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但恐迟迟归


    褚云羲初听闻那人语声时,便有熟悉之感,待等对方来到门前再度询问,他的心中更有了判断。


    只是……


    忖度间,屋外的铁链已被解开,褚云羲上前数步将门开启。


    庭院中数盏灯笼照出淡淡光亮,清瘦温文的年轻人正站在厢房门外,网巾玄黑,长袍靛蓝,正是一身便服的程薰。


    “你?”褚云羲眸光隐隐烁动,程薰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回头望向庞鼎。


    庞鼎见状,向周围众人肃然道:“我与瑶寨使者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


    众人不由纳罕,但既然指挥使发话,下僚们也只能纷纷告退。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庞鼎见众人已散,这才上前一步,向程薰问:“你说的人,就是他?”


    程薰躬身行礼:“还真是殿下认识的人,多亏指挥使派人告知,殿下觉得这瑶寨使者像是故交,特命小人过来看一看。”


    褚云羲看着他没出声,门外的庞鼎听了此语之后倒是颇感意外。他重新将褚云羲打量一遍,不禁又向程薰道:“这人之前在船上时,说自己常年跟随父亲经商,不想竟也会与清江王认识。”


    “他家大业大,与殿下曾有过交往。”程薰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褚云羲,“前不久三郎到了浔州,恰好听闻殿下被封为清江王,还特意去过桂林府拜见。也正因此,殿下得知指挥使大人从瑶寨带回一名使者,不是瑶民而是能言善道的年轻汉人,便疑心正是三郎。”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叮咛三郎,指挥使大人车船劳顿一整天,明日还要召集各部司官员来此商议决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小人稍后就会回去。”


    庞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看程薰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料知也问不出更多内情,当下颔首离去。


    院落中昏黑暗沉,唯有房中一点光亮晕出,程薰这才再度向褚云羲躬身行礼:“还请进房一谈。”


    褚云羲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地走回房间,程薰随即快步入内,将房门反手关闭。


    灯火漾漾,一室清寒。


    褚云羲负手站在桌前,扬起眉梢:“不愧是在宫中随侍多年的内监,程秉笔在指挥使面前转圜自如,应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倒不知晓,廷秀与这广西都指挥使居然也交情匪浅。”


    “高祖过誉,小人如今不是什么秉笔,更称不上转圜自如,只不过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分忧而已。”程薰微微低首,意态谦和,“殿下与庞指挥使也只是寻常交情,并无什么深厚渊源。”


    “寻常交情?”褚云羲笑了一笑,“廷秀如今身为藩王,按例不能与本地官员有过多交往,更何况……”


    他瞥视一眼跃动的金亮灯花,坐在了椅子上,淡淡道:“建昌帝将他安置到广西,必定是事先有过谨慎考虑,至少州府以上官员不能隶属太子一党。但这一次我才到都指挥司,庞鼎就派人知会了廷秀,这其中若无私下关联,实在难用常理解释。”


    他声色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平静,但在程薰看来,那眼神中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揣度之意。


    “新帝对殿下颇为忌惮,殿下也是知晓的,不会以身犯险。殿下到了桂林府之后,庞指挥使只是循例来拜见了一次,此后并无私下往来。不过在那次见面时,殿下曾问及广西境内瑶乱不休的原因,也与指挥使详谈了一番,殿下宅心仁厚,希望指挥使与其他部司州府的官员对待瑶民要以安抚为主,万勿轻易屠戮。或许是因为这一缘故,指挥使此次回到桂林,便派人来通传了此事。”程薰说到这里,目光一转,随即又问,“但不知道高祖为何会来到这里?”


    “庞鼎没有告诉你们?”褚云羲反问道。


    “指挥使大人是说瑶寨中有一个年轻人自愿代替罗攀前来和谈,且称赞高祖对此地百年来的纷争了然于心,给出的建议也颇合情理。”程薰微微一笑,“只是殿下担心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也怕高祖孤身一人被留在这衙门内,无人传递消息,故此吩咐小人赶紧过来一趟。高祖若有什么嘱托,尽管告知小人,小人会想办法为您传到。”


    褚云羲略一思忖,追问道:“你可知大军是否已经完全撤离回转?”


    程薰怔了怔:“小人不太清楚。高祖为何这样问?”


    “依我看,庞鼎的船队虽离开了大藤峡,但岸上大军应该并未跟随返回。”褚云羲说到此,没再讲下去,程薰因问道:“需要小人去瑶寨通传?”


    他想了想,摇头道:“你从这里赶过去也需要不少时间,罗攀勇武有力,却也并不愚钝,我料想他应该早已派人四处探看,不会轻易放松戒备。”


    “高祖来了这里,那么虞姑娘呢?她可安全?”


    褚云羲这一路上始终按捺着牵挂之意,如今被他这样忽然问起,竟也不由心生怅然。但他没有显露任何不安,只是道:“她和寨中人待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不劳挂心了。”


    程薰道:“这样就好。明日州司衙门官员都会到此,殿下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前来,但也会在暗中留意。”


    褚云羲微微颔首,程薰行礼告辞之后随即离去。


    *


    房门复又关阖,褚云羲走到床边,回转身望着那犹在微微晃动的灯焰,心绪沉而微乱。


    此际应是月上中天,万籁无声,指挥使衙门一片沉寂,那么莽莽苍苍的大瑶山又该是如何景象?


    山间那些小屋大概早就灭了灯火,林树层层风吹浪,连绵的山峦都已沉睡,可是虞庆瑶呢?


    她伤得那么重,是不是还躺在罗夫人的家中,身边有谁陪伴着?或许她也知晓了自己跟随官船离开之事,自从带着她从皇陵地宫拼死逃出后,他和她还从未分离得那么远。


    褚云羲想到这里,竟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


    以前似乎并未想过这些事,只是一路不断奔逃,不断寻找,有过彼此埋怨互相隔阂,甚至有过口不择言怒火中烧。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不再鄙夷嫌弃,挖苦挤兑,而自己在她面前,也渐渐消融了冰尖利刺,不再居高临下肆意指责?


    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曾多想,而如今他随着赫赫官船沿江北上,临走前甚至没有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话。


    今夜他在这冷寂室内对一盏青灯,而虞庆瑶……她会不会正在忧心不安,辗转反侧?


    褚云羲不希望她如此。


    她一定受过很多苦,只是说出来的很少,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觉得虞庆瑶就像悬崖罅隙间顽强生出的一株翠绿,被尖锐山石磨砺过,被冰风雪雨侵袭过,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地以碧叶裹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更高更亮处探出身子。


    万山千岭,群芳争艳,她或许不会考虑自己钻出黑暗地面后,会不会也绽放出绮丽姣美的花。或许她,只是天生不愿就此在阴暗角落枯萎死去,她应该是……极为渴求朝阳遍照山林的每一处,只要获得一分阳光,数点雨水,她就会满满蓄积,挣出困束她的牢笼。


    而他自己呢?


    答应给予她的,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一分已经实现?


    褚云羲坐在床沿,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他不知今夜自己为何忽然会如此感伤,这样的惆怅本不该属于他,可是现在,还是避免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起身吹灭了灯火。


    *


    次日一早,他才刚刚起身,院中便传来仆役唤声,说是奉命前来通传,布政司与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已到来,只等众人商议完毕,便要喊他去前面详谈。


    听闻消息,褚云羲倒也并无任何忐忑。经历风雨无数,这和谈之事不过尔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落墙角的丛丛绿叶。它们在阳光映照下自生自长,其间还有米粒般的嫩白小花,成团成簇,摇曳随风,氤氲清芬。


    这景象,忽然又让他想到了山间,想到了虞庆瑶。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外面才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咚咚咚”,房门被扣响,他上前开启,门外是两名毕恭毕敬的士卒,向他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指挥使大人有请。”


    褚云羲点点头,踏出了房间。


    ——不管其余官员如何难缠苛刻,他在心中想,一定要使得瑶寨不再陷于征讨。罗攀夫妇、阿荟荷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很好。


    他们该安乐平和,自给自足。


    而当此处乱局平定后,他也该带着他的虞庆瑶,去完成属于自己的,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件事。


    *


    一阵风过,山间林叶簌动,阳光如金色雨点纷纷落下,洒了一地。


    虞庆瑶自从能够走出屋子后,便常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从这里望不到曲曲折折的黔江,也望不到大藤峡的古老吊桥,只能望到层层叠叠苍绿无垠的山峦,和时来时往翱翔天宇的飞鸟。


    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过来喊一声:“三郎就快回来啦!”


    她会笑笑地点头,好像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罗夫人还是很忙,因为攀哥说大军并未真正撤离,派遣刺探的人回来说,黑压压的大军就在白浪山下,离这里不过十里左右。瑶民们纷纷谴责汉人诡计多端,攀哥却说本来就是兵不厌诈,哪有那么容易就撤退的道理。


    于是他们还是每日每夜持着刀背着弓在岗哨守卫,尽管如此,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含着笑。


    夜晚的时候男男女女甚至还会聚在一起唱歌起舞,好似再多的疲劳与苦难,都不能磨灭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山野性灵。


    “阿瑶,又在等三郎了?”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朝她挥手。


    她笑着应了一声,在那人走远之后,眉间却又微微蹙起。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那些桂林府的官员,会不会蛮不讲理,会不会动刀动枪……


    虞庆瑶闭上双眼,用力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忽然间,群山间号角幽幽,唤醒了在林间憩息的小兽,窸窸窣窣地逃远。


    她惊愕地睁开眼,扶着身边的大树,缓缓站起身来。


    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有短衫赤脚的少年背着弓箭,飞一般地奔走呼喊。他喊的是瑶话,虞庆瑶完全听不懂,却也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本来就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被揪紧,她急得在山坡上高声叫,但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沿着山道飞快奔向前方。虞庆瑶急忙往山道去,怎奈背上腰间的伤势还未痊愈,心情再急也走不快。


    正在这时,斜侧山林里传来了阿荟的喊声,虞庆瑶忙又止步,但见阿荟钻林而来,灵快地像一头小鹿。


    “大军撤退了!大军撤退了!”阿荟欢天喜地,脚踝上的铃铛也为之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退?这次不会有假了?”虞庆瑶还是半信半疑。


    “刚才是阿爸派来的人在满山宣告,阿爸不会说谎!”阿荟高兴地过来牵着她的手就要往家里走,虞庆瑶急问:“那个人有没有说到三郎?”


    “啊,我没问呢!他还要赶去前面报喜,根本来不及。”


    正说话间,山道上又有人在远处向她们招手,大声喊道:“阿瑶,你的三郎回来了!”


    喊声嘹亮,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虞庆瑶心头一惊又一喜,同样大声地回问:“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将手拢在嘴边,“后山的人说,望到他站在船头,正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虞庆瑶已经顾不得身上带伤,奋力地往后山奔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前,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


    写到两人在江边重逢,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年已经大结局的样子,哈哈哈!然而再一想,感觉还有很多情节啊!前面埋下那么多伏笔我愣是没解开多少,没关系,都记在本本上了,一个都不会漏掉!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陪我一起走完这段书中历程呀。感谢在2023-12-0302:10:42~2023-12-0419:5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已打分的瓜瓜50瓶;summer 36瓶;芝士奶盖20瓶;果果在这里?(ω)?11瓶;玻璃星5瓶;七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吉时相问讯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前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前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前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前。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前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前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前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她沉默许久,想到了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更想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生活,可是她看到的或许只是瑶民们依山傍水自在洒脱,却自动忽略了那世世代代的贫瘠卑微,也自动遗忘了他们与汉民、与官府间的无休止的争斗。


    “那你……回去吧。”虞庆瑶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会不会失望?”褚云羲同样平静地问。


    虞庆瑶反问:“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走?”


    他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只是你是否心甘情愿跟我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已经穿好了的红豆,笑了一下。“我说过,更喜欢自在无拘的生活,但听了你的想法,如果我再坚持劝你留在这里享受那不知何时会突然中止的自由,或许太过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她拉过他的手,将那串嫣红如珠的红豆放到掌心,再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这才是天凤帝,该考虑的事情。”虞庆瑶顿了顿,道,“红豆寄相思,罗夫人她们说,如果选择了谁,想与他共度此生,就将亲手采摘的红豆串起来,系在他的手上,挂在他的颈下……而我,也愿意陪你去做未曾想过、未曾实现的事。”


    褚云羲那蕴藏重负的眼中慢慢流露温情,他低下头,将那串红豆缠绕到自己左腕间。


    随后,抚着她的脸庞,将她揽进怀中。


    “我也……离不开你。”他几近低诉般地说。


    *


    各山各寨的首领长老都赶到了,罗攀与他们高声谈论,旁边的人早已摆好了供桌祭品,桌上满满的几排酒碗,盛着甘香浓郁的桂花酒。


    他们相携在和约上按下印记,以银亮的刀子划破掌心,朱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洒落酒中。


    仰头饮下,摔碗为信,清脆响亮的声音中,一瓣瓣青瓷粉碎飞溅。


    围拥在旁的瑶民们轰然叫好,欢悦鼓噪。小孩子们开始追逐嬉闹,大碗大碗的酒肉开始搬上饭桌。褚云羲携着虞庆瑶从林间而来,正带着妹妹的阿荟望到了他们,忙奔过来问:“三郎,阿瑶,上次我阿爸说等官兵不再来打搅,就帮你们办喜酒,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要现在就拜堂?”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了,一下子哄笑起来。


    虞庆瑶略有几分尴尬,连忙道:“哪有这样急匆匆的拜堂?!今天是你们各山寨的欢庆日子,可不是我们成婚!”


    “那有什么要紧?一样人多,一样吃菜喝酒!”阿荟乐得热闹,索性钻过几张桌子,到那边大声喊来罗攀与罗夫人,硬是拽着两人来到近前。“阿爸阿妈,不如今天就给阿瑶办喜酒!”


    罗攀夫妇不由失笑,罗夫人低头向阿荟解释,罗攀听到旁人起哄,不由向褚云羲道:“三郎,你要不要定个日子?今天虽然是匆忙了点,但只要你们愿意,我顺便就邀请各寨长老做个见证,到时候再叫他们都来喝喜酒!你这次劳苦功高,他们都夸赞不停!”


    “我是打算带她……”褚云羲想要告诉罗攀他的决定,但见四周瑶民正欢笑快乐,又觉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说要离开似乎有些煞风景,便改口道,“既然族长盛情安排,那就劳烦你们依照瑶家习俗为我们选个良辰吉日。”


    “那自然好!”罗攀喜出望外,旁边自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一时间众人皆知,挤挤攘攘齐来祝贺,倒让虞庆瑶在惊喜间犹有一种恍惚之感,明知褚云羲就在身边与罗攀笑谈,她却甚至疑心只是大梦一场。


    罗夫人请来族长德高望重的长老,排开了占卜用的各种瑰奇物件,要为他们的婚礼算定时间。众人围在一旁看,褚云羲思忖再三,从人群中叫出罗攀,走到了远远的山泉边。


    “三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我们……”罗攀的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拱手相告:“攀哥,我与阿瑶,就要走了。”


    罗攀满脸的笑容凝固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们要去哪里?”


    “……回我的老家。”他低声回答,看着罗攀那迷惘的模样,不忍告知真相。


    “老家?你们要回南京?”罗攀纳罕道,“为什么这样突然?”


    褚云羲用以前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得知罗夫人真实身份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哪里?!”


    褚云羲又将刚才的理由简述一遍,末了才道:“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瑶民,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们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望着那边还在招呼他们过去的众瑶民,还有不言不语静静等待的虞庆瑶,向罗夫人道:“算了,三郎讲的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忖度着,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前,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前,便上前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你真的只是定国府中的普通随从吗?”罗夫人忖度了一下,注视着他,“你说你姓褚,竟是与当今皇上同姓,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巧合而已,我只是与今上祖籍相同,也同姓。若真是皇族,又怎么会到这里?”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祖父颇有了解……并且,也很有感情。”罗夫人神情郁郁,却又很快宽慰自己,“不过就算你与我祖父并无什么关联,几十年之后,还能有人专程到此寻访我们曾家,祖父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该有所安慰。”


    褚云羲缓缓点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长老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合家欢洽。”


    *


    自此以后,瑶寨平静了不少日子。一天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前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前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前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前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前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前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前,“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前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


    啊,突然写了那么长……感谢在2023-12-0419:57:29~2023-12-0618:2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晕晕、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芝士奶盖、晕晕20瓶;snow 10瓶;apple、吉吉、邹曌洹5瓶;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偷梁换柱计


    纵然人群喧闹,然而那妇人嗓音清脆响亮,还是让程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拜堂。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缓缓碾过,他的眸中却还是不含异样情绪。


    “她说的,是真的?”程薰注视着虞庆瑶,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探得深意。虞庆瑶略显不自然地看看身旁的褚云羲,点了点头:“是瑶寨长老专门选出的好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


    旁边的妇人又喜气洋洋道:“这是我们寨子的大喜事,大家都在给他们做准备呢。”她一边说,又一边扯出红布往虞庆瑶身上比划,问长问短,极尽关切。


    程薰这才哂笑一声,向两人拱手,深深行礼:“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巧,既如此,就先恭贺两位喜事临门了。”


    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那支马队,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他抬目问。


    “没有。”宿放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查到别的事。”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眼中却含苦涩:“既然如此,我斗胆说一句。那场驿站大火,恐怕就是有人借以偷梁换柱的遮掩。”


    “偷梁换柱?”虞庆瑶脱口而出,“你是说,他们借着驿站失火,用早已寻觅好的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


    “不然何以在那次失火后,棠小姐就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不言不语?”程薰眼神负重,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假棠瑶唯恐露馅,便借着受到惊吓的缘由装作糊涂,就算送行队伍中有人觉得异样,也不会有所怀疑。失火之事干系重大,心怀鬼胎之人自然要竭力隐瞒,也因此这件事从始至终不曾被他们提及半分。”


    褚云羲颔首:“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讲得通。大火燃烧时,众人奔忙慌乱,最适合借机瞒天过海。而那烧死的丫鬟……”他说到此,不由看了看程薰,没再继续。


    虞庆瑶与宿放春互相望了一眼,谁都不愿开口。


    倒是程薰看看她们,神色冷静到极致,语声却还显出刻意的温和,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你们都想到了,还顾及什么?”他的唇边甚至浮出一丝笑意,“假棠瑶鸠占鹊巢,真棠瑶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强行处死了她,给她换上丫鬟的衣衫,丢在火中,就这样,让她消失了。”


    山风吹来,野草簌簌,昏暗的林间一瞬寂静如夜。


    过了片刻,宿放春才道:“但随同棠小姐进京的本来就是两名丫鬟,从驿站拖走的也是两具尸体,坟墓中却少了一具。这件事,我一定还会想办法追查下去。”


    “只有找到那个埋尸人,才能知晓真相。”褚云羲道,“若想逼迫新帝退位,或是有名正言顺的旗号征讨起兵,自然是要拿出他安排假棠瑶入宫,离间崇德帝与太子关系,最后致使太子自尽的证据。”


    宿放春肃然道:“照理说,当今圣上与皇太孙本是亲叔侄,他们既都是褚家血脉,谁能争到那皇位,其实与我无关。但如若方才那猜测都是事实,新帝那些手段恐怕并非圣主该为。”


    她看向褚云羲,恳切道:“高祖能否向皇太孙施以援手,他如今确实有心无力……”


    她话才讲到一半,褚云羲已道:“廷秀有自己的考量,你不需为他太过担心。”


    “怎么……”宿放春怔了怔,这时不远处的山道间又传来一群山民的笑声,虞庆瑶见状当即道:“我们还是回屋子里再说,这里毕竟不安全。”


    宿放春只得点头,她跟着虞庆瑶与褚云羲往山道走了几步,回头间,见程薰独自走在后面,神情竟几近木然,有心招呼一句,然而思忖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


    四人回到山中小屋,宿放春与褚云羲又相谈一番,她见褚云羲始终不曾松口答应帮助褚廷秀,心中料想他大约是也放不下自己曾经拥有的皇位,便也不再强求。


    褚云羲出了屋子,程薰也走了出去。虞庆瑶又邀宿放春进房间吃点东西,宿放春才一进房门,便望到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瑶家首饰。银簪绒花,项圈手环,琳琅满目,极尽精巧。


    她好奇地上前摆弄了一下,回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虞庆瑶微笑着点点头,道:“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什么?!”宿放春惊讶出声,待等虞庆瑶将此事认真确定后,她才愕然道,“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那么快就要拜堂成婚!难怪刚才高祖似乎不想再卷入皇位纷争,他是不是有意与你归隐于这里,不再管朝廷的事?”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宿放春那年轻而又满是憧憬的脸容:“宿小姐,你之前问过我,能不能带你去看一看我生活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宿放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忽而又一省,惊讶地问,“难道,难道你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方法了?!”


    虞庆瑶摇摇头:“也不尽然。我们有些猜测却还不知结果怎样,并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说出来,会让你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打算去我生活的地方。”


    “那你们……”宿放春怔然。


    虞庆瑶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可能要跟着陛下回到过去了。”


    宿放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


    宿放春走出屋子时,门外淡阳轻拂,叶浪声声。


    褚云羲不知去了何处,她惘然四顾,却望到不远处,有人正独坐在山崖边。


    墨黑的网巾丝绦在风中萧飒飘飞,程薰静默如石岩。


    宿放春伫立片刻,心中浮动许多念头,慢慢朝那边走了过去。


    崖边风势甚大,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望着天边浮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宿放春走到他背后,淡淡地问。


    他没有回头,甚至好像忘记了以前对待她的恭谨谦卑,用极为平静又无生机的话音回应:“没什么别的地方去。”


    她心间无端一沉,犹豫了一下,撩起锦绣衣袍,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你能跟我说实话吗?”宿放春注视着他的侧颜,“你和棠瑶,不可能只是小时候见过几次的关系。她是你的……什么人?”


    ————————


    明天再更。


    另外再招呼一声~《督公千岁》有声书昨天在喜马拉雅上架啦,主播雪月之下、尘萱、云天河等,欢迎收听~感谢在2023-12-0618:22:34~2023-12-0823:5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芝士奶盖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晶晶猫、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郎骑竹马来


    程薰还是面朝远山,似乎在那渺渺青绿间,有他极为眷念的景致。宿放春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下唇紧拗,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才能维持着那样冷静沉定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道:“宿小姐为何不信?您又觉得,我与棠小姐该是怎样的关系?”


    宿放春无奈地笑了笑:“你从头到尾分明是在说假话,却还来质问我?”


    “我……”程薰一蹙眉,转而望向她。


    宿放春正视着他,神情从容:“你平素温文有礼,尊卑有序,言必称小姐,对我不敢有一丝怠慢。今日在听说了棠瑶之事后,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就连见到我过来,都不曾起身行礼。程薰,你都这样了,还非要说自己和棠瑶没什么交情?”


    程薰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更失了血色,眼眸亦浓黑如无尽深渊。


    “宿小姐。”他语声低压微颤,整个人处于戒备与抗拒中,“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告诉别人的事情,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宿放春不由皱起眉,在她认识的人中,还从未有像程薰这样深深内敛,又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的人,可是他越是这样,宿放春却越是想探知、纾解其内心积郁。


    “我不是在逼迫你,只是不愿见你明明心内煎熬,却还强装镇定冷静。”宿放春看着沉寂不语的程薰,正色道,“我不知以前在皇城内廷,你身边有没有至交好友。想来宫中人人都以自保为主,能不踩着旁人尸骨向上爬便已算良善,又有几人能彼此赤诚相待?如今你远离了宫廷,身边熟悉的,无非只有殿下与我。你对殿下忠心耿耿,却也不可能讲什么自身苦处。而我自问不拘小节,早已告诉你不必在意所谓的身份尊卑。我若是有难处,也会找殿下和你求助,只因有些事情,明明独自承受不来,也解决不了,又何必苦苦自撑?”


    程薰依旧坐得挺拔,似乎不容许自己有一丝懈怠失态,然而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一字字一句句,铮铮有声,仿佛自云间落下的纷纷雨点,重重地打在萧疏斑驳的叶心。


    他呼吸起伏,指节更因极度的克制而攥紧发白。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宿小姐说这些做什么?棠小姐她……应该是早已被杀害了。我与她幼年相识一场,听闻此事后黯然神伤一阵子,对您有所失礼,还望见谅。”


    宿放春目光锐利,眉梢微微扬起:“是吗?你就认定她已经被害了?”


    “那不然呢……”程薰似是不愿再多说这些,起身欲走,不料宿放春忽然抬手,一下子将他按坐原地。


    “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宿放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连反问,“驿站中的人都说火海中死了两个丫鬟,按照我们的推测,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棠瑶。然而明明拖走的是两具尸首,那后来少了一具,又是何原因?埋尸人做完那事后不久便离开了家乡,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死人并未真正断气,其中一个在被埋葬时苏醒了过来,被那穷汉发现后,强行拐跑远走他乡!”


    她眼眸濯濯透亮,满含激动,然而程薰听完之后,只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所言,不无道理。”


    “你,没有一点惊讶?”宿放春拧着眉打量他,“是不是早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如此冷静?”宿放春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比自己还年少几岁,却在这样的境况下还装作心如止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消失的少女正是棠瑶?至少那样,她还可能活在茫茫人间!”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隐隐流露苍凉。


    “我……希望。我在听你讲完手下核查到的情形后,就想到了你现在所说的假设。”他眼中的苍凉悲切越来越浓郁,唇边却还生硬地浮现笑意,“我希望她真的逃过死劫,可如果她是被埋尸的穷汉掳走,这几年来音讯全无,她又在何处漂泊,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生不如死,苦苦挣扎而不得归家?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了许多许多……”


    泪水渐渐浸润了他的双目,令他眼前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呼吸,试图止住不该涌现的眼泪。泪水只属于过去,属于懦弱,不应呈现于人前,哪怕面前的是宿放春。


    可或许是积蓄太久伤痛太深的缘故,任凭他如何努力,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程薰深深地低下头,以手掩住双目,不愿让宿放春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宿放春愣怔在那里,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间却莫名沉重。


    “可是……”宿放春放低了语声,试图安慰他,“纵然她真的有可能遭遇折磨,我们若是能找到她,不是也能将她救出苦海?你,难道不想去找她?”


    “想。”他声音喑哑,“不仅是我,殿下也一定会派人竭力全力寻找她的下落——若她真的还活在人间。”


    程薰到此刻,方才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低声道:“从殿下的角度想,必定希望棠瑶未死,只有这样才能握住新帝施计谋夺皇位的把柄。可我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若她死里逃生,却为何不曾回到故乡,想来已是辗转无望,埋没苦海中。若她已经死去,便是那荒山下的一具无名尸骨,棠家上下皆以为她身为宫妃,却不知她早已遭人陷害……”


    宿放春秀眉不展,心绪也如雨后细叶沉垂。


    程薰遥望空旷远方,忽而又低沉地道:“宿小姐,或许我不该庸人自扰,还望你不要介意,也请勿告知殿下。”


    “我为何要告诉殿下?你未免也太过多虑。”宿放春说罢,却见他已起身,朝自己深深作揖。


    她忙也站了起来,略一踌躇,看着他犹自黯淡的双目,“棠小姐在进宫前,与你……有过感情?”


    程薰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没有即刻回答。


    宿放春轻轻喟叹:“你也不必避讳什么,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私事,况且她若是还在宫中,你自然不能将自己与她的过往告诉别人,但如今时过境迁……”


    “我十五岁入宫,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程薰说到此,目光渐为柔和,却仍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当时尚年少,并不曾有所谓的男女之情,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生前与棠千总相熟,在我十二岁时,就让我与棠瑶交换了庚帖。”


    纵使宿放春早就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事实,还是不免惊讶了一下。


    “你们,早有婚约?”她颦眉,终究忍不住问,“那你为何……”


    程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低垂着眼帘,道:“在我十五岁那年,先父卷入边镇大案,遭人弹劾说是里通外邦,贻误军机,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我全家被抄没封存,他被戴上枷锁关进囚车,押送入京。”


    他闭了闭双目,声音喑哑:“我只追到门口,望到他被剥去官服,铁链缠身,沉枷压肩。我跪倒在地,喊了一声父亲……他踉跄间回过头,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被官兵推搡而去。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边镇大案?”宿放春心间寒意升起,忽而一省,“榆林总兵程文沛,就是你父亲?!”


    程薰默默点头。


    宿放春一时间心绪复杂。“我也曾听过此案,只知他最后……被判决斩刑,却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


    “我本来,被判处流徙辽东,终生在军中做苦役。”程薰叹息似的笑了笑,“幸得父亲生前的好友找到当时的太子苦苦哀求,说我年少无辜,且又习得诗书,能文善书,才使得太子出面求情,保住我一命,让我入宫做內侍。从那之后,我便进了东宫侍奉太子,并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伴他左右。”


    他说着的时候,眼中虽仍含怅然,然而神色竟渐渐平静,仿佛这样的命运真是上天恩赐,法外开恩。


    宿放春心中却更不是滋味。她在南京当属权贵,远远地听说了边镇总兵被抄家问斩之事,也因与宿家并无关联而只当作官场风云,无非与家人感叹几句,转眼就抛之脑后。而今看到站在面前的程薰,才真正体会到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境遇。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为何他身为內侍,却温文有如世家子弟,且能够逃出宫城,护佑皇太孙一路躲避追杀。他本就是武官嫡子,应该自幼习得骑射,也难怪当日在济南荒野,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便是一身血衣,却仍紧握绣春刀,目光凌厉,与追兵拼死决战。


    宿放春深深呼吸,心间渐渐明晰豁然。


    “因为你家的变故,棠瑶与你的婚约,就此作废。所以她才能又应选入宫,是不是?”她问。


    “……是,但棠瑶,或许不是这样想。”程薰侧过脸去,望着近旁在风中曳动的纤细草叶,“我父亲在得知自己被弹劾时,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他连夜派人,将棠瑶的庚帖以及当初交换的定亲信物给送了回去,告诉棠千总,这件事就此了断,不能让他们也遭受牵连。可是……”


    他略一停顿,似乎心绪再次翻涌,过了片刻,才道:“那时大难临头,我根本无心在意什么婚约被废之事,此后家园被封,父亲问斩,我又被押送入京。却在我等候用刑的时候,我那位救命恩人,带来了一件东西,转交给我。”


    宿放春心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茫然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变故,怔然看着他。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只绞丝细金镯。那上面刻着双双飞燕,正是我家当初送给棠瑶的信物。”程薰语声渐低,眼前又显迷濛,“是十三岁的棠瑶,央告父亲,托人带入京城,送到我手中。”


    他长出一口气,涩然笑了笑:“年少无知的她,居然还在那镯子底下藏了一张纸条,那上面说,她会来找我。”


    ————————


    啊,终于把棠瑶和程薰的故事讲清了。时间过得太久,可能很多人记不清了吧,那个镯子,就是虞庆瑶在被送进地宫陪葬前,程薰派人给她戴上的,后来又索要了回去。虞庆瑶还曾经问过他这件事,他没有回应。


    感谢在2023-12-0823:53:26~2023-12-0923:3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晕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是这个调调、晕晕20瓶;孤枝19瓶;月升3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轻语诉实情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


    “事情是同一件,为殿下探查,是关系朝堂社稷的公事。”宿放春一字一字道,“但为你查明棠瑶生死下落,是为朋友倾尽全力排忧解难的私事,也是作为倾听到这段过往的回报。”


    山风历历而来,吹起她锦衣轻扬,银纹盘绣缠枝缭绕,漾动星星点点的光芒。


    程薰眼眶一热,向她深深躬身拱手:“宿小姐恩情,如今我无以为报,但以后你若有一言半语相托,程薰必定万死不辞。”


    宿放春心头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一沉:“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难道还会要你性命?”


    程薰颇有几分局促,正待回应,眼角余光却望到小屋门前,虞庆瑶正坐在那里,斜撑着脸,面含微笑。


    他后退半步,向宿放春示意,宿放春这才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虞庆瑶。


    “阿瑶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莫名有点尴尬地问。


    虞庆瑶整整衣衫,道:“没多久啊,我不是在里面收拾东西吗,出来透透气,顺便找找你。不过看你们正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搅。”


    程薰神色复杂地又望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不语。宿放春看看他,想着他应该是每次见到虞庆瑶都会想到曾经的棠瑶,便替其解释:“只是在说刚才的那件事,商议接下去该如何寻查那埋尸人的下落。”


    虞庆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正在此时,屋后脚步声临近,褚云羲背着猎物回转,他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道三人都在等他,便将东西交给了虞庆瑶,向那两人道:“吃完饭再走。”


    宿放春见程薰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屋,吃饭的时候,宿放春还是落落大方,程薰却仍显疲惫,虞庆瑶看在眼里,并未发问。


    *


    待等用饭完毕,程薰与宿放春相继告辞,虞庆瑶送他们出门之后,回到屋中问褚云羲:“你觉不觉得程薰今天不太对劲?”


    褚云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那又怎样?”


    “你就没有好奇探究之心?”虞庆瑶绕到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顾自笑了笑:“探究什么?都看得出他与棠瑶应该有渊源,这是私事,他不会告诉旁人,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虞庆瑶却“嘁”了一声:“不要以为你都懂!他不愿意告诉你我,不等于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褚云羲扬起眉梢,“你又知道什么了?”


    虞庆瑶趴在他肩后,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别问了。”


    “……你以为我会关切人家的私事?”褚云羲哂笑一声,将她从背后抓到身前,自己顺势坐在了桌旁,审讯似的问:“拜堂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虞庆瑶讶然:“陛下把婚姻大事当什么了?又没有现成的婚服,要一针一线缝制出来,还有绣花要费多少时间,你是完全不知道啊!”


    “……我也没看到你做啊!”褚云羲无奈道。


    “我当然不会,都是罗夫人她们在操办。”虞庆瑶故作愤愤然,拉住他的手,“你真是高高在上,只知道坐享其成!以前这些事全是下属为你费心操劳,惯得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褚云羲无端被她抢白一顿,滞闷道:“我哪有经历过大婚?你不要胡乱猜忌。”


    她哂了一下,忽而趴到他身上,在其耳边道:“谅你也不敢欺骗,如果真那样,我是不会答应和你拜堂的。”


    “……越发不像话。”褚云羲谴责一句,却有些色厉内荏。


    虞庆瑶听得分明,不禁缠着他小声地笑。此际她呼吸拂在颈侧,那种温热亲昵明明应该令人遐思联翩,然而褚云羲心底又不由自主地产生阴冷难耐之感,不知索求,反想回避,这样矛盾的心念让他自己也难以忍受,硬是闭上了双目,想将脑海中的凌乱杂念全部清空。


    虞庆瑶本来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见他神色有异,不免愣了愣,扶着他的肩膀谨慎地问:“你又不舒服了?”


    他仍是闭着眼,蹙眉点了点头。


    虞庆瑶本来还欢悦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她靠在他肩前,小声道:“陛下常常惧怕别人的亲近……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以前有过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情景?”


    褚云羲斜倚着桌面,以手扶额,深深呼吸了几下,似是极力舒缓内心阴霾。过了片刻,才睁开眼,神情却疲惫了许多。


    “不是……”他凝神望着前方,“不知为何,我怕的,好像是别人的呼吸,那种温热的气息。但我……想不起原因。”


    虞庆瑶默然,忽而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目。


    “这样还怕不怕?”她瓮声瓮气地问。


    原先还意态寂寥的褚云羲微微一怔,继而不由笑了笑。


    “不怕。”他环住她的后腰,前额相近轻抵,垂着眼睫低声道,“就算怕,也要忍着。因为面前的人,是你。”


    *


    宿放春与程薰一路同行下山,瑶民们见了都再三感谢。到了那空地,罗攀还等在车队边,见他要走,便上前道:“清江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再来瑶寨,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上次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见谅。”


    程薰道:“殿下因身份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封地,之前过来的事,还请……”


    “我懂!”罗攀笑道,“只有我知道此事,你放心回去复命!下次若殿下想来,我也只当是好友一般招呼!”


    程薰颔首,与之道别后,率领车队就此离去。


    宿放春骑着马一路跟随其旁,几次想与他闲谈消解其烦闷。但程薰平时就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沉默,两人从瑶寨回桂林,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临近桂林时,程薰又依照惯例与她分道扬镳,宿放春勒住缰绳,望着他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城门,不由心生惘然。


    她看得出程薰始终还在压抑内心伤感,他现在回到清江王府,更是不可能向褚廷秀说出真实想法。


    马鸣声声,蹄响渐远,宿放春忽然扬鞭策马追上一程,从后方唤道:“霁风。”


    程薰闻声一怔,停下马车回头问:“怎么了?”


    宿放春已赶到近前,因见后方还有两辆马车跟随,急促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程薰有些意外,但还是下了马车,跟着宿放春往官道旁走。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宿放春牵着白马,脚步有些迟缓,似乎是一边走一边有所思虑。程薰不知她为何突然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道旁有供人饯别的长亭,朱红淡褪,圆柱斑驳,亭边芳草萋萋,绿意盈盈。


    “宿小姐,城门快要关闭了,你……”程薰终于忍不住开口,宿放春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道:“你现在之所以难以释怀,是因为棠瑶或生或死,都令你伤悲,对吗?”


    程薰蹙了蹙眉:“是……宿小姐为何又提及此事?”


    宿放春并未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问道:“假如有一个方法,能令现在的一切悲剧不再发生,你是否愿意尝试?”


    程薰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方法?”


    “只要想办法回到过去,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棠瑶还未入宫,或是程家还未出事,你尽力阻止后事发生,岂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


    宿放春说得极为认真迫切,程薰听了却满是愕然。“宿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


    “不是。”宿放春正色道,“你难道忘了天凤帝和虞庆瑶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识?他们既然能从过去与将来汇集到此,你为什么不能返回少年时,不让悲剧发生?”


    程薰眸色凝重:“我始终都对他们所说持有怀疑……就算他们能来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机缘巧合,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与他们一样?若真如此,天下岂非要大乱?”


    “自然不可能人人如此,因为,旁人不知道回去的途径。”宿放春成竹在胸,微扬下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请虞姑娘,带你去那个地方。”


    程薰更是愕然:“什么地方?”


    宿放春略一思量,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了某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可以返回过去,或是抵达将来。”


    “怎么可能?”程薰自幼恪守本分,除经史典籍之外,闲杂书本一律不看,入宫后更是小心谨慎。他自然不会像宿放春那样对未知事物抱有新奇之感,这样的话语在他听来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真要如此的话,这样机密的事,她怎会轻易告诉了你?”


    “因为我曾经恳请她,带我去将来看个究竟。”宿放春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方地告诉他,“还不是拜你所赐?是你告知我,虞姑娘从将来的国度来到此地。说起来,你和高祖都知道她的秘密,却没人想去她的世界看上一眼,唯独我好奇之下去询问了一番,她很是高兴,与我谈了许久。你们这些男人,只知紧锁双眉深谋远虑,放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在身边,却不去仔细问问,实在是可惜得很!”


    程薰瞠目,末了才问:“她答应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了?”


    “还没。”宿放春爽快道,“但是她今日告诉我,高祖打算带着她离去,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她的世界,应该是要返回过去。这事他们没跟其他人说起,除了我。我这一路上左思右想,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棠瑶,何不跟着一起走?”


    她说来轻松,神色也平静,好似只是向他建议跟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出一次远门,去一个城镇,然而这一切让程薰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心中自有无数疑惑与矛盾,却不知从何问起。


    此时远处的一名车夫已扯着嗓子喊,提醒他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进去就迟了。


    程薰长出一口气,眉间郁色难消:“宿小姐,多谢你直言相告,但这事……请恕程某愚钝,一时还无法想个明白。”


    “不着急,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如果真要挽救棠瑶,不妨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宿放春说罢,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我们走吧。”


    “……好。”程薰怀着心事走回原处,才上马车,宿放春便已翻身上马,衣衫飘飞。


    “不管何时,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她叮嘱道,“不过,不要告诉旁人。”


    “是。我明白。”程薰说罢,长鞭扬起,驾着马车驶向城门。而宿放春在原地等了片刻,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桂林城。


    ————————


    且猜后事会如何?


    感谢在2023-12-0923:38:03~2023-12-1123: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好5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叠彩洞中见


    暮色渐渐笼罩了清江王府,临水楼阁间灯火幽幽亮起,晕出一片橙黄。


    褚廷秀正研墨提笔,听得房门被轻轻叩响,便说了一声“进来”。程薰推门而入,垂首向其行礼。


    “一切可还顺利?”褚廷秀的目光还落在端砚间那一汪浓墨。


    “粮食与其他东西都已送到瑶寨,罗攀起先有些戒心,但听说清江王与高祖熟识,就是上次去那里与他一同喝酒的年轻人,便不再拒绝殿下的好意。小人临走前,罗攀还盛情邀请殿下有机会再去做客。”程薰说罢,从怀中取出叠的整齐的纸条,递到褚廷秀面前,“这是清单条目,殿下请收好。”


    褚廷秀接过纸条,只扫视一眼,便放到了灯焰上。


    火光一下子蹿高跃动,照亮了他的双眸。


    “这些东西不必给我过目了。”他淡淡道,“你又不会中饱私囊,我信得过。”


    程薰忙低头道谢,褚廷秀又问及天凤帝与虞庆瑶近况,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小人去得正巧,看到虞姑娘在准备红妆,说是下个月就要拜堂成婚了。”


    “成婚?”褚廷秀颇感惊讶,转身正色问,“她要和谁成婚?”


    程薰看看他:“自然是与天凤帝。”


    “他?曾叔祖?”褚廷秀扬眉失笑,身子前倾几分,“他也答应了?”


    程薰点头:“是,看样子并无不情愿的意思。”


    褚廷秀眼中微露喜色,道:“我先前只知曾叔祖与虞姑娘有男女之情,却没想到他竟能答应在此拜堂成婚。霁风,照这样说来,曾叔祖应该是留恋此处,不会轻易离开了?”


    “殿下……”程薰下意识想要将褚云羲打算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的事情说出,然而一想到临别时,宿放春对他的那句叮嘱,又生生忍下,只道,“这倒不清楚,小人只听说了他们要成婚之事,并未打听过多。”


    “为什么不问问清楚?”褚廷秀蹙了蹙眉,打量他一番,又问,“定国府那边传来了消息,你知不知道?”


    程薰心头一动,抬眸低声问:“是……关于棠小姐的?”


    “正是!”褚廷秀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离开王府后,放春送来密信,说是已经查到棠瑶在入京途中曾遭遇火灾。”他忽而又停在桌边,侧回头道,“她也告诉了你吧?”


    程薰垂着眼帘,道:“是。在殿下面前,小人不敢有所隐瞒。此事确实是机密,但宿小姐也是想着,小人回到这里后,殿下应该也会将此事告知,因此才……”


    褚廷秀抬了抬手,心情似乎不错,带着笑意道:“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你本来就与棠家有故交,知晓此事也合乎情理。”他顿了顿,眸光清炯,“霁风,棠瑶这事真是天赐良机。若她已死,我们再尽力寻找证人,那天驿站中的官吏杂役乃至马队中人,总有知晓内情的,到时候金银珠宝尽管赏给他们,夹棍铁链也尽管扔到面前。不过是升斗小民,怎可能真正守口如瓶?”


    他侃侃而谈,说到这里,见程薰始终有几分黯然,才意识到大概是触及了他的痛处,又和缓了神情,温和地道:“其实我更希望棠瑶死里逃生,这样对你我都好。我已下令叫人全力搜寻那埋尸人。倘若棠瑶真的还活着,只要找到了她,问出她是如何被人陷害,然后再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明真相。到那时,朝野哗然,皇叔就算矢口否认,也必不得人心。”


    “先太子宽厚仁爱,小人领受大恩,始终想着竭力尽忠回报……”程薰声音微哑,“如若殿下能使真相水落石出,洗清先太子的冤屈,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褚廷秀听他提及父亲,眸光不由暗淡,眼底却又隐隐泛出冷意。“冤屈……”他深深呼吸着,转身望向那摇曳不已的灯火,“父亲蒙冤不假,但我始终怀疑……他的死,另有隐情。”


    程薰一惊,抬目望向褚廷秀。“殿下的意思是?”


    “父亲虽在乎声誉,但毕竟也是天家子,见惯了宫中朝中风云变幻。我从一开始便怀疑他并非自寻短见,然而当时我并不在京城,待我赶回之时,大殓已经完毕,我也只能抚棺痛哭,却无计可施。”


    褚廷秀孤瘦的脸上寒冽与淡漠并存。短短数年间,他已经历太多变故打击,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栖栖遑遑、举目无亲,他也曾在茫茫黑夜惊闻噩耗,也曾在风雨之中策马奔逃,从煊赫皇城到严寒边镇,再到这蛮荒一隅,他看似文弱的外在之下,那颗原本年轻满是期待的心似乎已覆上厚厚尘埃,积压负重,让他终日不可真正释怀。


    程薰还是第一次听到褚廷秀谈及父亲去世背后的阴霾,然而他作为随从内侍,又能说得了什么?


    他只得低头道:“殿下内心苦痛,小人也能体会。如今只希望能查明驿站失火之事,昭告天下。”


    褚廷秀颔首,正待再问他,却听得外面脚步轻悄,应是有人自楼下小心翼翼地上来。他朝程薰做了个手势,两人静默等待,过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曹经义带着讨好隔门道:“殿下,小的给您送晚饭来了。”


    程薰上前几步,将门打开,曹经义瞥了他一眼,旋即嘿嘿一笑:“程奉御也在啊,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


    “为殿下出去采办东西了,你倒是每日盯着我不放?”程薰淡淡回了一句,褚廷秀又看着曹经义问:“我也没传唤晚饭,你怎么就给送来了?”


    曹经义弓着腰细声细气:“小的刚才走过厨房,听他们说晚饭做好了,要找人去请殿下回去享用。小的知晓殿下在这里读书写字,怕打搅殿下雅兴,就给您端送过来了。”


    褚廷秀微微一笑,示意程薰接了过来,忽而看着曹经义的脸,问:“你那额角是怎么回事?”


    曹经义忙抬手掩住额角的淤青,随即将腰弯得更低:“回殿下的话,小的晚上起夜不当心撞在门框上,因此肿胀了起来。”


    褚廷秀哂笑一声,挥手叫他退了出去。两人听得楼梯上声音渐远,程薰又走到窗边,从缝隙间望到曹经义果真已经下楼离去,这才道:“殿下在楼上见我,确实要比在之前的院落更为安全。”


    “他额头的伤,是你找人干的?”褚廷秀睨了一眼那托盘里的饭菜,意态了然。


    程薰淡笑了一下,道:“应该是那些赌场打手干的。小人之前安排了府内的杂役与他赌钱,勾起了曹经义的赌瘾,他在府中赢了不少钱,杂役们纷纷不愿再和他赌,曹经义近来几次三番溜出府去赌场厮混,小人都叫人盯着。”


    “赌场那边,也安排好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问一句。


    “早已安排好。”程薰道,“先让他赢上几次,吊起胃口后越赌越大,前些天已引得他下了大注,结果一下子输得精光。但据眼线说,他还不死心,挨打之后还赌咒发誓,说一定搞了钱再来一次,赢钱后将欠的全部归还。”


    “真是无赖嘴脸。”褚廷秀嗤笑一声,“不过也幸亏他有这样的毛病,否则金身不坏的,又怎能拿捏?你且放长线钓着他,等他焦头烂额之际,再好好收拾。”


    程薰点头答应,褚廷秀扬起眉梢,道:“刚才被他打搅,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禀告了?”


    程薰微微一愣,脑海中又浮现宿放春在临别时分说的那些话,眼帘垂下,很快低声道:“没有了。”


    “是吗?”褚廷秀看看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去给我换一份饭菜来。”继而长出一口气,似是嫌屋内太闷,上前数步,将那直棂窗推了开去。


    扑面而来的晚风犹带潮湿气息,缠绕不休,萦乱屋中帘幔。


    “这桂林的风,从来没让我有一刻清爽。”褚廷秀临窗远望,眉间积郁渐起。


    *


    楼梯声轻响,程薰端着动都未动的饭菜下了楼,途经湖畔时,直接将饭菜倒了进去。从南京到桂林,褚廷秀一路上绝对不会轻易吃未经核验的东西,宁可隐忍饥饿干渴,也要等程薰亲自检查。即便是到了清江王府后,也是谨慎万分,又岂能吃他曹经义送来的饮食?


    他重新给褚廷秀送去饭菜,侍奉完毕后,才躬身告退。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几名仆役向他行礼,他却总是在出神。


    回到房中后,程薰点燃油灯,这才疲惫地倒在床上。


    一室清冷,即便灯火拂出微弱暖意,亦救不了心头寒凉。


    纷杂纠葛,苦痛煎熬,让他觉得不仅自己的身子快要支撑不住,就连一向自诩冷静从容的心神,也行将崩塌离析。


    远远的,外面长街更声寥寥,笃笃笃的,仿佛敲击在心间,震得人思绪纷乱。


    程薰辗转难以入眠,翻身起来,从床头箱底摸出一个木盒,在微弱灯火下打了开来。


    赤金绞丝镯静静流泻光亮,沉甸甸压在手中,亦压在心头。


    *


    这一夜程薰思前想后,几乎未曾好好睡着,次日天还没全亮,他便起身出了房门,来到正屋前,见房门紧闭,里面并无动静。他料想褚廷秀还未起身,在窗前踟蹰片刻后,转身匆匆离去。


    他从王府后门而出,穿过尚无行人的街道,转过弯后又横穿到长街对面,快步行至那家客栈前。天边云霞初明,客栈的木门才刚刚打开半扇,伙计正睡眼朦胧地提着水桶出来准备洒扫,乍一见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伙计愣怔在台阶上。


    程薰没有多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靛蓝锦缎绣囊,递到他面前,又给了他一把铜钱。“送给二楼第三间那位客人。”


    伙计才应了一声,他已转身而去。


    待等匆匆赶回清江王府时,褚廷秀所住的主院仍是寂静安然,程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思绪纷纷,又听正屋中有脚步声响,便急忙入内侍奉。


    褚廷秀站在紫檀木牡丹争艳的衣柜前,展开双臂由他整理冠带长袍,从前方镜中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昨晚睡得不好?”


    程薰本在想着心事,耳听他忽然这样问,忙道:“小人可能是路上受了风寒,有些头疼,睡得不踏实,多谢殿下挂念。”


    “既然身体不舒服,今日你不用过来服侍,回去好好歇息。”褚廷秀说罢,顾自去床前铜盆洗手了。


    “谢殿下关切。”程薰躬身致谢,唤来门外等候的小厮,叮嘱其好生侍奉,自己便先行告退。


    他回到房里,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平素沉稳的心里竟也有了忐忑,眼见窗外越来越亮,终于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花园小径时,对面有人问他去哪里。


    “头疼,出去抓点草药。”程薰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门去。


    *


    漓江如曼带悠悠,绕城漾出广阔青绿。城北江畔有叠彩山,山石赭红暗黄交错,上则覆盖层层青藤,晚春之际已是翠叶鲜丽,密密紧挨,风过之时犹如深海波涛,暗涌起伏。


    宿放春骑着白马赶至此处,但见江水澄澈,金辉荡漾,叠彩山畔空寂无人。她勒住缰绳四顾,仍是不见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前,翻身下马。


    她的怀中还装着那个靛青绣囊,里面是程薰写的字条。以往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会约她到这样僻静的山下见面。


    宿放春牵着白马,独自在叠彩山下等待。


    清风拂动满江鳞光,耀得她眼前迷濛。


    她等了又等,从怀中取出绣囊里的字条,看了好几遍,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消息。


    哒哒哒马蹄声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骤然回首,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边不由浮现笑意,扬手招呼。


    枣红马疾驰而来,程薰杏白衣衫翩飞,依旧头戴帷帽,薄薄黑纱掩住了面容。


    “你怎么才来……”宿放春才一发问,他已迅疾勒缰下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要来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说……”


    他朝两侧望了望,左右暂时无人经过,但江上有船只缓缓驶来,也不知会不会靠近此处。而这叠彩山山形如倒扣铜钟,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请到里面再说。”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后,又迅疾将马系在岩石边,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随即亦将白马留在了洞外,与他一前一后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间,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响回荡,宿放春一颗心不由被悬在半空,只觉他今日前来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际,忽听程薰在前方停了下来。道:“昨日宿小姐所说之事,起初令我太过讶异,因此我断然拒绝,还望宿小姐见谅。”


    宿放春“啊”了一声,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识问:“你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棠瑶的事?”


    他轻轻应了声,道:“我想尝试一下宿小姐说的方法。回到以前,去阻止棠瑶入宫,这样,就可以免她被害。”


    ————————


    感谢在2023-12-1123:28:55~2023-12-1323:2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τ(′。')τ20瓶;吉吉5瓶;Angel Ye、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雷霆怒意生


    叠彩洞幽深悄寂,即便程薰语声低微,在宿放春听来,仍格外清晰。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对于她而言,不啻于厚云之上惊雷隆隆。


    “你……真的考虑好了?”宿放春谨慎地问,“昨天我提及的时候,你不是还始终不信吗?”


    程薰依旧站在昏沉幽暗中,静默了片刻,道:“昨天我确实不信……但是,夜晚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若有一线机会,就应该去尝试一番。否则即便棠瑶未死,即便她能够被找到,恐怕也……”


    他说到此,又顿了顿,问:“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宿小姐。”


    “你说。”


    “就是如果虞姑娘她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们能顺利回到某一年吗?”


    宿放春在幽暗中蹙了蹙眉:“好像不能确定。她和天凤帝一个来自将来,一个来自过去,两人都是在突然间离开了原来的时间,自己无法决定到底去往何时,也不知会来到何处。”她又怕程薰不安,解释道,“但据虞姑娘说,她和天凤帝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正因如此,才会在此相遇。”


    程薰微微愣怔:“联系?那意思是,她与天凤帝能同来同往?”


    “大概……是吧。”


    “那我即便跟着去了,也不知到底会到何时何地,甚至有可能无法回来?”


    宿放春喟叹一声:“确实如此,你还打算去吗?”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


    飞蹄溅雨,一路疾驰,程薰自城北叠彩山赶回清江王府时,全身都已湿透。好在后园并无人在,他匆忙将马关进马厩,又冒雨奔回住所,将里外衣衫都换了个遍。


    才刚收拾得当,却听门外传来小厮唤声,说是殿下有事叫他过去商议。


    程薰不敢怠慢,撑着纸伞匆匆赶往褚廷秀所住的正院。一路上,纸伞边缘水珠不断滴落,他的心里还想着留在叠彩山的宿放春,隐约有些不安,盘算着等见过褚廷秀之后,是否应该再带着雨具再回去找她。


    正思量间,已踏入正院门内,他收敛神思,上前叩响门扉。


    “进来。”褚廷秀淡然回应。


    程薰将纸伞放在门外,躬身入内。湘妃竹帘细细半卷,室内熏香氤氲,褚廷秀身着深青如意纹直裰,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册。


    “殿下唤小人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商议?”他站在竹帘边问。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书册间,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程薰一怔,随即想到之前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便谦恭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所好转,多谢殿下关心。”


    “你在房中休息到现在?”褚廷秀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看他。


    程薰心间微微一动,不知褚廷秀为何忽然这样问。想到他临走前曾有人询问,万一褚廷秀后来有事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府中,自己如果此时再一口咬定就在屋中并未外出,恐怕也很容易被拆穿。


    “回殿下,小人起先想回房睡一觉,但是头疼难耐,便从后门出去找药铺抓药去了。”


    “哦,难怪刚才我差人找你,却寻不到。”褚廷秀执着那厚厚的书卷,慢悠悠踱到他面前,“药已经买回了?”


    “买回了。”程薰还是平静如初。


    “开了几帖药?”褚廷秀注视着他,“花了多少钱?”


    程薰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脸上仍没有慌张。“五帖,三钱银子。”


    “已经煎了?”褚廷秀就在他近前,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去取来给我看看。”


    程薰的指节攥紧,背脊间渐渐蔓延寒意。


    “怎么,拿不出来?一大早急匆匆出去买药,想必你身子果然很不舒服,怎么跑了那么远,却连药都丢在外面了呢?”褚廷秀哂笑一声,清澈的眸底藏着透彻的寒凉,好似看透了眼前人的欺骗,“还有这一身衣衫……”


    他以手中书卷掠过程薰新换上的衣衫,目光定在他脸上:“从里到外换遍了,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弄得这样狼狈?”


    风雨袭窗,一室冷意。赤铜双鹤的香炉间,馥郁沉静的香息还在悄然漫出。


    程薰心头揪紧,装作诚惶诚恐地躬身:“还请殿下恕罪,小人出门是不假,没去药铺而是去了钱庄,想将积蓄……”


    “混账东西!”


    他的话还未说罢,素来温文内敛的褚廷秀骤然愠恼异常,竟用力掷下手中书册,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前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前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换了衣裳。”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


    有读者问怎么没写到婚礼,因为情节要写到这里啊。先放这些,周六周日再更。本周榜单要求更新两万,哭。


    感谢在2023-12-1323:27:07~2023-12-1601:1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τ(′。')τ、阿愿10瓶;果果在这里?(ω)?、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缘何反复意


    褚廷秀那愤恨交加的连番质问,让程薰浑身发凉,他颤着双唇,挣扎着发声:“小人……小人想要回去,只是因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想出此法……”


    “无法挽救?”褚廷秀愠怒反问,“你还想要挽救什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经死了呢?又如果,她即便未死,这几年却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泪,紧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发抖,猛然又挣开后跌,不等褚廷秀上前,旋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棠小姐对小人有情,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极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结局,从不曾想过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许小人返回过去,小人只需阻止棠瑶入宫,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瑶若不进宫,世上只有棠小姐,再无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殿下您也不至于流落到此!”


    他急切说罢,不敢抬头望上一眼。褚廷秀弯着腰紧盯于他,呼吸清晰可闻。“好一番花言巧语,我是不是还得感激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


    程薰连忙抬头:“小人完全发自肺腑,怎会用花言巧语来欺瞒殿下?”


    “还敢狡辩?”他的眼中越发流露嘲讽,又上前半步,看着眼前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问你,你听闻天凤帝与虞庆瑶打算返回过去,为何不先来禀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开口,褚廷秀神色又转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踪,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烂在心中,也不会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划过无数念头,却不愿将宿放春的叮嘱说出,只低声道:“小人觉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应该也会亲自向殿下道别……”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无辜纯良的面孔,压制不住心头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天凤帝要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还会来告诉我?我之前多次恳请他出手相助,他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做出决定。我只以为他还想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却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糊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凤帝一旦回到过去,若那时我的皇祖父还未继承大统,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程薰愕然,他之前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考虑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瑶,甚至连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论几十年前皇位继承问题。


    褚廷秀见他瞠目不语,更是冷笑数声,手中加了几分力,“你不是自小聪慧吗?如今倒是说说看,是真的没想明白此事,还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运放在心上?!”


    程薰额间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请恕小人愚钝,先前因为得知棠瑶生死不明,故而思绪纷乱,竟真的没有想过殿下提出的问题。但……但小人以为,天凤帝想回到过去,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他……可能只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归……”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薄情寡义?!你为棠瑶,他为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脸上满是讥讽,“我早就知晓他有心回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顾我这孤苦无依的后辈!在南京定国府中,我就听他对虞庆瑶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枉费我几次三番表白赤诚,他却只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远走高飞!他想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天下?虽然都是褚家血脉,可他又怎肯甘愿自己无后,反让皇位落到了侄儿一家?”


    “……小人觉得高祖应该并不是在意这个……”程薰的辩白换来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愤似的撒开手,冷冷盯着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有无后代?”


    程薰脸色煞白。


    褚廷秀看着他,似乎读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隐痛,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侧转了脸寒声道:“一旦天凤帝回归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庆瑶,必然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如此一来,就算他到时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还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经知晓了后世事情,此番回去为了杜绝后患,索性将我可怜的皇祖父强行杀害。那样的话,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父亲,哪里还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发凉,他确确实实不曾想到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又怎会消失不见……”程薰实在无法理解,褚廷秀含愠瞥视一眼,愤然道:“我怎会知晓?!但只要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让它发生!”


    他说到此,忽而又弯腰看着程薰,正色发问:“程薰,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高祖返回过去,改变众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头,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双透亮而又覆着霜意的眼。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不敢再明目张胆说谎,又担心所说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云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薰,原先那愠恼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失望。


    “你不肯回应一声了吗?程薰。”他的眼里满是悲哀,摇摇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头,先前那一番愤怒发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令他心神疲惫,“刚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对我赤胆忠心,不会背叛于我?可是如今,当你知晓我很有可能因为天凤帝的返回而彻底消失,你竟一言不发,连假意的敷衍都不给一声?”


    “小人,只是觉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辩,“小人对殿下绝无二心,在先帝病故时,甘冒风险传递噩耗,听闻殿下受到袭击,小人又放火烧了司礼监,舍命逃出只为寻到殿下,护佑左右!这一路上锋刀剑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缩畏惧?殿下吃的每一道饭菜,小人都为您先行试毒,只怕您遭遇不测……殿下又何至于连小人对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语声喑哑,跪伏在褚廷秀的面前,撑着地的双手犹在发颤。


    褚廷秀眼中蓄满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泪迷濛了视线,只显露牵强且可悲的笑容。他虚浮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摇摇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面前。


    “可是为何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不想一辈子都再也踏不进皇城!霁风……”泪水在眼里暗涌,褚廷秀悲切唤着他,抬手扶着他的肩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天一天试毒?年少的时候,我在东宫,你是陪读,每日清晨我们一同聆听太傅的指教,夕阳西下,你捧着书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前临帖。皇祖父唤我去品尝时鲜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给你带回?你偷偷在书房里吃着我带来的点心,我站在台阶前唯恐父亲驾临……这些事情,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程薰压抑已久的泪水也满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砖石间,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义执言,暗中勾结了同伙趁着夜晚想将你推入古井,是谁勃然大怒,彻查真相,将那两名内宦重罚之后逐出宫去?有人嫉妒你能写会画,有意栽赃诬陷,又是谁明明生病在床,听闻你被责罚鞭打而冒着大雨赶去相救?!”褚廷秀对着他流泪,眼中灰暗,心上伤悲,“我曾想着,待我继承大统之日,定要给你显赫身份,才不负这一段少年情谊。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却也奢望着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时,你这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也定会换得我涌泉相报。可是你……”


    程薰悲声难抑,重重低首抵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瑶……”


    “救棠瑶?你真觉得自己救得了吗?”褚廷秀瘫坐在他跟前,流着泪笑问,“你难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带着虞庆瑶回的是天凤三年,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你程薰,也没有棠瑶。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宫,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们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知去往何时,到那时你既找不到棠瑶,也回不到我身边,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举目无亲,又有什么方法能再来这里?!”


    程薰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被连番的言语冲击得如同溃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头看褚廷秀一眼,只深埋在手间,匍匐悲哭,再难抗辩。


    *


    连绵不绝的春雨终于渐渐止息,叠彩山下,久等多时的宿放春翻身上马。雨后江风蕴含湿意,她将程薰留给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扬鞭启程。


    她策马穿城而过,杏白衣衫轻轻扬起,铜铃声声泠然洒落。


    这一日,她回到客栈,脱下那身衣衫,却又发现下摆溅到泥水。于是趁着雨过天晴,去客栈的后院打来了井水,将他的衣衫洗净后,晾在了院子里。


    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叶尖还沾着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焕新生。


    宿放春站在树边,想着如果他去了以前,事情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想着他到临走的时候,会不会问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没问,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问。


    可是就算程薰问了,她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吗?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看看新奇的将来,也想看看未曾经历过的过去,可是定国府怎么办?远在边镇大军中的宗钰怎么办?


    宿放春不免怅然。


    *


    天快黑的时候,宿放春从楼上去后院,那件杏白衣衫还有些湿。但她担心晾在外面夜间又下雨,便将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将衣衫搁在床栏,又收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去瑶寨找虞庆瑶,请她想办法带程薰返回过去。


    打开行囊,却又看到那个锦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由又想到了当日程薰等在这屋中,在傍晚昏黄光线下,从怀中取出这装着玉佩的盒子,递交给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宿放春回头问:“谁?”


    房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宿放春觉得奇怪,转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淡淡光影间,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憔悴。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着急,忙道,“我正在整理东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启程……”


    “宿小姐。”程薰低声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你先进屋说话。”


    他却缓缓摇头,甚至没有直视她,才大半天没见,宿放春觉得他仿佛大病了一场,只剩一点力气支撑,却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霁风,你到底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他垂着眼帘,慢慢道:“对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那样做太过冒险。因此……你不必去告诉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么?”宿放春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我还问了你两次,你说哪怕有一丝机会也要尝试!”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着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时意气用事,回去后再思量了许久,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万一去了不该去的时间,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后悔莫及也无法挽回。”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生机,只是将在心间念叨了许多遍的话语又说了一次。


    宿放春盯着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这样想?”


    “是。”


    宿放春被他这无情无绪的回应弄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对棠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险也要去拯救吗?我倒是为你考虑了这方法,苦口婆心劝说多时,你起初拒绝得斩钉截铁,继而又忽然相邀相谈,说是改变了主意。我原本也为你的抉择而感动,可这才没一天的时间,却又变了卦?虽说这并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不再乱想,你一个男人又何至于这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她脸上虽无愠怒,语声也不高,可那种由衷的不解与失望,令站在近前的程薰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他心头被刺了一针,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只是先前宿小姐没有意识到而已。”


    宿放春心绪复杂,想要谴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实属多事。要不要救棠瑶,是他自己的决定,何况程薰本身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此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测,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少女棠瑶的情意,冷静过后又更顾惜自己安危。


    这又有什么不对,又犯了什么错?


    倒是她宿放春来回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隐隐觉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她想与他再谈谈,便低声道:“你进来吧,站在门外做什么?”


    “小人不便打搅。”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这出尔反尔的事情,请不要告诉虞姑娘和天凤帝,免得他们多想。那原本就是他们的隐秘,你原本也不该告诉我,就当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向她行了礼:“小人先告辞了,对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见他果真转身就往楼梯处走,不由叫了他一声,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将杏白衣衫递给他,叹了一声,仿佛缓和气氛地道,“我洗干净了,只是还有点湿,你回去再晾起来。”


    程薰看着她手中的衣衫,脑海中浮现今日在叠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时他还如释重负,遐思渺远。


    眼中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只说了声“多谢费心”,便匆匆下了楼去。


    宿放春心绪沉沉往回走,听脚步声渐次远去,不禁又回身,却只见楼下门帘扬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暮色浓浓,程薰低头步出客栈时,门前灯笼尚未点亮。


    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这条街昏暗幽长,湿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让他走得慌张。


    手中还攥着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凉茫然。


    远处终于有人点亮灯火,在昏暗中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


    脑海中还盘旋着宿放春方才惊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发涩,却又深深厌恶这样脆弱不堪重负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将流出的眼泪,随即转过弯,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却被抛在了长着野草的潮湿墙角。


    ————————


    皇太孙以前发挥空间不多哈,不是突然发疯。感谢在2023-12-1601:10:28~2023-12-1701:3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66瓶;晶晶猫、丰之雪10瓶;果果在这里?(ω)?、七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风雨夜生变


    晨曦遍洒青山时,葱茏草木间已有虫鸣啁啾,虞庆瑶刚打开屋门,就见山路上来了两名妇人。前面一人怀中抱着簇新的衣衫,遥遥朝着她道:“阿瑶,快看看这衣衫大小合不合适!”


    虞庆瑶讶然:“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两人妇人笑着走过来,进了屋子便将衣衫往她身上比,“昨晚才绣完,就怕穿着嫌小。”


    虞庆瑶接过衣衫,但见靛青底子配着嫣红滚边,其上更以翠绿墨黑杏黄绛紫四色彩线绣出凤凰盘飞、天降百花,一针针密密紧挨,浑然天成。


    “我去试试!”她高兴地转身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已换上了那件衣衫,推门而出。


    “哎呀,真好看!”妇人连连赞叹,此时褚云羲自外面进来,才踏入门口,不由一怔。


    暖阳拂洒,虞庆瑶正在光亮里,靛青彩绣浮泛光华,嫣红更艳,墨黑更浓,花团锦簇间飞凤曳羽,曼妙生姿。


    褚云羲停在了门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还少一条裙子配套,我们回去再赶赶工。”虞庆瑶身边的妇人喜滋滋地说着,另一人顺势向褚云羲笑道,“三郎,你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看得痴怔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褚云羲只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上前:“天天看,哪里会看怔了?”


    “这新婚的衣衫可不是以前能看到的!”“三郎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两名妇人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虞庆瑶跟在后边再三道谢。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有意昂起下颔,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踱到近前,睨着褚云羲道:“陛下啊陛下,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妆扮成什么样,你都不为所动了啊?”


    褚云羲瞥她一下,心里自然明白她话里有话,却假意喟叹一声:“那不然呢?认识那么久,要是你只换了件衣衫,我就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岂不是太过毛躁了?”


    “你……”虞庆瑶一时愤愤不平,拽着他的胳膊,“褚云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难道我竟遇上了一个榆木脑袋?”


    他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将其带到桌边。


    “你觉得呢?”褚云羲款款坐下,拢着她的双手,让她站在自己近前,“若我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还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撇撇唇:“还不是看你可怜,榆木脑袋也得有人呵护,不然成天被人欺负怎么办?”


    他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腰肢,审视再三:“那你就不会趁机也欺负我?”


    “我是那样的人?”虞庆瑶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前,故意慢悠悠道,“谁敢欺负我的褚云羲,我就要他好看!”


    他又忍不住笑,自后方轻轻抱着她,低声道:“哪有谁能欺负我,我只怕有人欺负你。你觉得我不解风情也好,不善言辞也罢,我本就不习惯说那些蜜语甜言,也很少当面夸赞别人。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虞庆瑶低着眼睫,听他温醇语声缓缓说来,心间竟是犹如清泉濯濯流过,又似春风骀荡抚弄细柳,柔情萦绕,欲说还休。


    她抿抿唇,抬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小声地反驳:“陛下哪是不善言辞?遇到正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能说会道。”


    “你也说了是正事。”褚云羲轻叹了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正与我聊?”虞庆瑶扬起眉,眸中藏着笑,“我觉得,就这样,已经很好。”


    语声轻悄,拂乱了褚云羲的心绪。


    雪白衣领微开,衬着虞庆瑶肌肤光润,如凝脂玉。其间一缕乌发斜落,


    呼吸声近,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颈侧。虞庆瑶觉得有些酥痒,竭力想要忍住不去闪躲,却憋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他旋即绷紧了心弦,直起身来。


    她回转身,看着褚云羲的脸庞,实在按耐不住心头恣意满溢的欢喜。


    “笑都不能笑了?”虞庆瑶重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亲了亲,由衷地赞叹,“我是怎么就会跌进那墓室,把陛下给惊醒过来了?这是谁赐予我的意外之喜呢?”


    褚云羲笑了笑,眸光柔软了几分,却不言不语,只是忽而将她抱着就往外走。


    虞庆瑶在他怀里惊呼:“去哪里?”


    “去谢谢苍天神祇。”褚云羲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你不谢,我谢。”


    *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带着虞庆瑶翻过山头,来到了后山黔江畔。晴日云淡,江流浩荡,金辉照耀下,滚滚江水波光万千,犹如银芒烁动,奔涌东去。


    江上船只往来不绝,有悬着旗帜输送粮食的官船,也有寻常商贾的货船,无论大小,近旁都有狭长灵便的小舟随行跟从,舟上或站或坐的则都是附近山寨的瑶民侗民。


    原本常常劫掠官商船只的山民们,如今同样腰挎短刃,肩背弓弩,做的却是护送往来的事情。


    褚云羲坐在高高的斜坡上,望着缓缓行进间的大小船只,似是有所思,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他身边,也同样望向茫茫黔江。“不久之前这里还剑拔弩张,没想到现在居然彼此客气,山寨的人都说是亏了你说服官府,才有了如今的宁静。”


    “汉瑶侗苗本都是本朝子民,理应彼此亲近。若连年纷争永世无休,于地方、于朝廷均无益处,又怎能只靠不断发兵镇压来换取所谓的太平?”


    自江上而来的风吹过山坡,碧青草叶簌簌起伏,他的湖青袍裾亦为之飘飞。在虞庆瑶看来,未曾佩刀的褚云羲一身宽袖大袍,此时倒是少了几分披荆斩棘的骁勇,多了几分沉静思远的温雅。


    “他们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吗?”虞庆瑶撑着脸颊,望着远处的船只。


    褚云羲随手摘取了身旁的草叶,眼睫微落:“只要双方信守承诺,便可以维持。”他顿了顿,又道,“我只希望,能在我抵达孤鸾峰之前,不要再出事。”


    虞庆瑶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为开国君主,褚云羲在位却只三年,在他从天凤年间消失之前,尚未完成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他那天也说过,原先想要再起兵争夺这江山,又曾悲悯宿修等人的凄凉下场,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竭力挽回。


    可是到了瑶寨后的这些天里,他第一次踏足这片长久沉沦于混乱,从始至终不被他重视的土地,亲眼看到了瑶民是如何刀耕火种艰难谋生,甚至站在了他们的同一阵营,为着这帮被汉民被朝廷鄙夷的“蛮人”而殚精竭虑,仿佛已经与他们连为一体。


    或许身在庙堂,哪怕再俯首谦和,终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至高帝王,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臣下诉诸于奏章的只言片语,难以真正感受卑微草芥的苦寒疾痛。


    “陛下是想让现在的宁静维持下去,即便再有动荡,也至少要等到你寻到返回的途径。”虞庆瑶道,“我其实真想看看你若是返回过去,会做出怎样的事业。”


    褚云羲目光渺远,眉间似有些许倦意,又道:“奔波那么久,我也想安定下来,可是,就算我们隐居在此,又能度过几日太平?”


    虞庆瑶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点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思。”


    褚云羲低头,静静地折着草叶,没多久又递给她一个碧绿的小灯笼。虞庆瑶托在掌心,见那灯笼盈盈精巧,葱茏可亲,宛如小小的绣球一般。


    “这也很好看啊!”她惊喜地道。


    “眼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褚云羲轻轻喟叹,“所以我也希望能带着你回去,更何况,你父母亲人都已不在……”


    虞庆瑶听得他说了这话,心头忽而一震,脑海中不由浮现前两次自己在睡梦中听到的呼唤。


    那分明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回去,只是她,不敢确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母亲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希望她的灵魂能跟着过去?还是母亲她其实没有死,却沉浸在思念她的悲伤之中?又或者……


    “在想什么?”褚云羲看出她神色有异,蹙了蹙眉。


    “没,没什么。”虞庆瑶不想让这事扰乱他的心神,顾自看着掌心的小小灯笼,努力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陛下。”


    *


    才晴朗了大半天的桂林府,临近傍晚时分,空中浮云渐厚,不多时便又无声无息地飘落细雨。


    街头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些寻找避雨之处,有些急着往家中赶回,就连沿街的店铺也忙着收拾摆放在外的货物。


    距离清江王府不远的小巷中也有一人匆匆奔出,青衣小帽,身材瘦削,正是自南京被派来此处的曹经义。只是往常机敏的他,此时却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往后张望,神色中自有几分慌张。


    前几日还青肿的额头还未痊愈,脸上又添伤痕,甚至嘴边还带着血丝。他冒着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清江王府的后门就在不远处,斜侧分岔路上却忽然冲出数名汉子,横生将他的去路封堵。


    “你们……”曹经义一惊之下,急欲转身奔逃,却被当先一人抓住肩头。他拼命挣扎,还不等喊叫出声,已被人捂住口鼻,勒住脖颈,硬是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这巷子潮湿幽暗,杂物堆积,显然平时少人走动,曹经义使劲蹬着双腿却出不了声,被这群人连拖带拽,几乎要将胳膊拉断。但听得吱呀一声,斑驳围墙下,一扇小门就此打开,他只惶恐地发出几声呜咽,便被两人夹住身子,像扔废物一样给丢了进去。


    里面是长满野草的狭小院子,仅有的两间屋子紧闭,看来无人居住。曹经义跌得一身泥水,人还未爬起,眼睛却已到处乱瞥,急于寻找逃脱之法。那为首之人冷笑数声,上前一脚将他又踹翻在地,狠狠道:“别再耍什么花招,前几次你能溜走已是侥幸,今天不拿出银子,可别再想全乎着从这里出去!”


    “别别别!你们这样逼着我,我要是有钱还能藏着吗?”曹经义哭丧着脸抬手护住脸,一叠声地央告,“再容我想想法子,我要是搞到了钱,保准马不停蹄过来还债啊!”


    那人还未说话,旁边一个高个子已经骂骂咧咧地从腰间拔出短刀,大步上前,一下就扎到曹经义胳膊上。那曹经义惨呼一声,捂住伤口不住求饶,那人啐了一口,粗声道:“别再摆出可怜模样,我看你就是狡辩拖延时间,既然还不出钱,今天就把这只手给留下,也给你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欠我大哥的钱!”


    说话间神色一厉,一脚将曹经义的右手死死踩住,举起还带着血痕的短刀便要往下砍。


    曹经义拼死挣扎,无奈瘦弱矮小,完全不是那人的敌手,急得他嘶声叫喊:“我今晚就给你们钱!”


    细雨中,始终在旁观察的带头人这才低声喝止,冷冷问道:“这次不再扯谎了?”


    “一定,一定!”曹经义匍匐在泥水中,身上雨水血水混杂,又怕又冷,不住发抖,带着哭声道,“就今晚!你们,你们到王府后门外的巷口等我,我自会拿钱出来。”


    那人嗤笑一声:“记住,过了今晚还拿不出钱来,除非你一辈子待在王府不出门,否则的话……别说是手了,就连脑袋也保不住。”说罢,大手一扬,带着众人大大方方自院门出去,只将曹经义留在了这里。


    雨丝渐密,曹经义喘息着匍匐不起,浑身都像散了架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浑浑噩噩地挣扎爬起,用力抹一把脸上的泥水,踉踉跄跄朝外去了。


    这破败院落就此空寂无声,唯有檐下雨水滴答作响。过了片刻,原本紧闭的屋门从里而开,身穿墨黑衣衫的年轻人缓缓走出,撑起纸伞,悄然走出了院子。


    小巷幽寂,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雨珠不断从纸伞边缘滴落。


    临近巷尾,方才那群人早已等在茂密的大树下,正翘首以盼。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为首之人接住钱袋,掂了下分量,面露笑意。而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顾自转过弯,又朝远处去了。


    *


    黄昏雨中,曹经义从王府后门偷偷溜了进去,一路上躲着人,专门往偏僻小径走。好在因为下雨的缘故,府中奴仆多数都在屋中,也没人看到他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跌跌撞撞逃回自己住的小屋,忍痛咬牙给自己包扎了伤处,又换了衣衫,最终颓然倒在了床上。


    天色越发暗沉,窗外雨声潇潇,他也没有起来点灯。


    外面偶尔有人走过,他蜷缩在床角,唯恐别人进来看到他这浑身是伤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雨声还未止歇,大有连绵一夜的趋势。曹经义又饿又冷,昏昏沉沉合着眼睛睡了过去,待等忽然惊醒时,外面已经漆黑寂静,唯听风大雨大,萧飒如秋。


    他捂着伤处翻坐起来,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外面走廊幽长黑暗,远处有摇晃不已的灯笼晕出淡黄的光亮,四周没有人影。


    曹经义蹑手蹑脚出了房间,猫着腰沿着走廊一路疾行。前方转弯处便是大片的荷塘,其旁再往东去便是清江王府的库房。


    平日里,这地方都由程薰整理,如今夜深幽寂,库房大门紧闭,门上还落了锁。


    曹经义躲在走廊转弯处,眼见四周无人,一溜烟钻到库房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铜丝,轻轻转动几下便将铁锁打了开来。风声掩盖了开门声,他欣喜若狂地闪身而入,迅疾又将大门合拢,并在里面上了门闩。


    “呼”地轻轻一吹,火折子幽幽亮起,他弓着腰,沿着墙角一步一步往前,生怕撞到东西发出声响。一排排黄花梨木的格子上陈设琳琅,玉器瓷瓶珊瑚珠贝,在微亮中晕染着淡淡光华。


    他闪烁的目光从这些物件间扫视而过,太过昂贵且醒目的东西是一件都不能拿走,曹经义在心里咒骂。


    寂静中,他举高了火折子,照亮前方。前方是一扇小门,在那里面,应该是前任清江王府闲置的摆设,因褚廷秀看不上而被归入箱子,放进了里间。


    曹经义以同样的方法打开了内室门上的铁锁,心中一喜,探身而入。


    火折子晕出一点红光,灰白墙壁上阴影重重,他一眼望见靠墙摆放的一排檀木箱,按捺不住便往前去。却谁料,斜侧里忽然响起冷冷的问声:“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


    寂静中的这一声清冷质问,让曹经义几乎吓飞了魂,他在惊呼声中转过身,竟见墙角阴暗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褚廷秀。


    ————————


    这几章剧情为主~褚廷秀其实一开始构想中出场会更多,但是真正写的时候很多情节变了,加之陛下自己分身好几个,给褚廷秀的戏份可能不够亮眼,导致大家忽略了他?


    感谢在2023-12-1701:30:36~2023-12-1823:5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awsedrf 50瓶;骚小说going我5瓶;vasaro 3瓶;569246062瓶;果果在这里?(ω)?、七年、Angel Y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佳期渐已近


    “殿、殿下!”饶是曹经义平素机敏圆滑,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也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小人,小人是从外边走过,听到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遭了贼才进来……”


    “贼?”褚廷秀双手交握,哂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贼?”


    “不不不!是小的胡乱猜测,怎会知晓殿下夜间来了库房……”曹经义声音发抖,不顾脸上的肿痛,连连向他磕头赔罪,“小的疑神疑鬼,实在该死!”


    褚廷秀不为所动,慢慢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亮跃动几下,照得曹经义脸色更加惨白。


    “还敢装腔作势?!连开两把铁锁,不是想来偷盗还能是什么?”褚廷秀语声寒凉,脸上不带平日的半分温和,冷哂道,“你以为自己被皇叔派过来随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轻慢?莫说你一个小小宦官,就算是这王府中的幕僚书吏,若是作奸犯科行为不轨,我身为藩王难道还无权处置不成?!”


    曹经义越听越心惊,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虽然是奉了圣上的口谕随侍殿下,可从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谨慎,对殿下也是恭谨顺从,从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实在是在外面欠了债无力偿还,被债主喊打喊杀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错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准找不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别嚎叫了!”褚廷秀愠怒抬手,似是不耐烦听他絮叨表白,忽而朝着外面扬声,“霁风,叫人取棍棒来,将曹经义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门外响起了程薰的应答声。


    曹经义一听,头脑轰的一声几乎炸裂,连滚带爬扑到褚廷秀脚下,哀号道:“殿下饶命!小人哪里受得住那杖责五十,就算还有半口气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赌场的打手个个凶狠如虎,定会让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给小人一丝机会,小人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誓死追随?”褚廷秀寒声反问,“当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这样对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则你这从未见过他的无名小卒,又怎会博得他的信任,将你派到了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你来的用意?无非是作为皇叔的心腹监视于我,凡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秘密上报。如今见势不妙又转投向我,这样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辈,我又岂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时候只不过尽心侍奉圣上,绝对没有刻意谄媚!”曹经义恨不得将心肝挖出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觉得小人在为圣上监视您,实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没有钱财去讨好守备公公,常年被人作践欺凌,见到圣上之后,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圣上才将小人派到殿下身边,小人伺候您这么久了,见您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又怎会搬弄是非说您的不是?”


    褚廷秀还未回应,门外的程薰冷冷走进,瞥了一眼曹经义,道:“殿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他一心想要攀附圣上,还指望着进京领赏。”


    曹经义背后一凛,继而嘶声否认。褚廷秀靠坐在椅间,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说着,又朝前微微俯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曹经义,问:“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经义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顾不得思索,立马哀声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没什么根基,家里以前还凑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爷爷摔坏双腿瘫倒在床,几年后父亲也得了痨病,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实在吃力。等到小人九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将小人送到了宫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赏识,被提拔进了京城,可你当皇宫内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辈?一个个早就结团成党,盘根错节,你这贫寒出身,既无根基又没人脉,孤身一人入了皇宫,谁会容你风生水起?”他说到此,又扬起下颌问着程薰,“霁风,你说对不对?”


    “是。”程薰俯首应答,“建昌帝身边的杜纲是他早年间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无人不从。他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殿下应该也知道的。”


    他两人在这一问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经义听得真切,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衫。在南京时,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只不过夸赞了他几句,那杜纲眼神就阴冷不善,而后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着褚廷秀南下,只怕也是杜纲出的主意。


    而今听褚廷秀与程薰提及此人,连忙抹着眼泪哀哭:“说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时就察觉杜掌印对小人戒备森严,生怕小人接近圣上似的,殿下提点得有理!小人这样可怜,先前仔细侍奉圣上也不过为了能博得几声夸奖,好在南京宫中不被人欺凌。如今背井离乡,只怕是再难回到故土,除了能对殿下尽忠,还能有什么期盼?”


    他一边卑微说着,一边又带着眼泪抬起头来,祈求似的道:“殿下向来温和可亲,是小人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宽恕,就把您视为再造恩人。休说是圣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只向着殿下,护着殿下!”


    说到这里,他又不顾脸面肿胀,砰砰地连连叩首。


    桌上灯火晃动不已,褚廷秀静静地看着蝼蚁一般的曹经义,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边,是不是还等着你的讯息?”


    曹经义一抖,才迟疑了一瞬,程薰已沉声问:“你平素是如何将讯息送回京城的?还以为我们不知晓?”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是通过桂林城外驿站的驿丞,小人身边有圣上赐予的令牌……他见到之后,便会安排人手千里加急送回宫中。”


    褚廷秀冷哂,曹经义忙道:“小人以后再也不会出卖讯息,圣上就算令人来问,小人只说殿下成日无事,连府门都不出一步!”


    “霁风,你等会去他房中,将令牌取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嫌弃曹经义似的站起身来,“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两,如今加上利钱,已经有一、一百多两……”曹经义卑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竟然能输掉那么多,可见平时没少在我府中偷盗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经义又是一连串的叫苦发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从今后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怜悯!”


    褚廷秀这才沉声吩咐程薰将曹经义先看管起来,曹经义却又道:“赌场的人还等在后门处,小人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难道他们还敢冲进王府不成?”褚廷秀愠恼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对程薰道,“取五十两银子去给债主,让他赶紧走。至于那剩下的五十两欠债……”


    他看着曹经义,慢慢道:“那本来就是胡乱放出的利钱,我现在可不会给你还。”


    曹经义瞠目,却只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随即将他押出库房,径直去其房中。那曹经义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从箱底掏出建昌帝当日交予他的青铜令牌,垂头丧气地给了程薰。


    “记住今夜说过的话。”程薰瞥他一眼,临出门前交待一句,“若再有异心,此处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殿下随时能结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记得了!”曹经义恭恭敬敬地道。


    *


    夜雨未止,程薰离开曹经义住处后,又独自撑着伞,去了王府后门。


    吱呀打开门扉,外面巷子里,那群人果然还等在暗处。


    他朝那边扬了扬手中的灯笼,对面带头的汉子一眼望见了,小跑着到了近前。


    “给。”


    程薰将纹银丢给那人,那人捧在手中,却又道:“这不是还缺吗?”


    “自然不会全部给你,剩下的,慢慢等着。”程薰漠然说罢,随即转身,关上了院门。


    *


    桂林府夜雨淅沥,直至天明时分才渐渐云开日现,而浔州府大藤峡畔的中峒瑶寨却一早就晴空万里,白云浅浅。


    在罗攀的带领下,数名青壮年扛着木梯,提着木桶,兴致勃勃地来给褚云羲居处翻修屋子。虞庆瑶早就说过不必劳烦,他们却道:“谁家新婚不收拾房屋?就算你们很快要走,这拜堂的地方可不能马虎!”


    虞庆瑶只得由着众人,这群年轻人上房的上房,刷洗的刷洗,一时间忙个不亦乐乎。褚云羲抱着双臂在旁看着,随口问起罗攀最近黔江船只的情形。罗攀喜悦道:“过往的官船与商船都按照约定给了钱财与粮食,虽然不多,但寨里的弟兄们也有收获,大家轮流去护船,彼此都没有埋怨。”


    “那就好。不过攀哥也要叮嘱寨民,万一有了争执,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翻脸拔刀,凡事要冷静。”


    “我早就叮嘱过,绝不能因小失大。”


    罗攀说着,又问:“三郎,你们走后还会回来吗?”


    褚云羲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虞庆瑶。虞庆瑶只得道:“南京离这里很远,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罗攀有些失望,叹气道:“我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真想让你长久地留下!你们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看看……”


    褚云羲心中隐隐有些歉疚,上前一步:“若有机会,我……再回来找你。”


    “一言为定!”罗攀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又唤他,“兄弟!你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有本事,也最和气的一个!”


    “像我这样的人,其实还有不少。攀哥,以后你说不定还能遇到。”


    褚云羲劝慰着,罗攀才稍稍缓解了失落之情,也上前帮忙修屋。这一群人忙碌到午间,虞庆瑶为他们做了饭菜,众人正在屋前吃着,山道上却有人匆匆跑来,远远望到了罗攀的身影,随即大声呼叫:“攀哥,攀哥,不好了!”


    罗攀一皱眉,放下酒杯起身喝问:“什么事慌乱成这样?”


    那人一边朝着这边奔来,一边喊道:“江边打了起来!”


    “什么?”罗攀等人皆感意外,此时那人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近前,喘着气道:“有一条商船被护送过了大藤峡,却一文钱都不肯给。我们的人跟船主讲,这是官府定下的规矩,船主却骂我们是强盗!”


    罗攀脸色不好,硬是压制了怒火,斥责道:“不是叫你们凡事要忍耐吗?难道就这样和人动起手来?!三郎费尽心力和官府谈好了条件,怎么能这样就毁掉?!”


    那人叫了起来:“并不是我们先动手!船主骂我们是强盗,游手好闲只会趁机敲诈钱粮,我们都忍着怒意不曾翻脸,我二哥甚至还拉住大家,说是凡事要讲道理,让我回来找你出面去谈。没想到我才要下船,船上那群人竟纷纷举着船桨棍棒,冲上前就打我们!我们起先只是闪躲,可是眼看他们越来越过分,再不还手就要被打落到江里,这才不得不反击了!”


    众瑶民听到半途已愠恼异常,催促罗攀赶紧去江边处理,罗攀沉着脸向褚云羲道:“三郎,好端端的又生事情,我且去一趟,希望不要因此再起风波!”


    褚云羲随即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听了,不禁道:“我也去。”


    褚云羲看她一眼,知晓她不甘心在此等待,便带着她紧随罗攀等人往后山赶去。


    *


    这一行人匆匆赶到出事地点时,远远就望到一艘商船正往远处行去,而江边有五六个瑶民或躺或坐,个个颓丧不已。


    待等罗攀他们赶到那里,原本愤愤然坐在砂石间的汉子站起身来,朝着罗攀怒道:“攀哥,那群做生意的欺人太甚,钱粮都不给,蛮不讲理将我们打成这样!按照我们的性子,肯定不能放走他们,但是我牢记你先前的叮嘱,硬是没敢使出全力反抗,结果被他们给逃走了!”


    罗攀一看,果见这几人脸上手上都红肿淤青,不禁道:“是什么地方来的?以前见没见过?”


    “从来没有见过,听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另一人委屈道,“这是什么事,说好要守规矩的,实在是欺负人!”


    江边挨打的数人义愤填膺,围着罗攀控诉不平,跟着而来的众人则摩拳擦掌,望着远去的船只,急于找船追上去报仇。褚云羲抬手阻拦,沉声道:“不要为了不守规矩的人坏了大事,你们可问过这船要去哪个码头?”


    “一开始问过,说是去桂林送货的。谁知道真假!”


    众人犹在议论,罗攀虽也气愤,但还是竭力安抚山民。虞庆瑶拉过褚云羲低声道:“如果山民们实在咽不下气,我们可以先找人通传给浔州府的官员,让他们留意这样的船只,也好给个交待。”


    褚云羲点头,将虞庆瑶的意思传达给众人,罗攀皱着浓眉想了想,便派出能干之人先去浔州府衙门禀告此事。


    那人划着小船沿江而去,众人带罗攀的带领下只得先回了山寨。不到半天的时间,寨子里的人都知晓了此事,多数都气愤难当,更有人对汉人能否信守承诺也提出了怀疑。


    褚云羲为避免事情闹大,始终安抚众人等待消息,又道:“偶尔有无赖之人,也不能因此就推翻和约,否则前功尽弃,难道各位还想重新回到过去那混乱不堪的日子?”


    众人哑口无言,只能叹息。


    又过了一阵,那去往浔州报官的人回来了,说是知府听说了此事,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了,便打发他回来等候消息。众人又抱怨知府不把这当一回事,明显是敷衍搪塞。


    罗攀与闻讯而来的罗夫人极力劝解,褚云羲站在一边,眼有隐忧。


    这一日众人皆心情低落,聚在一起议论了许久,方才渐渐散去。褚云羲看得出有些人对罗攀和他这一次的不作为颇为不满,认为他们过于退让,白白让兄弟们挨打,还放走了不讲理的商人。


    “攀哥……”褚云羲在众人离去后,朝着罗攀走去。


    正蹲坐在屋前的罗攀闻声回头,虽也是目藏忧虑,却还是笑了笑:“不碍事的,他们只是一时气愤,过几天就会烟消云散。你说得对,不能只因为一个不讲理的人,把全盘给搞砸。”


    褚云羲默然,点了点头。


    当夜,虞庆瑶坐在摇曳的灯火下,将妇人们刚刚送来的婚服铺展开来,静静地放在了床上。


    那件彩绣斑斓的短衫配着墨黑的百褶长裙,裙边亦有五色盘绣,一粒一粒浑圆嫣红的珠子点缀其间,让她想起了那些生长在这南国山林里的红豆。


    褚云羲见她长久望着婚服,笑了笑,又不免喟叹一声,坐到她身边。“怎么还不睡?这衣服送来了就是你的,左看右看,它还能飞了不成?”


    “你真是不解风情。”她抱怨一声,趴到了褚云羲肩后,“昨天她们不是也给你送来衣衫了吗?你就这样收在箱子里,也不穿上给我看?”


    “试过了,没什么瑕疵。”他认真地道,“既然是婚服,理该郑重其事地对待,哪有天天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等到穿上的那时,只怕都已被你捏得褪了色!”


    ————————


    感谢在2023-12-1823:59:10~2023-12-2000:1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NTJ开拓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NTJ开拓者8瓶;vasaro、Angel Y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