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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宝庆西城的两个侧门只开了一边,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大敌当前,有本事外出避难的早已跑了,剩下的则都不敢轻易出城,以免惹来麻烦。
却有两个山民打扮的人背着满筐山货要进城,守城卫兵盯着两人打量半天,问道:“进城做什么?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一名年长些的忙道:“我们是李家村的,离武冈近,平时都去那里,可最近买卖不好做,就想着到宝庆府这大地方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大军就在不远处,你们有胆子背着山货到处走?”另一名卫兵起了怀疑,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背筐。
年长者连连拱手,主动取下竹筐给他们看。“都是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还有打来的斑鸠。我们乡下人平时也不进城,到了这附近才听人说又有大军过来,可要是这些东西再卖不出去,家里就没钱了。”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也不能不吃饭啊,家里两位老人都病了,等着我们抓药回去,官爷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两人苦苦央求,卫兵们仔细核查了他们竹筐内的东西,又搜遍全身,这才吩咐他们速去速回,不得到处乱走。
“那自然,我们卖了东西就走,这时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啊!”年长者一拽年轻人,背上竹筐赶紧进了城。
*
两人沿着主道前行,看到有开门的饭馆就进去兜售,过不多时,又擦着汗拐入一个巷子,蹲在围墙下乘凉。
从他们所在处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墙。
巡防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松,年长者一边扇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
“千户,您看那些城砖……”年轻的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从色泽看,明显是新近补上的,看来之前的人也没说错。”
年长者紧蹙双眉,拿草帽挡住了脸,同样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若是城墙真的受损严重,他们眼下为何不再加固?”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前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前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前。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前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前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前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哪里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前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前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前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前:“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前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前。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前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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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最后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每次周围大面积发烧的时候,我们办公室每个人都会很警觉,上课回来就疑心自己是不是喉咙痛,一旦痛了就喊完了完了,中招了!然后猛喝药……不知道各位是不是也会这样?[捂脸笑哭]另:这些天回顾前面的章节,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好,就进行了修改,目前把V章之前的章节全部修文完毕,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早就忘记情节了,哈哈。
第222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南昀英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南昀英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前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南昀英,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南昀英,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南昀英,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前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南昀英,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南昀英,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南昀英,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南昀英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前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前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前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前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前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前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前,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前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前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前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前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前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前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第223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步步相逐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前,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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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刺目的阳光射穿云层之时,数万官军向宝庆北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隆隆战鼓声中,黑压压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城楼上,身穿铠甲的宿放春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劲弩攒射而出,暴雨般压向正在渡河的官军。
惨叫声与战鼓混在一起,却又被更疯狂的进攻吼声盖过。
踏着叠桥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拼死前进,一个接一个倒下,或被同伴踩踏,或是直接坠落,被滔滔河水卷走,后面的人已成了战争的机械工具,在巨大的喊杀声中踩着尸体,不断往前。
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间,数十座庞大的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同时,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缓缓前行,塔内尽藏精锐甲士。
城楼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轮番开弓放箭,几乎毫不停歇。
官军先锋已经在众多盾牌的护拥下冲过护城河,在他身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弓弩手们。“反击!”厉声嘶喊间,官军弓弩手们手搭弦上,萧萧声起,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楼。
守城将士们的盾牌上瞬间插满箭支,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罗攀的铠甲上。
“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罗攀紧握着弓箭,大声吼道。
近千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出。正在艰难推进的弓箭手们顿时成了靶子,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补上位置。
“桐油箭跟上!”宿放春回头朝着后方大喊,又盯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和攻城塔,杏目圆睁。
她率先弯臂引弦,箭头后方三寸处紧紧缠绕布条,已经浸透了桐油。旁边的士兵举起火把,引燃了油布。
赤红的火苗腾地燃起。
“射他们的云梯!”她在朝阳下指尖一扬,燃烧的羽箭倏然飞出。
城楼上,无数燃烧的羽箭呼啸紧随,朝着正在前行的云梯与攻城塔射去。
箭矢斜斜扎入木制的攻城器械,随即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官军们无法救火,只能在箭雨间强行推着燃烧着的云梯与攻城塔继续向城墙冲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云梯已经靠近城墙,城下尸横遍地,城上亦死伤甚多。
“给我冲上去!”先锋将领还在厉喝,却不知城楼上的罗攀已咬紧牙关,手持弯弓,对准了他的头部。
乱箭之中,一支墨黑的长箭划破烟尘,“嗤”的一声,正中那将领颈侧,喷出数点鲜血。
原本正在朝着后方下令的将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子一晃,便重重地跌下马背。
周围的军官与士兵疾呼着围拢上去,而城楼上的罗攀双眼放光,大喊道:“官军大将又倒了!”
箭矢横飞,那一群人在盾牌掩护下,拼命将受伤的先锋往后拖拽。宿放春趁势下令:“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攻城的士兵中。骨碎肉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黄土尽染污血。刚刚推来的云梯被巨石砸断,上面的士兵如落叶般坠落。
城楼下呼喊震天,士卒们已红了眼,不能后退又攻取不得,拼了命地往云梯上爬,然而在巨石的袭击下,越来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鲜血,惨叫着坠下活活摔死。
失去先锋将的讯息传入军阵后方,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蔡正麒得知之后,脸色发沉。很快的,另一名部将披挂上阵,持着长刀,带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前方。
前方,城楼已被烈火与烟尘笼罩,喊杀声遮蔽了空中的烈日。
*
这一场攻城与守城的交锋从日出战至午间,官军还未能攻破北城,一列快马又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校尉仓皇叫喊:“启禀主帅,后方粮草起火,我们扑救不及……”
“什么?!”蔡正麒大惊失色,“怎会起火?!”
“有一队兵马不知从何处来,在暗处放箭引燃粮草,就烧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震惊,蔡正麒恼怒异常,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城楼,纠结许久才狠狠道:“收兵,改日再战!”
*
鸣金声起,原先还拼死向前的官军止住了攻势,退潮般往后撤去。
宿放春拔下肩膀处的羽箭,见罗攀脸上都是血,摇摇晃晃走过去问:“攀哥,你怎么样?”
“没事。”罗攀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们怎么忽然撤退了?”
“应该是后方被袭,因此匆忙回撤了。”宿放春说罢,命人清点伤亡,又向罗攀道,“三郎应该还等着我们的消息,要赶紧去回应一声。”
“好。”罗攀见宿放春留在此处,便匆匆下了城楼。
*
城楼后方的空宅内,褚云羲坐在院子里,为了便于传递消息,他不顾身体的伤病,硬是叫人将他送到了离城楼最近的地方。
“官军已经撤走。”虞庆瑶急匆匆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攀,他一见褚云羲就高兴道:“三郎,我们顶住了,他们没打下来。”
褚云羲这才微微浮现笑意。
“烧粮草的人得手了?”他问。
罗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朝他竖起大拇指:“是啊!多亏你安排人从西城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偷袭,这才使得官军急匆匆撤离了!”
“他待在这里,一直留意着前方的局势。”虞庆瑶将手搁在褚云羲肩头,“要不是腿折了,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前去了。”
“咳,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能想到他自己……”罗攀尬笑一下,话说了一半看到虞庆瑶神色不对,忙止住了话语。
褚云羲不明所以,但想到虞庆瑶跟他说是南昀英冒险攻城导致摔断腿骨,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心里总是无奈。
“官军撤退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虞庆瑶有意引开了话题。
褚云羲回过神来,向罗攀道:“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都用上了吧?”
“用上了。”罗攀点头道,“只是后来根本不够,而且说实话,这里不是瑶寨,我们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前的烈性,充其量只能使受伤之处难以愈合。”
“无妨。”褚云羲平静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制成那么多见血封喉的毒箭,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就行。这几天,你让将士们好好养伤,留着力气将官军收拾掉。”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玄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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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不知道还在看的人里,有没有从一开始就追文的,我真心觉得你们也很不容易[可怜]在女频甜文宠文堆里写战争,我也是蛮奇怪的[托腮]但是感觉不写也不行啊,没法一句话带过!
第225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绿杨空自拂微波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前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前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前。“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前中了圈套,前前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前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前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前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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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宝庆这场攻防战役总算结束了,要了我老命了……
第226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细说当时连环局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前:“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前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前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前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南昀英坠城之事,当听到南昀英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前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前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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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吃瓜][吃瓜]
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感知心在寸心
军队入城事务繁多,宿放春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到午后才算安顿下来。她从昨晚到现在片刻未曾休息,连饭也只是匆忙吃了几口,如今见营地都已搭建完毕,才疲惫地往回走。
半途之中,恰好又望到程薰抱着许多卷册从主将营帐出来,宿放春打了个招呼,道:“你还在忙什么?”
“宿小姐。”程薰抱着卷册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致以问候,“左副将和罗将军要把军队整编,需要知道人数,我得去将我们带来的将士人数清点登记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些事?那怎么行?”宿放春埋怨起来,“成千上万的,你得记录到何时?”
程薰倒是笑了笑:“也不是,左副将那边有人能写字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核对。”
“那也并不轻松。其实大军已经安顿下来,将士们先要好好休息,这些事也并不是今天就要完成。”宿放春看他唇色微微发白,又问,“你累吗?”
“多谢宿小姐关心。我昨晚虽也在赶路,但比起你们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已不算什么了。”
微风拂过,近旁柳树枝叶轻柔,翠烟曼舞,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
宿放春一愣神,那种在他平静如水的姿态前,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就好。你去忙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之前在褚云羲那边说过的话,因此回头道,“对了,我回营帐休息会儿,稍后去见昨夜那个追击我的王副将,你如果忙完了,也可以过来看看。”
“好。”程薰还是那样平静地点点头。
*
宿放春回到住处脱掉沉重的铠甲,累得倒头就睡。原来想着只休息片刻,没想到一夜杀伐其实耗尽体力,加上回城后又忙碌半天,这一下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黑蒙蒙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她迷糊了一阵,才一下子坐了起来。
匆促出了营帐,守卫见她醒了,忙招呼人要为她准备晚饭。宿放春不由道:“你们怎么也没叫我?”
守卫道:“您劳累过度睡到现在,小人们哪里敢进去打搅?”
另一名守卫亦道:“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您,但听说您睡着了,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谁?”宿放春一怔,“是程薰吗?”
“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他说是左副将营中负责文书事务的,也没什么急事,小人们就没留他。”
宿放春想到之前与他的约定,没等士兵们送来晚饭,就匆匆离去了。
*
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前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前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前,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前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前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前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前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前:“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害怕]原本是要写去战俘营的,怎么回事写了一章还没走出营帐???[吃瓜][吃瓜][吃瓜]
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几许幽情欲话难
宿放春与程薰走出营帐时,弯月已爬上树梢,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最北边的战俘营走去,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巡逻的士兵们见到两人同行,打过招呼后,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程薰原先还跟在宿放春身后,渐渐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宿放春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了?”
他踌躇片刻,道:“没想到已经那么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去?”
宿放春蹙眉看着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桂林叠彩山下,程薰曾经与她相约,说是愿意回到过去挽救棠瑶,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为了这,她曾一度别扭,如今他又瞻前后顾,令宿放春有些不悦。
“只不过是去战俘营走一趟,就算今晚不劝降,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将领情况如何,也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么了,怎么就又要出尔反尔?”
程薰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当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面前流泪忏悔的场景,心里沉坠得很。
“也不是反悔。”他轻轻喟叹,低着视线,“只不过看着天色已晚,宿小姐带着我单独夜行,恐怕被人非议。”
宿放春一愣,继而气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这里是军营,我身为将领带着你去见战俘,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落,谁会在背后乱说?要是真有的话,我将他们抓出来,定要重重责打!”
他还有犹豫,宿放春已大步朝前走去,声音在风中飘来。
“走呀!别思前想后了,累不累?”
程薰这才加快脚步,追赶了上去。
*
两人抵达战俘营时,把守营门的卫兵确实也感到意外,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将程薰带了进去,又问:“王副将今日怎么样?”
卫兵答道:“禀告宿将军,他饭都没吃,脸色不好,也不说话。”
宿放春皱皱眉,程薰接着问起蔡正麒的情况,卫兵却说:“他倒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还端着架子,语气很不善。”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关押王副将的营帐外。
与寻常营帐不同的是,关押战败将领的营帐都掀起了帐门,里面的情形几乎一览无遗。宿放春探身进去,那王副将正盘膝坐在角落,双手戴着枷锁,脚踝亦坠着沉重的镣铐。
他手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此时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冷哂一声,侧过脸不搭理。
“王副将,营中士兵们对你可有不周到之处?”宿放春拱手后一撩衣袍,同样席地而坐,谦逊地问道。
那人冷着脸依旧不回应。
宿放春也不生气,诚挚地道:“你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我此番特意入夜还过来探望,并无轻慢之意。昨夜王副将为了阻击我而猛追不舍,当时你我虽拼死交战,但也是各为其主。王副将骁勇善战,忠诚不二,如能投靠我们……”
“想也别想。”王副将还未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带兵追击你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被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叫我投靠叛军,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宿放春神情未改,继续道:“您将我们视为叛军,是受建昌帝的蒙蔽。他为争夺皇位而设下圈套谋害先太子,又为斩草除根而派人追杀皇太孙,这些事情,您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为这样的君主尽忠,王副将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那只是你们一面之词,为了谋逆,什么谎话编不出来?”王副将冷冷道,“我虽不是文官,但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于玩弄权术,别指望我会听信这些荒唐的言论了!”
说罢,竟闭上双目,不再回应。
宿放春还欲再说,程薰上前一步,示意由他来继续。宿放春看看他,起身让到一边,程薰也没坐下,只是背负着双手,微微俯身道:“王副将,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本已经不打算开口,忽而听得这个问题,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见近前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穿一身暮云灰直裰,斯文清秀,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没底,又不愿去问,只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宿放春不失时机地道:“昨夜开弓放箭,阻住你最后一击的,就是他。”
王副将这才一愣,盯着程薰看了片刻。昨夜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他只知道自己奋力一击,却被远处射来的箭射中手腕,座下骏马亦因中箭惊吓跳跃,将他甩到地上,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他也来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听宿放春这样说了,再看这眼前的年轻人,全不似骁勇武将,心里倒是有几分不信。
“你?你又是什么人?”他冷淡地问。
“我姓程,是清江王府中的内侍。”程薰平静答道。
王副将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由扬起眉梢:“你说你是?”
“内侍。”程薰重复一遍,随后才缓缓坐在他面前,“原本是在京城宫里的,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广西。”
“那你怎么……”王副将吃惊地看着他,从脸庞到手指。
“少年时期学过骑射。”程薰依旧从容冷静,正视着面前的人,“王副将一腔忠勇令人钦佩,但你可知,你想要拼力救下的蔡将军,被关在不远处的营帐里,还在朝着我们的将士颐指气使。”
王副将侧过脸去不回应,程薰也毫不介意,继续道:“他本是建昌帝一党,前些年为政平平无奇,却专会讨好上峰,在下属面前又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非议。我倒想请您想一想,从湄江一路向南,听说你们接连遭遇伏击,蔡将军可曾做出过英明决策,摧毁瑶兵的埋伏?”
王副将冷冷道:“你这是要用离间计了?我身为副将,理应服从上司,蔡将军只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才导致失败……”
“兵不厌诈,各显其能而已,否则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传世?王副将带兵打仗总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拼。”程薰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展在他面前,但见上面清晰地画着湄江一带的地形图,莽莽群山间,绘有各种标记。
“这是当时我们的罗将军与宿将军制定的计划。”程薰一一指给他看,“何时进行第一次偷袭,何时又进行第二次偷袭,绵延十多里,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提前需要准备哪些器物,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没等王副将回应,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我想恐怕你们直到被擒,还不太明白周掌柜是在何时给士兵们下了药。”程薰又缓缓道,“这是我们主帅在重伤醒来后,妥善安排的计划。你们那两次派人混入城中,其实从一露面就在他们的监视跟踪之下,探子所见所闻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包括那药铺中的伤者,也是军中武官。”
“你们!”王副将咬牙道,“我当时也对蔡将军好言提醒,但他不愿相信……”
“从收药到卖药,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药,全部在主帅预计之中。怪只怪蔡正麒刚愎自用,还以为小心谨慎,却步步都在我们的算计内。”程薰将那两张纸摆在一起,“王副将可以好好看看,你们先前瞧不起的所谓叛军,还有那一向被朝廷、官府鄙弃的瑶兵,都是如何巧思善谋,是否真的只是动用奸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宿放春:“而昨夜的突然袭击,是这位宿将军亲自带兵冲锋,杀入你们的大营。她本是南京定国公府的小姐,祖先护国有功,深得高祖信任,她的侄儿还在边疆效命,若无十足可信的证据,她又怎会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清江王效力?更何况您昨晚也见识到了宿小姐的胆识与武力,可称女中豪杰,您还有什么不甘呢?”
“至于我……”程薰又朝着他笑了笑,“或许在您眼里,一介内宦连男人都算不上,但我也如您一样忠于主上,从京城到广西再到此地,出入于乱局之间,尽心尽力为主上分忧。我们若真是乌合之众,又何以能从广西瑶山那蛮荒之地,一直打到这里?我们若真是枉顾道义的叛党反贼,又何以能使庞鼎、缪岘、施锐进等一方武将甘愿归顺,共襄大业?”
王副将冷汗涔涔,强自大着声音反驳:“那你们又为何挖开江堤,放任洪水肆虐,造成生灵涂炭?!有道义的将领,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宿放春脸色一变,急忙道:“江堤溃塌之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伤害军民。主帅本来是想引水淹城,断了他们求援的路,再进行劝降。没想到黄明绪孤注一掷,派出大军打开城门想要进攻,正好洪水来袭,才导致死伤无数。如今主帅早已命人安抚百姓,您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
王副将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程薰看他神情有异,又恳切地道:“王副将,忠心护佑所为何人,若护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其间更有不堪内幕,您的一番赤诚是否成了笑话?眼下义军气势如虹,清江王殿下周围贤士名将辈出,就连南京故都的庄尚书也愿意辅佐其成,我们最终拿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您若一心不愿归顺,就算我们主帅网开一面放您回去,试问败军之将又如何立足?建昌帝又会不会给您活路?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且还被君王谴责记恨,您又何必再执著不改心意?”
王副将呼吸沉重,盯着地上的两张纸,又抬头盯着程薰与宿放春:“那蔡将军呢?你们也去劝说他顺从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前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前:“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前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前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前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前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前,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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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写这些内容是我的舒适圈,怎么写都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
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星移笔痕新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哪里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前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前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前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前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前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前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前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前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哪里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前,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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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二百三十章 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前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南昀英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南昀英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前,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前无声摇曳。
“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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