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 便欲送君又远行


    宿放春这一去,便是好几天没有消息。程薰出去探听荆州那边的局势,回来后向褚云羲禀告,说是荆州城中官员已派出军队袭击罗攀率领的义军,双方在距离主城十多里的郊野交战,官军虽起先设下埋伏,占得优势,但后来抵不过义军的猛烈反攻,损兵折将后急速逃回荆州闭门不出。


    褚云羲听罢,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待时机,最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荆州。”


    于是他们还留在当阳客栈,棠瑶在程薰与虞庆瑶的悉心照顾下,精神略有好转,一旦提及被掳走的事便流泪不已,总好过原先那痴痴怔怔的麻木状况。


    虞庆瑶谨慎地询问云中驿失火之事,棠瑶先是哭泣,继而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听闻程薰因父亲问斩遭受牵连而入了宫闱,便一心想要再寻机会见他一面。父亲也曾劝她婚事既然已经作罢,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只是豆蔻年华的棠瑶满怀挚诚,知晓程薰的下落后,便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其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崇德帝要广纳贤良少女,棠瑶因待字闺中而被列入名单,棠世安急得到处找人帮忙,想要将女儿从名单中除掉。棠瑶却以君命难违为理由,制止父亲盲目的行为,毅然同意入宫。


    她含泪拜别父亲,坐着马车离开了边镇。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够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只攥紧了手帕,心里想着的,都是当初风和日丽,游廊下金鱼游曳,而小径那端,身穿锦袍的少年背着弓箭快步而来。


    就这样,她只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被官员一路护送,抵达了云中驿。那日傍晚时分,她饮完茶后就觉困意袭来,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呛人的气息使她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坐起来,发现屋子里一片昏黑,而弥漫的烟雾已从门缝与窗缝不断涌入。


    棠瑶惊呼起来,然而丫鬟竟毫无反应,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伸手一摸,那两名贴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惊骇万分之时,房门忽被打开,她还以为来了救星连忙呼救,谁料来者约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余人二话不说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既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逃脱,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再往后的遭遇,虞庆瑶没敢多问。被柴得宝从鬼门关救回又掳走,对于棠瑶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断骨。


    褚云羲听棠瑶说到这里,不由又问:“那几个进屋企图谋害你的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棠瑶战战兢兢地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几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护卫我进京的队伍里的人。”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谋害了正主,把替换者顺利带入后宫。”虞庆瑶叹息一声,“你有没有听他们谈及关于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前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前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前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前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前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前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前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前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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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要开启新地图,从北京→山东→南京→广西→湖南→湖北,最后到山西边镇,简直绕中国大半圈了……以后绝对不能写这种鸿篇巨制了[裂开][裂开][裂开]


    第242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西行迢迢边镇肃


    这两辆马车离开当阳县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北,经由荆门、襄阳出了湖北,再取道南阳、洛阳,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河南与山西的交界处。


    骡马车辆络绎不绝,长街四通八达,各地的商贾操着南腔北调在茶馆里酒楼上高谈阔论,讲的无非是今年收到了多少货物,本钱又高了多少。东南一带的战火尚未蔓延至此,边镇瓦剌也打不到这里,民众谈及清江王造反,仿佛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感觉。


    临街的客栈饭堂里,一群远道而来的客商正饮茶闲谈。


    “你们说,要是清江王的大军再往北打过去,咱们这朝廷会不会更换主人啊?”一名黝黑的汉子压低了声音道。


    一旁的中年胖子嗤笑一声,倒了一杯茶:“换什么换,不都是一家人吗?照我看,不管是叔叔还是侄子,都一样!”


    客栈门外,马车缓缓停靠,店小二忙着出去招呼。车门一开,褚云羲率先踏上台阶。他穿一身松石绿如意纹贴里,外罩白绢半臂,腰系沉香色丝绦。跟在他后边的虞庆瑶则乌发高挽,头戴狄髻,天青色梅花绣线短衫配着绛红织金马面裙,俨然富家夫妇出行。


    店小二殷勤问候,又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人,年轻清秀,身穿暗蓝长衫,却又从车内背下了一名体弱楚楚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苍白,敛眉低眸,瘦弱好似新月,眼里尽含郁色。


    “这……要不要搭把手?”店小二忙上前询问,程薰摇头道:“不用。准备四间房间,再给马喂食即可。”


    店小二连连答应,又叫来打下手的去牵马,自己则引着这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一见来了贵客,也出来迎候,旁边桌上那一群客商不由多看几眼,又继续先前的谈话。


    褚云羲让程薰背着棠瑶先上楼去休息,自己则将行李交给随行人员送入房中,与虞庆瑶就坐在了堂中。


    店小二领着程薰等人去了楼上,掌柜见褚云羲丰姿不凡,便亲自端着茶水送了过来,并与之闲聊起近日天气。


    褚云羲简单应答几句,虞庆瑶问道:“从此地到大同,大概还要多久?”


    “大同?那可远了!还得一个月吧。”掌柜摸着胡须道,“咱们这阳城县虽属山西,却是最南边的地带,你们要去大同,可就已经是北方的边镇了。”


    褚云羲慢慢喝着茶,问道:“近来边镇军情如何?”


    “时好时坏。您瞧,他们就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掌柜指着旁边那桌客商道。


    褚云羲打量了对方一下,主动起身带着一壶酒过去,向他们问及边镇情形。那群人见他虽然丰神俊朗,却也平易近人,几杯酒下去后便与之攀谈起来。


    据那些人说,自从神木被攻占洗劫一空后,朝廷忙着镇压东南方向的动乱,无力再给西北边镇源源不断地提供后备,故此原本扬言要将瓦剌彻底消灭的总兵钟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进,只能在瓦剌人前来骚扰进攻时尽力防范,不敢再有大举压近的动作。


    “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


    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有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可是现在呢?


    车行颠簸,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而进,起起落落,晃得眼晕。


    她扣住了褚云羲的左手,道:“想……可是,我也留恋这里。”


    *


    马车自南往北,穿过了整个山西,在此期间,远方的军情也在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清江王的主力大军横贯江西,势如破竹,抵达南京故都后,与原先就已举起反旗的原太子党汇合。褚廷秀身穿藩王冕服,祭祀天地,拜谒祖先,甚至还专程去了紫金山下的天凤陵,而后步入南京故宫,受南京旧部以及各路归顺官员的觐见。


    而此时,西风烈烈,褚云羲坐于马车中,正望向寥廓远方。


    *


    大同,军事边镇之一,自前朝皇帝起就为防御胡人而广布兵防,修固长城。当年褚云羲初及帝位时,便在徐徐展开的辽远地图上,以朱砂笔描画出蜿蜒红线。


    山川相拥,聚兵成所,绵延千里,拱卫边疆。


    只可惜,宏图大志未曾实现,便来到此处,故旧皆无。


    历经五十多年后,他再次打开如今的地形图,延绥、榆林、大同……那一个个熟悉的边镇名称,跃入眼帘。


    车轮辚辚,秋风渐紧,前方巍巍古城赫然伫立。青灰色城砖饱经风霜,城楼上卫兵铁甲铮铮,凛然不可侵犯。


    后方那辆马车中,棠瑶倚靠在车壁一角,耳听得熟悉的乡音在窗外此起彼伏,竟是攥着衣袖,紧闭了双眼,不曾往外张望一下。


    “到大同了。”程薰低声道。


    她下颔紧绷,呼吸深重,想要开口时却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咳嗽起来。这一路上,尽管程薰对她细致照顾,但前两年所受的折磨太重,加之长途奔波、秋凉入骨,越接近大同,她的身子却越发虚弱了。


    马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褚云羲先前曾向棠瑶打听过棠世安在何处任职,据棠瑶说,在她离开大同前,父亲负责统领大同右卫。但边镇防卫军官也会有调动,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原地。


    随行护卫去城门口那边,借着投奔亲戚的理由,向守城卫兵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禀告褚云羲,说是棠世安仍统领大同右卫,驻地在大同城西北十多里外的合胜堡。


    虞庆瑶听了,便从车窗里探出来道:“那我们赶紧去合胜堡,将棠小姐交给她的父亲。”


    那护卫却道:“听守城卫兵说,因前不久瓦剌人试探进攻大同一带,这几天大同守备正在各处关口巡视督查。我们如果直接过去,搞不好会正遇上。”


    “这却不好。”程薰闻言随即道,“建昌帝原本就是山西的藩王,从太原到大同等地的不少官员都与他私交甚密,我们这一路上所幸未暴露身份,若贸然前去拜访棠千总而被其他人知晓,只怕要引来祸患。”


    虞庆瑶皱眉思索:“那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能去合胜堡,那是不是想办法让棠千总出来,才能与棠小姐见面?”


    褚云羲颔首:“确实不可贸然行动。况且棠小姐以前虽很少外出,但若是在这附近露面,保不齐会被认识她的人看到。”他顿了顿,又戳了一下虞庆瑶,“你与她长得像,也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免得引人猜疑。”


    虞庆瑶一听,赶紧坐回座位,将窗户也关了起来,“还好你提醒及时,我都差点忘了。”


    褚云羲笑了笑,又道:“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进城去住客栈。合胜堡距离此处也就十多里路,我们先赶往那里,再伺机行事。”


    程薰想了想,探身向车中的棠瑶问道:“棠小姐,合胜堡附近可有能够遮蔽车辆的地方?否则我们到了那里,也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车中传来棠瑶低微的声音:“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屯兵驻地,也不知具体地形。但是……以前曾听他说起有士兵趁着休息的时候跑去附近村子买酒喝,想来并不是十分荒凉的地方。”


    “好,现在还未到午时。但愿在今夜之前,能让你们父女重逢。”褚云羲转身上车,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西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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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热的天,蹲在空调房里又冻着了喉咙痛。于是今天吃了感冒药,老天爷,这下子脑子完全处于休眠状态,只有手还在电脑上码字。灵与肉分离了……[无奈]


    第243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苍髯老父无他望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从大同北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约莫有六七里路,道旁庄稼渐渐被蔓延的野草取代,只有杂草稀少处才能隐约显露原来开垦过的痕迹。


    “大同也是重镇了,怎么没离开多远就这样荒凉?”


    虞庆瑶伏在窗口,看着绵延的黄土路。褚云羲道:“想来是曾经多次遭受外地入侵,原本居住在此的农户们都不堪其扰搬走了,田地自然荒废。”


    虞庆瑶想了想,回头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长期抵御外敌?”


    褚云羲眸光微沉,放低了声音:“当时瓦剌还未兴起,我们专与鞑靼作战,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图上那些边镇卫所,有一些就是我与宿修他们商议设置。但未及筹划周全,我就……”


    正说话间,远处寥廓大地间,渐渐出现了随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墙,如蛰伏千年的巨龙横卧青天下,蜿蜒不知尽头。


    “长城!”虞庆瑶欣喜地叫起来,抓着了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褚云羲注视着那青灰之影,眼里渐渐浮出暖意。


    “阿瑶,你喜欢这里吗?”


    正凝望长城的虞庆瑶随口问:“你是说大同?”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也不全是。”


    褚云羲见虞庆瑶诧异地转回脸来,便轻轻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说,这一整个世界。”


    车行缓缓,阳光忽明忽暗地摇动着,虞庆瑶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使这世界与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自我来到这里后,毒杀、追击、战乱无时无刻不缠绕身边,我起初也不甘不满,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乱世……但是,幸好有你,褚云羲。”虞庆瑶扣紧他的手,掌心温热直抵心间,“你是我来到这混乱世界后,遇到的至爱。”


    她的眼眸黑莹莹的,就像平常一样含着小小的笑意。


    褚云羲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心潮卷涌,却不知如何表达。


    晃动的车厢内,他唯有闭上双目,凭着感觉吻到了她的唇。


    千言万语,尽化为无声缠绵。


    *


    棠瑶倚在车窗边,同样注视着远处蜿蜒的长城,目光却含惆怅。她自从抵达大同后,心绪越发不宁,随着越来越接近父亲的驻军地,她的一颗心更像是被锁链紧紧捆住了一般,滞闷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薰一路沉默陪伴,眼见她焦灼不安,不由道:“等会儿我会寻找机会先去拜见棠千总,你就跟着虞姑娘他们在车中等候。”


    “你?可寻常外人进不了营地,你又不能泄露身份,如何能见得到他?”


    程薰伸手道:“所以先借信物一用。”


    棠瑶很快明白过来,取下那绞丝金镯,递到了他的手中。


    *


    蜿蜒的长城下,出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圆顶巍然,最高处绣着金色游龙的旗帜迎风飘展,泛着刺目的光。其下草地间兵舍林立,操练场、骑射处各有布置,草场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练,呼喝声随风飘荡。再远处,则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沉甸甸的庄稼已弯了腰,其间人影晃动,都在收割粮食。


    他们这两辆马车如今停在通往合胜堡的分岔道上。


    往前去,就是营地,往左侧眺望,不远处有炊烟徐徐升起,应该是有村庄坐落。


    褚云羲吩咐车夫:“去那边的村庄。”


    于是车子驶向岔道,摇摇晃晃许久后,虞庆瑶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间以竹竿挑起写着“酒”字的幌子,赶紧道:“这应该就是士兵私下光顾的地方。”


    褚云羲点点头,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自己先走了下去。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民居,无非是在较为宽敞的堂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墙角柜台上又摆着些酒坛。


    虽是晌午,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褚云羲寻了一圈,才在柜台旁边的布帘后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老板。


    那老板也完全是庄稼人打扮,乍一见这风采不凡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军爷,最近士兵都不来喝酒了,我敢保证!”


    “我又不是军官,你慌什么?”褚云羲环顾左右,“现在可有酒菜卖?”


    老板听后才抖擞精神,连声说着“有有”,便引着他去柜台那边看酒。褚云羲随意点了些酒菜点心,随即招呼其他随行人员进来。在众人落座时,他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喊什么军爷?这里难道在打仗?”


    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道:“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只是离这不远有卫所,那里面的士兵们闲来喜欢到我这里,但上头军官查得紧。听说这几天大同守备也来过了,您瞧我这冷冷清清,平时可不是这样。”


    程薰问道:“大同守备现在还在营地里?”


    “早上应该是走了,我在田里的时候望到那边车马吵嚷,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褚云羲点点头,吩咐老板道:“我们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劳累了,想吃完饭后再在这里休息。你看可行?”


    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


    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前,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前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前,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前。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前,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前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哪里?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前必定前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


    糟了我发烧了[爆哭]但是轻伤不下火线……


    第244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秋野寂然情切处


    尽管棠世安还有诸多疑惑,但程薰不能在卫所停留过久,既已告知真相,很快便匆匆离去。


    程薰走后,棠世安浑浑噩噩关上门,坐回书桌后,思绪纷乱,竟有一种恍如大梦之感。


    他拿起那从宫中带回的锦囊,心中更是愤懑至极。当初虽有怀疑,但君王斩钉截铁否定了谣言,他本就谨小慎微,哪里还敢有所质疑?回到家中竟将这香囊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作为思念女儿时的唯一慰藉,如今知晓真相后,棠世安再看到此物,愤怒羞愧齐齐涌上心头,将香囊重重抛到一边,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在房中煎熬,一直等到午后,士兵们各自回营休息,棠世安找来下属说了一声:“我外出一趟,若是有什么事发生,你权衡处置。”


    得到下属的应承后,棠世安换上日常装束,快步出了卫所。


    *


    他沿着小路径直往那村庄方向走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行不多久便望到在风中飘展的酒旗。棠世安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还未到酒馆门前,便看到路边有人等候,正是程薰。


    棠世安抑制住内心澎湃,上前低声问:“她在哪里?”


    “后边。”程薰引着棠世安从另一边绕到酒馆后,两辆马车就停在枣树林边,四周悄寂无人,唯有鸟雀扑飞。


    程薰到了其中一辆马车前,撩起帘子,向棠瑶道:“棠小姐,千总来了……”


    本就绷紧了身子的棠瑶听得此话,脸色煞白,还未及开口,眼泪倏然落下。


    棠世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才往里面一望,先是一怔,继而嘴唇发抖,哽咽着叫了一声“女儿”后,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车内的棠瑶已哭得悲痛难抑,棠世安眼见离家时还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形容憔悴,不复光彩,更是悲愤愧疚,上了马车抓住她的手就道:“我竟被蒙骗了那么多时日,早知你遭遇不测,我就是一个人找到天边,也要将你救回来!”


    当下两人父女相见悲哭不已,程薰背靠着车壁,心中亦是愧疚难忍,也只能默默守卫。


    *


    与之一墙之隔的酒馆后院里,褚云羲正坐在屋檐下,望着围墙上方的枝叶。虞庆瑶悄悄坐到了他身边:“陛下。”


    “嗯?”他回过脸,望着虞庆瑶。


    “等会儿,还是你先出去把话说清楚。”虞庆瑶讷讷地道,“我怕棠千总一看到我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程薰已经将你的来历告诉了他,就算你用着那位婕妤的身子,但与他们谋害棠瑶的事完全无关,他又怎会迁怒与你?”褚云羲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前不是也想过要见见他吗?”


    虞庆瑶叹了一声:“想是想,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堪。”


    “是你多虑了。棠小姐都没对你怀恨在心,千总必定也能冷静下来。”褚云羲说罢,起身去后院木门后听了一会儿,道,“你既然不安,就等着我先去见他。”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


    院门外,程薰见他出来便行了一礼,向马车内的棠世安低声道:“棠世伯,您先出来一下。”


    棠世安从车中出来,眼睛还红着,乍一看到褚云羲,不由怔住。


    “你是……”


    “我姓褚。”褚云羲简单答了一句,又看了看程薰,“他之前应该跟您说过我了。”


    “你,你真是?!”在卫所时,程薰虽然已经简略将来龙去脉向他诉说一遍,但棠世安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如今乍一见到这男子,惊愕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是。千总不必拘束,就当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罢了。”褚云羲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位,也请您见一面。”


    他话音刚落,身后院门一开,虞庆瑶已缓缓走出。


    棠世安看着她,竟不由回头,而此时棠瑶已拭去泪痕,轻轻挑起了布帘。


    一样的柳眉杏眸,一样的小巧下颔,只不过一个更为明媚,一个则更为清秀。


    “你……”棠世安望着虞庆瑶,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原身来自何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所以我想来见您。”虞庆瑶说罢,褚云羲已抬手示意,“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


    棠世安也回过神来,知晓虽然四周暂时无人,但这酒馆不远处就是村庄,长留在此毕竟不安全。故此他匆忙上了棠瑶所在的车子,与褚云羲等人先后离去。


    *


    茫茫原野,渺无人烟,马车远离了民居与卫所,越行越远,最终停在了寂静的杂树丛后。随行人员与车夫随即朝四方散开,潜藏在隐秘处以观动静。


    棠世安在车中又与棠瑶相谈甚久,几度落泪,待等车子停下后,当即按捺不住,追问那柴得宝现在何处。程薰好言相劝,道:“现在已被关押在当阳县牢狱内,有可靠的人看守着,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棠世安攥着腰刀,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留着此人还有用,但等到事情完毕后,我要去手刃这畜生!”


    程薰默然点头。此时褚云羲从前面的马车中下来,道:“棠千总,可知我们除了送棠小姐回家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棠世安目含悲戚,试探着打量褚云羲,低声道:“按照程薰之前所说的,你们如今都是谋反的一派……而现在找到我女儿,证实当年入宫的棠婕妤是被人调包,是想以此来逼迫建昌帝退位?”


    褚云羲道:“其实眼下义军攻势迅猛,就连南京故都亦在掌握之中,建昌帝已是不堪应对。若是再遇到瓦剌大力进攻,只怕腹背夹击,山河破碎。我想棠千总身为驻守边镇的武官,也不愿此处再染战火。建昌帝如能自行退位,那是再好不过,如还要顽抗到底,那最终也只能对决高下。”


    棠世安犹豫一番,苦恼地道:“我当日被宣召入宫,看他言辞确凿,不像是能甘愿退位的样子。还有,如今是能证实我女儿被人调包,但若建昌帝坚持此事与他无关,而那位婕妤又不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无法证明她与建昌帝的关系,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褚云羲淡淡一笑:“无妨,我们料定他必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然而只要千总与棠小姐愿意出面证实云中驿之事,我们再将当时护送棠小姐入宫的官员名单公之于众,朝廷百官自然知晓哪些人与曾经的晋王过往密切,而民间亦为之轰动。到时他既失威严又失民心,纵然强撑不愿退位,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敌了。”


    程薰知道他生性本分,便又道:“世伯如今得知了棠小姐的遭遇,恐怕也不会再尽忠于那建昌帝了。只是以您单枪匹马之力,就算带上手下的亲信,又如何能和朝廷对抗?还望您仔细思量。”


    棠世安神情肃然,沉默片刻,此时车内的棠瑶却隔着帘子哀伤道:“但我却怕爹爹为了我而谋反,惹来杀身之祸。”


    棠世安本来还在举棋不定,听了此话,却心头一痛,咬牙道:“我一辈子忍气吞声,若是连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敢出头,还做什么千总,当什么武官?”


    “好。千总暂且装作不知此事,先回营等待,一旦时机到了,我们自会传递讯息。”褚云羲说罢,就想送棠世安回去,棠世安却踌躇一瞬,道:“能否让我再见一见那位婕妤?”


    褚云羲随即叫虞庆瑶下了马车,道:“要说世上相似之人也不少,但因为建昌帝原先就在晋地为藩王,而你们又是常住大同,我想请千总想想,她与令千金的相像,是否纯属巧合?”


    棠世安不由又看了虞庆瑶几眼,试探问道:“你可知自己年纪多大?”


    虞庆瑶一怔,如实道:“我只是借了这位婕妤的身子,所以要说婕妤是几岁,我还真不清楚。”


    一旁的棠瑶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样与我相似的人却毫无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看着她和棠小姐相差也不会超过三岁,而且观其体态,倒并不十分像闺阁千金。”褚云羲见棠世安还在出神,又道,“棠千总回去后如果能想到什么,可以及时联络。”


    棠世安点点头,又向女儿望去:“你们准备去哪里?我有心将瑶儿接回宅邸,却又怕走漏风声。”


    “万万不可。”程薰道,“棠小姐如今还是留在我们身边最为安全。世伯手下人员复杂,一旦有人泄密,就要惹来大祸。”


    褚云羲也道:“大同城内我们是难以进去,就怕被人看到棠小姐。千总对此处最为熟悉,可知道有什么较为妥善的容身之处?”


    棠世安思索片刻,道:“在我卫所往东南方向有一处废弃的房屋,原先是供屯田劳作的士兵避雨休息之处,后来那边夏季常受河水满溢,田地渐渐荒废,房屋也就闲置了。若不嫌弃,你们可到那里停留。”


    “只要是安全之地,我们都不计较其他。”褚云羲说罢,招呼虞庆瑶与程薰上车,由棠世安指引方向,往那处废弃军舍去了。


    *


    马车缓缓行驶,虞庆瑶犹豫再三,对褚云羲道:“陛下,我觉得那位棠千总刚才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褚云羲望着窗外,“我们与他初次相见,他存有疑心也是人之常理,但我想若真有关你原身的来历,他也不会一直隐瞒下去。”


    虞庆瑶点头不语,此后又行了一程,前方有荒芜的田地,如今都长满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他们在棠世安的指引下,找到了隐藏在荒草后的军舍,褚云羲拱手道:“多谢,此处足够隐蔽,若有事,我会派人再去找你。”


    棠世安应诺,又向棠瑶叮咛许久,才回身向众人抱拳:“小女能回到我身边,全仰仗各位出力,我棠世安感激不尽!她如今体弱,还望各位多加垂怜。”


    虞庆瑶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交待完毕,棠世安转身便走向长满野草的前方。棠瑶坐在车中,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浸湿了衣襟,程薰看看她,鼓起勇气追出一段距离,低声唤道:“棠世伯。”


    棠世安停下脚步,回转道:“何事?”


    程薰踌躇片刻,长揖道:“我还欠着向您的道歉。”


    棠世安看着他的面容,沉默许久,明白他的意思,同样黯然道:“当初是我女儿执意入宫,怨不得你。你……无需为此愧疚。”


    他又遥望着军舍那边褚云羲的身影,道:“那位,真是你说的天凤帝吗?”


    “世伯是还心有猜疑吗?”


    棠世安长叹一声:“你说的那些事,单单一件就足以让我惊讶万分,何况全都聚集在一起……但我见过建昌帝,刚才我见到的这位,与他的样貌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众人都说建昌帝肖似高祖,如今看来,至少确实如此。”


    程薰颔首,棠世安又道:“边镇风云将起,我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却不得不执刀面对这乱局。无论如何,请你保护好我的女儿。她已经……受了太多苦。”


    “是。”程薰再次深深作揖,棠世安转身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漫荒草间。


    *


    当晚,褚云羲等人就在废弃军舍安歇。北方秋夜更具寒意,随从们各自裹了斗篷休息去了,虞庆瑶与棠瑶同住一室,听得敲门声响,见是程薰拿着毯子过来,便让了一让:“你进去吧,我出去一会儿。”


    “我只是送毯子……”程薰才说了一句,虞庆瑶早已闪身出了房间。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褚云羲抱着右膝倚墙而坐,看到虞庆瑶出来,道:“你怎么出来了?程薰给你们送毯子了。”


    “我当然知道啊。”虞庆瑶踮起脚朝门外张望一眼,悄声道,“陪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褚云羲有些诧异:“黑灯瞎火,又是荒野,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虞庆瑶气恼地回了一句,他笑了笑,起身轻轻跳下木板床,“走吧。”


    “咦,还能跳?腿骨不疼了?”


    “不疼了。”褚云羲一拂长袍,又拿起披风,带着她走向门外。


    *


    四野茫茫,秋风萧飒,野草如潮起又潮落,头顶苍穹无垠,苍蓝中嵌着寒白的星。


    虞庆瑶走在前面,长裙为风吹动,像在水中绽放的花。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上前抓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怕我迷路?”虞庆瑶故意问道。


    “不是……”昏暗之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刚才我忽然从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宁。”


    “什么?”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虞庆瑶:“四野如此昏暗,我怕你走着走着,突然就消失不见。”


    虞庆瑶笑了起来,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格外温柔:“那还不是怕我迷路吗?你离我那么近,我又怎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也笑了一下。“因此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想与你一起走。”


    虞庆瑶心里涌起暖意,她扣住了褚云羲的手指,举了起来。“你看,我一直陪着你,陛下。”


    褚云羲又无声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往前走。“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可以不叫我陛下。”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啊。”


    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模糊不清的脸容:“你更喜欢我叫你什么?”


    他好像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都可以。只要你叫的,都可以。”


    “陛下是敬称,不是吗?”虞庆瑶悠悠道,“你可以有很多名字,但是天凤帝,只有一个。”


    褚云羲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前方是高高的荒草丛。他回转身,将玄黑披风兜在她身上,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那你……”


    “我还是喜欢你啊。”虞庆瑶悄悄揽住他的腰,“我的褚云羲。”


    秋风萧萧,草浪起伏,褚云羲抬起虞庆瑶的下颔,深深呼吸着,在迷濛夜色下吻住她的唇。


    *


    军舍内,一点烛火幽幽,棠瑶倚在墙边,程薰只坐在一侧,除了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有别的言语。


    “她怎么还不回来?”棠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薰想了想,随即起身:“大概是因为我待在这里。”


    棠瑶愣怔着看他,他又解释:“时间也晚了,我确实不该留在此处,你早些安睡。”


    棠瑶低眸点了点头。


    程薰出去的时候,虞庆瑶还未回来。他看着已经黑沉沉的窗外,不由想要去寻她,只是发现褚云羲也不在后,才止住了脚步。


    *


    次日一早,程薰刚打开房门,就遇到虞庆瑶。


    “早呀。”虞庆瑶正在倒水喝,见到他就笑眯眯地举手主动打招呼,“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已经走了?”


    程薰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我很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的。”


    虞庆瑶蹙着眉想要叹一口气,结果反而呛了起来。


    恰好褚云羲从外面进来,听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道:“昨晚叫你早些回来,你还偏不愿意,是不是被夜风吹得着凉了?”


    虞庆瑶无奈放下碗:“真的是没救了……”


    *


    说归说,随意吃了点东西后,虞庆瑶又问褚云羲:“昨日棠千总过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让他回去将棠小姐被人调换的事公之于众?”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手下兵力大概只有千人,若是贸然公布真相,甚至不需要朝廷调动军队来镇压,光是大同守备一声令下,就能将其全部剿灭。”


    程薰也道:“而且他手下那些士兵,也未必如他对建昌帝恨之入骨,何必跟着他举旗造反?”


    “这倒也是。”虞庆瑶点点头,“那就是还需要等这些士兵也对朝廷满是怨气?可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程薰道:“昨天棠千总在来此的路上,曾经跟我提到朝廷欠军饷已久,他管理士兵很是辛苦。而今建昌帝既有内患,又有外敌,前些年先帝也实在没能让国力充实起来,如今这般情形,朝廷恐怕已禁不起折腾。”


    “棠千总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先将大同周围探查一番。”褚云羲起身到门外,唤来那几名随行人员,低声交待几句,众人很快翻身上马而去。


    傍晚时分,虞庆瑶去了房中照顾棠瑶,褚云羲来到门外等待。不多时,那些人先后回转,纷纷凭着记忆画出城防布置,以及守城卫兵换岗的时间。“再远的卫所情形,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听。”


    “那些事我们可以等棠千总来了再问。”褚云羲让众人先去好好休息,正准备返回房间,却望到远处草叶晃动,隐隐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随从们也发现了异样,急忙聚拢护卫。待等那人从草丛中走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棠千总,是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迅疾问道。


    “去里面。”棠世安将马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进去。正在里屋的程薰闻声而出,见到他也微微一怔。


    棠世安先去房内看了看棠瑶,随即回转来敛容道:“今天大同守备又回到我那军营了。”


    “不是才走不久,为何去而复返?”程薰一惊,“莫非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棠世安摇头:“那倒不是。他是从双龙卫回来,顺道又去我那里休息,却在闲谈时,说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朝廷有意要与瓦剌议和,不再擅动干戈。”


    褚云羲挑了挑眉梢:“议和?应该是他们左支右绌,所以不得不先安稳外敌,想要集合兵力镇压义军了。”


    棠世安点头:“确实如此,瓦剌有多支队伍,其间关系也错综复杂,最近我们这山西一带受到的攻击还不算多,陕西那边才是受损严重。今日是我谈及要及时加固卫所附近的防御设施,他说没有必要,在我追问下,守备才跟我说了这消息,但具体如何议和,还不知晓。他特意叫我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士兵们懈怠。”


    程薰低眸道:“瓦剌贪得无厌,如今也知道我朝内乱,必定要大肆敲诈。”


    “若从局势来看,建昌帝应该会暂时忍痛割肉喂食瓦剌,毕竟瓦剌并不会让他失去皇位。”褚云羲想了想,又问:“棠千总一直在这西北,是否知道延绥那边,有一位宿宗钰小将军?”


    “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定国公的后代吗?听说也是在南京不知怎么得罪了建昌帝,被派去延绥驻守边镇。”棠世安说到此,不由提起了精神,“据说延绥总兵和他不怎么对付,有意让他带兵去主动攻打瓦剌,没想到宿公子倒也不甘示弱,竟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斩杀了不少敌寇。此后他不愿留在卫所,常常带着手下出去偷袭瓦剌残部,也打了好几次胜仗。”


    褚云羲道:“依你看,南京宿家的大小姐已经帮着清江王攻城略地,以建昌帝和延绥总兵的气量,会容忍宿宗钰还带兵留在边镇吗?”


    棠世安沉默片刻,道:“都不是良善之人,我看只是借着小公子还能打瓦剌,先让他留在延绥。说不定也是握着他这个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还能要挟宿大小姐。”


    程薰忽而一省:“既然如此,现在朝廷要准备和瓦剌议和,那宿小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棠世安愣住了,褚云羲随即点头:“千总,我们在大同起事,单靠您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如今宿公子处境堪忧,我必须派人将此事尽快通知于他。但我的随行人员并无军中身份,只怕难以及时赶到,不知您是否可以借军中令牌一用?就让我的随从打扮成士兵模样,沿途经过驿站换乘,这样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宗钰。”


    棠世安略一思索,慷慨应允。“只要出了大同再用我卫所的令牌,就不会引起守备怀疑。”


    “如此,多谢千总。”褚云羲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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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写了好多,你们要不要出来冒个泡[猫头]陛下怎么有时候不开窍,有时候又好像很会呢[无奈]


    第245章 第二百四十五章 日暮浮云遍西北


    次日天光微亮时,一人骑骏马自大同西城绝尘而出。离开城门两里地后,那人拐入路边草丛,迅速换上传令兵的服装,肩背赤红令旗,腰宣玄铁令牌,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大道疾驰而去。


    废弃军舍外,身穿青灰大氅的褚云羲站在荒丘上,遥望寥廓苍穹。远处有白云纤纤,随风缓动。


    虞庆瑶登上荒丘,来到他身边,“希望能及时将讯息通知过去,如果宿小姐知道这事的话,恐怕会亲自赶赴延绥了。”


    “嗯。我倒希望宗钰目前不在驻地,若是他带着部下跨越边界追逐瓦剌去了,反而还能有转机。”褚云羲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昌帝那边想要与瓦剌议和,也要看对方是否同意,或者提出了什么条件。”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也望向茫茫远天。天际有群鸟掠过云间,整整齐齐地往南飞去。


    “但愿宿公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宿小姐会遗憾终生吧……”


    *


    紫禁城高墙耸峙,宫阙间鸟雀倏忽飞落,还未停留多久,大道另一端有脚步声迫近,那一群鸟雀便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角楼去了。


    身穿朱红龙袍的建昌帝沉着脸行来,一言不发地步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数名内阁成员。


    大太监杜纲躬身将他们送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闭暗红房门,退出守在了外面。


    四周一片寂静,书房内偶尔会传出几声压制愤怒的训斥,杜纲也不敢凑过去听,心里终究还是忐忑。


    过了许久,书房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内阁学士们皆神色委顿,鱼贯而出。


    杜纲将他们一一送走后,悄悄进了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建昌帝神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面前还堆放着昨日内阁送来的奏章。


    “陛下,御膳房近来新研制了一种滋补的羹汤,您今晚要不要用?”杜纲卑躬屈膝地问。


    建昌帝烦躁地抬起手:“不要,朕现在食之无味,哪里还要滋补什么!”


    杜纲酝酿了片刻,试探道:“陛下不是要与瓦剌休战了吗?如此好事,为何还闷闷不乐?”


    建昌帝冷笑一声:“朕是宽宏大量,不想再与那些蛮荒之人持续作战,以免边境生灵涂炭。谁知瓦剌竟还不懂感恩,索要多处城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尽想染指,实在是猖獗狂妄!”


    杜纲作势惊诧:“野蛮之人不知礼数,陛下休要与他们置气!是不是可以找几位擅长与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前去那边和他们交涉?”


    “朕刚才已经安排了,最多只能给他们五处,再不能纵容了。”建昌帝沉声道,“要不是内乱未平,区区瓦剌又怎能要挟到我华夏圣朝?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乱党,朕再全力击退瓦剌,将给他们的全都夺回来!”


    “陛下自有宏图大志,眼下先与瓦剌缓和些,乱党才是动摇江山的心头大患。”杜纲不失时机地奉承着,眼珠一转,又道,“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彻底不再侵扰,那钟总兵他们应该也能回来镇压乱军了?”


    “但愿如此吧。先前派去的人不知为何竟一个个败下阵来,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还真能招揽了神通广大的人物?什么高祖转世,简直可笑!分明是施锐进等人关键时刻打了败仗,为挽回颜面才说的胡言乱语。”建昌帝愤然说到此,又冷哂,“最可恶的是那宿放春,一介女流竟还舞刀弄枪加入叛军,将祖上护国功勋践踏得一干二净!先前若不是那帮老朽臣子阻挠抗争,朕早就让钟燧将宿宗钰就地正法!抓不住你宿放春,还杀不了宿宗钰?”


    杜纲想起那帮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样,他们连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陈词抗辩不从,平素更不将宦官放在眼里,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冷嘲热讽,趁势也道:“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与宿家交好,可说是同气连枝,自然百般维护定国府的后代。陛下从山西回到京城不久,有些人仗着自己资历深,根基稳,恐怕还不将您放在眼里呢。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合该满门抄斩,流放都是宽恕了他们!”


    他说着说着,竟面露悲戚,哀叹道:“奴婢为陛下委屈啊,想着那宿宗钰如今还在边疆带兵耀武扬威,只怕其他将领看着也会觉得陛下被人拿捏了,竟连叛党的家人都不敢动……”


    建昌帝本就对那些维护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如今被杜纲一挑唆,更是怒从心头起,将刚刚拿到手边的奏章一扔。“你马上去拟写一道密旨,今夜就送去延绥。”


    杜纲抬起眉梢:“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内容?”


    “告诉钟燧,朕不惜代价要与瓦剌停战,叫他早做准备,为朕镇压叛军。在离开延绥之前,将宿宗钰拿下。”


    杜纲又讶然:“陛下不将他当场斩首?是要押解进京?”


    建昌帝冷冷道:“先拿下宿宗钰,然后再想办法秘密传话给宿放春,若是她愿意反戈一击杀了褚廷秀,朕还能给她与宿宗钰一条活路。否则的话……就算她造反胜利,宿宗钰这长房长孙丢了性命,定国府的香火从此断送在她手中,看她如何向宿家祖先交待!”


    当夜,杜纲拟写的密旨经过建昌帝盖上玉玺印章后,根本不再通知任何大臣,径直由禁卫中的精英骑上快马,插着八百里加急的令旗,往延绥风驰电掣而去。


    *


    苍穹浩荡,鸿雁南飞,萧飒秋风吹过高高低低的山丘,扬起漫天黄烟,迷乱了荒野。


    一声啸响,白羽箭破空而来,如流星急坠,瞬间射中了在烟尘中奔跑的黑羊。


    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


    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注:文中瓦剌部落等内容不完全遵从历史,架空文,请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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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力图这个人物,在201-202章的时候侧面出现过,南昀英当初也想与之交战。


    想着渐渐接近白热化的结尾部分(虽然不是短短几章能解决),令作者苦等几年的重要转折即将产生,码字的时候越来越激动了[垂耳兔头]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千群铁骑远来侵


    宿宗钰驻扎的地方名为骆城山,距离延绥总营有百余里之远,骑着战马来回都要足足两天,因此平素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外,两地之间也甚少往来。


    此处位置偏远,荒凉贫瘠,稍有些人脉的将领都不愿来此。甘副将在大营时和钟燧起过冲突,他性情直爽,还以为彼此都是武将,吵过之后就能雨过天晴。结果钟燧表面上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事后却以骆城山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把守,而将甘副将及其手下调遣到了这里。


    甘副将忿忿不平却也无奈,带着士卒们在此扎根苦守,过得极为艰辛。幸而一年后从南京来的宿宗钰也到了骆城山,他虽是落难,但定国府毕竟家大业大,宿宗钰携带财物甚多,为人又豪爽,很快就与甘副将一众人等结为朋友,于困境中共甘苦。


    这日秋猎结束后,宿宗钰也并未将烦恼事挂在心间,仍旧如往常一样作息,哪怕没有敌人入侵,每日也带着士兵们勤加操练,闲暇时练剑射猎,自得其乐。


    说也奇怪,以前常来骚扰的瓦剌人最近却不再出现,宿宗钰与部下们皆感到不同寻常,特意派出探子化妆为牧民,混迹到两国边界的集市去打探。探子回来后禀告说,乌尔特部的首领在会见另一个部落的使者时,被对方当场刺杀,他的女婿海力图闻讯赶来,抓住凶手后,一刀将其斩首。而后两个部落发生激战,自然不会再有功夫来侵犯我朝。


    宿宗钰听后,略微放了心。瓦剌名义上的大首领年老体弱,继承人实力也不够,反而是乌尔特部作战最为凶悍,他们如今陷于混战,对于边境倒是好事。


    那探子离开营帐后,宿宗钰叫来甘副将,正商议其他事,却又听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


    “启禀将军,有驿使送来急信。”


    宿宗钰一怔,起身走了出去。


    暮色苍苍,旷野之上,果然有人牵着黑马在营门前等候,面容为布巾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


    又是夕阳西下时分,枯叶飘落无声,远处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无尽烟尘。


    夜幕初降,蹄声匆促。随着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终于停在了延绥军镇的大营前。


    总兵营帐内,钟燧听闻来者身份,急忙跪倒在地,接过了那人递上的信件。


    拆开火印封口,他凝神细看,双眉渐渐皱起。


    “传令陆、陈、林三位副将,速速到此。”


    *


    次日黄昏时,宿宗钰才带着人操练完毕,才走到半路就听卫兵来报,说是大营那边派人来请他过去议事。


    宿宗钰一听就蹙眉:“有什么急事吗?”


    卫兵摇头不知,这时那传令兵匆匆赶来,见了他就拜道:“总兵大人吩咐小人通传,说是瓦剌那边局势有变化,还请将军速速过去相谈。”


    宿宗钰停下脚步,问到:“什么变化?他们不是在内讧吗?”


    传令兵道:“这个,总兵大人不曾说,这等军事机密,也不是小人该问的。小人只负责将话传到,请将军及时动身,不要延误军机。”


    正说话间,甘副将闻声而来,向宿宗钰道:“末将随宿将军一起去。”


    宿宗钰还未回答,传令兵却又道:“总兵大人说了,只需要宿将军前去延绥,甘副将务必驻守营地,不可使得军事重地无将领把守。”


    甘副将一皱眉,随即向宿宗钰暗中递了个眼色。


    宿宗钰于是正色向那传令兵道:“你去回报总兵大人,我这里日前也得到了机密,知晓瓦剌有新的变局,绝对不能离开。他若是真有其他事要告知,可以再写信派人送来。”


    传令兵被他这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待等那人一走,甘副将随即道:“我们这样公然违背钟燧命令,他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宿宗钰哂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


    *


    那传令兵连夜赶路,回到延绥时已经累得头昏眼花,钟燧见他居然没将宿宗钰带回,怒而叱骂。传令兵也无可奈何,索性说:“小人将总兵的命令对宿将军再三强调,他还执意不来,说什么瓦剌的动向他比您更清楚,故而不能擅自离去营地,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要写封信过去就可以。”


    钟燧冷笑数声:“他这是摆起架子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延绥总兵了!”


    说罢,当即招来林、陈两名副将,率领一千骑兵向骆城山驰去。


    这一支队伍急行军般赶路,不到一天就抵达了骆城山营地外。


    时近黄昏,残阳斜坠,余晖染红天际云层,荒山下军营肃静,从远处望去,唯见营门处守卫森严。


    钟燧率领骑兵放慢了行速,缓缓来到那道壕沟前,身边的林副将扬声喊道:“总兵驾临,宿宗钰何在?”


    连喊两声,营门那边才有两名守卫奔来,见了大军皆惊讶万分,道:“总兵大人!宿将军今日带着众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营。”


    “去什么地方了?”钟燧不悦地道。


    “早上发现了瓦剌人的踪迹,小将军是去追击敌军了。”


    “瓦剌人?”钟燧皱眉,面露猜疑,林副将忙又高声道,“先放我们进去,别管宿宗钰在不在,总不能让总兵在营地外面候着他吧?”


    那两名守卫这才又去叫来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抱着木板架设桥面。钟燧等不及,吩咐陈副将带领其余骑兵皆在外面等候,自己带着林副将和一小部分士兵进入了营地。


    营地内果然只剩下少数士卒,见到总兵来势汹汹都很是意外,钟燧环顾左右,既不见宿宗钰,也不见甘副将,更是不悦,沉声问:“难道这营地里就没有管事的人了?如此草率,万一被人偷袭岂不是后院失火?!”


    人群中这才挤出一名百户,拜倒在地,说是两位将军临走时交待过,由他负责营地安全。


    钟燧哼了一声,踏入主将营帐内,叫那名百户上前,问道:“你们确定是瓦剌军有动向?”


    百户道:“千真万确,早上有探子来说,发现有一支瓦剌军队在边疆处集结,看样子在谋划要对我们动手。宿将军当即与甘副将率领士卒们赶往那里,说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一旁的林副将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停战了吗?”


    钟燧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那名百户,道:“你带人速速出去寻找,如果见到宿宗钰赶紧叫他们回来!”


    百户拱手离去。


    钟燧与林副将等在营帐内,过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带兵回转,焦躁无奈,又去营地转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四野风起,营中点燃火把,红影晃动,照得影子乱舞,更显荒凉。


    钟燧等人又回了营帐,那名百户临走前倒是吩咐手下准备酒菜,已经送了过来。钟燧命副将不得饮酒,自己也只简单吃了些东西。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的士兵们都已到了休息时候,等候在营门外的骑兵们又累又饿,被冷风吹得受不住,陈副将便进入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见宿宗钰等人回转。


    钟燧也已失去了耐心,打算吩咐两人带兵出去寻找,正在商议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有士兵大喊:“宿将军回营!”


    三人不由站起,林、陈两名副将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营门外火光摇曳,果然有一小支队伍迤逦而来,但望之人数却并不多。


    哗啦啦声响间,这支队伍踏着木桥进入营地,当先两名将领脚步匆促,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污浊不堪。


    林副将认出走在最前之人正是宿宗钰,只不过原先俊朗的面容上沾满血迹,全不见往日光彩。


    “宿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其余的人马呢?”林副将大声问。


    宿宗钰紧抿着唇不语,他身后的甘副将忙上前解释:“我们与瓦剌军正面遭遇,本以为对方只有不到一千人,谁知他们后面还有大军……”


    “大军?有多少?”陈副将不由上前一步。


    “足有两三千铁骑。”甘副将懊丧道,“我们寡不敌众,苦战许久,折损了不少人……”


    林副将吃惊道:“难道这骆城山营地里的骑兵,就剩你带回的这些了?!”


    宿宗钰还未回答,营帐内已传来钟燧冷冷的声音:“宿将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还是轻率行事?!”


    宿宗钰握着军刀步入营帐,见钟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还摆着酒菜,不由一哂:“总兵大人在这里好酒好菜吃喝着,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恼。”


    钟燧叱道:“你以为我专程来此享乐的?若不是你先前不听军令,我何至于跑来骆城山?你且说说看,到底遭遇了哪一部的瓦剌军,又折损了多少士卒?”


    宿宗钰冷着脸,道:“他们又不曾通传姓名,我怎会知晓?至于不听军令,我已对那传令的士兵说了,局势有变不可轻易离开。若是我真的跟着他走了,那支瓦剌军长驱直入杀过来,只怕我这满营的士兵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钟燧一拍桌子,怒意冲头,“朝廷已要与瓦剌议和,从此不动干戈,我叫人来通传你回延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却狂妄自大不愿过来,非但如此,还在这紧要关头又去招惹他们,折损了将士不说,岂不是影响议和大事?”


    宿宗钰打量了他一下,反问道:“请问总兵,朝廷打算用何条件与瓦剌议和?”


    “我还需要向你交待这些?无论是什么条件,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万岁宽宏大量,不再与瓦剌计较,便是全天下臣民的好事!只有你宿宗钰才仗着年少轻狂逞英雄,以往你出去杀敌,我就忍了,如今你居然越发自大,连军令都公然违抗,破坏两国议和,简直是罪无可赦!”钟燧怒斥至此,扬声道,“宿宗钰,还不俯首认罪,跟我回延绥大营?!”


    宿宗钰一双明目盯着钟燧,既无愤怒也无急躁,只是道:“总兵大人今日来此,只怕不管我是不是在营地,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总而言之,就是要来抓捕我吧?否则的话,为何在我营地外,早已候着黑压压的骑兵了呢?”


    钟燧冷笑:“你知道也罢,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我下令动手?!”


    宿宗钰微微扬起下颔,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好。”


    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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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早晚重恢有转机


    “大胆!”钟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钰意欲拔刀,随即起身想要制止。谁知才站起身来,就觉一阵晕眩,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刹那间,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了他的颈侧。


    “总兵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动弹。”宿宗钰迫至近前,压低声音道。


    凛凛寒意令晕眩中的钟燧怒睁双目,他不顾性命危在旦夕,还是扬声呼喊:“来人!快将宿宗钰……”


    他这一出声,营帐外忽也传来杂乱动静,间有叱骂与兵刃相撞。


    “宿宗钰,你竟敢如此肆无忌惮!”钟燧呼吸紊乱,手颤抖不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宿宗钰手中刀稳稳架在他的颈侧,一下子夺过钟燧腰间佩剑,冷笑道:“我若是不早做安排,岂不是在这束手就擒?”


    说话间,营帐外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钟燧抬头盯着门帘方向,前额冷汗涔涔。


    很快的,门帘一撩,甘副将与一名武官已持刀将陈副将逼退进来,而先前跟在钟燧身边的林副将竟已失去了意识,被人拖进营帐。


    “总兵!”陈副将眼角余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钟燧,震惊地叫出声来。


    “绑起来。”宿宗钰向身边的武官示意,那人急忙取过绳索,将陈副将紧紧绑住,又堵住了他的嘴。


    “你们这是全都要反了啊!谋害上司,率众对抗朝廷!你!”钟燧情绪一激动,眼前就发黑,不禁跌坐在案几后。


    “怎么?你原本过来不就是要将我拿下吗?朝廷要和瓦剌停战,我就到了该被问罪的时候了吧?与其等着挨刀,还不如拼一把。”


    宿宗钰说着,又让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绑钟燧。


    那人才到钟燧背后,看似已虚弱不堪的钟燧忽而往旁边一倒,顺势抓住低矮的案几,奋力朝前掀翻。


    宿宗钰闪身避让,钟燧趁此时机扑至他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夺走的宝剑剑柄。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而宿宗钰也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钟燧胸口。


    那钟燧虽然夺剑在手,却因中了迷药,一剑挥出没砍中目标,反而被宿宗钰重重踢到胸口。但他毕竟也是猛将,又强忍着不适,双手紧握宝剑,疯狂向宿宗钰砍去。


    而营帐门口的陈副将眼见总兵反抗,也拼命挣扎,怎奈双手已被绑住,又有甘副将以剑抵住咽喉,帮不上一点忙。


    宿宗钰遇变不乱,以钢刀见招拆招,此时另一名武官已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钟燧肩膀。钟燧闻声闪躲,眼前白光一闪,已被宿宗钰的钢刀砍伤了手臂。


    那个武官趁势扑上,从后方奋力勒住钟燧颈部,将其放倒在地。


    钟燧还在拼死挣扎,宿宗钰紧攥钢刀,快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骂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这营帐?!告诉你,你带进营地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中了迷药不省人事!还有,我宿宗钰可并没有打败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瓦剌军,今日演这一场戏,就为了让你上当。我营中的主力,早就撤离出去,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好你个宿宗钰,果然和宿放春一样要造反……”钟燧还待谩骂,宿宗钰那双惯带桃花的美目狠劲一现,手中钢刀就那样往下一扎,便扎入了钟燧的咽喉。


    鲜血喷溅,宿宗钰扬手一抹,也不要那柄钢刀了,直接转身来到陈副将面前。


    那陈副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口不能言,眼见宿宗钰一脸是血地走到近前,几乎站立不住了。


    宿宗钰哼道:“看你平时虽也跟着钟燧,为人还不算太坏。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遇到了,我可不会再顾及旧相识。”


    说罢,又亲自过去将仍旧昏迷着的林副将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后,命人把陈副将给绑到了尸首边,令他无法移动。


    “走。”宿宗钰一声令下,带着甘副将与那名武官大步踏出营帐。


    *


    外面早已有精兵守卫,见他出来,先前守营的那名百户马上拜道:“启禀将军,钟燧带来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领去后面军营休息,吃了晚饭后都中迷药倒地不醒,我已经带着人把他们都给绑住了手脚,也堵上了嘴。”


    “好,他们都准备好了?可有不愿意跟着走的?”宿宗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没有,都在等着您了。”


    宿宗钰点点头,跟着那百户迅疾转到另一侧,夜色下,原先留在营地内的士卒们都已肃静站立,牵着战马整装待发。


    宿宗钰环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随后,往营门的方向用力一挥。


    寂静中,众人翻身上马,飒沓而去。


    *


    营地壕沟外的骑兵们始终在等候,根本不知位于最里面的大将营帐里发生了何事,也没人敢入内打听。正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却又见里面火把晃动,蹄声纷杂,宿宗钰竟又领着一众士兵策马而来。


    等在外面的一名千户不禁高声问道:“宿将军,我们总兵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宿宗钰勒住缰绳,道:“我方才遭遇瓦剌,因为人手不够而紧急撤回,正好总兵到此便一同商议。他叫我再带一队骑兵过去诱敌,然后解救其他被围的兄弟们。眼下他和两位副将还在我营帐里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去救援被围的士兵了!”


    那千户一怔,又问:“总兵没让我们一起跟着去?”


    “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


    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


    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


    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此时褚云羲与虞庆瑶闻声从屋后赶来,才踏进门就听到了棠世安说的紧急事件。


    “不碍事。”褚云羲关闭屋门,向棠世安道,“看来我派去的人顺利找到了宿公子,并将信件交予了他。”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


    原先还在议论着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更为惊诧。


    翁栋亦变了神色,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当年可是被官府的卫队一路护送离开大同,怎么会有人胆敢谋害她?!”


    棠世安紧握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守备,犯下这滔天罪行的,正是护送我女儿的人。此事,本来就是他们预先安排,甚至于我女儿入宫,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惊讶声此起彼伏,有人急问:“你说的他们,是谁?!送行的官员怎么会这样做?”


    翁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棠世安环顾左右,看着众人惊愕的样子,黯然道:“因为,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指使之人,就是……”


    “棠世安!”翁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其他千总无关,今日我叫众人来是商议阻截宿宗钰,你的家事再离奇,也没有必要在此公开!”


    说罢,他又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偏厅等候!我与棠世安谈话完毕,再去找你们!”


    其余人正万分疑惑,急着想要知晓真相,被他这样突然劝离,皆满心不悦,竟一个都没立即迈步。


    翁栋将脸一沉,还未训斥,棠世安已紧盯着他,道:“守备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朝廷的武官,我觉得该让他们知晓。”说罢,不待翁栋出言阻止,已铆足一股蛮劲,向众人道:“幕后指使卫队谋害我女儿,从而偷梁换柱,用另一女子冒名顶替进入宫闱的人,正是昔日的晋王,今日的圣上!”


    众人骇然,连一句话都不敢乱讲了。翁栋怒极,拍着面前的桌子骂道:“棠世安,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发了疯?!如此荒唐的话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快将他的嘴堵住,扔去偏厅!”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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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自己加把火!


    第248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 似君勇对几多人


    厅堂内的众武官见到这几人之后,皆惊诧地低声询问,尤其不知那走在最先的男子是何身份。忽然有人认出了那被搀扶着的女子,大惊失色地道:“她……这不是老棠的女儿吗?我以前见过她!”


    这人语声虽不高,但厅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翁栋快步走向厅门,朝着外面的卫兵呵斥:“为何会让这些人进府衙?!”


    门口的卫兵无奈道:“是合胜堡的校尉带兵护送他们来的,小人们以为确实有紧急情况才……”


    翁栋气恼地回身,冲着棠世安厉声道:“擅自调动合胜堡的兵力到我府衙门前,棠世安,你难道也想造反?!”


    “守备,下官这样做,只是为保护女儿安全,并无谋反之意。”


    “翁守备,棠小姐已来到你面前,你不问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急着指责棠千总?”褚云羲已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了厅堂门口。


    翁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褚云羲神情平静,只道:“我是将棠小姐从当阳县救出的人,因感其遭遇坎坷,故而一路护送她回到大同。”


    翁栋听他这样说了,不免摆起官腔:“既然如此,你已将她送回,就出去等候。守备府衙不是闲杂人等都可进入的地方!”


    褚云羲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就在这里站着,还请棠小姐自己将云中驿失火前后的事情讲述给各位听。”


    “你们……”翁栋还待阻止,棠瑶已慢慢走到棠世安身边,在父亲的搀扶下,向众人拜了拜,艰难地道:“崇德五十五年,我被列入进宫待选的名册,辞别父亲后,由山西布政司派来的官员一路护送入京,半途抵达了云中驿……”


    棠瑶语声含着悲戚,将自己这几年的过往缓缓诉说。


    在场的众官员从未料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个或是惊异或是怀疑或是同情,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然而待等棠瑶讲述刚刚停下,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翁栋忽然发问:“你所说一切就算皆是事实,但只能证明护送你入宫的队伍里有人施行了偷梁换柱的计谋,又怎能将此罪名栽赃到当今万岁身上?!”


    棠瑶悲声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换一个女子入宫,为的又是什么?若不是换人进去有所企图,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名来冒险?”


    翁栋冷哂:“那也没有证据说是万岁指使!你们真是信口开河,胆大包天了!”


    “翁守备,稍安勿躁。”程薰上前一步,“他们调换之后送进宫里的女子很快博得先帝宠爱,被册封为婕妤。此后婕妤离间先帝与先太子的关系,诬蔑先太子对其起了不轨之心,先帝大怒,先太子不久之后悬梁自尽。而这一切变故发生后,棠婕妤被冷落搬入长春宫居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后遭遇下毒、绞杀等多次暗算,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早已死于非命,且还会被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他说到此,环视四周,向武官们道:“暗杀不成,幕后之人又生出最后一计。先帝驾崩,司礼监列出二十四位嫔妃宫女为之殉葬,其中原本并无棠婕妤的名字。然而不久之后,从边关赶回的皇太孙半路遭受袭击,十月十七,就在晋王即将入京的前夕,司礼监掌印忽然被更换,新任的掌印杜纲随即废弃原来的朝天女名单,而他亲自拟定的新名单上,棠婕妤赫然在内。”


    程薰转而又向翁栋反问:“守备大人,您如今还会觉得此事与当今万岁毫无关联吗?棠婕妤进宫后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的人,除了当时的晋王,还会有谁?”


    翁栋明显也震惊慌张,却又强硬质疑:“空口无凭!你又是何人,后宫中的事件,怎会流露在外被人知晓?!”


    程薰轻轻叹息一声,向众人拱手:“原司礼监秉笔程薰,在此见过守备与诸位千总大人。”


    “什么?!”人群间又起了一阵议论,忽又有人扬声道,“你不是跟着清江王去了广西就藩的吗?怎么会……”


    此言一出,其余人忽然醒悟过来,翁栋当即后退一步,寒声道:“清江王如今举兵谋反,你……你是反贼一党,怎会来到我这府衙?!”


    “他是救出我的人之一。”棠瑶急忙抓住了程薰的袍袖,似乎怕他受到伤害。


    一边的虞庆瑶此时才出声道:“守备,你先别管什么反贼不反贼的,建昌帝为了登基不择手段,这样的皇帝被推翻,才是大快人心。”


    “你这女子怎么敢……”翁栋才开口训斥,虞庆瑶已打断了他的话,大大方方地道:“免得你追问了,我直接说罢,我就是那个被安排顶替棠小姐的人,也就是程薰刚才说的棠婕妤。被当成死人关进陵寝,好在程薰事先派人调换了毒酒,我才得以逃出生天。现在与整件事相关的人都在你面前了,守备大人,你该好好考虑去向,难道还要一意孤行,护着那作恶多端的皇帝?”


    在众人的惊讶议论中,翁栋越发焦虑,怒吼一声:“还在那说什么?!反贼都到了眼前,你们竟只顾着惊叹!还不速速将他们都给我拿下!”


    然而除了少数几人迟疑着往前,其余千总都互相观望,谁也不愿就此出手。翁栋回头一看,气得朝着门外大喊:“来人!还不赶紧捉拿反贼!”


    棠瑶下意识地抓紧了程薰,棠世安则护在女儿身前。


    此时院中已有卫队迅速奔来,个个手中持着利刃。


    “翁守备,你倒真是对当今那位皇上忠心耿耿。”静立许久的褚云羲忽然开口。


    “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


    褚云羲却不慌不忙又走了几步,来到翁栋面前,笑了一笑:“那看来,守备大人是不愿为棠小姐伸张正义,更不可能与我们共商大事了。”


    翁栋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不禁道:“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


    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忽然袍袖一扬,那翁栋迅疾抬臂格挡,谁知对方出手更快,竟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臂。


    电光火石间,褚云羲五指发力,手腕迅速一拧,但听翁栋一声惨叫,右肩关节已被撕扯得脱了臼。


    周边众卫兵与千总变了脸色,急欲扑上。程薰眸中含着厉色,自袖中抽出短剑,高声道:“高祖天凤帝在此,谁敢擅自上前动手?!”


    声如琅玉,震惊当场。


    与此同时,褚云羲手中的宝刀已架在了守备的颈侧。


    而在翁栋背后,棠世安的刀也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你说什么?!”翁栋毕竟身为武官,即便性命已捏在他们手上,仍怒睁双目,不显畏惧。


    褚云羲目中含着倨傲笑意,盯住了翁栋。


    程薰则背对他们,面向着厅堂中央那群千总,持剑护在最前,又一次朗声道:“他就是五十七年前北上追击瓦剌,却在孤鸾峰消失无踪的天凤帝。尔等得以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下跪?!”


    翁栋瞠目结舌,千总们更是不敢相信,有人忽然叫道:“叛军里不是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而来吗?莫非就是此人?”


    褚云羲唇边流露一丝不屑之意,虞庆瑶看了他一眼,朝众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与程薰之间。


    近前就是那些孔武有力的军官,身后不远处则是横刀相向的卫队,可是她没有一点畏惧。


    因为她知道,褚云羲就在她身侧。


    “所谓转世,只是清江王举兵时的一种说辞。”虞庆瑶冷静地道,“我在宫中被灌了药酒,失去意识后被送入皇陵,后来却苏醒过来。诸位,若是你们不幸被关进皇陵地宫,试问有谁能够逃出?”


    她停了一停,看着千总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道:“只凭我自己的力量,也根本无法逃出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在崇德帝的地宫里,无意撞开了一扇石门。在那石门后,摆着一具白玉似的石棺,而他……就躺在那具石棺中。”


    众千总哗然,又皆觉寒意凛凛,即便是翁栋亦不由紧攥了手掌,几乎不敢再看褚云羲。


    但他还是强行反驳:“这,这却又是胡说!高祖的帝陵与先帝的根本不在一处,你怎么可能在先帝陵墓里见到高祖的石棺?!”


    虞庆瑶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前方:“我也至今不知原因,可他就躺在那里,被我进去后的声响惊醒……那个墓室的石壁上,刻绘的全是天凤帝生前征战四方的功绩,他就指着那些画面,一一说出自己在何时何地击败了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再一路躲避建昌帝派出的追杀?锦衣卫和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路追踪我的下落,他们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试问在京城中,谁又能同时调动这些人?莫非你们还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是建昌帝在幕后操纵一切?!”


    翁栋后背凉意直穿头顶,此时他再转而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脸型那五官,竟真的与他曾见过的建昌帝有几分相似。


    “不,这不可能!高祖早就在五十多年前驾崩了……”有人还在惊恐地呼喊。


    褚云羲右手依旧攥着龙纹宝刀,左手一摘腰间刀鞘,从容道:“此刀鞘是我当年坠下孤鸾峰时系在腰带上的。她在陵墓内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石棺中坐起,刀鞘仍旧在腰间,只是龙纹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才知晓,当年我莫名失踪后,众人只寻到那柄龙纹刀,就将其供奉到了南京的崇圣塔里。故此我带着棠婕妤一路南下,去崇圣塔取回了这把刀。”


    说罢,他顺势一抛刀鞘,虞庆瑶抬手接住,扬起下颔向众人道:“你们要看,就尽管过来。”


    众人互相观望,个个都想亲眼细看,却又没人敢上前一步。


    此时翁栋咬紧牙关,厉声道:“不要被奸贼蒙蔽!他们为了谋反成功,可以编造天花乱坠的谎话!”


    “皇家御用之物,刀鞘与宝刀严丝合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敢断定都是伪造?!”程薰冷冷回击。


    虞庆瑶看出那些千总内心已经摇摆不定,索性抓住刀鞘,径直走向众人。


    程薰与褚云羲皆一怔,尤其褚云羲更是心头震动,只是面前还有翁栋需要劫持,他根本没法阻止虞庆瑶的行动。


    “你们不是不敢上前吗?”虞庆瑶紧抓刀鞘,大步往前,“那就让你们自己看个清楚。”


    翁栋虽被刀架住了脖子,却仍挣扎着喊道:“快把她拿下!”


    她却毫无惧色,盯着那群神情惊愕的千总,将金光熠熠的刀鞘举到他们眼前。


    上有祥云朵朵似莲,怒目圆睁的游龙盘旋飞舞,精工细刻,栩栩如生。


    ————————


    [愤怒]我怎么还没写完![爆哭]


    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朝重临天下闻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前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前。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前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前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前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前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前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前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前,“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


    顾太监被这一声质问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褚云羲面前,带着哭音喊道:


    “高祖在上,奴婢顾骞,叩见皇帝万岁!”


    一瞬间,群官惊愕,心神皆乱。


    庭中的雨声更嘈杂了。


    *


    在这样的情形下,守备翁栋还想反抗,结果被程薰带着士兵们强行绑出厅堂。


    在场的千总之中,有人还想维护守备,却被告知其管辖的卫所士兵尽已举旗起义。


    原来这一边褚云羲他们挟持官员,另一边早已安排随从与棠世安的亲信们前往各处卫所策反。大同边镇的士兵们被朝廷长久亏欠军饷,早就心怀不满,如今听说君王还要割地向瓦剌求和,更是忿忿不平。


    就在守备与千总们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时,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骑兵飞速迫近,为首的将领剑眉星目,正是从延绥叛变而来的宿宗钰。


    潇潇秋雨中,宿宗钰率领骑兵并未入城,而是按照褚云羲事先的谋略直奔城南长荣堡。


    在那里,棠世安的亲信已抢先制服了不肯合作的军官,而久被压榨的士兵们在震惊中看到宿宗钰率领的铁骑飞奔而至,更听得棠世安亲信鼓动渲染,不多时便举械归顺。


    长荣堡既已被拿下,宿宗钰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卫所,依照同样的方法镇压反抗,劝降士兵。


    不到半日时间,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皆已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黑,雨势渐大,聚集在厅中的众千总焦灼无奈,忽又听得院外有脚步声飒沓而来。抬头观望间,铁甲长剑的少年将军踏着一地雨水,阔步行来。


    褚云羲转身望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当日宿修身披战甲的英姿。


    “陛下,一切已经办妥。”


    宿宗钰单膝跪地,拜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下。


    褚云羲颔首,抬手唤来虞庆瑶,朝着大同府所有的千总道:“合胜、长荣、双龙、丰余四座卫所的士兵尽已归顺我方,剩余卫所若坚持不从,唯有兵戎相见。诸位,意下如何?”


    *


    次日清晨,大同府衙内发出诏令。


    朕昔承天命,平叛乱,肃清海内,御极四方。然遭逢奇险,不知生死为何界,倏忽数十载弹指而过,韶华未逝,重临人世。


    伪帝建昌,本非贤良,徒以奸谋祸乱宫闱,篡夺帝位。心术不正,阴鸷险诈,戕害宗亲,不辨忠奸。即位以来,才不足以守江山,德不足以抚群贤,致使民生凋敝,战乱频发。而彼昏庸无能,竟屈膝瓦剌,奴颜求和,上负列祖列宗,下愧兆民黎庶,何以执宇内重器,居庙堂宝位!


    朕昔统御四海,德被苍生,今不忍山河破碎,黎民倒悬,故重临世间,正本清源。建昌伪帝若尚存愧疚,当即刻退位,还政于天,朕或可宽宥其罪。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铁甲大军所至,必诛无赦!


    四海臣民,当明辨忠奸,共扶正道。若仍附逆建昌,冥顽不灵,则与贼同罪!钦此。


    天凤四年?重临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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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写战争和权谋真的好累,但是到这里忽然感觉石头落了地!有没有想到是现在这样的局势?


    第250章 第二百五十章 朱门曾记隐秘伤


    第二百五十章


    西风萧瑟,阴云蔽日,紫禁城宫阙间的琉璃瓦亦黯淡了光华。


    建昌帝在听闻大同传来的消息时,同样是惊呆在当场。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分明是假冒天凤帝转世,怎么还会一本正经地拟写诏书昭告天下?


    “把那什么诏书给朕拿过来!”他朝前来禀告的内阁成员们发怒。


    有人沉默着献上了抄录下来的诏书,御书房内一片肃静。


    建昌帝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末了才冷笑着反问众臣:“你们就这样相信了叛军的谎话?啊?先是说自己是天凤帝转世,如今又干脆说自己就是高祖,如此荒唐绝伦的话,你们信吗?!”


    文华阁学士大着胆子说:“陛下,御用监太监顾骞就在大同,臣等听说他亲自作证那人随身携带的刀鞘,正是当年高祖遗失的物件……”


    “那又怎样?!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当真了?!你们这帮文臣不是一直看不起阉人吗?他是被叛军抓获了,为了保命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就连这点脑子都没了?”建昌帝手中那张纸都快被捏烂了,他指着那群文臣,痛心地一个一个骂过去,“吴首辅,你平时不是自诩深谋远虑吗?怎么如今不发一言?宋皋泽,你呢?还在跟谁使眼色?!你们这群人,连叛军惯用的伎俩都看不懂吗?”


    吴首辅一脸颓丧,无奈抗争道:“若叛军只是宣称天凤帝再临人间,臣等也只会觉得可笑。然而从他们起兵至今,始终有一人所向披靡,作战勇猛又极具手段,颇有当年高祖风范,否则也不会有多位将领归顺于他……”


    “混账!朕叫你开口,不是让你为叛军乱党摇旗呐喊!吴硕,朕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已经心甘情愿承认对方就是高祖了?”建昌帝盯着首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场拂袖道,“身为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朕不杀你就算是仁慈,这首辅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那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说罢,竟喝令门外侍从入内,将惊愕中的首辅强行架了出去。这一下其他臣子皆不敢直言,任由建昌帝发怒责骂,好不容易等他愠恼着坐回座位,才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对策。


    建昌帝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朕若是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大同征讨,可有人愿意?”


    内阁臣子们一个个低了头,不吭声。


    “一帮蛀虫!”建昌帝鄙薄地看着他们,语声沉稳,“想当年朕身为晋王时,常年与瓦剌作战,全然不像你们只会躲在书房里纸上谈兵!如今叛军首领竟然谎称乃是高祖临世,朕就要亲自带兵征讨,必定将其斩于马下,让尔等看看,你们所畏惧的人物是何等不堪一击!”


    *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两人走过那座白石拱桥,前方假山嶙峋,其后则是一个僻静的院落。院门外有两名內侍站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褚廷秀进入那院子,径直推门而入。


    宿放春停在门口,却听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怎么?还怕我对你意图不轨?我还没有那样卑劣。”


    宿放春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门槛。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


    褚廷秀倨傲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丢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高丽国文人撰写的卷宗。”


    宿放春惊愕地拿起那书册,书页被人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甚至还用朱红色圈出了一段内容,记载的俱是高丽正宪大夫尹立善的事迹。


    尹立善,光州尹氏后代,系出名门,饱读诗书,精通汉学,曾多次担任使臣,往来于高丽、女真与前朝大周之间。其长子为高丽恭敏王禁卫军统领,幼女名唤尹夜姝,有光州第一美人之称。恭敏王曾有意纳此女为妃,但据民间传言,尹夜姝与王弟江陵府院大君私下一见钟情,江陵大君为此求王兄允许他与尹氏女缔结婚姻,却被恭敏王拒绝。


    此段感情尚未有结局,高丽大将却率兵叛变,一夜之间攻入王宫。恭敏王死于大火,尹夜姝的兄长竭尽全力战死于宫中,而赶来镇压叛将的江陵大君也被乱箭穿心,跌下望月台,死在了火海前。


    尹立善全家因拒不肯臣服叛将,尽遭屠戮,而尹夜姝,却并不在其中。


    宿放春惴惴不安地看到这里,忍不住问:“殿下,您叫我看这些做什么?”


    褚廷秀凑近她身旁,又从背后递出另一卷书册,“你知道那尹夜姝,去了哪里吗?”


    宿放春怔怔地看着他递来的书册,那是一本古旧的诗歌集子,被翻到了一首名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的五言律诗处。


    “雪雾云鬟深,芳泽异域琴。”褚廷秀低语道,“吴王自北方而归,身边有雪肤玉容美姬相伴,美姬虽来自外邦,却能言汉话,只是常含郁色,席间弹奏一曲,泠泠生寒。”


    他顿了顿,又指着底下一行小字,念给她听:“此琴名为伽倻琴。”


    宿放春蹙眉:“您什么意思?这吴王是……”


    “就是天凤帝的父亲,也就是本朝太祖。”褚廷秀道,“你现在可明白了?尹立善应该是在叛将造反前就有所预料,也或者是虽然事出突然,但他在危急之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爱女交给可靠的人,让他带着女儿逃出动荡的高丽国,投奔当时身处北方的旧交吴王。而吴王并未将此事禀告前朝君王,而是将此高丽女子暗中带回了王府。从此,尹夜姝成为了吴王府中没有身份也不知姓名的一员,甚至连妾侍都不是。”


    宿放春头脑混乱,末了才愕然道:“高祖难道不是吴王嫡子?您不会是说,这尹氏女才是高祖的母亲吧?可是,那也只能说高祖他的生母并非王妃,大不了出身低微一些,殿下怎能不承认他是褚家血脉?”


    褚廷秀似乎早就预料她会这样说,又将刚才那本高丽国的卷宗翻到前面的某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高丽国大将叛变的时间:大周开鸾四年二月初三。


    次日,尹立善全家二十余人慷慨赴死。


    “当时,吴王正在辽东与女真人谈判。而他离开辽东的时候是,二月二十一。”褚廷秀笃定地道,“这些都是前朝史实,宫中卷宗上记载得确凿无疑。也就是说,应该是在二月初三至二月二十一这段时间内,他接到了尹夜姝,随后回朝复命,也顺道将尹夜姝带回了金陵。”


    他又问:“你知晓天凤帝是何时出生的吗?”


    宿放春攥紧了手指,哑声道:“不知。”


    褚廷秀轻轻呼出一口气:“开鸾四年,吴王府内出生了两个孩子。”


    他看着神情渐渐转变的宿放春,道:“据府中老仆回忆,一个是王妃所生,出生在五月,而另一个生母来历不明的男孩,则出生在十月。”


    宿放春的眼神里满是惊诧了。


    “原本一年之内连添两子,吴王应该满怀欣喜才是。”褚廷秀缓缓地望向那几卷书册,唇边浮现值得玩味的浅淡笑意,“可是据老仆说,第二个男孩出生后,偏院里就传来了女子挨打后凄惨的哭喊,其后吴王怒气冲冲地出来,直至孩子满月,再也没有去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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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高丽使臣尹立善的叙述,可见前文184、189、190章,关于伽倻琴的叙述,可见前文第174、175、191章。写到现在,圆环总算差不多扣回原点了。还记得215章《大梦将离》中,陛下在昏迷状态中梦到南昀英来与自己告别,当时弟弟质问他,为什么同样住在别院,哥哥穿的用的,却连他都不如吗?[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