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但见新塚不胜悲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营地方向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前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前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前自己还是吴王世子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前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前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前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前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


    晚风吹过,满地纸钱低旋,扬起细碎的灰烬,迷乱了视线。


    褚云羲艰难地走在坟冢间,远处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引来多人驻足劝慰。


    他听不懂老妇人哭喊些什么,又见其身前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而身边正好有一名提着竹篮的年轻人走过,便叫住他问道:“那位老婆婆在哭喊什么?”


    年轻人看看他,因其没有穿戴铠甲,也不知身份,只以为是个外乡人,就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她啊,一家人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


    “一家人?”褚云羲不由望着那坟墓。


    “是啊。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三岁的孙女和没断奶的孙子。”年轻人摇着头叹息,“全死啦,你说说看叫她怎么活?”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前。“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前。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南昀英,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南昀英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南昀英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南昀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语谁人伴孤身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前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南昀英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前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南昀英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前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前,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前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前,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前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前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前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南昀英,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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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哭][爆哭][爆哭]


    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明醉梦假还真


    寂静中,虞庆瑶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她躺了一会儿,试探着轻声叫:“褚云羲。”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虞庆瑶悄悄撑起身子,凑到他脸侧,朦朦胧胧的,看到他闭着双眼,眼睫浓黑。


    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


    虞庆瑶默默看着他,想到他今日拖着带伤的腿在大雨中独行,还有如今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心中便弥漫痛惜。


    院中树叶簌簌轻摇,交错的枝影映在窗纸上,横斜细长,如墨染点画。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云羲,看着那眉眼,然后悄悄吻上他的脸庞。


    无声无息吻着他的时候,虞庆瑶的心里并无甘甜与欢喜,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受。


    或许,这无关爱恋与欲望,更像是想要给予那破碎灵魂的炽热慰藉,也是对他的万般不舍。


    亲吻极浅,蔓延至唇边。


    她一直记得褚云羲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吻是畏惧的,仅有的几次拥吻,犹如优昙在夜间盛放,却转瞬即逝,那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而现在,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脸颊,随后,屏住呼吸,吻住了他的唇。


    虞庆瑶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更害怕自己这难以抑制的亲吻再次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似乎还有一些沉重。


    虞庆瑶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想立即远离,可是腰间忽然一紧,她惊呼一声,却已被他用力揽住。


    “你想干什么?”她慌张中下意识地挣扎,脑海中闪现各种念头,只不知他此时变成了谁。


    他却以单手重重揽着虞庆瑶的腰,低声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来问我?”


    声音略带低沉喑哑。


    虞庆瑶一震,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微微发力,将她往下一压,随后重重吻住她的唇。


    呼吸炽热,情缠欲死。


    悲欢苦甜,蔓延无尽。


    心底那片阴霾始终不散,可是身前人的温软垂怜让褚云羲难以克制那份驿动。


    气息错杂,急促交融。


    就让心里的刺痛被炽热的拥吻满满压制,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是让人可以为之沉沦献出一切的爱恋,是千折百转亦不忍舍弃心上人的牵绊,那是他褚云羲骄傲十数年来甘愿低首饮泣,明明知晓自己近似癫狂,曾想一再推开她的决绝,也是在虞庆瑶亲吻间,心底那荒凉黑暗重又被月华轻拂,润泽复生。


    “虞庆瑶,我舍不得你。”他在索吻的间隙,喘息着道。


    她咬着褚云羲的唇,压着声音道:“我也是。”


    微烫的掌心从虞庆瑶的后背蔓延,直至侧腰。她想伏到褚云羲身上,可是才一动,不慎碰到他左腿,能明显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他颈侧吻了又吻,安慰地趴在他心口,小声道:“等以后。”


    “嗯?”他忍着痛,微微扬起脸,“你在说什么?”


    她凑到褚云羲脸庞边,再小声地说:“你觉得呢?”


    他静默片刻,眼眸在昏暗里黑得浓郁,随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


    虞庆瑶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再至下唇,又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以为呢,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那里,任由虞庆瑶浅浅地吻着,趁着暂停的间隙道:“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二十多岁的年纪,早就该成婚生子。”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虞庆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倒是你,二十多啦还是孤家寡人,才是不合规矩。”


    黑暗中,褚云羲微微扬起唇,笑了。


    眼里有些濡湿。


    “或许,那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等着与你,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宫相遇。”


    *


    夜深人静,庭中唯有虫鸣起伏。屋内,虞庆瑶已经睡着,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推她。


    “什么事?”她睁开眼,摸到褚云羲的手臂,才想坐起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哀怜,“我的腿好痛,一动就痛。”


    虞庆瑶一惊,俯身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但见他睁着懵懂悲伤的眼,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又觉庆幸。


    “恩桐?”虞庆瑶慢慢抚着他的脸庞,“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你怎么现在醒来了呢?”


    他缓过来了一些,转过脸望着虞庆瑶。“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虞庆瑶随口问:“你还记得上次什么时候醒的吗?”


    他蹙着眉,努力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我记起来了,是在一个很长的通道里,那里非常黑,你也不在我身边,只有一个陌生人在后面追着我,叫我不要跑。”


    虞庆瑶愣了愣:“陌生人?”


    “对啊,应该,也是女的吧。”他想要抬起手来触摸她的脸庞,右手一动,却被绳索牵制,这让他又大惊。“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没事,我给你解开。”虞庆瑶撑起身子,摸索着给他解开绳子,揉着他被紧紧勒过的手腕,“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宿小姐,她是好人,只是你不认得,所以害怕得逃走了?”


    “嗯,是啊。”恩桐慢慢回忆着过往,道,“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再然后……啊,对了,又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过来,站到我面前。”


    “是谁?”虞庆瑶问。


    他陷入回忆里,缓缓道:“他叫我,曾叔祖。”


    虞庆瑶顿悟道:“啊,那是褚廷秀,清江王殿下。他是褚家晚辈,以为你还是褚云羲,自然会那样叫你。”


    “晚辈?”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他也姓褚,是褚云羲家里人吗?”


    “对啊,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长孙。”虞庆瑶觉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辈分,便转换了话题,“褚廷秀见到你之后,是不是很吃惊?”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低落地道:“我不喜欢他,糖瑶。”


    虞庆瑶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绑起来了,比刚才绑得还紧,勒得我浑身疼。”他抿了抿唇,紧紧蹙着眉,“他还盯着我问了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却还不停地问……”


    虞庆瑶怔住了。“他问你什么了?”


    “就是,问我吴王府的事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我不想说,也不清楚,可是他不放过我。他还说……还说……”


    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虞庆瑶还是能感觉到他满是抗拒与惊慌。她连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问:“不要怕,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忍着伤悲,惊惶道:“他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震,“他说谁?”


    “是说我,哥哥,还有阿娘。”他再也忍不住恐惧,含着眼泪道,“糖瑶,他知道很多事,他还说我阿娘是高丽女人,可是他又说吴王府里没有我们存在的痕迹,后世也没人知道我们三个人,所以,他非要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虞庆瑶越听越心寒。


    当初褚云羲为了化解汉瑶矛盾而离开山寨,跟着宿放春去了桂林,此一去却惹出大祸。走的时候还是陛下,回来的时候却是挑着客商头颅的南昀英,他在江畔杀官员,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从此引发战乱。而其间,虞庆瑶也为弄清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


    她还记得褚廷秀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歉,说自己确实在地道里发现了已经变得犹如孩童般懵懂的褚云羲,后来将他带走藏起,想等其恢复神志后再去通知虞庆瑶接他回去。然而当夜褚云羲却乱了心智,挣断绳索就此离去,这才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祸患。


    当时虞庆瑶虽也不满于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但他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态度恳切,却也让虞庆瑶很难再追根究底。


    然而现在听恩桐这样诉说,她心里却阵阵泛起凉意。


    “褚廷秀知道吴王府的旧事?”她紧紧握着恩桐的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恩桐厌烦地推她,“糖瑶,你不要再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抚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颓然道:“把我捆起来,还说我早已死了,还不是欺负么?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至此,虞庆瑶总算明白了那夜变故的原委。


    褚廷秀没有完全说谎,甚至他将全部经过讲给了她听,还有宿放春的作证。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细节。也就是宿放春离去后,在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根本没有告诉虞庆瑶,恩桐是因为他的话语而导致情绪失控,他也没有跟虞庆瑶说,他已经知道了恩桐母亲的来历。他只是在事后避重就轻的讲述经过,甚至还试探打听她对于褚云羲身世了解了多少。


    虞庆瑶心里憋闷,然而恩桐却拽着她的手,小声道:“糖瑶,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


    她收拢思绪,只得道:“这是宝庆城,离之前你待过的瑶寨已经很远。”


    “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疑惑地问。


    “因为,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她安慰着恩桐,“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南昀英。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南昀英。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


    这个树下的场景里,陛下和恩桐的人格其实无缝切换融合了几次。之前是南昀英的告别,这次是恩桐的告别了。以前我写的虐都是男女主因为爱情而流泪,只有这个文虐我自己的却是男主自己的痛苦。


    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南昀英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南昀英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南昀英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前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南昀英后杀害客商与前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南昀英。”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前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前,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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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身似飘萍两难容


    程薰的营帐内还是干干净净,别无杂物。他进去后将药包搁在木几上,为宿放春倒了茶水,道:“宿小姐,请用茶吧。”


    她默默坐在木几一侧,没有去取杯子。程薰垂手站在近前,低声问:“宿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


    宿放春抬眸看着他,问道:“当日在桂林城中,天凤帝神智失常,我们将他暂时藏匿到那个院子里,你还记得吗?”


    程薰一怔:“自然记得,您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她继续道:“那我问你,那天夜晚清江王殿下让我先回客栈后,院子里就剩你与他两人,你为何会离去?”


    他心下一惊,脑海中迅疾闪过无数念头,只道:“我是按照殿下吩咐行事,他……”


    “他叫你去找谁?”宿放春不等他讲完,就径直追问。


    “一个仆人……”程薰迅速回忆起褚廷秀当日交待过的话语,丝毫不差地应答,“那人祖籍南京,殿下见天凤帝忽然失去理智,就想找人询问旧事,看有没有办法搞清楚天凤帝的痼疾是缘何而来。”


    宿放春目光如剑地反问:“然后呢?问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程薰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宿小姐,究竟是为何会问及这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宿放春盯着他:“是过去很久了,要不是昨晚有人提起,我们一直忙于攻城抗敌,竟无暇去回想这些细节。而今日,我想从你这里,知晓更真实的经过。”


    程薰心绪纷乱,按捺了性子道:“小人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原先就都告诉了宿小姐与虞姑娘,并不会故意隐瞒什么……”


    “不会隐瞒?”宿放春看着他那貌似纯良的脸容,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么清江王呢?他分明探知到了吴王府的旧事,并以此迫问天凤帝,才导致他受到刺激,怒而离去。可是清江王却从未将他到底如何逼问陛下的事告诉过我们!你身为他的贴身內侍,难道会对此一无所知?事到如今还敢对我说什么并无隐瞒?!”


    程薰蓦然抬头看着她满含愠怒的脸容,道:“殿下进去盘问的时候,我确实没有跟在旁边,身为下人,事后我也没有资格去询问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放春冷笑道:“那我再问你,原本瑶寨众人已在陛下的尽力斡旋下,与浔州官府达成协议,井水不犯河水,太平了一段时间,却又为何会突然发生客商违背协议的风波?”


    程薰耳听她问出这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却还隐忍着硬是道:“那是意外,谁都不曾预料,我更不会知晓。”


    宿放春控制不住心头怒意,霍然站起,“你还要嘴硬什么?那过路的客商与瑶民发生矛盾,引起群斗,事后却被南昀英连夜放火杀死。当时清江王说自己只是被迫说出客商大概的方位,不曾想到南昀英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可现在想来,莫不是他一手策划安排?那惹事的客商本就是听从了他的指令,造成汉瑶再次纷争,他又假借南昀英之手将客商杀掉,完完全全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程薰脸色发白,只紧盯着她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抿唇不语。


    宿放春迫上一步,离他近在咫尺。“你敢说自己还对这些也一无所知?又或者这些全是我胡思乱想,毫无一丝可能?!”


    他攥紧了指节,压抑着声音,冷漠反问:“那宿小姐觉得,我该如何回答?或者说,你希望听到我怎样的回答?”


    她眼里含着霜,看着眼前之人,仿佛一瞬间觉得以往那些言笑晏晏皆是幻象。


    在宿放春眼中,程薰温文有礼,沉着内敛,且又通情理识大体。她可惜的是他遭遇抄家大难,最终被困在宫闱终生为奴,从未鄙视过他的身份,更从未厌恶过他的言行。即便是当初他曾反悔,让她怅然不解,也并未真正觉得此人不可靠。


    但现在,她原以为程薰在自己的追问下,会幡然醒悟。没想到当此之时,他居然还冷漠反问,好似全无愧疚。


    她的语声都带了凉意:“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反正死无对证,清江王或者你也无需认错了吗?高祖自从遇到你们主仆后,可以算得上是对清江王照顾有加,但清江王又如何对他的?表面上谦逊有礼,其实却一直打算利用他,是不是?”


    他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枉我一直觉得你有君子风范,故此从不把你当做奴仆对待,可你……他的计划,你全都知晓是不是?你跟在他身边,就从来没有劝诫过半分?”宿放春越说越失望,见他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连眼神都是冷淡的,不禁又含着愠怒叫他,“程薰!”


    他心里发沉,转过脸来看着宿放春,眼里却连不满都不敢有。


    “劝诫?我凭什么,拿什么去劝诫?”程薰说得极慢,甚至还试图带着微弱的笑意,“宿小姐,你是功勋后代,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承担起国公府事务,但宿家这样的元勋世家,又有何人敢轻慢不敬?而我,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就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苟全性命进入宫闱,就连其他内宦都对我满是鄙夷。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异类,先太子殿下让我陪伴皇太孙读书习字,其他内宦背地里全在议论诋毁。他们说我自命清高独来独往,甚至当着面冷嘲热讽,说我故作斯文,其实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不予理会,想置身事外,他们却咄咄逼人。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夜就有人从背后下手,用木棍袭击要将我推入古井,若不是有宫女路过大叫起来,我程薰,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又道:“是皇太孙听说他们对我的欺凌,发怒查出真凶,将那两人施加重责并逐出宫闱。也是殿下听闻我被人栽赃偷窃,不顾身体抱恙而冒着大雨去为我澄清事实。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个陪读的少年內侍,对他能有什么作用?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还能保有一丝往日的尊严。可是我知晓,他始终是殿下,我始终回不到过去,他待我的恩情,我只能竭力回报。”


    程薰眼里浮现悲凉之意,自嘲地笑着问她:“宿小姐,你觉得我不该是奴,可我就是,偏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觉得殿下不该私下谋划,借势起兵,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沦、坐以待毙。我天天在他身边,确实有许多机会能劝诫于他,可是……他会听吗?”


    这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无不让宿放春心中酸痛。她从未听程薰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悲哀中还含着复杂的笑,可宿放春还是硬着心,克制着情感,一字一字道:“他为自保而谋划反叛,我不会说一句不是。但他装作光风霁月,却满心想着利用天凤帝,甚至不惜将他拖下水来,我宿放春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耻。”


    “他可以慢慢养精蓄锐,但箭在弦上了,宿小姐。”程薰看着她,不无遗憾地道,“因为,殿下他知道天凤帝与虞姑娘,曾经想回到过去。”


    宿放春呆住了。“你说什么?”


    “一旦天凤帝回到过去,势必改变整个历程。”程薰苦涩一笑,“我不知殿下为何会那样相信,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许那样的可能发生。他说如果天凤帝带着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必定会避免一切危险的事发生,那样的话,两人只要有了后代,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而后所有事件都将彻底变化。所以他,千方百计要阻止天凤帝带着虞姑娘返回过去。”


    宿放春身子发麻,她只以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才想出那一系列计划,为的就是借助天凤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怎么会知道的?”宿放春愕然地问。


    程薰沉默片刻,直视着她,道:“你告诉我的。”


    “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痕迹。叠彩山下,雨声淅淅沥沥,她与程薰躲在山洞内,商议着如果也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不让棠瑶进宫。


    可后来,他去而复返,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你……”宿放春一颗心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薰,“你该不会是,回去后就将那件事告诉了褚廷秀?!”


    程薰落眸,低声道:“不是我有意泄密,应该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时候,就被殿下察觉异常。他……跟踪了我。”


    宿放春呆滞半晌,才如梦初醒。“所以他从你我的交谈中,得知了天凤帝试图返回过去的打算,也因此生出念头,一定要阻止此事发生。程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一省,急切道,“难道你那天后来再找我,说是之前考虑不周全,故而不再愿意返回过去,那时,已经是被褚廷秀识破了计划?!”


    他低下头,不说话。然而那负载痛楚的神色已然让宿放春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她气恼万分,“就算你不敢违抗殿下,他也不听你的劝告,你总可以将此事告诉我们!那样的话,就算他还是暗中布置,摧毁汉瑶之间的协议,我也不可能带着高祖再去找他商议对策,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


    程薰紧抿着唇,良久才道:“你就当我懦弱卑怯,只能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你!”宿放春气愤至极,又伤心至极,面对着他却说不出再重的话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她含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步也没迟疑。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


    [裂开][裂开][裂开]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李代桃僵夜火生


    程薰此言一出,本来还冷冷跪在一边的宿放春惊愕不已,不禁叱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褚云羲并没取他手中的军刀,只迫视着程薰:“如今只再问你一句,我们设想的一切,是否属实?”


    程薰握紧刀鞘,骨节突出,低声道:“是。”


    “褚廷秀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褚云羲冷冷问道。


    程薰沉默了一会儿,虞庆瑶急道:“你难道还想为他隐瞒什么?你觉得他对你好,可他明知道你想回过去挽救棠瑶,却拼命阻止。说到底,他只是自私自利,专为自己考虑。就算他在少年时对你不薄,可一旦涉及到威胁他自身利益的事,他就完全不顾旁人死活,这种虚情假意的宽厚仁义,你还不忍舍弃?”


    程薰低声道:“我不是还要隐瞒什么。他也不会将所有打算都说出来,但殿下一直担心你们回到过去,他曾私下跟我说,一旦你们回去改变了某些事情,我们如今存在的事实可能就如云烟飞散,甚至连他都不会存在。故此,他才要极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宿放春听得愣住了,过了片刻才问:“他怎么想得出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话……”褚云羲望向虞庆瑶,“你好像只对我说过。”


    程薰垂首道:“殿下他……曾听到过你们两人的交谈。”


    这下,三人皆感意外。


    “大概是在南京的时候,陛下和虞姑娘在定国公府里交谈,殿下本来想去找您,却不慎听到了只言片语……”程薰似乎抱着生无可恋的心态,将这些也说了出来。


    褚云羲无语,半晌才笑了笑:“原来他早就起了异心,当时我感觉到院门口有脚步声,并没有听错。”


    虞庆瑶郁结于心,道:“那现在怎么办?”


    褚云羲端坐着,望向程薰:“你因在我们这里被迫说出了褚廷秀的打算,无颜再回他身边,故此才想一死了之。如此放弃性命,是否太过轻率?”


    程薰哑声道:“我……除了随侍殿下身旁,已经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隐忍多时的宿放春忽然盯着他,恨声道:“你可以选择不再做他的侍从,而今你又不在他的掌控下,为什么还是这样生无可恋的模样?就算不为你自己,那么棠瑶呢?她是为了见到你,才甘愿以青春妙龄入宫待选,却不幸被人在半途陷害,到现在下落不明!”


    她再次迫近他,正色道:“就算她顺利入宫,也只能陪伴在白发苍苍的先帝身旁,这一切都是缘你而起,你觉得自己还可以置身事外,一脸淡漠?你说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是不是也该想一想这无辜的女孩子?”


    程薰抿紧下唇,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到无以复加,骤然悲声道:“说到底,无非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以死谢罪?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隐忍受刑,奴颜婢膝。当初就应随父亲去了,免得祸害别人!”


    言尽于此,他竟一下子抽出军刀,寒恻恻白光泛起,就往颈下划去。


    虞庆瑶惊呼出声,还是宿放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薰的手腕,用尽全力也不肯松开。


    刀锋已割破他颈侧,鲜红的血蜿蜒流下,滴落在衣襟。


    宿放春想要将军刀夺走,怎奈他死也不愿放手,虞庆瑶见状也正要上前帮忙,却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在外面叫道:“宿小姐是否在里面?”


    宿放春无暇应答,褚云羲皱眉扬声问:“何事?”


    “是宿小姐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那人高声道,“还带着一个男子,说是她要找的知情人已经找到!”


    众人皆震惊,程薰更是脸色都变了。宿放春趁势发力,将程薰手中军刀硬生生夺过来,提着刀大步走到院门外。


    “那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楼那边。”


    “将人带来此处。”褚云羲提高声音吩咐,那人应诺而去。


    原本还僵直地跪在台阶下的程薰却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那边追上一步,忽又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心中辛酸起伏,重又跪在了褚云羲面前,悲声道:“陛下,程薰心中有愧,自知罪责难逃。可我等待多时的消息终于传来,还请您网开一面,容许我见一见那知情人!”


    褚云羲扶着手杖慢慢站起:“人是定国府找到的,你问放春愿不愿意。”


    程薰闻言,怔然望向院门口的宿放春,却无颜再说什么。


    宿放春攥着从他手中夺走的军刀,紧抿了唇,未发一词,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


    定国府派出的人推开书房门,恭恭敬敬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着布衣短衫,腰间挎着藤箱,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货郎。在他身后紧跟一人,瘦小黝黑,长脸窄额,一双眼睛直往四处瞟。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广布消息,这人听到后,赶了十几里路特意过来找我们,说他知道当初云中驿的事情。”下属向独坐在窗前的宿放春拱手。


    宿放春颔首,叫下属先下去休憩,又打量了后面那瘦小汉子一眼,道:“你叫什么?”


    “小人孙福。”那人垂手而立,点头哈腰,“家住荆门当阳。”


    “荆门?那你为何会知晓云中驿的事?那可是在山西。”


    孙福陪着笑脸道:“小人以前去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就在云中驿站里当差,专门替来往的老爷们喂马。”


    “哦?那你知晓当年云中驿站失火之事?说来听听。”


    “是是。”孙福连忙道,“小人还记得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春天,驿站里来了马队,前后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听说那是专门送官家小姐进宫选妃子的。那天晚上,小人在马厩边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前面大呼小叫,睁开眼一看,竟是火光冲天,浓烟都卷了过来。小人吓坏了,赶紧提着水桶就奔到前面救火。那时候乱得不得了,一大群官爷都围在木楼前,急得直跺脚,说是那位小姐还在楼上没出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显露惊慌且惋惜的神色,“我们都想冲上去救人,但有人刚靠近火海,便差点大火吞了进去,顿时熏得逃回来,谁也不敢再进去。就这样,大家听着里面传来小姐的哭喊声也没法子,最后……哭声渐渐没了。”


    就在这汉子身边的山水屏风背后,程薰攥紧了手掌,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身旁的褚云羲看他一眼,也没有出声。


    屏风前,宿放春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官家小姐被烧死在楼里了?”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圈椅中的褚云羲,那孙福这才连忙下拜。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


    好了,事件快要有大的转折了。这里前半部分程薰说褚廷秀曾经在定国府听到陛下和虞庆瑶说话,是在八十四章,很久远的事了,总算把它给圆了回来[托腮]


    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危途谁较疾行先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成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


    要去找棠瑶啦~


    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今日便同行路客


    这一行人星夜兼程赶往当阳县,抵达湖北地界后,商议着取道荆州,即便不能顺利入城,也可以观察城防布置,以备不时之需。


    决议既定,便又要上路,谁知那柴得宝躺在车里直叫唤,说是头晕腹痛,坐都坐不直了。程薰本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这般哼哼唧唧,便皱眉道:“自从启程以来,你不是腰痛就是头晕,可有一天能消停些?”


    柴得宝扒住篷车的车窗,苦着脸道:“小人哪里经得住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难受得很,只怕挺不到当阳县,一病死在路上,你们可不就是白来一趟?”


    程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宿放春策马过来,握着剑柄道:“柴得宝,你不要以为可以这样要挟我们?当阳县黄岭庄是不是?难道我们离了你,还能找不到棠瑶?”


    柴得宝咧着嘴干笑了一下:“黄岭庄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又搬了家……”


    “什么?!”宿放春愠恼,持剑用力一敲窗框,“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上次还说是黄岭庄,如今又更换了说法?”


    程薰更是怒从心起,撩起车帘,一把将他拽到车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前番挨的鞭打还不够?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再招?”


    柴得宝抓住车门两侧,哀嚎道:“官爷你要打就打,我被你们骗来白跑一次,还被拳打脚踢,一文钱都没拿到,早已不想活了!可要是我死了,棠小姐说不定也活不成!”


    程薰与宿放春更为愠怒,此时褚云羲在虞庆瑶的搀扶下,朝着这边慢慢走来。“怎么,棠小姐莫非对你恋恋不舍,知道你死了还要活不下去?”


    柴得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棠小姐素来身娇体弱的,经常生病,我出来之前给她留了米粮。可要是我真的回不去,她连出去干活养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万一病情加重,孤零零一个人的,可不就在等死吗?”


    “你……你把她摧残成什么样了?!”程薰攥紧了柴得宝的衣襟,恨不能再将之痛打一顿,却被褚云羲叫住。


    “别再搭理这无赖。他死不了,只是在故意叫唤,无非是希望给他点吃喝。”褚云羲说罢,又向柴得宝道,“你想要舒服,就休要再作妖。诱拐官家小姐的罪责我们还未向你追究,你倒是还摆起谱来?若是棠小姐真有不测,你的命,也保不住。”


    柴得宝还待辩白,程薰用力将其一推,但听一声闷响,那人撞在车壁,又是一番叫苦,只不再高声聒噪。


    虞庆瑶之前对柴得宝也很是厌烦,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时不时让她想到继父马远志的无赖嘴脸,故此扶着褚云羲远远走了开去。程薰也只得隐忍着怒意,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不要去管车中的人如何叫唤。


    这一日疾驰至傍晚,因车夫起先走错了岔道,错过了进城的机会,他们便将车子停靠在官道旁,临时在外过夜。


    车夫忙着捡拾树枝准备点火,宿放春翻身下马,从车内取来瓦罐,说是去附近找找有无取水之处。


    褚云羲坐在车辕边,道:“要不要让庆瑶陪你去?”


    宿放春见虞庆瑶正在整理行李,便摇头道:“不用了,她颠簸了一天也累了,我就在周围找找,不会走远。”


    褚云羲知道她身手敏捷,料也不会出事,便点头答应。


    *


    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从这边走。”程薰向斜侧而下,找了坡度较小的地方,示意她过去取水。


    宿放春走过去,他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瓦罐,她没有给他机会,从他身边绕过,自己蹲下打了水。


    程薰站在原处,看她提着满满一罐水回到斜坡上,这才跟了上去。宿放春听着脚步声缓慢,在穿过草丛的时候忽然问:“我既然已经来找水,你又为什么出来?”


    “……是那柴得宝连声喊口渴,我不胜其扰,就出来了。”


    “陛下不是也让你别在意那人的叫嚷了吗?”宿放春一边走,一边道,“他要是再烦人,干脆把嘴给堵上。”


    “我不是在意他。”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脚步放缓,侧过脸,余光瞥着他。“你是在意棠瑶吧?因为怕柴得宝真的宁愿被打死也不说出棠小姐在哪里?”


    程薰不语。宿放春默默叹了口气,走出了那片草丛。


    回去的路上,程薰请她骑自己的那匹马。宿放春却摇头道:“坐了太久也累,我想还是走着好。”


    她既然这样说了,程薰也不好再上马。于是他牵着缰绳,走在宿放春旁边。


    暮色越发浓重了。天际云层仅存的橘黄暖意已褪去,转而化为沉沉灰蓝。远处有渺小的鸟群低鸣着飞过,不知是归巢还是继续远行。


    “等找到棠小姐,你有什么打算?”宿放春问。


    程薰怔了怔,道:“自然是请她说出当日遭遇了什么,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她回棠千总身边。”


    “再然后呢?”


    他望着远天苍蓝。


    “再然后?我不知道。”程薰顿了顿,才道,“希望她能在父亲的照顾下,不再受苦吧。”


    *


    他们回到马车停驻之处时,太阳已经落下,初月刚刚升起。篝火跃动,虞庆瑶见到两人归来,庆幸着道:“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褚云羲背靠车架而坐,哂笑道:“总共就一条官道,怎么会迷路?”


    “那也有可能他们去了别处啊!”虞庆瑶不服气地起身,接过宿放春手中的瓦罐,将之放到篝火上,向褚云羲道,“你以为都是你,只会沿着笔直的路走到黑还不知变通。”


    “我怎么就不知变通了?”褚云羲无端被嘲讽,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程薰忙解释:“没有去别处,我后来找到了宿小姐,带她去取水。只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匹马,故此慢了些。”


    蹲在火堆边的虞庆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那匹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倒还没意识到什么,宿放春立即道:“我走回来的。”


    虞庆瑶“哦”了一声,只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褚云羲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多此一举,不就是取个水而已,有什么必要解释半天。他手中执着树枝,往对面指了指:“吃的东西在那边。坐下休息吧。”


    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前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当晚,马车旁边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内休息。连日来不停赶路,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躺下后起先还想跟他说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过去。


    褚云羲独自躺着,侧过身对着她。


    帐篷内没有灯火,昏黑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他凝神片刻,摸到了她的手,将那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遍,随后合拢于自己的掌心。


    “虞庆瑶。”他在黑暗里,小声地唤那名字。


    那个属于数百年后,却又出现在他眼前的名字。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抬起手,执着虞庆瑶的手,低下头,以唇间轻轻触碰。


    *


    夜半时分,程薰被一阵阵的闷响惊醒,他撩开帐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而周围尽是漆黑,隐隐可见大树下的那辆篷车边站着人。


    “谁?”程薰一惊,急忙抓起军刀,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走了出去。


    “程内使,您别吓着,是小人。”昏黑中,传来了车夫的声音,“他在里面踢着车子,把您也给吵醒了?”


    程薰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近前,低声呵斥:“大半夜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传来呜呜的声音,柴得宝嘴里还堵着布,说不出话来。程薰吩咐一声,车夫这才点燃油灯,在幽幽灯火下,将柴得宝口中的破布扯了出来。


    “憋急了,要撒尿。”柴得宝喘着粗气道。


    程薰脸上显露不悦,向车夫道:“把他拖下来,就到对面去。”


    “是。”车夫把柴得宝拽出篷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前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前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前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前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我来晚了[托腮]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 难寻旧梦悲蝴蝶


    昏暗之中,程薰察觉到了对方的反击,却没能看到他手中的石块,虽已做出避让,但还是被那石块重重砸到了眉角。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顿滞,那柴得宝本已犹如困兽争斗,见势更是举起手中那沾着血的石块,拼命朝他再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流过眼睛,程薰急促地呼吸着,一拳打中柴得宝的脸颊,又趁势抓住对方手腕,奋力往其背后扭去。柴得宝痛得大喊出声,此时那提着油灯的车夫追到近前,见状亦急忙扑上前去,与程薰合力将柴得宝的双臂给反扭了过去。


    柴得宝拼命挣扎,双腿还在乱蹬,草丛间人影晃动,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发沉,上前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早就叫你不要耍花招,你还敢半夜逃走?!”她声色俱厉,抽出雪亮的利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边。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柴得宝顿时吓得双腿颤抖,就连眼神都变了。


    “杀人了,救命啊!”他凄厉地叫喊起来。


    “闭嘴!”宿放春手腕一转,剑锋已划破了他的脖颈,“再喊一声,我马上将你舌头割断,要不要试试看?”


    这一下,柴得宝才恐惧得睁大眼睛,再不敢出声。


    “走!”程薰从后方猛地踢了他一脚,柴得宝踉跄了一下,但双臂都被控住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回走。


    宿放春捡起倒在地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程薰脸上的血。


    她一惊:“你的眼睛?”


    “没伤到。”程薰低声回了一句,紧紧扣住柴得宝的肩膀,与车夫一同押着他离去了。


    *


    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虞庆瑶。她一见柴得宝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她指着昏沉沉的后方,道:“他把我叫醒,说这家伙跑了,你们都去追。他也想过来,但我怕夜黑道路不平,就叫他先在原处等着。”


    “没事了。”宿放春狠狠盯了柴得宝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他想耍花招,果不其然。”


    车夫懊恼地道:“小人一直盯着他的,只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脚上还拴着呢。谁想到他嘀嘀咕咕说肚子疼,就蹲在那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起来说有蛇,小人急忙去看,却被他一拳正中后颈。他就趁着这功夫撒腿就跑。那绳索明明打了死结,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开的。”


    “先带回去再说。”宿放春推着柴得宝往回走。


    *


    他们回到休息处,褚云羲早已举着火把站在道路旁。程薰简单诉说了经过,褚云羲上前打量柴得宝一番,寒声道:“为什么要跑?”


    “我……我不是说了吗,跟着你们一路受苦……”柴得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迅疾搜遍他全身,从他绑腿里面找出了一块碎瓷片。


    “就是用这个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吧?”他将碎瓷片在手中掂了掂,睨着柴得宝,“什么时候捡来的,藏得倒挺隐匿。”


    柴得宝紧抿了嘴唇不肯说话,程薰转身就去篷车里取来铁链,三两下将柴得宝的双脚重新锁住。“从今日起,全部换成铁索,看你再怎样弄断。”


    车夫推搡着,将忿忿不平的柴得宝赶到篷车里面去了。


    褚云羲也望到程薰脸上的血痕,问起伤情如何,程薰道:“是被他挣扎的时候用石头砸中,所幸没有伤及眼睛,应该不碍事的。”


    虞庆瑶见状,说了声:“你等会儿。”


    她折返帐篷里,很快又回来,手中持着一块雪白的方帕,递到他面前。“这是新的,你拿去。烧点热水再擦伤口,不要直接用取来的河水清洗。”


    幽幽火光下,程薰迟疑着,没有去接。


    “拿去吧,她也是好心。”一旁的褚云羲发了话,程薰这才低首道谢,躬身接过白帕。


    *


    褚云羲与虞庆瑶走后,程薰才慢慢回了帐篷。他点燃蜡烛,独自坐在灯火下,兀自出神。刚才的追逐与打斗,直到现在还让他有些恍惚。


    左侧眉梢处一阵阵的抽痛,他神思不宁,拿起布帕就按了上去。


    此时,外面却传来了宿放春的声音:“你睡了吗?”


    程薰一愣,起身撩起帘子。


    黯淡的星光下,宿放春去而复返,就在近前。


    “宿小姐……”他低声道,“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她看看程薰脸上的血痕,问:“怎么还没清洗掉?”


    “没来得及。正准备处理。”他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宿放春踌躇片刻,握着手中的一个瓷瓶,道:“我这里有止血止痛的药粉,你要不要?”


    “多谢。”程薰想去接过来,宿放春却往里面望了望,也没问他,直接侧身进了帐篷。


    程薰怔住了,跟在她后面,轻声道:“宿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您……”


    “你这也没镜子啊,怎么给自己上药?”她好像没有听到程薰的话,顾自坐在了地上。旁边正是虞庆瑶的那块白帕,她拿起来,又用壶里剩余的温水打湿后,递给他。


    “先把血痕擦干净。”


    程薰默默地接过温热的白帕,低着头,在她面前慢慢拭着血痕。只是那伤处疼痛不已,他也只是轻微触及,就避了开去。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宿放春并未盯着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纱,又将瓷瓶塞子打开,淡淡道:“你躺下,程薰。”


    他愣住了,艰难地道:“什么?”


    宿放春扬起眉梢,讶异道:“你坐着,我怎么给你上药?药粉倒上去不全洒下来吗?”


    他绷紧了下颔,道:“这样,不太好吧?”


    宿放春哼笑一声:“少啰嗦,现在周围有别人吗?就算虞姑娘和陛下看到,也不会往别处想。”


    他还待解释,宿放春愠恼地一推他肩膀:“你怎么这样忸怩?之前追击的时候倒是不像这样!”


    他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宿放春拿过蜡烛,往他伤处上方照了照。


    那光亮令他闭上了眼睛。


    或许,看不到反而更容易消除那份尴尬。他想。


    宿放春仔细打量着那略显狰狞的伤口,伤口有两寸左右,在眉骨上方,撕裂了开来。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青灰城墙绵延,城门口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宿放春下了马,走到篷车边,取出柴得宝嘴里的破布,沉声问:“当阳县已经到了,你到底住在哪里?”


    柴得宝翻了翻白眼,道:“黄岭庄,先前不是说了吗?”


    “你那天分明又说搬了家!”宿放春扬起拳又想打上去,隔壁车内的褚云羲叫住了她。“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动手。”


    说话间,他已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到了近前,向冷着脸的柴得宝道:“那么多天了,你也该知道逃是逃不走的,每次嘴硬撒谎还要挨骂挨打,这又是何必自找苦吃?”


    柴得宝横着眼睛看看他,瑟缩在角落不吭声。


    褚云羲没再发怒,只是缓缓道:“你自己好生想一想,如今已经到了当阳县,你就算是死扛着不说,或者又想耍花招骗我们多绕几个圈子,但最终如何呢?还不是要迫于威胁说出实话?”


    他说着,取过宿放春腰间的佩剑,搁在车窗边,正对着柴得宝。


    “莫非你真的是个硬骨头,情愿一死也不肯说出棠小姐的下落?要真是这样,当初被我们擒住的时候,就该早早自我了断,又何苦跟着来这一遭?”


    柴得宝脸色渐渐变了,哑着嗓子道:“你们就不怕我现在喊一嗓子,就说你们都是反贼?那边的士兵们可都带着刀!”


    车旁的宿放春与程薰皆一惊,褚云羲却平静如初。“你可以喊,但你觉得,是城门口那边的士兵过来得快,还是我杀你的速度快?”


    说话间,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原先还温文的眼神亦顿时冷冽起来。


    柴得宝嗫嚅半晌,终于泄了气:“走就走,我还怕你们不成?”


    *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前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前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前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前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前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前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前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前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前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前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


    小屋门户紧闭,程薰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着,伸手推开了木门。


    虽是白昼,屋内光线昏暗,一开门,便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瓦罐茶碗,还有一些东西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屋子角落有一张木床,床帘一半拢起,一半低垂,灰白斑驳,已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末初秋时分,屋中仍显闷热,她却盖着厚厚的被子,凌乱的长发掩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手露在被子外面,苍白嶙峋,连一点肉都没有。


    程薰僵直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身边的宿放春等人也没有出声提醒。


    隔了许久,他才下意识地扯平深青色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木床。


    斜斜照入的阳光下,灰尘在无声飞舞。


    很短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床上的女人却一动都不动,也没有出声询问。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面容不清的女人,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攥着褚云羲的手,屏住了呼吸。


    程薰已艰难走到床前,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看清床上的女人。


    污浊的长发覆盖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枯黄干瘦,一双眼睛黯淡空洞,就算程薰已经站在她近前,她也只是茫然地看他,一言不发。


    就好像,这忽然出现的年轻人,与她毫无关联。又或者,她自己,早已和任何人,毫无关联。


    程薰攥着腰刀,挺直了腰身站在床前,低头注视着女子。


    任何人都没有出声。寂静中,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唯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勉强抑制即将奔涌而出的苦痛。


    印象中,那个徜徉在游廊下,沐着明媚春光,穿着藕粉短袄杏白百花裙的少女棠瑶,明眸含羞,倚栏观鱼。而他随着父亲拜访棠家,彼时自己正年少,肩后背着玄黑箭袋,步履匆匆,抬眼间望到那个俏丽身影。


    廊下池塘金鱼聚拢又散,少女惊讶地丢下喂鱼的点心碎屑,带着丫鬟羞涩逃向远处。


    那双明亮的眸子,现在像干涸已久的枯井。


    “棠……小姐……”程薰泪水满溢,压制不住悲声,扶着床沿,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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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开始一直存在于记忆里的棠小姐,到现在才出场


    第240章 第二百四十章 即今相见俱垂泪


    当此之际,褚云羲等三人皆停留在门口,没有一人往前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程薰跪在床前。他的背脊失去了原有的挺拔,已经完完全全伏了下去,自后方望去,都能看到他在不断颤抖。


    宿放春望着那人,紧紧攥住了剑柄,硬是忍住了朝前去的心念。


    虞庆瑶看着床上那形如枯槁的女子,不由想要过去询问,手腕一紧,却是被褚云羲握住了。她转而望着他,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就此站在原处,注视着那已辨不清原来容貌的女子。


    程薰依旧跪在那里,隐忍多时的眼泪落在肮脏的被褥上,他还是压抑着情绪,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唤道:“棠小姐,你……还认不认得我?”


    躺在床上的棠瑶仍旧愣怔着,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程薰伏在她近前,轻声道:“我是程薰,榆林程总兵的儿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来过你家里,还留了一只绞丝飞燕金镯给你,作为定亲的信物。”


    他说到此,从怀中取出青丝绢面的盒子,微微颤着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金光澄澄的绞丝镯。


    站在斜侧的虞庆瑶一眼望到了那镯子,心绪起伏。当初她就是在饮下药酒前,被人悄悄在手腕间套上此镯,然后送入了灵柩。谁能想到,这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金镯,原来是连接着程薰与棠瑶少时婚约的信物。


    而如今,程薰再度取出这金镯,送至棠瑶面前,以最柔和的声音告诉她。“你托人送入宫里的金镯,我收到了。”


    始终呆滞的棠瑶似乎被金澄澄的镯子吸引了注意,那本来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金镯上,她先是茫然看着镯子许久,随后费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


    程薰眼中泪光浮动。


    “你认出来了吗?我……给你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棠瑶的手,将金镯套上了她的腕间。


    “因为这个金镯……”他带着眼泪向棠瑶笑了笑,“我活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宿放春心头刺痛,扭过脸去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棠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盯着腕间的金镯,看了又看,苍白的嘴唇也不住发颤。随后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又再度审视许久,才摸索着手上的金镯,沙哑着嗓子,向他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他的泪水倏然落下。


    “我来找你,找了很久。”


    门口的虞庆瑶听闻此言,亦不由眼前模糊,无声地伏在了褚云羲肩前。


    棠瑶原本黯淡的眼里竟浮现细微的笑意,她死死抓住金镯,却没有去触碰程薰,只是近乎呓语地道:“你还活着,真好啊。”


    *


    虞庆瑶悄然走到小屋外,院子里,柴得宝蹲在角落,车夫则坐在大门口以防他再逃走。那瘦脸妇人已经将孩子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借着洗衣服的机会,窥伺那屋子里的动静。


    虞庆瑶走到她近前,迅疾道:“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床单被子?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我要给屋子里的姑娘换洗。”


    妇人因先前拿了褚云羲的钱,态度有所好转,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家里也不宽裕,没几件像样的衣衫,您看……”


    虞庆瑶二话不说,取下自己的一对珍珠耳环,塞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家里没有就帮我马上去买新的。”


    “有有!”妇人攥着耳环,立马起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虞庆瑶才转回身,却见宿放春大步走向蹲在角落的柴得宝。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厉声叱问。


    柴得宝原本就焦躁不安,被她这样猛地叱问,惊讶地抬头道:“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她病病歪歪的,我还养活了她吗?”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还说自己养活了她?!”宿放春愤恨不已,一把揪住柴得宝的衣襟,将其拽了起来。


    柴得宝瞠目结舌道:“我走的时候她可没现在病得厉害……”他眼珠一转,看到瘦脸妇人抱着衣服床单出来,立即指着她道,“我交待过宋二嫂,叫她好好照顾我媳妇儿,你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


    宿放春还未开口,宋二嫂一听这话马上沉下脸:“你怎么胡乱栽赃呢?你那媳妇儿一向连路都走不动,要不是我心善看她可怜,谁家愿意租房子给你们?之前她几次寻死都是我拉住了,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没有我给她饭菜,她早就饿死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竟还敢来怪罪到我身上了?!”


    “我不是给你留了米粮吗?吃的不还是自己的?”柴得宝缩着头骂道,“宋二嫂,定是你吞了我家的粮食,还不好好照顾……”


    他话还说罢,屋内忽传来棠瑶凄惨的哭声,紧接着,程薰大步生风地出了屋子,脸色寒凉得惊人,而褚云羲则在其之后也朝这边行来。


    “你们干什么……”柴得宝眼见来者不善,急于向后躲避。


    然而宿放春一把擒住了他,柴得宝还未挣脱,程薰已到了近前,一句话都没说,挥拳便击中了他的脸庞。


    一声闷响,伴随着哀嚎声,柴得宝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这——”他叫骂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程薰死死按倒在水井边。


    一拳,两拳,三拳……


    程薰一改往日温文内敛的模样,以膝盖顶住他的腰腹,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发着狠,将柴得宝往死里打。


    而那柴得宝起先还凶狠地叫骂,很快被揍得口鼻出血,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屋檐下的瘦脸妇人害怕起来,眼见周围几人全都静默看着没有阻止之意,连忙央告道:“几位行行好快去劝劝,万一把他打死了,我担当不起啊!”


    褚云羲慢慢走上前,盯着那连声求饶的柴得宝。“没事,打不死的。”


    虞庆瑶蹙着眉,叫来瘦脸妇人,让她带着干净衣物一同走进了小屋。


    *


    屋子里,棠瑶靠在床上,散乱的长发披拂着,脸上泪痕犹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虞庆瑶慢慢走到她床前,棠瑶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连外面的殴打声与嚎叫声,仿佛也不能让她有一丝波动。


    厚厚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她的双脚裸露在外,同样干瘦枯槁。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棠瑶双足的踝骨一圈竟都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过一样。


    虞庆瑶心头一紧,蹲在床边,轻轻触及那深深的疤痕,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瑶怔怔地坐着,没有回应。


    宋二嫂放下衣物,看了一眼,叹道:“她搬来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两只脚都废了,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家门都出不了。”


    虞庆瑶盯着那疤痕,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


    宋二嫂瞥了一眼窗外,见宿放春和褚云羲正将精疲力竭的程薰拽起来,而柴得宝则被车夫拖到一边,便凑上来悄悄道:“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拐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般配……依我看,她这脚必定是被她男人故意搞坏的,好让她跑不了。”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利爪深深揪住了。她回望窗外程薰那憔悴的背影,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一言不发地冲出屋子,将柴得宝打翻在地。


    她濡湿了眼眶,轻轻握着棠瑶的手。那只金镯还空空地戴在她的腕间。


    棠瑶受到惊吓,想往后缩。


    虞庆瑶扭过脸,道:“宋二嫂,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给她洗一洗再换衣服。”


    宋二嫂放好了衣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程薰最初在宫中见到她,还觉得就是自己曾见过的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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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奈]今天理了理后续思路,路漫漫其修远兮!从来没有尝试过写那么多的篇幅,手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地图开大了,开个玩笑地说如果是个电视剧大概都得四十集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