作为先锋将军途经此地,身后更有十万精兵压阵,尔等还不速速归降认罪,难道还要等着被尽数剿灭不成?!”
斜坡上的兵马中有人当即沉声回应:“莫说十万大军,就算二十万三十万,也阻挡不住我为女报仇之心!廖尚书,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辨是非,无论君王做出何等有违天理的罪行,都一心维护助纣为虐?!”
廖繁心中一震,盯着那发声的将领质问:“你就是大同千总棠世安?先前君王特意召你入宫加以勉励,你竟也沦为乱臣贼子,可对得住君王的一番苦心?”
“一番苦心?他为谋权篡位而险些害死我的女儿,我难道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棠世安说到此,又向下方的官军大声道,“建昌帝为人阴险狡诈,这样的君王,还有何颜面坐在金銮宝殿上,驱使诸位为他卖命?!”
“逆贼大胆!”廖繁怒骂一声,随即下令火铳兵向那斜坡上放枪。然而士兵们尚未来得及将火药填入,斜坡上的马队已如疾风一般直冲下来。
风沙狂舞间,火铳兵们迅疾后退,由骑兵率先迎战。兵戈交错,白刃纷飞,厮杀声中,火铳兵已趁乱放枪。
尖利的啸响伴随着浓烈的火药气息飞扑而出,黄沙迷乱了视线,火铳兵们也无法及时瞄准敌人,有战马在飞奔中倒下,也有士兵跌下山丘。
但更多的骑兵还是冲了过来。
寒光劈下,鲜血飞溅,沉闷的撞击,嘶哑的拼杀,又一阵火铳声响,强烈的震荡中,棠世安身边的士兵脸部迸出血光,直接仰天倒地。
“进!”神机营的千总嘶吼着带兵冲了过来。
棠世安调转马头,迅速往斜坡上方奔去,身后的骑兵们亦紧急后撤。
廖繁一见敌兵要逃,当即率众追击。谁知骑兵们才冲到斜坡上,那废弃的堡垒中又冲出另一波士兵,借着风沙掩蔽,矮身低伏,贴地出刀。那刀片薄刃直斩马腿,追击的骑兵间一阵骚乱,连人带马坠下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骚乱之际,棠世安已带着部下们迅速奔逃,火铳兵们冲上斜坡再放枪,却因风沙迷乱而失了准头。廖繁心知建昌帝对此人深恶痛绝,二话不说带着骑兵们就往棠世安等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
*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风沙间前行,坐在辇车中的建昌帝听闻先锋军已去追击棠世安,不由加重语气:“务必要将此人擒获或者当场斩杀!什么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他们为了谋反还真是异想天开!”
部将得令而去,杜纲凑近辇车低声道:“万岁,到时候攻破大同,那棠瑶也万万不可轻饶……”
“还需要你提醒?”辇车中的建昌帝沉声道,“你也警醒点,若是看到棠婕妤……”
杜纲忙不迭道:“万岁放心,那棠婕妤前番多次死里逃生,奴婢就不信她的命真那么好,这次万岁亲自率领大军进攻,必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建昌帝看着手边装着火铳的箱子,心中倒是也对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几分探究之意。平素在臣子们面前,他总是对其满是鄙夷,然而此人竟狂妄到这样的地步,又能驱使诸多官员归顺臣服,也不知到底是何等样的巧言善辩,竟能如此蛊惑人心?
正思索间,忽又听得前方有人高声疾呼,辇车四周的护卫立即警觉起来。
“何事惊呼?”建昌帝皱眉问道。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魏镛闪避不及,惊呼一声坠下马背,所幸另两名副将紧急冲上前去,才将其救了回来。
那白马将领横戟回望,朗声道:“建昌帝手下的大将就是这般本领?还有谁敢上前迎战?”
辇车前的众千户正在面面相觑,却听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自称天凤帝的,就是你?”
众官军一惊,回头却见建昌帝已推开辇车车门,挺身站了出来。
白马将领头盔的下半部分皆以精铁铸成,在风沙中护住了脸面,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微微扬起脸,盯着站在辇车上的建昌帝,哂笑一声,道:“是我,你是建昌帝?”
“万岁小心……”杜纲等人紧张地小声提醒,建昌帝却不以为意,一整铠甲,从辇车上阔步迈下,大步行至阵前。对方脸容的下半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但观其身形,听其语声,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我已在诏书中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位不正,心胸狭隘,为平内乱而屈膝向瓦剌求和,实属丢尽我褚家颜面,为何还执迷不悟,兴师动众来这大同?!”骑在白马上的天凤帝声音清亮,天生贵气,手中长戟直指建昌帝,“论辈分,你该尊称我一声叔祖,如今却毫无礼数,莫非还想亲自上前交战?!”
建昌帝紧盯此人,心中怒意浓升。“无耻奸贼,朕乃真命天子,你竟在朕面前还敢装模作样,拿我褚家先祖的名号来犯上作乱!今日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非但对不起列祖列宗,也要遭到天下臣民耻笑!”
说罢,也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夺过一名副将手中的长枪,跨上战马便向其冲去。
天凤帝见其冲来,当即提长戟迎上前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沙尘漫卷,混沌中白光横飞,寒意四射。枪戟交错,劲风呼啸,一个攻势迅猛,如怒海狂涛,一个招式灵敏,似蛟龙盘旋。
两军其余众人皆不敢上前参战,尤其是官军这边更是个个屏息凝神,唯恐君王落败。
两人这一战直打得昏天黑地,建昌帝眼见对方招式似有减缓,心中大喜,正想要加强攻势一举拿下,谁知恰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鼓声震荡,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传来海潮般的喊杀声。
官军们皆为之大惊,此时那天凤帝趁势持戟冲上,利刃直扎向建昌帝咽喉。
建昌帝虽在分神之际,但毕竟也是习武多年,猛然间后仰堪堪避开这一招。后方两名副将趁势迅疾上前,长刀交错间,便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而此时又有快马奔来,传令兵高声叫道:“两侧又有敌兵袭来!”
话音未落,那身骑白马的天凤帝忽一挥手,后方随即响起号角,紧接着军旗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士兵便尽数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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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来不及了,本来想把这一场作战过程加计策完整地写在一章里的,后半段明天再写了。
第254章 第二百五十四章 偷天换日引兵去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袁宾一边策马驰骋,一边眺望前方,就盼着能早日赶到敌军大营后方。然而行了许久也不见任何营寨的痕迹,他疑惑不解,却怎敢上前去问帝王,只大着胆子靠近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人,低声问:“那敌军的大营莫非还有不少距离?怎么不见踪影?”
“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年轻武官抬手一指前方,袁宾这才望到迷濛中确有灰影横亘,这才定了定心。
穿过风沙,前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前,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哪里?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
袁宾被押下山梁时,下方一阵喧嚣,先前带他们过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将火炮兵团团包围。
长刀相对,厉声呵斥,让火炮兵们一时惊愕万分。待等他们回过神要反抗时,山梁后又迅猛涌出黑压压的弓箭手,皆开弦引箭待发。
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惊慌的士兵,只需一声令下,便会随时将他们万箭穿心。
“万岁您这是……下官到底做错了什么?!”袁宾睁大双目,看着那还端坐马背上的“建昌帝”,头脑一片混乱。
“跪下!”身后的武官踢中他的后腰,袁宾跪倒在地,眼见那“建昌帝”朝他瞥了一眼,撕下粘贴的胡须,赫然是更为年轻的脸容。
他朝着袁宾笑了笑:“袁营总,辛苦你一路追随,可惜朕不是你们的建昌帝。”
*
三声鼓响,原本还在鏖战的大同兵马忽如潮水退去。
建昌帝带着手下好不容易才闯出重围,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回到大军那边却听有人慌慌张张奔来禀告,说是火炮营三百人马都已不见。
建昌帝起初还不信:“什么不见?定是被敌军冲散了,火炮兵带着那些辎重,还能原地消失不成?快去叫范岳过来!”
“范司官他,就是他,命小人过来禀告的!”那人急得语无伦次,此时司官范岳跌跌撞撞奔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万岁,万岁!臣刚刚被敌军围困,待等杀出血路返回,整个火炮营的人都不见了!”
建昌帝如被雷击。
“怎么可能?!难道三百火炮兵会在顷刻间被敌军俘虏了?!”
范岳带着哭腔道:“臣听士兵们说,看到营总袁宾跟着一支骑兵跑了,那带路的人说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调遣!臣的手下当时正在厮杀,也根本顾不过来,有人觉得不对劲,在后面喊叫,袁宾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头啊!”
风沙扑面,建昌帝僵坐在马背,几乎气白了脸。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参将还犹犹豫豫地道:“万岁,末将以为,先前那名骑着白马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天凤帝,否则他何以引您出战后又策马就走……”
“朕还需要你来指点?!简直是,混账之极!”
建昌帝勃然大怒,那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要骂这不识趣的参将,还是骂那诡计多端的天凤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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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其实应该连着前面两天的一起看。前面虞庆瑶不是看着陛下的脸,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吗?然后昨天出现的“天凤帝”我感觉把你们都骗过了,你们都以为就是陛下啊?前面铺垫过好几次,说建昌帝长得挺像高祖,不能不用这个特征[笑哭]就没人想到这茬吗……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 龙虎争斗势未休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前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前,看她想要再往前,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前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前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前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前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前。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前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前,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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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手][摊手][摊手]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败敌南逃战火连
灰黄云层压着天际,日头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巍峨的大同城墙静静伫立,杏黄的旗帜在风中飞卷。
大同城北三里处,身着锁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辇车,登上近前的高岗。
在高岗后方,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蓄势待发,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凛凛西风刮过,扬起灰烟茫茫。
“万岁,各路人马已准备完毕。”兵部尚书廖繁握着战剑匆匆赶来,铁甲上沾着尘埃。
建昌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将朕的龙旗交予南城的队伍,让叛军以为朕就在那里。”
“陛下真的要参与攻城?您是万金之体,还望保重……”
廖繁还待劝阻,建昌帝已抬手制止他的话语。“朕意已决,前番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次定要真刀真枪地较量,绝不会再让那冒充天凤帝的奸贼狂妄!”
*
云层轻移,日光终于穿破阴云,射出刺目光芒时,第一声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
紧接着上百支号角响应,声浪如潮。战鼓雷动,旌旗翻卷,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阵前战马来回奔腾,扬起尘土纷飞。
大同城北的角楼上,褚云羲身披战甲,手持瞭望筒,冷静地观察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大军。
护城河外,兵部尚书廖繁一扬手,身后的部将发出嘶吼。“先锋军,进攻!”
号角声中,先锋死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护城河,在队伍的中间,承载着云梯和架河桥的攻城战车正由数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
与此同时,大同城楼上令旗一展,十余座大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天空,铁质炮弹呼啸着砸向正如浪潮般涌来的官军。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第一阵死士如枯树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先锋大将廖繁挥剑直指,无数士兵依旧不顾一切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战火中将一块块木板运向护城河畔。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双层棉甲的死士,他们怀揣火药,只要跨过护城河,接近城门便会引爆。
城楼上,宿宗钰再次发令:“第二波,放!”
轰鸣声再度响彻城楼四方,沉重的炮弹带着火光穿过河面上空,落地炸得粉碎。硝烟弥漫中,无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泊中的架河桥摇摇欲坠,但还是有一小群士兵冒着轰炸,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木桥。
“弓箭手!”宿宗钰又一声呐喊。
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弓弦在朔风中震颤。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下一刻,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率先冲过护城河的官兵们哀嚎着倒下,然而后来者又如黑潮般扑上。
角楼上,褚云羲正在观战,脸上已经满是尘土的宿宗钰匆匆赶来。
“城北这波兵力十足,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陛下要不要将其余火炮再调几门过来?”
褚云羲摇头道:“不要急,我看城北攻势虽猛烈,但建昌帝肯定没将全部兵力尽数压上。”
他转动瞭望筒再度细看,果然在远处捕捉到了金属的反光。
“传令下去,其他三门同样加强戒备,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他的判断很快就被印证,北城激战正酣时,东、西、南三面同时传来警讯——各有万余敌军发动进攻!
“他的火器被骗走,就想用这方法分散我们的火力。”褚云羲回头道,“命令各门严守,不得将火器向别处调转,以免中计顾此失彼,反被他们抓住弱处。”
身后的传令官正要下楼,楼梯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城南来报,敌军中出现龙旗,想来是建昌帝就在那边!”
宿宗钰一听,精神为之一振:“城南?难道建昌帝居然不在我这城下,反而在城南压阵?”
“仅凭龙旗不能就此断定他的踪迹。”褚云羲果断地道,“先不为所动,只管阻挡他们的进攻,如今我们火器充足,不要被他们牵引而自乱阵脚!”
*
浓烟中,又一阵炮弹朝着正往前冲的官军飞过来。一座攻城塔被击中支撑柱,轰然倒塌,塔内数十名精锐甲士被活埋。另一座则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炬,里面的士兵如燃烧的蝼蚁般坠落。
“万岁,前方伤亡惨重!”廖繁气喘吁吁地奔向建昌帝,“我军先锋已折损三成,攻城器械大半被毁!"
建昌帝面色阴沉如铁:“继续进攻!再调五千人上去!朕的十万大军就算折损三成,也超过他城内兵力!只要这边强攻不断,其余三处城门的火器必定会调往此处,到时候另三支队伍便可趁势取胜。”
廖繁无奈,只能指挥部下再引兵往炮火中冲去。
蝼蚁般的士兵们被驱使着前赴后继,一波又一波,踩踏着浸透鲜血的土地疯狂往前。炮弹与飞箭如暴雨倾泻,大同北城的战备比他们预想的要更为充足。
“任何一人不得后退!”建昌帝紧攥缰绳,在大军后方怒喝。
而在他的周围,七八名武官严阵以待,更有数百名盾牌手紧紧将其护佑在中央。
*
厮杀连天,浓烟弥漫,褚云羲快步走出角楼,来到宿宗钰身后。“建昌帝就在城北大军中间。”
“什么?”宿宗钰抹了抹脸上的烟尘,“陛下怎么知道?”
“我方才用瞭望镜看到那边军阵中,有里三层外三层的盾甲紧紧簇拥着数名将领,若没有猜错的话,建昌帝应该就在里面。”褚云羲将瞭望镜递给了他,宿宗钰接到手中,朝着远处大军望了片刻,果然正如褚云羲所言。
“原来在城南竖起龙旗,确实是故意为之。”宿宗钰冷哼一声,又问,“但他在后方,这里的火炮打不中他,怎么办?”
褚云羲凝望城下还在不断涌来的官军:“继续打,就看他敢不敢全线压上。”
“好!”宿宗钰转身发令。
十二门火炮调整仰角,装填手将神机营特制的炮弹推入炮膛。这种炮弹内藏无数铁蒺藜,能在爆炸之时朝四方散射,如同飞旋的刀片削铁如泥。
“轰——”火炮齐鸣,炮弹呼啸而出,朝着更远的方向飞去。
护城河畔,已随着大军压近的建昌帝正挥剑发令,突然听见天空传来诡异的尖啸。
黑沉沉的巨大阴影如天降陨石,正朝这边砸来。
“快护驾!”
四周响起惊骇的呼叫声。
数丈开外的地面轰然炸出土石飞溅,无数黑影夹杂着尖利的声响朝着四方卷来。卫兵们慌忙用身体组成人墙,盾甲高举犹如铁筒,但弹射到半空的铁片还是如疾雨般纷纷落下,重重地砸在盾牌之上,划出深深刻痕。
“万岁!危险!”杜纲跌跌撞撞扑上来,拉住建昌帝的马缰,“这炮火实在猛烈,他们好像知道您在这里,您可千万别再往前去了!”
建昌帝猛地抬头,隐约看见城楼上一道身影正举着什么东西望向这边。他心头一震——是瞭望镜!对方果然已锁定他的位置!
“廖繁何在?”建昌帝正欲找先锋将军过来,结果又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离他不远处的亲兵护卫,数名精锐骑兵顷刻被砸得血肉模糊,战马倒在血泊中哀鸣。
廖繁闻讯赶来,一见此景,焦急万分地跪倒在地:“万岁,必须撤退了!再这样下去,非但攻打不成,您都有危险了!”
一边的杜纲也苦苦祈求,建昌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当他环顾四周,看到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时,终于咬牙道:“暂且收兵!”
铜锣声响彻战场,城北的官军犹如听到大赦号令,拼着命往后方快速撤退,抛下满地尸体和无数的攻城器械残骸。
*
大同城楼上,守城的士兵们皆欢欣鼓舞,褚云羲放下瞭望镜,沉稳道:“开城门,骑兵随我出击!”
身边有人提醒:“陛下,对方会不会是想引我们上钩?”
“建昌帝被迫撤退,士气已泄,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褚云羲当机立断,宿宗钰急忙道:“我随陛下追击!”
“你先守好城池,待等确保敌军全退方可出来接应!”褚云羲握着军刀,匆匆走下城楼,临了又不忘叮嘱一句:“若是庆瑶问起,就说我去为她追问来历了!”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身披战甲的褚云羲一马当先,五千精锐骑兵如疾风般冲出。
*
战马奔腾,灰烟四起。褚云羲紧盯着前方正拼命逃亡的官军。
落在最后面的,无疑是之前已经冲到城墙下的士卒们,当初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拼尽全力,在撤退时却又沦为最容易被扫灭的一部分。
“追!”他在追上这些散乱的士卒时,并没有挥出腰刀随机斩杀,而是率领骑兵们穿过奔逃的人群,直接冲向更远的方向。
远处同样有众多骑兵飞快奔驰,皆是战甲披身,一眼望去就知道身份不凡。
马蹄纷沓,褚云羲厉喝一声:“放箭!”
身后骑兵齐刷刷抬起骑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正在奔逃的那支队伍顿时惨叫连连,落在后面的骑兵们一个个跌下马背,或是当场毙命,或是受伤后被马蹄践踏,在地上翻滚。
建昌帝愠恼异常,攻城不利已让他满心不甘,正打算先行撤退再谋反攻,没想到后方竟然还有追兵!
他听到后面传来士兵的惨叫声,也根本没想回头,怎料一支流矢飞速掠过,擦着他的臂膀射向地面,惊得他座下战马嘶鸣一声,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建昌帝怒极回头,遥遥望到后方追兵之间,有一名身披乌黑战甲的年轻将领手中持着长刀,一双明目凌利如剑芒,正扬起手臂喝令部下继续放箭。
建昌帝怒吼:“拦住他们!”
守在后方的廖繁当即调转马头,命令手下组成一道盾墙,同时用仅剩的火铳对准了追来的军队。
一时间箭矢与火药纷乱对射,而建昌帝就趁着这时头也不回地驰向远处。
褚云羲眼见建昌帝要逃,当即在一群盾牌兵的护佑下,纵马直追。
对方火铳兵还待安装火药继续射击,褚云羲一提缰绳,战马飞跃,龙纹刀已从半空挟着风声斩落。
但见血光横飞,当先一名火铳兵当即被砍断手臂,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踏着血泊继续往前。
风声呼啸,建昌帝在数位将领的保护下拼命逃亡,身边的杜纲紧紧追随,几次回头张望。然而每次都见那身骑黑马的年轻人急追不舍,心里七上八下。
“万岁,那人还在追!”杜纲颤着声音叫道。
建昌帝愤恨回头盯了一眼,没有心思再搭理他。此时后方又一阵箭雨射来,杜纲身后的数名骑兵中箭倒地,杜纲吓得攥着缰绳,将身子紧紧贴着马背。
躲过箭雨的建昌帝咬牙切齿,从腰间取下那把神机营献上的火铳,在疾驰中迅速回头,对准了正在驱驰而来的将领。
他虽不知对方到底是谁,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念头。
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能够带领骑兵追击至今,恐怕就是自称天凤帝的叛党首领。
火铳的筒口对准了正在拉开弓弦的褚云羲。
“陛下小心!”追兵中的副将不禁喊道。
话音未落,但见半空中寒光闪现,褚云羲已在一瞬间松开弓弦,这一次,三支白羽箭呼啸飞出,犹如流星急掠。
与此同时,建昌帝手中火铳发出沉闷声响,青烟冒出,火光喷射。
就在这刹那间,褚云羲右臂攀着战马脖颈,身子迅速往马镫方向倒伏下去。呼啸飞来的铅丸从马背上方急速掠过,打中他后方的骑兵肩头。
而建昌帝的右臂与右腿已被白羽箭贯穿,另一支箭则正中杜纲座下战马脖颈,那战马一声哀鸣,将杜纲重重甩落在地。
在杜纲的惨叫声中,受伤的建昌帝寒白了脸,急命身边众将护驾,自己则当即纵缰往前奔逃。
两名将领眼见如此,索性率领数千士兵扑了上来,与褚云羲带领的骑兵拼死搏斗。
这群人怀着必死之念,不顾一切地阻挡骑兵进攻,直至死伤过半,被褚云羲带领的骑兵团团围困,还如困兽犹斗。
只是被他们这一番奋力阻拦,建昌帝已在其他人的保护下,逃出极远了。
褚云羲也不急躁,策马来到还在地上挣扎的杜纲身边,俯身看看他,道:“你是杜纲?”
杜纲摔断了腿骨,疼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抬头一望,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竟没想起来是谁。
“你,你是谁?”他颤着声音问。
褚云羲抬手一抹脸上沾到的血迹,朝他哂笑一声。“没见过我?”
这含着几分傲气的笑意,还有那沾染血痕的样貌,一下子让杜纲魂飞魄散。
他终于想到了,为什么会觉得此人眼熟。
当初离开济南,路逢大雨去道边果园避雨,恰好追上褚廷秀与程薰,可是在后院忽然杀出一个发束红缨的年轻人,二话不说提刀接连砍翻数名锦衣卫,在血光中将他一刀捅穿,差点要了他性命。
眼前这将领,不就是那一身杀意,状如罗刹的年轻人吗?
杜纲浑身瘫软,带着哭音哀嚎:“你,你难道就是,天凤帝?”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也没回答,径直俯身抓起他,朝后喊道:“将这人带回去!别让他死了,我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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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这个文已经把我一辈子要写的战争场面全耗光了……我堂堂一个虐文感情流作者,是吃了什么药变成剧情流加战争文写手???令人诧异!万分不解!
下一章,陛下会追问那个假棠瑶的来历了。[笑哭]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欲寻旧事起彷徨
午后时分,大同北城门打开,之前出去追击的骑兵陆续返回。褚云羲刚进城,宿宗钰就迎上前来:“陛下,我正打算出去接应,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建昌帝跑了,但我们逮住了他身边的内臣。”褚云羲朝着后方示意,又问及其他几座城门处的战况。
“都还好,棠千总他们正在让人清点城下敌军的尸体,过会儿应该都会到大营去。”
“嗯,我们也不能懈怠,尤其是今天晚上,要谨防建昌帝趁着夜色再来攻城。”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周望,但见将士与百姓们各自忙碌,却不见虞庆瑶身影,不由问:“你有没有看到虞姑娘?”
宿宗钰一怔:“没有,我刚刚从城楼下来,并未见到她。她应该还留在营地里吧?”
褚云羲点点头,将出击抓获的战俘交给了宿宗钰,随后带着一队人马,押着杜纲朝大营而去。
*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前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前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前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前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哪里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前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前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前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前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哪里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前,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前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前方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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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无奈][无奈]乌兰雅的事情在203-205章借着建昌帝的视角写过,忘记的可以回去看一下。
第258章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又别情倾缠绵语
虞庆瑶的营帐内没有点灯,她被褚云羲拽回来的时候,门帘一落,里面暗得让人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她还是极为清晰地听到了褚云羲的呼吸。
急促而又刻意压制,就在她的耳畔。
“干什么?”她的呼吸也不由加快,才一发问,却被他抵在营帐边。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褚云羲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你是故意问我那些话,对不对?”
“什么话……”她还是第一次被他强压着,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却还不认,“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褚云羲却还是生硬地按住她。“不要跟我兜圈子。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遇到你是一场荒唐?”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臂膀下逃出,只得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刚才分明也犹豫了,所以才问你。你那么仇恨异族,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你都恨不能将他们永远驱逐到天边,可是杜纲说我就是……”
“那不是你,那是乌兰雅。”他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压低了声音,“而你是来自数百年后的虞庆瑶,我在心里,分得清。”
“哪怕是借用了乌兰雅的身体吗?”她抬手,覆着褚云羲的颈侧,低声问。
“虞庆瑶,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他重重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随后抵住她的前额,缓缓地道,“在杜纲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意外了,我不能骗你。但是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乌兰雅,在乌兰雅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虞庆瑶。她不会因为我犯病而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也不会因为我发疯而害怕得退避逃离……”
“其实我也害怕过……”她眼睫低垂,心中涌动波浪,却又听褚云羲道:“你先听我说完。”
虞庆瑶抬起头,在晦暗中注视着他。
他的眼睛幽黑而沉寂,有时隐忍着无尽的暗火,有时又蕴含着冷冽的锋芒,而此刻,承载的却是少年似的的执着与孤注一掷。
“虞庆瑶,我想过了,就算你真的是鞑靼人、瓦剌人,甚至来自更遥远更蛮荒的地方,只要你是虞庆瑶,我……都不在意了。”
褚云羲在她面前说完这段话,似乎还唯恐她惶恐一般,揽着她的颈,用力地吻过去。
灼热的抚摸自颈侧滑落,从柔软到纤细,充实的感觉填满掌心。
她踮起脚尖,紧紧攀附着褚云羲的后背,寂静中唯有气息深浅交缠。
吻至情深,似欲索取,他恨不能将虞庆瑶完全抱起,只是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将领们在高声说笑。
她趁着喘息的间隙,侧过脸避开追逐的吻,紧贴在他滚烫的脸侧,悄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她抱起,以唇齿扯开那衣领,在她光洁的肩窝处狠狠咬了一口。“听上去没有急事,他们应该去我那里等着了。”
虞庆瑶忍不住蹙眉,身子却不由自主软在他怀里,抬头也用力咬了他的唇。
他流连忘返,覆着她的腰,以气声道:“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往后,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
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前,道:“胡说八道什么?我难道还喜欢过别人?”
无限昏暗的营帐里,她能感觉褚云羲听到这话之后,应该是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虞庆瑶故意又搂住他的腰,用唇去贴他的脸颊。
他很快转过脸,熟能生巧地迎上她的吻,直至最后,才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舍不得与他有片刻的分离了。
可是他偏偏又说:“我先走了,他们必定已经到我营帐里了。你等会儿再来?”
她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微微往后退了退,手还没有松开。
褚云羲想要走,心里也百般不情愿,又忽然抱着她用力吻了一下,这才顾自笑了笑,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褚云羲大步回到主将营帐时,里面果然已经灯火明亮,宿宗钰、棠世安以及程薰等人都在等他。
他在进营帐之前已经偷偷检查了一遍,因此大大方方地与众人打招呼,坐到了主位上。
“各处守城伤亡如何?”
奉命守卫四方城门的将领们纷纷呈上数字,他接过来看了看,除了北城因官军攻势最为猛烈而伤亡最多,其余三处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各自有三四百伤亡,加起来总共不到两千。
“还好,在预计之中。诸位都没受严重的伤吧?”褚云羲放下战报随口问了一句。
“就算有伤也是轻伤。”“我手臂中了一箭,也不碍事的。”众人回话间,棠世安却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自己没事吧?”
“我没受伤,不必担心。”
棠世安一愣,随即道:“那就好,末将看您下唇好像出血了,还以为受了内伤……”
众人一惊,视线一下子全都聚集过来。
饶是褚云羲平素再镇定自若,此刻也觉得脸上发烫。他连忙以手背按了按还有些痛的嘴唇,皱眉道:“这是……我刚才出去追击建昌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盾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这才放心,只有宿宗钰在斜对面瞥过来,唇角平添一丝笑意。
*
根据四方城门下官军丢下的尸体来看,这一次的进攻建昌帝那边至少阵亡了四五千人,加上第一次交战的折损,估计总共伤亡了六七千。
有人道:“如今我们已经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时刻盯着城下,但不知建昌帝此番失利,会不会再去其他边镇搬救兵?”
“他们现在缺的倒不是人数,今天这一战,因为我们火器猛烈,打得他们无法靠近,冲到前面的几乎都送了命。”褚云羲指着地形图道,“先前他骄矜傲慢而硬要攻城,今日一战损兵折将,不可能再冒险强攻,然而神机营远在京城,他们必定等不及再从京城运送过来,最有可能就是去附近的宣府、太原调遣火炮。”
棠世安道:“其实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去调遣火炮,今日这一仗我们恐怕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褚云羲笑了笑:“那也是建昌帝刚愎自用所致的结果。但我们不能给他再来猛攻的机会。”
宿宗钰马上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从其他边镇运送火炮过来,我们就马上派兵去阻截?”
又有人道:“或者先埋伏在半途,从大同前往太原和宣府的道路一共也就那么几条。”
褚云羲点点头:“诸位说的都有理,但我想着,是否还能有速战速决的方法?”
众人诧异,纷纷追问详情,褚云羲道:“建昌帝撤退之后加以休整,恐怕也不会只在远处等待时机,最有可能的就是去而复返,将大同城团团围困,再等火炮运来后强力攻城。因此我在之前回城的路上就已命人暗中追随,探查他们的动向。”
宿宗钰问:“如果他们果真要围困大同,陛下打算如何速战速决?”
“准备两支以上的人马,抢在他们回来之前,迅速出城隐蔽。”
褚云羲说着,在地形图上圈画出几处,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围拢来看时,外面有人急促来报,说是之前派出追踪的暗探已经回转。
“快让进来!”褚云羲道。
很快,有武官风尘仆仆进了营帐,向褚云羲叩拜道:“陛下,我们一路追踪建昌帝的队伍,发现他们又回到阳原县桑干河流域,正在点兵排将,看样子很可能要卷土重来。”
褚云羲颔首,向众人道:“果不其然,诸位,我们现在要马上派人出城去了。”
他这样一说,便有好几位将领主动请缨,褚云羲正待安排,棠世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请让我带兵出城,我有许多话,一定要当面问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是为棠小姐讨还公道?”
棠世安浓眉紧蹙,缓缓点头,却又好似还有隐情。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褚云羲也不便再问,只道:“既然如此,棠千总与杨千总一起带领一支骑兵,从东城出发,我带人从南城出发。宗钰,你们全部留守大同,按照计划与我们里应外合。”
“好。”众人皆应诺,随后各自领命散去,棠世安才走到营帐门口,褚云羲却又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什么交待?”棠世安回身问。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又见程薰已经跟着过来,也不好拒绝,于是简单收拾了行囊,便离开了营帐。
褚云羲送她到营地门口,止步道:“我与棠千总他们马上要出城,不能送你了。”
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恍惚,她知道大敌当前不容迟疑,却没想到白天才抵挡了强攻,今晚他又要出城。
“对方还有接近十万人,你只带着几千骑兵,要怎么打?”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心绪低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做过。”褚云羲身边是晃动的火光,映得他侧颜更显硬朗,眼眸黑澈如墨星。他又低着声音道:“若是等他们调兵遣将,再运来火炮,我们外无援兵,会更为被动。因此我想赌一把,就用这招彻底击退官军。”
虞庆瑶知道他心意已决,且不可能更改,便忍住了眼泪,道:“你一定要小心,我会等你回来。”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道。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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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我差点让他们在营帐里控制不住了……[让我康康]
第259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塔楼高处九秋寒
黎明时分,清寒尤重,大同城东角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样。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前,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前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前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前,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前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前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前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前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前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前,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前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前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前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前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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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章 旧孽已随征战去
第二百六十章
蹄声越来越迅疾,火把曳动间,骑兵高举赤红战旗,上面赫然绣着“太原总兵”的名号。在那奔腾而来的先锋骑兵之后,还有负重前行的辎重车队,众人虽看不真切,但见黑影重重,想必是运来了许多火炮,一时之间都满是期盼。
“太原府火器运到!”那支队伍已迫至近前,风中传来清晰的喊声。
“陛下,可否打开营门?”廖繁上前问道。
建昌帝犹豫了片刻,沉声道:“先让他们在壕沟外等待。你过去……”
话还未说罢,忽听得黑暗中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赤红火光。
众人惊骇之极,营地一角已骤然轰塌,顷刻间硝烟弥漫,碎片乱飞,间杂着惨烈的呼叫。
“快拦住他们!”“别开营门!”
建昌帝与廖繁不约而同地嘶声叫喊。然而那支骑兵已冲至营前,为首者座下战马高高跃起,雪亮刀光划落,已将营门冲撞开来。
“敌袭!敌袭!”
警锣疯狂敲响,但为时已晚。一群又一群的战马撕开营寨栅栏,铁蹄踏碎篝火。无数火把抛向营帐,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惊慌失措的守军。
建昌帝抽出宝剑怒声叫喊,将领们率领士卒奋力冲上阻截,但又一声炮火轰鸣,后方的营帐又被彻底炸毁,来不及逃出的士兵就在顷刻被炸成粉碎。
大火在营地肆意蔓延,浑身是火的士兵痛苦地嘶喊挣扎。
突袭的骑兵分成数股,如利刃般插入营地腹地。有人专门砍断拴马桩,受惊的战马在营中横冲直撞;有人手持火油罐,投向粮草囤积处,冲天烈焰瞬间照亮半边夜空;更多的人则策马冲锋,长刀横扫,直接撕裂冲上前的官军阵型。
混乱中,一支精锐骑兵直奔主帅大帐。
“保护万岁!”卫兵们叫喊着挥刀冲上前去。但来袭的骑兵太过凶猛,当先一将黑甲护身,仅露明利双目,手中长刀寒光如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是直奔营帐前的建昌帝而去!
“护驾!拦住他们!”又一群卫兵扑上去阻截,身穿黑甲的褚云羲长刀直落,斩断近前一人手腕的同时,战马高高腾跃,直冲向建昌帝。
大将廖繁急红了眼,亲自持刀迎上。
寒光映射,铮铮相撞,火星在黑暗中隐现。
战马一进再进,龙纹宝刀呼啸生风,暴起疾落,震得廖繁虎口发麻。
“万岁快走!”廖繁拼死横刀,挡住了褚云羲。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再度发力,宝刀斜刺,正中廖繁肩头。
廖繁一声惨叫,手中长刀落地。而此时,建昌帝已被十几名禁卫护送着奔向后方。
褚云羲纵马急追,谁知斜侧里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声,他座下战马在急奔中哀鸣着向前仆倒。褚云羲借力翻身落地,身形还未站稳,暗处又传来一声炸响。这一次,他借着战马的掩蔽躲过袭击,同时一眼望到斜对面那端着火铳的千户。
那人连发两次未射中褚云羲,连忙重新装填火药,谁知就在这一低头间,褚云羲已箭步冲上。
宝刀斜落,白光乍现,弥漫火药气息的空气中顿时寒风扑卷。
那人急忙抬起火铳再射,刀锋已在瞬间直接劈下。
伴随着一声惨叫,血光飞射,溅了褚云羲满脸。那千户已颓然倒地,褚云羲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铳,飞快奔向前方。
前方恰有一列骑兵奔来,褚云羲当即坐上其中一匹战马,率领着其余人往建昌帝逃亡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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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鼓荡战袍,建昌帝原本还想带人去大同城另一侧与左路军汇合,没想到才冲出营地不远,就望到那个方向同样燃起了硝烟,显然也已经遭受奇袭。
此时大同城楼上呼喊声震耳欲聋,城门忽然全部开启,无数士兵持着长矛汹涌奔出,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官军营地冲去。
一时间,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满是火把挥舞,喊杀声如浪潮冲天。建昌帝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既无法返回营地,又无法去找其他将领,震惊之余只能调转马头,往更为遥远的南方旷野奔去。
他想着从远处绕行到营地背后,总能找到剩余的军队,绝不能被叛军就此冲散。
“都跟上了!”建昌帝厉声回喊,那十几名护卫纵马紧随。
黑暗中后方喊杀震天,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列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追来。
“万岁,他们追来了!”
建昌帝回望一眼,心中恼怒异常,但想到之前差点也被追杀毙命,这一次索性不去缠斗,只一味带着护卫往前急奔。
蓦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响,他身后的护卫顿时跌落马背,只及叫了一声,就被践踏至死。
建昌帝更奋力扬鞭,然而后方不断有疾劲风声袭来,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飞至,他身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
他咬紧牙关不去回望,只顾夹着马腹拼命狂奔,眼看不远处战火弥漫,已是左路军的营地后方。他才想闯入,却见斜侧冲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铁甲,挡住了去路。
“给朕让开!”他疑心是左路军的人没认出自己,便厉声叫喊。
那人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抽出腰刀,直指着他。
后方火光闪动,建昌帝望到那人样貌,心中一惊。“棠世安?!”
“正是我。万岁!当初你召我入宫好生教诲,今日棠某要还这个恩情了!”棠世安紧盯着建昌帝,手中钢刀攥紧。
正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黑压压骑兵已经追近。
“褚竞驰,你前无去处,后无可退,若不下马认罪,只是自寻死路。”
朗朗话语响起,建昌帝含恨回头,但见那身骑玄甲战马的年轻人已在不远处。
其人样貌清俊,一派贵胄气度,眉间眼角又含几分睥睨傲气。
建昌帝认出了他。
“又是你。”他嘴角浮现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褚云羲一扬眉,控着缰绳慢慢向前:“这是你该说的话?褚竞驰?!”
建昌帝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道:“君王名讳,你也敢直呼?!”
褚云羲笑了:“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个假冒高祖的叛贼头目?”
建昌帝硬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们那些荒唐的谣言?!”
褚云羲的战马又向前数步,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微微扬起下颔:“看来,我当初在天寿山皇陵的时候,就该给你一刀。”
“什么?!”
“你当初带着杜纲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时候,我就在帘幔内。”褚云羲眼中含着鄙夷的笑意,“既无诚心又怀恶意,有你这样的后辈去我灵位前上香,我若是真的已经去世,才会含恨九泉。”
他看着一脸惊诧的建昌帝,眸中笑意一收,忽转为凌厉寒意:“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儿,我出事离开时,他年仅十三,因我没有子嗣,你父亲才得以即位成为君王。听闻他几十年来不思进取,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你,你住嘴,怎敢对先帝评头论足?!”建昌帝又惊又怒,指着褚云羲不知如何才能制止他。
他却厉声道:“我就算见了你父皇都能当面呵斥,更何况是你?你身为人子不思谏言,却为夺取皇位费尽心机,致使宫闱闹出丑闻,太子无端送命!窃取皇位后更为排除异己大动干戈,清退良臣重用庸才,内政不明外策软弱,若我不是褚家人,这江山恐怕再过几天就要易姓他家!”
“你,你!你怎敢……”直至现在,建昌帝还是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将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
褚云羲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大同城内全军出战,你的十万大军,今夜一战,不是阵亡就是俯首投降。你若是不想死,就向天下昭告罪责,退让皇位。我念你总算也是褚家后代,或许可留你一条性命。”
建昌帝听着远处不绝的厮杀声,心中阵阵发凉,却还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在你们眼里,朕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朕也是曾经多年驻守边防,怎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褚云羲尚未回应,棠世安已策马上前,向建昌帝沉声道:“万岁……今日我再叫你一声万岁,是因为我食君俸禄,但你为谋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儿,又利用那个鞑靼少女,此等行为,实在令我无法容忍!”
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棠世安,之前你跪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朕可还记得清楚!没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气扬起来?你要怪,只能怪乌兰雅和你女儿长得相似,若是她长得像别人,朕又怎会安排你女儿入宫?至于那乌兰雅不过是个流浪在草原的少女,朕救她一命,她愿意舍身来报,朕何曾利用了她?”
棠世安气愤道:“乌兰雅是何身份,怎会与我女儿如此相似?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卑贱的鞑靼少女,朕何需去过问她的身世?!”建昌帝不屑地哂笑,又向褚云羲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然而自古到今,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朕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若真是高祖,难道会不知权势欲望之下,什么血肉亲情皆是虚妄!身为皇族,若还是只遵循什么仁义道德,畏首畏尾,最后也只配错失良机任人宰割!”
“你要夺权尽管去争抢,但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却还有何面目在此振振有词?”褚云羲攥着长刀上前,“往昔旁人且不去说,至少我不会像你所说,只为权势而违背人伦,践踏人性。争夺天下,并非只能如你所做的一般!”
“好,好一番义正辞严,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建昌帝恨声说罢,猛然策马朝着褚云羲冲来。
褚云羲见他手中只持宝剑,当即将背后的火铳取下,抛给了近旁的棠世安。
战马冲上,龙纹刀一震,锋刃生寒。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横格斜落,呼啸卷掠,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
弧影纵横,碎星裁银,忽而剑锋侵寒,忽而刀光迫面。
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建昌帝已不顾一切地奋力相搏,然而毕竟心神焦躁,十几个回合后,他眼见褚云羲撤刀回防,当即握剑狠狠劈下。
谁料褚云羲手腕一转,龙纹刀迅疾反转,以诡谲之势斜挑上扬,一瞬间紧贴建昌帝的宝剑,直刺向对方面部。
建昌帝闪躲不及,被刀尖一下子扎进左眼,登时血流满面,惨呼不已。
其座下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竟将建昌帝就此颠下马背。
褚云羲收刀在后,跃下战马,大步上前,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冷冷道:“如何?我特意不用火铳,只以佩刀与你交手,你服是不服?”
建昌帝颤手捂住伤处,以独眼盯着褚云羲,直至此时才又惊又惧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褚云羲哂笑一声,俯身捡起他那丢在一旁的佩剑,用力插在地面。“早就跟你说了,你却不信,到现在还来问我?我征战四方的时候,你父亲在家里只知玩耍,你如今竟还对我大呼小叫?”
此时远方又一声轰鸣,升腾起漫漫黑云。
建昌帝心丧若死,目光涣散,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剑,直指着褚云羲:“朕今天败在你手下,只恨当初大意,若不然……”
话未说罢,他已手持宝剑,就往颈下抹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并未出手。而棠世安急忙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然而宝剑锋利,已割破了建昌帝的咽喉。
“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大同人士?她姓秦……”棠世安急切问道。
建昌帝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着,口中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挣扎数下后,便睁着双目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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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总算下线了一个……[爆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