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古寺暗沉夜


    因着这一次护船反被殴打之事,中峒寨民直到次日见面时还纷纷议论,轮到去黔江的人更是满心不情愿。罗攀夫妇与褚云羲又多番劝导,才使得那些寨民将信将疑地去了江边。


    过了一日,被打的几人来找罗攀询问官府是否给了回应,罗攀摇头之余,又派人赶去浔州衙门打探。众人从早晨等到下午,那人才匆匆回转,却是一脸不平之状。


    原来他去了浔州官府,却连知府的面都没见着,几次三番请衙役进去禀告,反被冷言冷语。最后对方甚至出言不逊,认为他待在衙门门口不走是有碍体面,吆喝之下数名衙役一齐动手,将那人给轰下台阶。


    “我早就说汉人靠不住,当官的哪里会信守承诺!”被打得最严重的人叫起来,旁人不由应和。罗攀敛容肃然,沉声道:“我亲自去一趟浔州,不会让大家白白受了委屈。”


    褚云羲微一蹙眉,低声道:“我同你一起去,彼此也有照应。”


    罗攀点头应允,褚云羲忽又想到虞庆瑶还在山上,便寻了一人代为传话,叫她不用等他吃晚饭。交待完毕,他随着罗攀急匆匆往江边去,准备乘舟去往浔州城。


    然而两人才到黔江畔,但见一艘小船自北而来,船头站着一人,绛紫锦袍墨黑靴,面若芙蓉,眸如星莹,竟正是先前来过几次的宿放春。


    “这不是你的朋友吗?”罗攀也认出了她。


    褚云羲有几分意外,不由扬声招呼:“今日怎么独自来了?”


    若是以往,宿放春早已笑颜盈盈向他行礼,然而今日她却神色沉肃,黛眉微颦。还未等船只靠岸,宿放春撩起衣袍跃到江边,压低声音急速道:“桂林府那边有人去官府报案,说是自家商船行经大藤峡之时,受到瑶民勒索毒打,险些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旁边的罗攀变了脸色:“这是什么话?!难道就是那艘商船上的人去报的官?分明是他们先动手伤人,怎么还反咬一口起来?”


    不远处的瑶民们听到这话,更是愤怒难忍,直喊欺人太甚。罗攀抬臂止住众人,迅速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去浔州找知府说理,宿小姐,多谢你赶来报信。”


    “浔州府?”宿放春却当即道,“眼下报官的已经在桂林府闹开,上次与你们和谈时,布政使便有些不乐意,认为是都指挥使小题大做自灭威严,此次如果被他知晓,必定要引来责难。我从清江王那里来,殿下听闻这一变故亦感不安,急忙叫我赶来瑶寨通传。”


    褚云羲倒是未曾想到她是奉命而来,不禁问:“你们可知那商船的人有什么来历?我看这事有些蹊跷,若是他们与瑶民无冤无仇,又怎会故意颠倒黑白?”


    “这却不清楚。我也是听了殿下的传令匆忙赶来,不曾问那么多。”宿放春向褚云羲拱手,“殿下请您速去桂林商议,以免有人暗中捣乱,破坏先前的和约。”


    褚云羲听了也觉合理,先前他就看出那都指挥使与褚廷秀应该交情匪浅,否则当日他才去桂林,程薰何以能迅速赶到衙门相见?而如今那帮客商去了布政司衙门告状,都指挥使知晓了此事,定然也会告知褚廷秀。


    “好。”他点了点头,罗攀意欲随行,宿放春却面露难色低声道:“罗族长,殿下身份特殊,照理不能参与地方政务,更不可和外人随意结交,否则如果有人上报朝廷,君王会有所不满。”


    罗攀不由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能去?”


    “殿下只让我带他过去……”宿放春不无尴尬地看着褚云羲。


    褚云羲略一沉吟,向罗攀道:“她所说确是实情,攀哥你留在这里,也好防备不测。此去桂林商议完毕,至少也得一天一夜,倘若你跟着我去了,这里却又出了事,罗夫人有孕在身,长老们又年事已高,寨中岂不是没人可以主持大局?”


    罗攀沉吟一番,觉得有理,又道:“那不然我叫阿满陪你走?万一有什么消息,也得有人通报。”


    “不必了。”褚云羲知道褚廷秀若要见他,必定极其隐秘,越少人跟着越好,“宿小姐可以为我传递消息,你们安心在此等我回来。”他顿了顿,叮咛道,“我怀疑有人不愿汉瑶相安无事,故此有意离间,我走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再来人挑衅,你们也切勿急躁中计。”


    “放心吧!早去早回!”罗攀说罢,带着众人将他送至船边。褚云羲随着宿放春登上小船,心思有所牵萦,在人群中朝着罗攀道:“攀哥,替我去和阿瑶说一声,原本以为只是去趟浔州,现在却要到桂林,今夜是决计不能回来了。你让她不要担心,我应该明日就能返回。”


    罗攀一口应承,宿放春向船夫吩咐一声,那小船很快调转方向,载着两人而去。


    *


    船只离开大藤峡之时,虞庆瑶正在竹林间挖野菜,其后她挑了满满一小篮回到住处,洗净后觉着天色渐渐黯淡,空中云层堆厚,便开始准备晚饭。


    忙忙碌碌许久,却也不见褚云羲回转,她起先没有在意,认为他只是跟着罗攀去处理寨中事务,然而直到夕阳都已沉坠,绮丽的晚霞也渐褪去华彩,天边只剩灰蓝暗幕,她等的人却还是没有回来。


    虞庆瑶有些着急,放下碗筷便往后山寻,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罗攀。


    “三郎没和你在一起?”虞庆瑶看到罗攀独自回来,很是讶异。


    “他去桂林了。”罗攀此言一出,虞庆瑶果然更为意外:“桂林?怎么忽然去那里?他都没和我提起过啊!”


    “确实事发突然。”罗攀将江边之事交待一遍,见虞庆瑶仍是惊讶神色,便好言相劝:“那位将他带走的宿小姐不是和你们熟识吗?再说三郎是去找清江王殿下,又不是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管那官司解决得怎样,他说明日应该就能回来,叫你不要担心。”


    道理虽是这样,但是虞庆瑶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由望向那通往后山的绵绵小道。


    他走得匆忙,况且在此之前黔江又起争端,也不知他此番前去桂林,究竟是否能再像上次那样从中斡旋,顺利归来?


    *


    已是日落时分,黔江遍染橙红,潋滟如锦,浩浩荡荡奔涌不已。那一艘小船沿江而上,褚云羲坐在船头,望着滚滚流逝的江水,心有所思。


    宿放春自后方走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远天云彩,喟叹道:“上次听虞姑娘说起婚期,似乎已经近了,却忽然又横生枝节,还要让您跑一趟桂林……”


    “不碍事。”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总觉得今日宿放春不如以前灵动欢悦,便问道,“以往你总和程薰一同行事,这次他怎么没来?”


    宿放春闻言心间一震,敛了神色,道:“他毕竟是清江王府的人,也不能来去自如。”说话之间,眸中蕴含积郁,却又眼帘一垂,掩蔽殆尽。


    褚云羲看看她,疑心她与程薰发生了不和,却又不知从何劝导,只得道:“你和他都背井离乡来到此处,虽然身份有别,但都是为了廷秀而来,彼此之间也相互体谅些。我看程薰虽然少言寡语,应该也是面冷心热之人。”


    宿放春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本想将原委说给他听,却又觉得既然程薰已经出尔反尔,拒绝了她的好意,那么她也不必再告诉褚云羲。


    在时间长流中折返过去或是抵达将来,本就是不为旁人所理解的奇谈怪论,虞庆瑶在讲述的时候,便告诉过她只能作为秘密分享,不能向旁人说起。只是她后来见程薰失魂落魄,才尝试着告诉了他。她原本想着,如果程薰愿意尝试,就带着他来找虞庆瑶请求帮助,然而现在……似乎自己完全是在多事。


    宿放春不想再自讨没趣,只默默点了点头。


    这小船夜泊黔江,次日一早又继续启程,行至午后,两人转而上岸换乘了马车。宿放春亲自执鞭,穿小道过密林,一路疾行。


    直至日暮时分,漓江清流徐缓而过,水声绵延不绝。褚云羲掀开帘子一望,但见江水悠悠,山峦叠翠,烟霭纷纷间,古寺杏黄墙壁偶露一角,掩映于苍松重影中。


    “这是上次的栖霞禅寺?”褚云羲问道。


    “是。”车头的宿放春道,“也不知殿下到了没有,我将马车停到山脚林间,然后带您进去。”


    褚云羲应了一声,此时风中钟声飘荡,沉沉回响涤荡心神,倒令人平生浩渺出尘之感。


    宿放春驱驰马车停到山脚下的林子里,向褚云羲低声道:“后山有通往寺庙的小路,我们从那走,可以避人眼目。”


    说着,便领着他朝灰白层叠的山峰而去。


    *


    这栖霞古寺周边山峦并不算高峻,只是层叠复杂,又多洞窟。两人在暮色中跋涉于丛生的杂草间,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幽寂中,钟声越发清晰,褚云羲抬头望去,已可看到禅寺那蜿蜒起伏的围墙,而那伫立于灰黄天幕下的古塔,则更添几分斑驳苍凉。


    那剪影幽幽,竟让他一时出神,仿佛回到了南京,回到了那座慈圣塔下。


    “到了。”前方响起了宿放春的声音,忽然将他从遐思中拽了回来。


    褚云羲定了定散乱的心神,见宿放春已推开虚掩的木门,便紧随其后,闪身进入了古寺。


    *


    不知是住持有意安排,还是这本就是僧侣聚集于大雄宝殿诵经之时,他跟着宿放春一路入内,只望到一两个僧人在远处经过,并无其他人等走动。


    幽幽钟声惊飞鸥鸟,前方庭院沉寂,琉璃翠瓦在暮色中亦减退了光华。


    那正是上次他与褚廷秀见面的藏经楼。


    宿放春见左右无人,先行一步上了台阶,轻轻推开底楼门扉。“吱呀”声响中,楼内并未点燃灯火,暗测测似乎空无一人。


    “殿下可能还没来。”宿放春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回首低声道,“您先上二楼,就在上次见面的内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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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幽冥骤惊心


    薄暮冥冥时分,藏经阁中已经悄寂如暗夜。褚云羲走上木质楼梯,吱吱嘎嘎的轻微声响在寂静间听来格外明显,宿放春敏捷地在门口台阶上摆放了三颗圆石,转身关闭了屋门,加快脚步紧随而上。


    二楼的木门依旧紧闭,褚云羲在门口微微停顿,低声问:“廷秀何时会来?”


    “说是会趁着僧人晚课时间到来。我已经按照约定在门口放了标记,殿下看到了就知晓我们已经入内。”宿放春说着,为他轻推木门,随着吱呀呀一声轻响,那暗褐门扉就此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奇异的气息,古旧书香夹杂着潮湿感,又混合了幽沉绵长的檀香残留,馥郁而微涩。


    宿放春不喜欢这味道,蹙眉掩住口鼻,褚云羲却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对此非但不觉反感,反而习以为常。


    “您先入内等候,我去楼下看看。”宿放春朝里面指了指。


    褚云羲颔首,独自走了进去,木门随之关闭。


    *


    依旧是一排又一排的古旧书架,一册又一册的佛经典籍,它们密密紧挨,如沉默无语的僧侣伫立向佛,极尽肃穆。


    褚云羲在其间缓缓穿行,四周唯有他的脚步声敲打清冷,仿佛在这一时间,整个天地只剩这一间满是经文的静室,而他,就独在其中,长久等待。


    外面的钟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簌簌风摇枝叶。微微凉意自木菱窗缝隙渗入楼内,他不禁站定在满架古书畔,听着那风声卷掠,神思忽而渺远。


    淡淡檀香氤氲如水上轻烟,在寒凉的室内弥散起伏,时有时无。褚云羲感觉自己仿佛也沉溺其间,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带着他缓缓转身,注视着面前泛黄的书卷。


    原本寂静的室内似乎渐渐响起了梵音,艰涩难懂,忽高忽低。


    笃,笃,笃……空洞的木鱼声忽然在耳边回荡。


    褚云羲惊骇着回头,眼前却是沉沉昏黑,没有人影,也没有那个记忆中的佛堂。


    可是脑海中那根尖刺忽又迅疾搅动,他呼吸顿促,用力捂住了双耳。


    然而木鱼声还是越发清晰,一记又一记,一声又一声,重叠回响,直接在他头脑深处震荡,和着那嗡嗡嗡的梵音诵经,如山崩如海啸,灰压压劈天盖地朝他涌来。


    “母亲……”窒息感让褚云羲喘不过气,他痛得无法直身,强行抓住书架才未摔倒。


    痛楚与混沌交替旋转,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不含情感地说着:“将双膝并拢,坐着的时候不能有一丝歪斜,跪着的时候身子也要挺直……褚云羲,把头低下两寸,不对,再抬起一寸,为母在诵经的时候,你该如何聆听,难道还没记住?”


    “我……记住了……”他整个人匍匐在书架上,喘息着央告,“我,再也不会走神……再也不会弯下腰,求您,原谅我……”


    “原谅?叫我如何原谅?你跪坐听经的时候心不在焉,非但是对我不敬,更是对菩萨不敬。就算我原谅了你,菩萨慧眼如炬,看尽世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你的懈怠懒惰,难道能逃脱她的法眼?”


    她仍是不愠不怒,然而语气却冷冽得可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撑着书架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坠入了噩梦,拼命想要逃脱这幻境,他害怕那佛堂,幽黑晦暗,始终弥漫着的,也是这般永不消散的潮湿与香息。


    “砰”的一声,褚云羲重重撞到书架边缘,肩膀上的剧痛瞬间令他清醒了一些。


    他骤然抬头,盯着漆黑的前方,似乎唯恐望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他自己甚至都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深深的寒意又在瞬间蔓延全身。


    “咚咚咚。”


    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的半死之人,隔着冰凉的河水,对于一切动静都听不真切。


    急促的声音持续不断,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人低声发问。


    是……虞庆瑶吗?


    他在痛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高祖爷,清江王殿下到了。”门外的人似是有点着急,微微提高了嗓音。


    褚云羲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不是阿瑶,而是宿放春。


    “曾叔祖?”褚廷秀也不由询问,“您在里面吗?”


    就在此时,萦绕在褚云羲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声音,骤然消失了。


    尽管头脑还昏沉刺痛,褚云羲强自撑住书架,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我在。”他哑声回答,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木门这才被人推开,褚云羲根本看不清书架对面的情形,只听到脚步声急促,随后,褚廷秀的声音响起了。


    “曾叔祖!”他疾步上前,依旧像以往一样行礼,“我出府的时候要避开皇叔留下的眼线,因此耽搁了一阵,让您久等了!”


    “没事。”褚云羲扶着书架,闭了闭双眼,又看着昏暗中的褚廷秀,“那跑去布政司报案的商人,是什么来头?”


    褚廷秀略感诧异地问:“曾叔祖何以打听这个?”


    “布政使也不是寻常客商能见的,更何况,那人所说的遭受勒索,完全是在颠倒黑白。”褚云羲的声音仍有几分喑哑,“瑶民们并无不妥,是那船上的人不守信诺,一丝一毫都不愿拿出,还辱骂殴打了瑶民……”


    褚廷秀看看他,问:“曾叔祖,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看起来如此疲惫?”


    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刚才只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好转。”


    褚廷秀不由又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倒也不曾打听报官者的身份,不过正如曾叔祖所言,寻常客商就算与瑶民发生了口角,应该也多数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一次倒是奇怪,怎会反而诬告瑶民?”


    “我与族长都认为或许有人早就对汉瑶和约不满,当时无法阻止,如今借由此事引发争端,好从中兴风作浪。”褚云羲顿了顿,又问,“廷秀,你应该与都指挥使庞鼎有交情,能否通过他去打听报官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如能寻到那客商查个明白,到时候当面对质也不至于遭人算计。”


    “这……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去探问,却根本查不到那艘船上的人现在去了哪里。说也奇怪,他们报官之后,就好像从桂林府消失了似的。”


    褚廷秀无奈说罢,见褚云羲双眉微蹙,便上前一步,轻声问:“曾叔祖不是说就快要离开瑶寨吗?怎么还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总不能坐视不管。”褚云羲说话的气息还有些弱,“你是听程薰说起我要离开之事?”


    “是……”褚廷秀面露郁色,喟然道,“曾叔祖怎么忽然想到要走?这天下茫茫,您的亲故皆已不在,如今再离开了我,岂不是要四处漂泊无以为家?”


    褚云羲听他话语之意,料想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别处,并不知晓实情,故此也不便告知,只是低声道:“但是此时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曾叔祖何以这样说……”褚廷秀愕然,似乎还想尽力劝慰,此时却忽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殿下!有一大群官兵正朝着这边涌来!”宿放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室内两人不由一怔,褚云羲快步走到木菱窗后,侧身而立,指尖一推。但见外面已是夜色初降,昏暗朦朦,而就在那幽寂小径那端,已有无数火光晃动迫近,一长队披甲挎刀的官兵正手持火把凛凛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首蹙眉,褚廷秀亦赶到了窗边,满脸惊诧不解。


    “快点!别放走了反贼头目!”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褚廷秀循声望去,但见有一名身着灰衣的瘦小少年正从后面飞奔而来,拼命催促官兵四处搜寻。


    “不好,是曹经义!”褚廷秀变了脸色,抓住褚云羲的衣袍,“我出来的时候叫程薰想办法引开他,没想到他居然追踪至此,还引来官兵!”


    褚云羲尚未回答,屋门一开,宿放春已匆匆奔进。


    “曹经义带着桂林州府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抓什么反贼头目,我疑心他说的就是高祖!”她着急地反手栓上门栓,“殿下论理不该与高祖见面,若是被发现了,定然要被他上报朝廷。”


    褚廷秀愤然顿足:“这曹经义竟然如此歹毒,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怕高祖被他发现后,身份也会暴露!”


    褚云羲虽不惧怕什么官兵,但他在南京慈圣塔失火后,曾冒充京城来的锦衣卫带着虞庆瑶进了皇宫,那时曹经义就在其身边。若是眼下被这诡诈的小内侍见着了,必然一眼认出。


    他头脑中飞快地闪念,又冷静地往下望,那群官兵正分成两路沿途搜寻,其中一队正往这藏经阁赶来,他随即道:“廷秀,你先下楼去,曹经义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公然对你不敬。你先将他们引开,我稍后趁着夜色离去便是。”


    “这藏经阁有密道通往寺外!曾叔祖快跟我来!”褚廷秀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率先推门而出。三人匆匆下了楼梯,来到前次住持与褚廷秀对弈的棋室。


    这时外面更是混乱,兵卒们脚步飒沓,曹经义吆喝差遣,而闻讯赶来的众僧叱责阻拦,一时间纷乱嘈杂,火光亦耀得纸窗时明时暗,阴影乱舞。


    住持大师正厉声指责官兵扰乱佛门清净。幽寂的棋室中,褚廷秀迅疾转到屏风后,摸索着在那墙上古画边用力一推,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幽深黑暗的小门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对我说过,这通道是战乱年间所建造,可以通往外面。”褚廷秀压低声音急切叮咛,“曾叔祖,你与宿小姐从这里出去,我去斥退曹经义。”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褚廷秀已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不休?!”他一边走,一边作势愠恼,高声喝问。


    “快走。”宿放春持着火折子,借着一点幽光,率先钻入狭窄的小门。


    褚云羲面对前方的幽暗心生迟疑,但耳听得褚廷秀已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便也只得横下心随着宿放春而去。


    *


    密道狭小而幽深,越往里走越朝下倾斜,潮湿冰凉的感觉也逐渐浸漫周身。


    那一点橙亮在前方隐约烁动,幽幽然,寂寂然,恍惚摇晃,却只能映出周遭灰白粗粝的石壁。凌乱的身影在灰白石壁间曳动,轻促的脚步声来回萦绕,仿似有人在不断叩击心门。


    “这曹经义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如此麻烦,我就该在暗中结果了他。”宿放春在前方走着,低声抱怨。


    无尽的密道里,她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褚云羲不由蹙了蹙眉,并未回应。在藏经阁中产生的幻觉虽然后来已经退散,然而他总感觉头脑昏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宿放春见他没有说话,不由回头看了看。火折子晕出的光亮极为微弱,她只是隐约觉得褚云羲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因为曹经义突然带着官兵闯入寺庙而不悦,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快步前行。


    通道在不断往下延伸,灰白石壁间甚至开始渐渐渗出水珠,湿冷之意如迷濛雨雾悄然弥漫,又似蛛丝牵萦,拂之不去。


    宿放春也觉寒意渗透肌肤,瑟缩了一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往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往四下照去。


    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偶尔尖刺突出,好似猛兽利齿。


    宿放春一不小心,正撞到突起的尖利岩石,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通往地底?高祖,您说呢……”


    她又回过身,却见褚云羲脸色越加发白,呼吸也明显急促。


    “您这是,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褚云羲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捂着冰凉的前额,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有些晕眩憋闷。走吧……”


    宿放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


    上方石壁间渗出的水珠愈来愈多,不时坠落于脚边,肩上,甚至是脸颊。


    头脑深处又开始混沌绞痛,他竭力控制着呼吸,撑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那通道幽黑无尽,正如宿放春所说的那样,仿佛在诱导着他走向幽冥地府。


    又一滴冰水坠落眉间,本已浑身绷紧的他,如同受到惊吓的雏兽般骤然睁大了双眼。褚云羲仓惶仰望,上方石刺如锯齿交错,森然可怖。前方的脚步声飘忽回荡,他又挣扎着前行,黑暗中却只望得到一点幽火摇摇曳曳,似乎随时将会熄灭。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背后冷汗不断渗出,已经沾湿衣衫。


    ——哥哥。


    脑海杂乱的声响中,忽然有人清亮地呼唤,带着笑意,仿佛就在身边。


    褚云羲惊愕四顾,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哥哥,你是来找我吗?


    ——不,不是……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慌乱,跌跌撞撞朝前去。他不记得还有什么弟弟,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就去世不复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再次缠绕于他,那笑意不知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含着讥诮。


    ——哥哥,我在地下那么久了,你总也不来看我,是把我……彻底忘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你会来陪我,可是你竟然说,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不是说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被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秋梧哥哥,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颤声呼喊,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如厚重的乌云将他吞噬覆压。


    前方不远处的宿放春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抖,惊骇间转过身去。


    微弱的光亮下,褚云羲已跪伏在石壁一角,双手紧紧捂住头部,浑身颤抖不已。


    “高祖!”宿放春大吃一惊,飞奔而去,“您这是怎么了……”


    她到了近前,急忙俯身想要搀扶,却不料褚云羲猛然挣扎着往后退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宿放春从未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虞庆瑶……”他眼神散乱,冷汗涔涔,口中却兀自颠来倒去地念着那个名字,似乎在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宿放春诧异地四望:“高祖,您在找虞姑娘?她不在这里啊!”


    “我要找她……要找她……”他失望又悲哀,状如疯癫一把推开了宿放春,踉踉跄跄奔向前方。宿放春叫了一声,急忙追赶而去。


    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在空荡幽黑的石道内回荡。他恐惧得快要窒息,只想尽快挣脱这无尽的囚牢,只想尽快回到虞庆瑶的身边。


    他害怕,怕自己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突然显出了原形,而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奔跑、跌倒、爬起,又踉跄,狭窄的通道渐变开阔,前方蜿蜒曲折,竟是越来越空旷的幽暗山洞。巨大的钟乳石悬垂万般,转弯处暗影憧憧,是林立的石笋拔地而起。


    “高祖!”宿放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含着焦急不安。


    他喘息着踉跄而行,原以为自己奋力奔逃能闯出黑暗,然而已经精疲力竭,却在深邃曲折的山洞间迷失了方向。一条又一条的分岔通往四面八方,脚底是湿滑的土石,转过去转过来,迎面而至的始终都是嶙峋石柱,永无止境。


    “虞庆瑶——”他悲哀地背靠着石壁,慢慢瘫坐在地,盯着前方的虚无昏黑,紧紧地捂住了头侧。


    *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迫近,宿放春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在微弱的光线中,终于找到了褚云羲。


    他低垂着头,疲惫不堪地靠在潮湿的角落,好似灵魂出窍。


    “您到底是怎么了?”宿放春喘着气,抹去额前汗珠,慢慢走向前,“虞姑娘不是在瑶寨吗?您在这儿叫她也……”


    “——你是谁?”


    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发声,却是异样的惊恐,且又不同于褚云羲平素的语声。


    宿放春愣在原处:“我?我是放春,高祖,这里不就是只有我和您两个吗?”


    “我不认识你——”他蜷缩在那个昏暗角落,惶恐不安地缓缓抬头,“我只想找糖瑶……我想找她,带我回家……”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声音也变得近似孩童。


    昏暗空旷的山洞内,宿放春惊愕站立,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你……你怎么了……”饶是她素来胆大洒脱,面对这样的褚云羲,也不禁语无伦次,“高祖,这里不能逗留……我们,我们快走……”


    “我要找糖瑶,我很害怕——”他眼看这陌生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哭着抓住身边的山石,死死不肯松手。


    “我求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宿放春急得顿足,几乎要给他当场跪下,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四通八达的石洞间,却又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宿放春骤然警觉,一下子拽住褚云羲的手臂,想要强行带着他躲在隐蔽处。


    然而他虽然神智错乱,力气却还是依旧,被她抓住后猛然一挣,竟将宿放春甩到一旁,顾自往前逃去。


    宿放春见事不好,忍着背部撞击石壁的剧痛,再度扑过去想将他按倒。然而他再度挣脱,惊慌失措间,径直跌了出去。


    “高祖!”宿放春又气又急,正在此时,原本微弱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轻回荡的水滴声,来者穿过高低不一的石笋石柱,踏过冰凉的积水,最终来到了近前。


    宿放春拽不走褚云羲,双目圆睁着,紧握住腰间剑柄,作势欲与来者一较高下。


    而褚云羲还是苍白着脸,翕动着唇,不住念着糖瑶糖瑶,抱住身边的石柱,似乎想要借此隐藏自己的身形。


    脚步声停了下来,来者手中也执着火折子,他站在错落的钟乳石下,借着那晃动的光亮,看向这边。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惊讶地问。


    宿放春一见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一落,抑制不住惊喜地道:“殿下,怎么是你?”


    褚廷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打量着跪坐于地的褚云羲,挑起眉梢诧异道:“曾叔祖,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


    褚云羲愣愣怔怔,目光迟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声。


    “殿下我正着急!高祖他不知道为何好像忽然丧失了理智,他不认识我,只是喊着要找棠瑶——”宿放春急切解释,“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就好像,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她这话刚说罢,始终处于惶惑中的褚云羲忽然悲伤愠恼,回过头恨恨盯着她:“我没有不懂事!我,我只是想找她,糖瑶才不会这样说我!”


    宿放春愣在了那里,褚廷秀僵立半晌,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忽忽幽幽,晃动不已。


    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慢慢蹲在了这个“褚云羲”的身前。


    “曾叔祖,您这是,在和我们开什么玩笑?”褚廷秀抬起手,以光亮照过“褚云羲”的双目,映出那一片澄澈与恐惧,“难不成,这就是您先前所说的,自己的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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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惶恐总无眠


    夜幕笼罩群山时,虞庆瑶独自在小屋中点亮了油灯。


    桌上摆着一碗饭,菜倒是有三碟。精心准备的菜肴只剩她一个人吃,加之心绪不宁,更觉没滋没味。


    论理说,陛下是跟着宿放春走的,去见的又是褚廷秀,虽说事情紧急,但他不是冲动鲁莽之人,就算是与官府谈不拢,也会另寻方法安全脱身,不至于被扣押。


    然而不知为何,她潦草吃完晚饭,就连收拾碗筷的时候也若有所失。虞庆瑶也不乐意自己这样忧心忡忡,硬下开门出去洗刷了许久,让山风吹散心事,待等渐渐恢复平静后,才回转入屋。


    这一夜,她早早上床,靠在床头翻看着当日罗夫人送来的那卷书册,想要借此来纾解心头烦闷。


    桌上灯火幽幽,她读着关于孤鸾峰的文字记载,思绪渺远不定,渐渐地眼帘沉重,就此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虞庆瑶感觉自己似是雪白轻羽被风吹起,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旋飞。又一阵风来,将她徐徐吹落,最终缓缓飘浮于茫茫湖面。那湖水浩渺澄清,虽有承托却又显虚无,晃荡之间全无依凭。她不安地伸手想要抓握,却忽觉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犹如自云端忽然坠落,四周唯有风声呼啸,凛冽如刀。


    “啊”的一声惊呼,虞庆瑶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她惶恐地想要坐起,却觉身体又动弹不得。


    冷汗自额间不断渗出,耳边再一次响起了久违的悲声。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够睁开眼……哪怕就睁开眼看妈妈一会儿……


    “妈妈……”她在混沌间焦急呼唤,可是那声音微弱沉闷,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让人根本无法听清。


    她好像,被封锁在现在的身体里,失去自控,也无法挣脱。


    ——瑶瑶,妈妈每天都在给你放着你喜欢的歌,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你可能永远醒不了了,可是我怎么能相信……


    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是那哭音犹如冰刃深深划过虞庆瑶的心。


    她觉得全身都刺痛,头脑轰然作响。


    母亲还在悲伤地诉说,虞庆瑶的耳边又忽然响起尖利的声响,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抗拒着,在心底嘶喊着,想要竭尽全力从那无法动弹的身子里挣脱出来。突然间,眼前的漆黑化为沉沉巨石,随后分崩离析,恍如天塌地陷。


    虞庆瑶只觉天地倒悬头晕目眩,然而整个人居然就此有了知觉,只是已经疲惫到极点,虚弱到极点。


    惶惶然喘息未停,但见光线昏黄,桌上的油灯还未熄灭,火苗仍在晃动。


    那么刚才的第一次所谓苏醒,竟然并非真正醒来,而是仍旧陷在梦中?


    虞庆瑶惶惑着坐起,寂静中似乎能听到剧烈的心跳,竟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处于清醒还是仍在梦境。


    房中仍是只有她一人,没有褚云羲的身影。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


    如果梦境与真实都难以分清,那么他呢?自己和褚云羲相遇后的一切,又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心底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忽而看到床头悬着一件衣袍,青灰底子,纹路横斜,那分明是他昨天刚换下的。


    虞庆瑶忙不迭抓过来,在晃动的光影下看了又看。直至抚过细密的针线,指尖有了高低不平的触感,那种唯恐从始至终全是幻梦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可是,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与担忧,此时又能与谁说呢?


    *


    时已深夜,古城桂林已安然沉睡,清江王府附近的小巷更是暗沉无声,唯有一座小院中还透出光亮。


    铜烛台上明火高照,耀动的火苗晃得人眼晕。


    宿放春就坐在简陋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那个人。


    不远的桌下,有人抱着双膝蜷缩而坐。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此时的神情与举止却像极了懵懂惊惶的孩童。他分明是曾经运筹帷幄的天凤帝,被朝野臣民敬仰如神祇,而今却瑟缩畏葸,惊惧不已。


    “笃笃笃”,寂静之中忽有低沉敲门声响起。


    她稍稍一怔,随即起身打开了屋门。


    淡黄的光亮映照进来,一身暗青锦袍的褚廷秀静静站在门外,而在其身边手持灯笼的青年,则正是程薰。


    宿放春的目光不由移开,往边上避了一步,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只轻轻颔首,走了进去。


    “他……还是那样?”褚廷秀一边问,一边走向前方。那低矮的木桌下,褚云羲也听到了他的问话,惶恐不安地抬起双眸,偷偷瞥望而来。


    “是的,一直瑟瑟发抖……”宿放春无奈地跟在边上,“我百般劝慰,他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


    褚廷秀不觉蹙了蹙眉,当时在古寺外的岩洞内,他还以为褚云羲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有意装疯来迷惑人心,然而直至后来,褚云羲被带来此处,却还是没有恢复正常,这就让他很是意外了。


    这个“孩童”只是害怕地哭,绝望地挣扎,他说,他要找棠瑶,只要见棠瑶。


    褚廷秀看着面前的褚云羲,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褚云羲会变成这样。


    “曾叔祖,时间已经不早,不然您先在这里休息?”褚廷秀慢慢坐到椅子上,试探着问。


    “我不在这里!”他又急又怕,越发往桌底下钻,“我说了我是恩桐,不叫曾叔祖!你们为什么不帮我找棠瑶,她在哪里呀?为什么她会不见了?”


    褚廷秀无力地按住眉心,向身后的两人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疯?你们倒是说说看,有什么见解?”


    程薰欲言又止,宿放春也犯了难:“是疯了还是被邪祟缠身?莫非那古寺的密道里有些古怪,让高祖成了这样……”


    “真龙天子怎会被邪祟缠身?”褚廷秀摇头,“你与他一同走的,那密道里若是真有什么,你怎会毫无影响?”


    宿放春滞了滞,自己也实在难以想通其中道理。褚廷秀看着愣怔不语的褚云羲,心中甚至起了几分悔意,“我们与他认识那么久,虽说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可也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眼下正值紧要关头……”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无奈收声,程薰倒是心中一动,继而回忆起当初他们在去往南京的途中的某些怪事,不由朝褚廷秀递了个眼色,上前低语一句,将其请出了屋子。


    “什么事?”褚廷秀才出房间,关上门发问。


    “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们曾经和高祖还有虞姑娘同路前去南京,在官道上忽然天降大雨,我们只能驾着马车找到一个果园躲雨。”


    褚廷秀怔了怔:“自然记得,为何说起此事?”


    “我们在那果园躲雨时,杜纲带着锦衣卫亦凑巧来到那里,当时事发突然,高祖让殿下先逃,我奉命在旁护佑,而他,则与虞姑娘留了下来,抵御追兵。”程薰说到此,见褚廷秀眼中疑虑更浓,为免他焦急,径直道,“在那果园暂别后,我保护殿下逃去荒野,却又遇到阻截。而就在我们浴血拼杀之际,先前留在那里果园阻击追兵的高祖,也终于赶了上来。”


    “是,当时你我几乎已是穷途末路,幸而宿放春带着马队经过,与高祖联手逼退了锦衣卫。”褚廷秀看看他,加重语气问,“只是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事,和眼下情形又有什么关联?”


    程薰淡淡道:“殿下对这些事情记得甚为清楚,可是您是否还有印象,荒野大雨中,我们只不过和高祖分别了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再次出现时,无论说话语气还是神情举止,都与平时判若两人。小人当时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提醒过殿下,留意高祖身上的变化。”


    经由他这一番提醒,褚廷秀才渐渐回忆起那日荒丘野草间,褚云羲曳刀而至,眉眼冷冽言语不羁,面对锦衣卫的喝问亦无所顾忌,说出手便出手,刀光翻血,直击要害,且又满是讥诮冷嘲,完全不将他人放在眼中。


    “……确实。”褚廷秀心中不由微惊,“后来我们去了镇上,他始终还是睥睨众人,与以往的言行举止相比,似乎确实有很大不同。只是虞姑娘说他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有意为之,我当时与高祖也并不算熟悉,也不好过多追问。”


    “再后来某个夜晚,他带着虞庆瑶突然消失,其后我们去了南京,才总算又与他见面。”程薰双眉仍蹙,似是还陷于回忆,“待到南京重逢,他忽又恢复到最初的模样,不再飞扬跳脱,而是又变得冷肃沉稳。”


    经由程薰缓缓说来,过往情形历历在目,褚廷秀沉默不语。他思忖再三,转身透过房门缝隙窥伺。


    褚云羲还是躲在桌底下,紧紧抱着双膝,将脸埋在其间,完全不复往日举止。


    “可是不管怎样,他之前也并没像现在这样失常。”褚廷秀反手又压紧房门,往院中走了几步,低声道,“当时我只是觉得高祖性情多变,但如今他是彻底失常……霁风,当此大局将转之时,我正亟需左膀右臂,他这般模样,又怎能……”


    “但是殿下,小人之前就提醒过您,高祖他无意在此逗留,一心想要回到过去……如今他丧失心智,焉知不是执念过深而心生痴妄……”


    程薰跟上去为难地劝解,褚廷秀却压低了声音,不悦道:“我又没动用武力逼迫威胁,只是想借着曹经义带兵搜捕,让高祖感觉汉瑶形势危急,他不是总为瑶寨着想吗?当此局势必定不能够一走了之。谁知道等我返回找他时,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程薰有心辩解几句,然而听出褚廷秀内心焦灼,又只得垂首不言。褚廷秀在院中来回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我不信他果真会无故发疯,必定是有所原因……”


    说话间,已重又打起精神,折返回去推门而进。


    此时那躲在桌下的褚云羲正在低声哽咽,口口声声喊着棠瑶。宿放春素来大大咧咧,如今只得蹲在他面前,按捺性子好言劝慰。


    她正焦头烂额之时,听得房门声响,回头见褚廷秀肃着脸进来,不禁着急地道:“殿下,这样下去恐怕真不行,既然他一直喊着棠瑶棠瑶,还是让我尽快去一趟瑶寨,将事情告诉虞姑娘。她和高祖始终在一起,说不定知晓他这病的来历,也可以对症下药。”


    褚廷秀走到近前,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看着困顿不堪又哀伤绝望的褚云羲,缓缓俯身,盯着他的双目:“你之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疲惫得靠在了桌腿边,双眼也失了神采,只是哑着嗓子勉强答道:“恩桐,我是恩桐……”


    “恩桐?”褚廷秀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名字,又追问道,“那你可曾听说过褚云羲这个人?”


    原本已经困乏失神的恩桐听到了这一名字,忽地浑身一震,随后越发抱紧双臂,畏惧迟疑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眼前的人。


    “褚……云羲?”他声音极小,眼神迷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我,知道。”


    “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褚廷秀迫近几分问。


    他越加惊慌,眼神闪躲,甚至不敢直视于褚廷秀。“我……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家里。”


    “同一个家?”褚廷秀愕然。


    在旁的宿放春与程薰,也愣怔住了。


    “你和他的家,是哪里?”褚廷秀眸光一明,索性撩起衣袍,与恩桐面对面跪坐在冰凉的地上,直视着这惴惴不安的“孩童”,极尽用心地循循善诱,“是南京的宫殿,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恩桐偷偷瞥了他一眼,斜着肩膀靠在桌边,小声道:“不是宫殿啊……我们的家,在吴王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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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秋梧与恩桐


    吴王府?


    褚廷秀乍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由一皱,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前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前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前。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前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来守着吗?我若是走了,高祖怎么办?”


    “不必担心,清江王府内也有些亲信随从,程薰可以安排好后续。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门。


    宿放春还是不放心:“可是曹经义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吗?您与程薰出来那么久,他不会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前带着府兵前去栖霞古寺大肆搜寻,结果却两手空空并无所获,我趁势将其呵责叱骂,已经关押了起来。否则我又何以能与程薰出来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来,我可以连夜潜入王府将其击杀,以免碍手碍脚徒增麻烦。”


    褚廷秀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道:“留着他还有用,必要时分可以借其密报隐瞒真相。”


    他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没等宿放春再问,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静,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动,只低眸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宿放春却正视前方,朝褚廷秀行礼,从容道:“不必了,我胆子大,身上也带着兵刃,即便独行也不会心生畏惧。”


    她说罢,又朝着墙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程薰本来还怔立不语,听得房门关闭声,不由微微侧过脸去。褚廷秀快步上前向其低语几声,程薰目露微愕,随即匆匆追了出去。


    轻轻一声门响,令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略显讶异地望着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浅,砖石地间杂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黄的灯笼,一团光晕摇摇荡荡,映在地面,犹如圆月皓白,映在水中,随波无声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叠彩山与程薰相约,听闻他终于答应跟随虞庆瑶返回过去,结果不久后他却出尔反尔,令宿放春大为憋闷。从那以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见面,宿放春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安宁,脸上倒仍是坦然平静。


    “我不是说不用相送吗?”她站在大门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前几步,停在不远处,低声道:“是殿下担心宿小姐夜黑风高一人归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应,只推开院门,缓缓走了出去。程薰无言跟在其后,手中灯笼的光亮映在她绛紫衣袍间,耀出点点微芒。


    “你这些天还好吗?”宿放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程薰脚步一顿,温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脚步,站在小巷围墙下,道:“看来你心怀远大,之前那些痛苦牵绊已经淡褪。”


    程薰滞了滞,心中如被刺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臣仆,哪里有什么远大心怀,不过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劳之事。”


    宿放春注视着他,他身后围墙上满是青藤缠绕,若是在阳光照拂之下,应是翠绿欣欣,生机勃发。然而此时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着灯笼,些许的光亮不足以驱散夜色,那层层叠叠的藤叶连缀不绝,反而深沉似海,肃寂无垠。


    “……程霁风,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间蹙起,若是面对的换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脱口而出。然而眼前的是程薰,宿放春纵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多番劝解,还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因为他那总是温文内敛的模样,无法将话直接说出。


    她还是怕刺伤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着灯笼的手却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雾霭般的悲哀。他好似,听懂了她隐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没说更多,只不过缓缓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人活于世,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宿小姐这样的贵胄后代,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小人的处境。”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不免浮起阵阵波痕,她苦笑一下:“说得也对,也不对,其实即便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却做不得,束缚种种,牵扯广大……先前那件事,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择便好。”


    她说罢,向其点头致意,独自沿着长巷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你与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现在应该没事。”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来,你也好尽快动身去瑶寨。”


    程薰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但愿虞姑娘来到之后,高祖能恢复神智。”宿放春喟叹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们小心。”


    她说罢,转身欲走,程薰却不由追上一步,唤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犹豫间,将手中那盏淡黄灯笼递过去。“沿途暗黑,你还是拿着灯笼较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烛火幽幽的灯笼,轻笑一声:“这又是殿下叫你转交的?”


    程薰墨眸凝滞,很快又恢复自如神态:“殿下没说,但我料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过那盏灯笼,只道了句“多谢”,便飒然回身,快步走向前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团白亮的光也随之消失于长巷尽头,此处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迅速折返,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着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渐深,褚廷秀独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着面前的油灯火苗出神。墙角灰影憧憧,被紧紧捆绑的恩桐大概是挣扎得太久,即便脸上还有泪痕,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蜷缩着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几次走近墙角,蹲在恩桐身前仔细观察,想来想去始终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将其留下,无论天凤帝是否愿意为自己出力,哪怕他只是站在自己身旁,对于如今万般处于下风的他来说,都是一剂能够回转气血,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


    褚云羲文韬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凤帝是什么人?本朝开国君主却英年早逝,空留无数近乎神话的传奇轶事令后世膜拜敬仰、唏嘘慨叹。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曾叔祖能够在关键时刻昭显身份,为他这个身世坎坷尝尽悲欢的后辈站出来,说一句铮铮有力公道话,斥一声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时他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再积蓄悲愤挥师反攻,天下臣民在听闻其鬼蜮伎俩,目睹天凤帝的英姿再现后,又有几人能不集结于他褚廷秀身边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势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于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击,弃暗投明?


    故此,褚云羲不能走,也不能疯。


    褚廷秀无力地靠坐于椅间,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着,试图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时间就接二连三遭遇重重打击,他觉得自己可称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沦。


    门板外忽又响起急促轻叩声。


    从沉思中被惊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恩桐,闪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静静立在阶下,其后一人垂头弯腰又略显不安,正是曹经义。


    *


    曹经义刚从床上被揪起来,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带来此处,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处死,心头紧张万分。途中他几次想要逃走,无奈程薰盯得紧,一步也不放松。如今他被带到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着脸出了房间来到近前,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


    “殿下。”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还是陪着笑,曹经义谨慎地行礼,试探问道,“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过来,是有什么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卖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让他进了屋子看守褚云羲,自己则走向另一间房屋,沉声道:“你过来。”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眼见程薰急匆匆进了那个屋子,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况。这稍一迟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脚步,微含不满地道:“曹经义,你听到没有?”


    “在,在。”曹经义忙不迭收回视线,跟在褚廷秀身后进了斜侧的另一间房。


    久已无人居住的房屋内满是潮湿难闻的气息,褚廷秀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幽幽光亮照亮了这间更为陈旧的小屋。他蹙着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前:“你先前是不是说过,自己在未入宫前,就住在南京吴王府附近的巷子里?”


    曹经义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过家里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来,没有半点虚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吴王府里干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情,他都干得利索。后来,小人的祖父也跟着他经常出入王府,帮着打打下手,还得到过赏银。”


    “你对吴王府内的事情,又知晓多少?”褚廷秀盯着他问。


    “吴王府里的事情?”曹经义眼光流动,抓了抓脸颊,“不知殿下想问的是什么事?小人在没进宫前,确实听祖父说过一些,但时间长了……”


    褚廷秀打断他的支吾言语,上前一步:“原先的吴王,也就是本朝开国君主的父亲,他到底有过几个孩子?”


    曹经义又是一怔,使劲皱起眉头想了又想,苦着脸道:“殿下,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吗?小人,小人对天凤帝的家事实在不太清楚啊……小人只是听人讲过,天凤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吴王府内,就没有比天凤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几分,眼神生寒,“你给我好好回忆!不能敷衍了事!”


    眼见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凌厉,曹经义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摆手:“小人,小人并无敷衍了事的胆子,实在是进宫时候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他说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目,急切道,“殿下想问的,莫不是王府里那两个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两个……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住在吴王府偏院里的那对兄弟啊,小人听祖父说过好几次,因此还记得!”曹经义弯着腰,抬起头来,双眼透着侥幸得意的光,“祖父那会儿也还年少呢,说是跟着曾祖父去修瓦,绕来绕去差点儿迷路,转了好久才进到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里面,有一对兄弟,还不到十岁的样子。祖父看他们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几个院子里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还问曾祖父他们是什么人,却被狠狠骂了一顿。”


    “再后来呢?”褚廷秀迫切地问。


    “再后来?”曹经义竭力回想,皱着眉缓缓道,“再后来,他又因为修屋和剪树枝这些杂事,到那个院子去过几次,和那对兄弟认识了。他说那个哥哥不喜欢与生人交谈,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但是弟弟胆子大,喜欢说话,还缠着他问外面什么地方好玩,想让他买东西进来。祖父给他带去了秦淮河边杂货铺的小玩意儿,什么能挂在腰间的铜刀铁剑,他高兴极了,还从箱子里翻出藏起来的糖饼给祖父吃。”


    褚廷秀脑海中飞快闪过许多念头,仍旧不解地问:“你可知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与天凤帝有无关联?”


    曹经义歪了歪嘴唇,绞尽脑汁地思索许久,叹气道:“殿下,小人祖父那时也年少,不懂得打听许多,问了一次挨骂后,更不敢再问。只不过……”他眼珠一转,又偷偷瞥着全情投入的褚廷秀,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您可别不高兴,小人的祖父其实后来也私下跟小人说过,那对兄弟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另两位公子爷,却又不是寻常奴仆,他猜测着,大概和家生子差不多吧。”


    “家生子?”褚廷秀双眉一蹙,神色暗沉,“奴婢所生的子女,那岂非也是奴婢?何以说不是寻常奴仆?”


    “可是他们不干活也不出院子啊!”曹经义似乎陷入了往日的遐思,“小人幼时也不懂,祖父只是说,那对兄弟是和一个长得极美却又沉默少言的女子住在一起。这没有名分的女人白皙得好像天上明月,一双眼睛水汪汪得像是会说话,她穿得虽然简朴,却比另一名殷姨娘好看百倍。可是她,甚至不是吴王的侍妾。”


    褚廷秀越加诧异,才道:“那她,是什么来历?”


    有风自门缝吹进来,晃动了桌上的灯火。


    曹经义瑟缩了一下,将腰弯得更低,小声道:“祖父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难得主动开口,问他外面有没有会修琴的乐师。随后,她从床后搬出了一把形状奇异的长琴。祖父从未见过那样的乐器,便问她这琴叫什么名字。她起先不敢说,但为了央求祖父替她寻求修琴的人,只好偷偷地告知。女子说,那叫做伽倻琴。”


    褚廷秀眼中积蓄更为浓郁的疑惑:“伽倻琴?”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什么书卷中见过,却又印象不清。倒是曹经义卑微地点点头,谄笑道:“正是啊,殿下。住在偏院的女人说,那是来自高丽国的乐器。她甚至取出了金耳环,请求祖父为她寻找来自高丽的乐师调修琴弦。”


    褚廷秀错愕不已,在他的见闻中,从未听说过吴王曾有过来自高丽的侍女。五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高丽国,是苟延残喘还是已经覆灭?他思绪纷乱,不由问道:“她为什么会在吴王府内?还有那对兄弟,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个,祖父确实没敢问。”曹经义使劲捶着脑袋,苦思冥想许久,才悻悻然道,“小兄弟两人叫什么,祖父说过,但是小人真的记不清了。啊,那院子里种着一棵极为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他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梧桐啊!”


    ————————


    高丽不是韩国,再次强调,以免误伤。明代时期,高丽与明朝关系紧密,往来甚多,宫中妃子也有来自不少来自高丽的进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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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生死有时定


    “梧桐?”褚廷秀眉心又不由蹙起,马上想到了“发了疯”的褚云羲说出的那个名字,压低声音急问,“莫非其中一人叫做恩桐?”


    曹经义愣了好一会儿,惊讶道:“啊?对对对!殿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褚廷秀思绪越发纷乱,他背着手,在桌前走动片刻,忽而停下脚步侧过脸:“那对兄弟后来怎么样了?”


    曹经义思索了一阵子,慢慢地道:“那一次,小人的祖父拿了高丽女人给的钱,倒真的在南京城里找了许久,可是始终寻不到能修理伽倻琴的乐师。那段时间王府也没叫他再去干活,过了很久之后,他再次跟着曾祖父去给亭子上漆,想到要去跟那个女人说起一下。他偷偷溜到那院子门口,却发现大门竟然挂上了铁锁,朝里面喊了几声,也听不到回应。那个院子,已经没人居住了,就连门旁都长了杂草。”


    “……那母子三人呢?”褚廷秀不由屏息凝神,烛火在他眸中摇动亮芒。


    曹经义垂着头,小声道:“据王府的仆人说,都死了。”


    凉风吹来,没关紧的木门吱呀呀露出一条缝隙,桌上的烛火骤然蹿高,“哔啵”之声在寂静中听来也觉惊心。


    一阵寒意爬上褚廷秀的背脊,他甚至觉得自己手足都发凉。


    “怎么死的?”他压低声音,直视着曹经义。


    曹经义被这无形寒意笼罩全身,声音也微微发颤:“小的,小的真是不知道了,大概是染了什么病吧,否则怎么会娘三个都死了呢……”


    褚廷秀手扶桌沿,半晌不语,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冥思。


    曹经义站了许久,战战兢兢地问:“殿下,您为何今夜忽然找小的来,问起这些陈年旧事啊?”


    褚廷秀却紧抿双唇,目光深远,过了片刻,才道:“关于这母子三人的事情,你还想得起什么?”


    曹经义忙道:“小的已经是绞尽脑汁才记起祖父念叨过的这些,实在是想不起别的了。”


    褚廷秀闭了闭双目,神情显出几分疲惫:“今夜之事,不允许对任何人说。”


    “是。”曹经义连连点头,“小的现在只听殿下的吩咐,哪里敢有二心?”


    “你在这里等着。”褚廷秀说了一句,随后匆匆离开了这个房间。


    另一间小屋内灯火未灭,他快步行至门口,低声唤出了程薰:“里面的人还没醒?”


    “是。小人也不敢叫醒他,生怕再出乱子。”


    “你把曹经义再带回去,免得他去而折返,再找可靠的人盯着,不能让他再溜回来窥伺。”


    程薰一怔:“殿下还要自己留在此处?”


    褚廷秀点点头,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见墙角边的天凤帝果然还昏昏沉沉地闭着双眼,看起来一时半会也不会醒转。


    “我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事。”他谨慎地压低声音,慢慢坐到桌边椅子上。


    程薰虽然心有忧虑,但还是听命于他,转身便出了此屋。


    *


    又是一声轻响,庭院木门紧紧关闭了。


    褚廷秀原来是背对着屋门而坐,听得这声响,起身持着烛台,缓缓走至窗前。


    明亮的火光映照于窗棂间,他轻推木窗,院中已是一片漆黑,没有其他人影。


    褚廷秀这才回转身,持着烛台,悄寂无声地走向那个角落。


    墙壁灰白斑驳,角落里结着残破的蛛网,他那曾经冷峻不凡的曾叔祖天凤帝,如今昏昏沉沉靠在一角,显得孱弱又无辜。


    ——那个院子里,有两个常年遭受冷落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梧桐。


    ——大约是家生子,奴婢的孩子……可是他们却又不干活,也从来出不了院子……


    ——那院里的母子三人,全都死了呀……


    脑海中浮现的又是曹经义在那阴冷小屋中,战战兢兢说出的话语。


    褚廷秀觉得心底深处有枝蔓在钻出土壤,延展攀爬。只是它滋长得太快太多,一时间缭乱盘曲,层层叠叠的叶片迷惑了视线,让他似乎能看到什么,又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


    褚廷秀终于又一次停在了褚云羲身前。


    烛光扫掠而过,褚云羲还未醒来。


    褚廷秀试探着低声呼唤,见褚云羲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将要醒来,又将原先堵住他口的布缎取出,提高声音唤:“曾叔祖。”


    本已在沉睡的人蹙紧双眉,被这唤声惊扰,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迷濛而茫然。


    褚廷秀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心头的期盼便落了落,但还是勉强和气地笑:“曾叔祖,您……”


    “我叫恩桐。”他下意识往后躲,这才发现自己被绑住了,不禁发急挣扎,“我怎么又被绑住了?你们放开我呀!”


    褚廷秀心中一动,将烛台放在地上,蹲在他面前问:“你以前也被人绑住过?”


    恩桐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着急发力,却只挣得手腕生疼,他又急又怕,忍不住喊起来:“快放开我!为什么要绑住我?!”


    “不要叫嚷!”褚廷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见他惊恐万分,随即以最为温润的声音循循善诱,“别怕,你不认得我了?我与你是本家,又怎会害你呢?”


    恩桐听不懂本家的意思,只僵硬地侧过脸不看他:“那你,你为什么要绑住我?”


    “那是因为你先前忽然乱冲乱撞,外面天都黑了,我担心你跑出去遭遇危险。”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留意他的神情,眸底浮现淡淡笑意,温言相劝,“你若是好好的待在这里,我这就将绳索解开。”


    恩桐很快央告道:“我……我会听话,你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我的手腕很痛。”


    “好。”褚廷秀探手到他背后,却只将绳结松开了一点儿,又睨着他,问,“你说,你叫恩桐?”


    他愣怔了一下:“是……”


    “你的家,就是吴王府?”褚廷秀又打量他一番,“你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他讶然,听到眼前这个陌生人居然说到哥哥,便在诧异之后随即涌起了莫名的欣喜:“对啊!我的哥哥他叫秋梧,我们住在一起,你也认识他吗?”


    他一说到秋梧,是如此的高兴,眼里都闪着无瑕的光,甚至忘记了被紧紧捆绑的疼痛。


    “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但是棠瑶告诉我,哥哥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他也很想我啊……”


    恩桐忽而忧愁忽而欢喜,努力挺直上身对着褚廷秀诉说,可是褚廷秀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念叨。


    “那你知道,你的哥哥去了哪里吗?”


    他神情寂寥:“不知道……”


    “不知道?”褚廷秀往前挪了挪,距离他更近了几分,“你们是兄弟,他去了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不就可以找到哥哥了吗?”他满眼都是失望,褚廷秀却又追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离开了那座院子?”


    “院子?”恩桐略显迷惘地问,“什么院子?”


    “就是你们兄弟两人和母亲一起住的地方。”褚廷秀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母亲,是高丽女子,对不对?有人曾经在那个院子见到你们,可是等他再去的时候,却说院子已经空无一人。你们三人,到底去了哪里?”


    恩桐原先还只是迷迷糊糊,在他一连串的追问之下,竟愣住了。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院子里啊。”他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坚定却又暗含闪躲,“哥哥和我,还有阿娘,我们三个永远都在一起,那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又怎么会去别的地方?”


    “怎么可能?”褚廷秀按住他的肩膀,低微却又肯定地道,“我也是褚家后代,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昔日的吴王府中有你们这三人的存在?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们三人一直住在院子里,那你为什么现在只剩自己一人,你的哥哥和母亲又怎么会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消失!”恩桐的瞳仁骤然收缩,他愤怒叫喊,“他们怎么会消失?!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我的哥哥和阿娘,他们一定也在到处找我!我还回过那个院子,梧桐树还在,我和哥哥的木床也还在,就连阿娘给我做的木头小羊都还在!”


    “但是那个院子已经从外面上了锁!”褚廷秀见不得他这样执迷不悟懵懂无知,直接击破他的幻梦,“去过的人朝着里面呼唤,却听不到一丝声音,院子门口甚至长出了杂草!”


    “你胡说!”他尖声叫嚷,脸色变得煞白,眼眸黑得瘆人,若不是双手还被捆住,只怕会马上捂住耳朵不再听他一言一字,“那是我们的家,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被锁住?我和哥哥还有阿娘一直住在那里,又怎么会消失?!”


    褚廷秀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王府中的人说,你们三个人,都死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不停地颤抖,眼神慌乱不堪,呼吸急促间,好似快要崩溃。


    “我们,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啊——”泪水瞬间漫出眼眶,涌泄而下,就连嘴唇都抖个不停。他绝望却又挣脱不开身上的绳索,用力以后脑撞击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响让褚廷秀心头发震,他愕然望着眼前这个状如疯癫的人,撑着双膝慢慢站起身。


    咚、咚、咚……恩桐还在痛苦地撞击着,泪水流过脸庞流过颈下,他紧紧闭着双目,唇边只余凄怆的笑。“我和阿娘,都好好地活着,一直在等着哥哥回来……”


    饶是褚廷秀这个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人,见到此景也心生寒意,他攥紧手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哑声问:“你的兄长,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话才落,泪流满面的恩桐忽而放声大笑,他的泪还在簌簌流淌,笑声却凄厉。褚廷秀浑身起了战栗,下意识再退一步,甚至开始寻找防身工具。


    然而就在这笑声之中,原先还在不断以后脑撞击墙壁的恩桐,却又痴痴然睁开眼。


    双目泛着红,含着笑意亦含着讥讽,又似乎还含着诡谲的恨。


    随后,骤然挺直了上身,迫近几分,紧紧盯着错愕不已的褚廷秀,用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声,凉凉地笑着问:“这是要做什么?嗯?”


    褚廷秀只觉寒意从足心直钻到头顶,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的脸上泪痕还在,神色却已变得痴妄讥诮。还没等褚廷秀回话,他已缓缓侧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


    放在地上的烛火袅绕摇晃,他的脸庞笼着淡淡的阴影,这一侧转间,斜眉墨眸,更显覆霜似的寒凉。


    褚廷秀喉咙发紧,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一瞬间又不再是方才那自称恩桐的孩童。


    “……曾叔祖!”褚廷秀一下子跪倒在地,颤声道,“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有意将您捆绑,只是您刚才……”


    “什么曾叔祖?”墙角的人眉梢一挑,嗤笑出声,“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不清的蠢货吗?怎么总是将我与他混为一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舔舐唇际残留的泪水,不由皱了眉,眼中愠意一盛:“眼泪?”


    褚廷秀怔然跪在他面前,不知如何应答。


    “是哪个窝囊废又哭了?”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下意识想要抬手,却被绳索阻住。


    “想绑住我?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他唇边虽始终含着笑,眼中却阴冷愠恼,还未等褚廷秀作出反应,猛然间双臂发力,竟咬着牙使劲挣断了绳索。


    一声闷响,他将断裂的绳索重重抛到一边,手腕已渗出血。然而他仿佛不知痛楚,歪歪斜斜站起身,活动着久被捆绑而麻木的肩膀与手腕,朝着已经惊呆的褚廷秀迈上一步,随后双手撑着膝盖,慢慢俯身凑近,看着他那因惊愕而失色的脸。


    “我们好像见过,是不是?”他的眼里又浮现狡黠笑意,抬手带血的手腕,轻轻拭去脸上唇边的泪水。


    ————————


    不知道有没有渐渐清晰起来……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月黑风高夜


    跪坐于地的褚廷秀在这诡异目光的凝视下,只觉脸庞发麻,就连勉强显露的笑容都僵硬住了。


    “我们自然是见过。您难道不记得我了吗……”他压制着心头的恐慌,向面前的人解释,“我是廷秀,您的……”


    “我叫南昀英,可不是什么曾叔祖!你不就是那个皇太孙吗?”他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褚廷秀的话,冷笑道,“荒野里你和你的手下被锦衣卫追杀,那仓皇失措浑身血污的模样,我可还记在心里!当时是虞庆瑶不让我说出自己身份,你们还以为我就真是褚云羲了?”


    一语未完,南昀英已一把揪住了褚廷秀的衣襟,拉到面前。“要不是我出手,你还能活到现在?如今居然敢用绳子捆住我,简直是恩将仇报!”


    “不是这样!您先前神志不清,我才……”褚廷秀急切辩解,谁知话未说罢,已被南昀英发力一送,整个人失去平衡,顿时重重跌撞出去。


    南昀英冷哂,只瞥视他一眼,从桌上取过自己的佩刀,便大步往外走。


    褚廷秀心头一惊,不顾肩背撞击之痛,跌跌撞撞爬起来便追至其面前。南昀英正待开门离去,褚廷秀却已匍匐跪拜,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南昀英眼中怒意一盛,抬脚便向其肩头踹去。褚廷秀再度被其踹得跌坐在门边,然而此时他已忍下一切疼痛屈辱,眼见南昀英已拉开大门,情急之下扑到他身后,死死拽住其衣袍,悲声道:“您打算要去哪里?果真是要千方百计返回五十三年前吗?”


    南昀英剑眉紧蹙,回头叱道:“那是褚云羲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贪恋权势不愿失去皇位,才想返回过去做他的皇帝,我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到牢笼中?!”


    纵然褚廷秀先前不能肯定他的曾叔祖是不是仍在演戏,然而南昀英这一番话,却让褚廷秀彻底清醒过来。


    程薰提醒得对,那日他们遭遇锦衣卫追截而陷入绝境,其后在大雨中策马狂奔而来,浑身满是血腥的曾叔祖,不正如眼前这般桀骜不驯,狂妄自负?


    ——同样的身子同样的面孔,分明就是天凤帝褚云羲,可是他一旦犯病,就会否认自己的身份,呈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言行。


    ——他的曾叔祖,这个始终被后世敬仰的开国帝王,原来,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您不愿意离去?!”褚廷秀听到此言,仿佛即将溺毙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哪怕眼前这人疯癫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甘心就此放手,“您现在真的,不会再想回去了?”


    南昀英不耐烦地俯下身,目光直射,冷冷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皇宫对我而言就像牢狱一般,好不容易摆脱出来的我,又怎么可能挖空心思再想着回去?”


    “那您……”褚廷秀三两下拽上他的衣袍,半直起身子,眼里含着光亮,“现在打算要回瑶寨去?”


    “这跟你又有何关?”南昀英嫌弃地用力一扯,将衣袍从他手中夺回,“别挡着我的路!”


    “可是中峒瑶民与商人又起冲突,那些商人已经去桂林衙门报案!”褚廷秀审时度势,扬起脸来神色惶惶,“官兵只怕很快就要前去抓捕闹事之人,您现在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他不屑地笑,墨黑的眸子里漾出冷峭,“就那些酒囊饭袋,能是我的对手?”


    南昀英说罢,又低眸睨着褚廷秀,扬了扬眉梢,“我在半睡半醒间,就被你们吵得不安宁。说什么客商诬告,造谣生事,简直令人心烦!”


    褚廷秀一愣,连忙道:“……是,确实是客商诬告,他们答应了瑶民给予钱粮报酬,却又出尔反尔,不仅如此还跑去官府告状……”


    “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南昀英抬手扶额,掩不住的嫌恶厌弃,“我要回瑶寨,找虞庆瑶,你帮我找马,快点!”


    “可是,可是您这样归去,说不定真要撞上官兵。就算他们不是您的对手,却也……”


    褚廷秀还待劝阻,南昀英已不耐烦起来,他紧握刀柄步下台阶,快步走到清冷黑暗的庭院中,忽而斜侧转脸,冷冷道:“把惹麻烦的人尽数剪除,不就再没麻烦了吗?”


    *


    沉沉暗夜,星辰寥落,城南四通八达的街巷悄然安睡,唯有风过枝头,细叶婆娑。


    临街的客栈大门早已关闭,楼上楼下一片漆黑。


    长街幽暗,却有人骑着骏马无声行来,到了客栈院落外,他只抓住院墙边缘,身子轻轻一纵一翻,便已跃入院子。


    过廊下,入前堂,撩起布帘闪身而进,不曾发出一丝动静。


    他自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橙红光亮若隐若现,映照着眸底寒意。火折子往四方一晃,南昀英快步前行,闯入了柜台后的窄小房间。


    正在熟睡的伙计没有丝毫察觉,却被人骤然揪住了衣领。他在惊慌恐惧下睁开眼,不及看清面前景象,已被死死掐住咽喉。


    “从浔州过来的客商,住在哪里?”幽暗中,火折子的光亮微弱不堪,只映出年轻人冷彻的眉眼。


    伙计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道:“在,后院,南边两间屋子……”


    一记猛劈,南昀英将其重重打晕,随即转身而去。


    *


    后院南北皆有数间房屋,南昀英从堂前出来的时候,手中还提着一坛刚刚启封的烈酒。


    澄澈月光映照一地清辉,院中高树茂盛,繁叶轻垂,正如吴王府那株曾经生机盎然的梧桐。


    南昀英桀骜不羁行至树下,仰脸看了一眼,唇边浮现冷哂笑意。


    随后,拎起酒坛,不带皱眉地猛灌几口。


    冰凉的酒涌入咽喉,须臾之间已化为灼热的火。


    他一步一摇,散漫随性地走到南边第一间房前,放下酒坛,握住了腰间龙纹刀的刀柄。


    ——里面的人,大概还睡得香。


    南昀英又一笑,指节微紧,在一瞬间拔刀,破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惊响吓醒了床上的人,那人浑浑噩噩坐起来大叫:“怎么回事?!”


    语声未毕,但觉身前风声一厉,已被人一把拽起。


    “你从大藤峡来?”南昀英嗓音寒凉,迫视于他。


    “我、我,你是什么人?”那人惊慌不已,手脚乱动。


    眼前寒光骤现,锋利的刀锋已架在脖颈。


    他瞪大了双眼,只听得黑暗中的人又不含感情地问:“不给钱却打人,还告到了官府的,就是你?”


    “我们,我们又没请瑶民护送,是他们一厢情愿……”那人还在结结巴巴争辩,昏暗中已是白光疾掠,但听得一声惨叫,黑暗中已是血腥四溢。


    南昀英低声咒骂一句,用力抓起被子,擦去飞溅到脸上的血污。转身走了几步,忽又想到什么似的返回床边,再次拔出雪刃,一把揪住尸首的发髻,朝着脖颈处猛地砍斫下去。


    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拎着那个首级,快步走出屋子。隔壁房门忽而一开,披着衣衫的另一人探头出来,在黑暗中问:“怎么回事?”


    南昀英停下脚步,左手提着的头颅还在滴滴答答落着血。


    “你和隔壁那个人一起来的?”他好整以暇地歪过脸,带着笑意问。


    那人这时才发现从房中走出的并不是自己的同伴,不由大惊:“你是谁?!”


    “我是……看你们不顺眼的人。”南昀英轻描淡写说出这一句,右手拇指一挑,“呛啷”声中宝刀出鞘。


    那人惊呼一声,转身便往房内奔逃,南昀英已快步追近,一把揪住对方后背衣衫。那人拼死挣扎着还欲往里去,南昀英索性抬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黑暗中,那人惨叫着摸索着爬向房中,却又被南昀英追上踏住肩背。


    “颠倒黑白又畏首畏尾躲在这里,我烦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窝囊废!”南昀英咬牙切齿骂完这句,手起刀落,锋利之刃直扎进对方后背。


    又一声惨叫惊破寂静,温热的血流泻一地,整个屋子弥漫了血腥。


    他攥着刀柄,拔出之后,又斩向那人后颈。


    对面房屋中有了动静,南昀英却充耳不闻,继续一刀又一刀地砍斫。


    只待将那头颅也砍下,才还刀入鞘走出房门。


    对面的客舍里亮起了灯火,有人小心翼翼地推窗朝这边张望。南昀英一手提着两个头颅,一手拎起那搁置在门口的酒坛,又咚咚咚地连饮几口,随后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掷。


    一声脆响,酒坛粉碎。


    浓郁酒香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顷刻间扩散蔓延。


    “深更半夜的搞什么呢?”对面窗内的客人壮着胆子喝问。


    他笑嘻嘻地走下台阶,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吹亮,然后随手一抛,便扔向后方。


    寂静昏暗中,数点火星随风飘落,触着烈酒之后,随即燃烧成片。


    对面的人惊呼起来。


    而南昀英就这样大步走向前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已是火光肆虐。


    *


    飞鸟掠过青翠山峰,哑哑叫着没入灰白云端。


    虞庆瑶见到从山下回来的人,便问及有没有看见褚云羲,然而大家都说不曾见到。


    罗夫人听闻此事过来找她,见她心急不安,不由劝慰道:“攀哥已经派人去浔州府打听情况,三郎他昨天才走,就算办事顺利,这一来一回都要一整天,你为什么这样着急?”


    “我也不知道。”虞庆瑶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的烟云出神。


    “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再叫人去桂林帮你打听一下?”罗夫人好心地道。


    “不用麻烦了,桂林那么大,去的人也未必能找到他。”虞庆瑶说着,又转身去床边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婚盛装,微笑道,“你们送来的衣服我都试过了,大小正合适。”


    罗夫人亦欢悦起身,接过那衣裙轻轻抚过:“那就好,希望三郎能尽快回来,我们寨子的事情也能好好解决。说实话,因为无故被打,瑶民们这些天都不太愿意再去护船……”


    正说话间,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外有人大声喊道:“夫人,攀哥叫我来告诉你,我们派去浔州府的人被官兵押解着,正往山下来!他让你自己当心,说不定又要打仗!”


    屋内两人皆大惊,罗夫人连忙出了屋子追问:“那几人只是去打听客商违背盟约的事,怎么会被官兵抓住?!”


    来报信的青年气喘吁吁道:“我也不晓得!只是在后山林子里放哨的时候,望到一大队官兵往这边来,刚想摇铃提醒,却又发现一起去浔州的几个人都被绳索绑住了,就在队伍最前面!这才马上通知了攀哥!他现在已经带着很多人,背着弓箭过去了!”


    罗夫人心急如焚,她本就身怀六甲,此时忽然头晕眼花,扶着门框才未倒下。虞庆瑶急忙上前搀扶,迅疾道:“攀哥既然知道了,一定会安排妥当,你不必为他担心。我现在将你送回家去,孩子们还需要照顾,你和她们待在一起更安全。”


    罗夫人点头,虞庆瑶与那青年陪着她赶回家中,见阿荟和荷妹还好端端地在屋里吃东西,才放下心来。虞庆瑶又让那青年留在这里保护,这才匆匆出门,沿着山路往后山而去。


    *


    黔江怒浪滚滚,碎玉飞溅。时已薄暮,如血斜阳缓缓沉坠,天际云层绮丽万般,就连滔滔江水亦涂染了朱红。


    虞庆瑶赶到后山暗哨时,江边已是黑压压一片,大队的官兵聚拢如扇形,将下山之路完全封堵。


    半山间野草中,大群瑶民正匍匐潜藏,满怀恨意地盯着下方。


    虞庆瑶望到罗攀正带着数人躲在山石后商议,也不便过去,便向旁边的人低声询问情况。那人气愤道:“浔州府的守备又来了,说我们派人去桂林杀人灭口,现在强迫攀哥将凶手交出来!”


    “杀人灭口?!”虞庆瑶一惊,“谁死了?”


    “他们说那两个报官的客商被人杀死,就连客栈都被烧了!”另一人压低声音,满心不平,“我们都在山上等着消息,谁会跑去桂林杀人?这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吗?!”


    虞庆瑶错愕不已,正在此时,山石那边传来罗攀的肃然语声:“守备大人,我方才就已经对天发誓,寨里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客商们跑去桂林府胡乱告状颠倒黑白,我也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他们!”


    焦守备冷哼一声,厉声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里狡辩?!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才到桂林没几天,除了和你们中峒瑶寨的人发生过冲突,与其他人根本认都不认识,又有谁会下此毒手?!”


    罗攀亦恼怒道:“如果真是我寨子的人干的事,我今日又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你们浔州府衙门询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是你诡计多端,故意叫人前来打听消息!”焦守备愤然,朝着左右随从高声道,“我早就说了瑶民蛮横狡诈不可相信,当初就不应该听上面的吩咐与这些人定什么盟约,现在还没多久就闹出人命,还不是要我们再来追捕凶手?”


    山间众人听了此话越发愤怒,有人在低声咒骂,也有人向罗攀建议一起冲下去解救弟兄。罗攀咬牙隐忍片刻,紧攥腰刀向下方大声道:“如今口说无凭,你们要抓凶手也得拿出证据!我的人现在被你们绑了,难道他们就该死不成?!”


    “证据?那你倒是出来,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亲眼看看那两个客商的惨状!若你还躲在山上不愿下来,那我就把这几个人一并带走交给桂林府严加拷问,看看你们瑶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焦守备横眉冷眼说罢,大手一挥。近旁十多名府兵迅疾上前,将那几名被抓住的瑶民团团围住,刀尖尽朝着他们的脖颈。其余众多官兵则严阵以待,弓箭刀剑皆在手,一时间江风卷掠,浪潮声声,水花飞溅中,整片山林陷入沉寂。


    藏身于巨石后的罗攀脸色铁青,紧紧握住刀柄。他不是没有布置好伏击,只要他这边发出讯号,山间也可万箭齐发滚石飞砸。然而那几个山民如今就被推搡在阵前,无论如何,这边一旦动手,死的最快最惨的,必定就是他们。


    罗攀身边就有那几人的父兄,只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命垂一线,却隐忍着含泪握拳,无法催促罗攀出面跟去桂林。


    虞庆瑶在野草的掩护下潜行而来,低声急切道:“三郎怎么也没回来,如果真像守备说的,那他在桂林……”


    话音未落,等待已久的守备按耐不住,再次提高了嗓门:“罗攀!你要是还不出来,我现在就把他们带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瑶民口口声声说自己仗义豪爽,却原来事到临头也这般胆怯卑鄙!”


    罗攀气血上涌,身形一动便想站起,旁边的阿满愠恼不已,一把将其按住:“他们要凶手是吗,让我出去!就说是我杀了人,把我一个带走就成!”


    众人大惊,急忙劝阻,然而正在此时,却听得江畔有马蹄声急促迫近。潜伏着的瑶民们和江边府兵们都不由循声望去。


    夜色初降,天地苍茫,一匹乌黑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袂飘飘,凌风飒飒。


    江潮一浪高似一浪,不断冲击蜿蜒的江岸。黑马已越来越近,自这边望去,隐约可见那人穿墨黑锦缎曳撒,胸前团绣丹朱,灼灼生彩,更有一道赤红腰带如火缠绕,夺人眼目。


    更为奇怪的是,他左手持缰,右肩上却扛着一柄极长的武器,似是长戟一般。在那高高扬起的一端上,似乎还悬挂着黢黑的物件,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江畔官兵心生惊愕,焦守备亦眯起双目,紧盯那飞驰迫近的黑马。


    “什么人?!”不远处,有士兵头目厉声呵斥。


    半山间的虞庆瑶望见那个身影,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


    “站住!”又有一名头目朝着那人怒吼。


    那人却置若罔闻,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振缰低喝,双腿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向人群。


    山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诧,山下那焦守备急呼一声:“放箭!”


    众官兵力挽弓弩,但听得“嗖嗖”声响,利箭齐发。那人一手控着缰绳,猛然间侧转马身,朝着斜侧飞跃而起,手中长戟横空狂扫,呼啸声动间,乱箭四飞,尽落江畔。


    守备大惊,还待再令人放箭阻拦,却见那人手持长戟飞身跃下马背,踏着茫茫夜色,大步向前。


    江风疾掠,卷起他墨黑曳撒,猎猎生寒。


    官兵们瞠目结舌,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用意。焦守备举起火把,耀亮前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俊眉修目,丰神凛然。


    “你,你不就是……”焦守备陡然想到了当日自己与知府率兵围攻山寨,在雨中山林间见到的那个儒雅沉稳的年轻人。


    只是眼下的他……


    焦守备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依旧挑在肩头的长戟一端。那黢黑的两个物件,还在风中晃动。


    火把投射下跃动的光影,来人唇边浮现一缕笑意,眸色沉沉。


    “你们在这围着做什么?”他轻轻松松扛着长戟,悠然自乐地走过神色悚然的人群。


    “不会是在找这两个玩意儿吧?”他语带嘲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一甩,将那两个黑黢黢的东西,甩落至焦守备面前。


    ————————


    今天给大家发点红包吧~2022年开了此文,中间几次生病断更,加上工作家庭两头忙,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写完,断更、内容、文风等种种原因导致这个文数据不好,几乎没什么曝光度。不过我可能是个有点孤芳自赏的人,不太会受外界影响,哪怕单机也要完成作品。转眼已经是2023年的最后一天,今年虽有遗憾,但也有收获,出了第一部有声书,希望2024上半年能把此文完整结束,给自己也给继续在看的读者们最好的交待。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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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眼底心中恨


    不住晃动的火光下,那两个黢黑的圆物骨碌碌滚到焦守备脚边,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正是两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头发蓬乱,五官带血,被生生斫断的脖颈处血迹早已凝固,深深暗红仍触目惊心。


    府兵们惊呼聒噪,焦守备虽是武官,在这昏暗夜色间忽见两个头颅直愣愣瞪着自己,后背处也泛起阵阵寒栗。


    “你!难道是你杀了这两个客商?!”他又惊又怒,盯着满不在乎的南昀英,手中钢刀白光一闪,迫向其人。


    伏在山岗上的众瑶民不禁心悬半空,罗攀更是凝神屏息,心中大惑不解,三郎明明是去桂林斡旋调解,却为何会痛下狠手杀掉客商。


    唯有跪伏于岩石后的虞庆瑶一见他回来时候的言行举止,心头便已发凉。


    她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平静了许久没再犯病的褚云羲,竟会在到了桂林后突然又成了南昀英。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而此时,这个倨傲散漫的少年依旧持着长戟,斜睨着一脸怒容的焦守备。


    “这还用问?”他哂笑出声,眼眸在火光下点漾光亮,那是一种天真而又残忍的鄙视,“砍下的头颅,我已经带回来扔到你面前,人不是我杀的还能是谁?”


    “大胆狂徒!你不就是上次和罗攀在一起的人?!之前还故作文雅,以花言巧语哄骗了都指挥使与你们立下盟约,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就乱杀无辜!”焦守备迫近一步,锋利刀尖对准了南昀英的咽喉,又侧转脸朝着山岗方向厉喝,“罗贼!刚才还狡辩不是瑶民所做,现在这人就在眼前,你难道还能矢口否认?!”


    山上的罗攀气结于心,却只能硬声道:“三郎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他这样做必定有原因……”


    南昀英斜斜望了一眼山间荒草,只是满含嘲弄地笑。


    焦守备眼见如此更觉自己受了侮辱,不由大怒:“简直蛮不讲理,来人,将这凶手绑回官府严加审问!山上的瑶民全都给我听好了,此事与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他大手一挥,身边多名府兵皆紧攥钢刀,向着南昀英迅速靠近。


    岩石后,罗攀正与旁边的人低声商议。虞庆瑶呼吸加快,只觉整个人都如在弦上,稍有动静便会冲下山去。


    江风鼓荡,浪潮翻卷,手持长戟的南昀英眼波流转,唇边含笑。


    “许久没有真正动过手了,今日那么多人,倒真令我开怀得意。”他痴痴地笑,目光扫视面前那几名紧张畏惧的府兵,扬起俊秀眉梢,“就这几个人上前送死?你们其他人呢?还不赶紧都给我上?”


    众府兵神色各异,却皆不由自主紧握兵刃。焦守备浓眉一皱,大喝道:“休要听他胡说!还不赶紧将这凶犯拿下!”


    声如炸雷,惊动众人,那几名府兵在这呵斥之下,仗着身后还有大群人马,不约而同地呐喊着冲上前去。


    刀光泛白,寒影纷落。


    南昀英嗤笑一声,极尽蔑视,原本还浑然不羁斜斜而立,就在这一瞬间身形骤动,手中长戟如银龙横卷,呼啸成风。


    那数名率先冲上前的府兵只觉眼前银光乍现,疾风扑面,还未等手中钢刀劈下,已被那迅猛长戟卷得兵刃脱手斜飞。有人还奋力冲上,却觉猛力袭来不及闪避,胸口被重重击中,只发出一声惨呼便跌出一丈开外。


    银光斜掠,划破昏黑,南昀英眼若含霜,眉梢带煞:“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缉盗?!”


    “给我上!”守备眼中冒火,再次提高了嗓门。


    身边的部属心生畏惧不愿上前,守备愠恼不已,抬腿就踹向那人。那部属情急之下,嘶喊着冲向前方,其后又有十多人持刀而来。


    忽忽蹿高的火焰犹如怪蟒吐信,映照着近前的厮杀。


    铮铮撞击声间杂着嘶哑的呐喊声,府兵们竭力拼杀,前赴后驱,一道道刀光如天落闪电,横斜交错。


    那少年唇边依旧噙着笑意,墨黑的眸中却透出怪异的戾气,好似看到这群前来送死的人分外高兴。


    长戟在手如游龙盘飞,点挑刺扫无所不用,赤红的缨子如夜间盛放的凌厉狂花,沾着血带着风,纵横于刀光之间。


    “攀哥,我们还不出手?”罗攀身边的人忍不住低声叫起来,“难道只让三郎自己跟官兵打?!”


    罗攀紧盯着下方的厮杀,心中实在想不明白。他不懂为何褚三郎在之前再三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为了大藤峡的安宁要先学会心平气和,可是现在自己却手刃客商,怒斗官兵,言行神态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郎他,怎么与先前判若两人……”罗攀忽而转向虞庆瑶,“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他……”虞庆瑶心中有苦说不出。


    山下忽有惨叫,又一名府兵被长戟挑着前心,甩出数丈开外,重重地跌入滚滚江流。


    空地上已是鲜血遍地,倒毙的挣扎的官兵越来越多。南昀英一身墨黑曳撒上溅满鲜血,就连脸颊上亦带着数道嫣红,然而他愈战越勇,不显吃力反更兴奋,一双眸中尽透灼灼光彩。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


    混乱的厮杀阵中,虞庆瑶已经找不到南昀英的身影,她只是心如刀割地往下走,不知这样的开局,又将如何收场。


    又是一叠声的惨叫刺破苍穹,她心惊胆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边,终于,又发现了南昀英。


    他以长戟刺穿了兵卒的身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江边,随后双手紧握戟身,再度拔出。


    就在这抬头间,他似乎是望到了停在山坡上的虞庆瑶,望到了那一点幽幽火光。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他似是在笑。


    身旁是交缠厮杀的憧憧黑影,不断有人跌到他的脚边,然而南昀英却提起长戟,踏过那些尸首,走过满地血污,步履飒沓地向她而来。


    喧嚣声响,拼杀正浓,他走得不紧不慢,似是将血战已抛之脑后。地上零散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光影陆离间,他那墨黑的曳撒下摆在江风中飘飞,似被牵引的蝶。


    他越走越近,虞庆瑶攥紧了火把,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眉眼。


    数道血迹斜横在其脸颊,宛如丹朱抹就。


    火光耀动,南昀英眼眸更显幽黑清亮,只是始终带着凉薄。


    虞庆瑶心脏突突地跳,过了片刻,才用绷紧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风声呼掠,火光肆舞,南昀英的眸底浮现淡淡的嘲弄意蕴。他哂笑一声,抬起手,以满是鲜血的掌心覆上虞庆瑶的脸庞。


    “你就真的这样不希望见到我?”


    虞庆瑶的瞳仁倏然收缩。


    *


    这一场厮杀耗时许久,中峒寨的瑶民憋了许久的愤懑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泄的机会,正如火浪卷掠山林,一旦引发便难以遏制。


    府兵们本来就不如山民骁勇,加之守备惨死在南昀英的长戟之下,即便还有副手大声发令,无奈军心涣散一片混乱,有人拼死抵抗,却也有人狼狈逃窜。


    大藤峡沿岸血染岸石,遍地尸首。


    被连连追杀的官兵们慌不择路奔上了吊桥,跌跌撞撞间,却又见对面山林间也亮起火把,原来是大藤峡对岸的瑶民侗民闻讯下山,持刀飞奔而至。


    一时间吊桥上喊杀声震天响,官兵们两边受敌无处可逃,许多人被迫跳下黔江,只在大浪中扑闪数下,便没了踪迹。剩下的哭爹叫娘,跪在吊桥上连连求饶,才侥幸保住性命,被山民绑了手脚押解回转。


    当阿满等人推搡着俘虏,押到罗攀面前时,罗攀正指挥着其余人整编成队,返回山林搜捕,以免有官兵趁着夜色混入山寨屠杀妇孺报仇。对岸山寨的首领匆匆赶来,询问今日为何会有官兵来犯,罗攀叹息着将事情原委简述一遍,对方惊愕道:“竟然把客商和守备给杀了?之前三郎不是还劝我们不要与官府作对吗,怎么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莫不是去了桂林遭受不公,才被逼无奈杀了人?”


    “我也不知道,混乱之中也没法细问。”罗攀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下张望,找了好几人询问,却都说没看到褚三郎踪影。


    罗攀惊诧,又吩咐众人四处寻找,这才有人忙跑来报告,说是在混战间曾望到他独自往山坡去了。


    而那山坡上,还有人点着火把站立。


    罗攀愣了愣,这才想到虞庆瑶也不见踪迹,因此望着山坡道:“他大概是看到阿瑶留在山上,一时担心才带着她回去了吧?”


    *


    荒草间并无道路,夜色下更看不清前途,虞庆瑶被南昀英紧紧抓住手腕,几乎是拖着拽着往回走。


    “你把我拽疼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着哭音叫。


    南昀英却充耳不闻,他只是紧拽着她,双目盯着前方起伏的山峦黑影,一言不发地朝前去。


    “南昀英!”虞庆瑶使劲挣扎,只觉手腕快要被折断,痛得快要流出眼泪,“你松手,我还能跑去哪里?”


    他停都不停,冷哂着道:“你当然跑不掉,有我在这里,还能容你逃走?”


    “……那你干什么要这样生拉硬拽?”她强行止步,卯着劲与他对抗。他却又发狠拽了一把,险些将虞庆瑶给甩倒于荒草间。


    她惊呼一声,哭骂道:“你发疯了吗?”


    南昀英骤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转脸来。他的眼眸凉黑,透出了然于心的讥笑:“你也觉得我疯?”


    虞庆瑶心头一颤,抓着火把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他道:“你去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是注视着她,眼底流露的是深深的不信任,口上却还说:“什么事?我又有什么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罢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去的时候明明是要劝阻纷争,不让汉瑶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付之东流!”虞庆瑶忍着悲声,眼看他那满不在意却又深藏执拗的样子,不禁一步步走上前,“宿放春呢?是她带着你走的,可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回来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狠辣,尤显冷峭。


    “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就是疯子,是不是?”他往前迫去,直将虞庆瑶逼得连退数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褚云羲才是正常人,而我,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拉拽至面前,唇边呈现扭曲的笑。


    “劝阻纷争?你不觉得太可笑吗?原本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个干净,你们却还想一再忍让?!虞庆瑶,你怎么也变得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南昀英冷笑着痛骂,不顾她的反抗,再一次将虞庆瑶拖向草丛更深处。


    ————————


    写这章的时候感觉回到了十年前写武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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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少年何处去


    饶是虞庆瑶极力挣扎,终究还是敌不过南昀英,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拖拽回了半山的那间小屋。


    “嘭”的一声,南昀英抬脚踢开木门,一下子将虞庆瑶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虞庆瑶一路上已快脱力,如今更是踉跄数步,回转头愤怒道:“南昀英,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这样粗鲁凶狠,我难道是你的仇家吗?!”


    南昀英反手将门闩插上,冷冷盯着她,一步一步迫到近前:“分明是你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满脸都是失望嫌弃。我连夜从桂林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为的就是见你那般神情?”


    “……我,我是被你浑身污血的模样吓到了!”虞庆瑶急忙辩解,心里却有几分发虚。


    南昀英果然又冷哂:“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杀人,有这样娇弱不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多少,就不要在我面前狡辩!”


    “我是失望,那是因为我们一直苦苦守着瑶山,不希望再破坏很难得到的安宁!陛下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从长计议。瑶民被人殴打还被诬陷,攀哥心里难道没有火吗?可他都强行隐忍了,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与官府为敌,大家都等着陛下能带回好消息。”虞庆瑶直视着他,语声不禁低抑,“可是你,带回的却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南昀英目光一斜,眉间眼角皆是鄙弃。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再与她解释,大步走过虞庆瑶身边,径直推开房门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襟,三两下脱下了满是血渍的墨黑曳撒,随手抛到地上。


    虞庆瑶虽是憋屈,还是跟了进来,眼见他里面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不由多望一眼,这才发现他那衣衫后背处已被利刃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周围全是血渍。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已背对着她,不管不顾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长长一道伤口,鲜血凝固,狰狞可怖。


    她心头陡然一疼,想为他处理伤处,他却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换上的衣服。


    “在箱子……”虞庆瑶小声提醒,南昀英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床头。


    虞庆瑶随之望去,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打岔,他神色陡转,已上前一步将那朱红衣裙抓在手中。


    “这是什么?”南昀英盯着她质问,目光冷且直。


    她莫名心慌,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新做的衣服而已。”


    南昀英一下子将衣衫抖开,朱红底子上百鸟朝凤点翠绣金,黛青杏黄的穗子如花蕊簇放。


    “只是新做的衣服?”他的唇边绽现冷峭的笑,“你当我是傻的?”


    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样朱红的男子衣袍,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别告诉我,这只是给褚云羲的新衣服而已,他那样古板的人,会选这鲜艳的颜色?!”


    虞庆瑶看着他:“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怎能不知道?”南昀英连连嗤笑,他笑虞庆瑶,更笑自己,“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我醒着的时候,就都能知道。”


    他攥着朱红的衣襟,一步步迫近:“你说不喜欢我随意生气,我就从早到晚克制压抑!我以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你已经不再讨厌我,那时的我很高兴,虞庆瑶。可是你呢?你分明也不再总是沉着脸了,可是等我睡去了,你却转身就要与他成婚!”


    “你不随意发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其实还不坏。可是那种亲近……”虞庆瑶看着他那双盛满失望的眼,低声道,“并不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感情。”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尽力平静地道:“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南昀英,你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妄想,你……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胡说!”他暴怒起来,一下子将她的新婚衣裙掷在地上,“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什么妄想?!”


    “因为你……”虞庆瑶几乎不忍心看他那愤怒而又惊惶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坚定地道,“只是褚云羲在长久的痛苦中,幻想出来的人物。南昀英,这个名字,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


    他就像一羽已经恣意翱翔了许久的鹰隼,从不畏惧风霜雨雪,只是振翅穿云,纵横南北,然而如今却有一支凌厉的箭矢自天外而来,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溅出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起初是不可思议的笑,间杂难以置信的怒,随后是悲愤交集的泪。


    “我就在你面前,虞庆瑶,你凭什么,说我不存在?”他的眼里迸出绝望的火,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打击。


    “因为我知道褚云羲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一定是经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才妄想出种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虞庆瑶忍着泪,走上前,不顾南昀英的挣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亦微微发颤,“那是为了自救,你明白吗?自我救赎,自我宽恕,原本的他别无方法,只能让自己沉醉在妄想,总好过自我了断。那是他,也就是你,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


    她的手冰凉,他的泪水在眼中盈漫。


    “所以呢?”他以负痛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唇边居然还含着笑,“你要我怎样?”


    她的手还抚在他脸庞,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本来就是执念,就是妄想,现在的褚云羲已经越来越成熟,他在学着应对更多,也在努力寻回记忆……”虞庆瑶顿了顿,以极其怜悯又温和的声音告诉他,“你该消失了,南昀英。”


    积蓄在他眼中的泪,无声地流淌而下,渗透指缝,融入掌心。


    “我……偏就不想走。”他执拗地流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才是妄想出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他?真正的褚云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原本的他不是这样,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伪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作为主宰,他又凭什么出人头地?!”


    “可是,当年的吴王府里有南昀英这个孩子吗?”虞庆瑶迫上前,将他逼到了床角,“我只知道陛下的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他为什么会幻想扮演南昀英这个恣意横行的少年,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于愤怒中再度猛烈挣开,却不防一下后退撞到了床栏。他的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直令他痛得脸色发白,几乎跌坐下去。


    “你……”虞庆瑶急忙搀扶,他又奋力挣脱,忽而扑到桌边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


    “呛啷”一声,寒光暴闪。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惊呼出声。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消失!我也不会消失!”南昀英攥紧了龙纹宝刀,指节因紧张愤怒而发白,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虞庆瑶,一转间,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你非要我消失的话,我就这样消失。”他夸张地挑眉发笑,神情几近扭曲,“你想看到吗?我死了,褚云羲也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虞庆瑶寒白了脸,眼泪也簌簌滚下。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陛下分明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分明已经很少发作,她一度以为褚云羲应该能够慢慢正常,可是现在南昀英又这样决绝地不愿消失……


    她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或者说,陛下又还需要做什么,才能让其他人格不再出现?


    虞庆瑶只觉悲凉迷茫,可是,现实又不允许她流露一丝无奈彷徨。她用力抹去泪水,朝着他伸手,缓缓道:“把刀给我。”


    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她,尽是嘲讽之意。


    “南昀英,把刀给我,或者,自己放下它。”虞庆瑶尽量平和地说。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他语含抗拒,言辞凌厉,“你不是要我消失吗?如此,岂不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踩踏。


    “你该知道,我不是叫你去死。”虞庆瑶的声音也有几分喑哑,“我所说的消失,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来,真正理解褚云羲的心境,你本是因他而生,最终的归向,也应该是……融入他心底。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只能表明还没到那个时刻,又或许……是我操之过急,没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时分。”


    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


    “我为什么一定与他和解?”南昀英依旧紧攥着刀柄,寒锋就架在自己颈下,“人人都希望我消失,你也在逼迫我,是吗?”


    “我不逼迫你,南昀英。”虞庆瑶慢慢地摇头,泪珠自羽睫轻轻滴落,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地对他说话,不让自己的话语再有半分伤害他的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他,都彼此生疏戒备,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你和陛下内心的痛苦,才会彻底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他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忽而又侧转身子,哑声道,“我又有什么痛苦?痛苦的是他。单单留我一个,岂不是更好?可是你,偏偏喜欢的只是他——”


    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大着胆子抢步上前,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南昀英下意识地呵斥,她却怎么也不松手,还特意望着他道:“你后背受伤了。”


    南昀英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横眉冷眼又漠然:“关你什么事?”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行吗?”虞庆瑶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高兴了,我就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他愣怔住了,虞庆瑶又壮着胆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


    “你听话,南昀英。”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犹带淤青的手背上。


    一僵一滞间,南昀英只觉手中刀沉得千斤重,竟已攥握不住。


    那柄冰寒的腰刀,就这样到了虞庆瑶手中。


    他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冒起无名火,觉得自己中了她的计策,正欲怒斥夺回,虞庆瑶将那腰刀挂到了床边,回头道:“我去给你烧水清理伤口。”


    南昀英又怔住,本已燃起的怒火扑腾腾正烧得盛,她却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再看腰刀一眼,就走向外面。


    他憋闷无奈,眼见那刀就在身边,然而虞庆瑶居然真的端着水盆出了房间。


    难道他还能握着刀追出去,拉扯着她再喊着要自尽?


    南昀英又气又恼,重重取下腰刀,拔出来寒光澄澈,又愤愤还归入鞘,扔到了一边。


    *


    虞庆瑶直至端着水盆走到屋外灶台边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的。


    她虽装出无所畏惧从容自若的样子,心中却怕得要命。


    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倒不是讨厌嫌恶,只是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行事,将褚云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坏殆尽。


    可是当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尽时,虞庆瑶头一次打心底产生了悔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他竟如此悲伤绝望,以至于潸然落泪,以至于以死相逼。


    就好像……他不再只是从属于褚云羲的一个人格,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


    虞庆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恍惚茫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灶台里的柴草熊熊燃烧,她抱着双膝坐在近前,火苗忽忽悠悠,映得她脸颊发热。


    ——陛下他,是对南昀英有多深厚的执念,才会自心底滋生出这样一个少年,鲜活自我,宛若真正的生命。


    虞庆瑶心乱如麻。


    如果不能知晓其中的原因,恐怕真的没法让南昀英与他自己和解。


    好不容易等到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滚烫的水进去。推开房门,倒是见南昀英居然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婚服。


    朱红衣衫衬着俊颜冷容,眉眼间犹存青涩负气。


    她慢慢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又去床边箱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等会儿穿这个。”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冷道:“干什么,不舍得让我穿身上这件喜服?”


    “……你也知道是喜服,哪有人平常时候穿着的?”


    他冷哼:“你就是不情愿给我穿,拿旧衣服来敷衍!”


    虞庆瑶只得道:“你如果想要新衣服,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再做。但是这大红的衣袍,你穿出去也会显得很怪异啊!”


    “烦死!”南昀英满脸不耐烦,又没好气地问,“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吗?水都端进来了,还放在那里等着做什么?”


    “刚刚烧好的,那么烫能直接用吗?”虞庆瑶坐在桌子另一边直叹气。


    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继而扬起下颔嘲笑:“附近不是有溪流吗?去弄点冷水加进来不就成了吗?这还要我教!”


    虞庆瑶撑着脸颊蔑视他:“不能用生水清洗伤口你懂不懂?万一里面有……”她说到此,又悻悻然别过脸去,“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你好!”


    南昀英懒得再问,冷哼一声不接话。两人在难堪的寂静中枯坐了片刻,虞庆瑶见他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忍着烫用布巾蘸了热水,站到他背后。


    “脱下来。”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许是那小小的牵痛,令南昀英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没像之前那样暴躁,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紧抿了双唇,不情不愿地脱下了那件朱红婚服。


    虽已入春,然而山间仍觉清寒,这半山的小屋门窗亦不严丝合缝,更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入,平添几分萧索。


    虞庆瑶的手覆上他肩背,不知为何,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察觉,用滚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的血渍,自上而下,极尽细致,极尽柔和。


    虞庆瑶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污血,又取来以前罗夫人留给她的外伤药,均匀地洒到干净布条上,敛着眉,轻轻地为南昀英包扎伤处。


    在她擦拭血渍时,南昀英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当药粉触及狰狞伤口,他才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但也没有叫出声。


    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过,谨慎而又轻悄地环卷布条。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簌穿飞啾鸣,而这小小一间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别无一丝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恍惚间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褚云羲。他只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疲惫一身伤,而她,正怀着惆怅的心,为他细心上药。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好些或深或浅的陈年伤痕。


    她以前也见过。


    只是在当下,心头却涌起不一般的滋味。


    思绪似花落水面,浮沉随风,无计可止。


    “你在干什么?”寂静中,南昀英忽然冷冷地问。


    这一声低沉的质问让虞庆瑶的思绪骤然收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急忙拿起旁边的素白衣衫,披在他肩上。


    “没什么,只是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他再次沉默,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虞庆瑶收拢了思绪,想要端起水盆出去,却听他低声唤:“虞庆瑶。”


    “怎么?”她回过脸来。


    南昀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忽道:“我喜欢你。”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仿佛过电一般。


    脑海中瞬间迸发无数念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盆中水晃荡漾动,一如她的心境。


    南昀英却并未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让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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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羞亦为郎羞


    南昀英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陷入了难堪的寂静。他没有回转身来,虞庆瑶手还扶在水盆边缘,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乌黑的眼睫,看上去很是平静。


    水面还在微微晃漾,倒映着银白的碎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随后,也没等南昀英再有回应,便端着水盆,匆匆走出了房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走出大门时,整个人都是愣怔慌乱的。


    她甚至就那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面朝着远处青山,直至初阳穿透山间濛濛雾霭,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帘,虞庆瑶才觉双目酸涩,扭过了脸去。


    “哗啦”一声,水被泼到了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是心呢?


    虞庆瑶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屋檐下,眼睛还望着地上那摊水印。心在想着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海中还是始终浮现刚才的影像。


    南昀英背对她而坐,他低垂着头,消减了惯有的戾气,用听起来淡漠而又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


    “虞庆瑶。”


    “我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走。”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间好似被锋利刀刃骤然划过,这莫名的疼痛令她感觉浑身都紧绷,惶惶然、戚戚然,坐在初露的阳光下,如同灵魂出窍。


    从南昀英这个少年出现开始,虞庆瑶始终将其看作与褚云羲截然不同的另一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子根本没有变,然而在虞庆瑶的思想中,他就是南昀英,特立独行,恣意放诞,与这世俗格格不入,似乎完全生活在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当他低着眼睫,背对自己说出那三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如此剧烈地震颤起来呢?


    虞庆瑶不敢想下去,甚至觉得再多想一分,就是对褚云羲的不公平。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是否应该继续想方设法让那些人格一一消失,如果他们坚持不愿离去,她又该如何做?


    虞庆瑶抱紧双臂,头一次在这问题上,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之感。


    *


    阳光渐渐明媚,原本应该热闹起来的山寨依旧沉寂,只有成群的鸟雀穿过林叶而来,三三两两落到屋檐上鸣叫。


    虞庆瑶在屋前坐了好一阵,才想要回去,却望到山道间有人寻来。


    她站起身,那青年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原来是罗攀派他来问三郎是否就在此处。


    虞庆瑶支吾道:“他,他受了伤,刚刚包扎完毕在屋子里休息。”


    “在这里就好!”那人道,“后山那边正在收拾残局,我们找不到三郎很着急,有人说夜里曾经见他拉着你往山上去,攀哥就叫我来确认一下。”


    虞庆瑶心里还有些发虚,因问道:“官兵已经撤退了?”


    “是啊!被我们几个寨子联起手来彻底打败,逃的时候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青年面含得意,又道,“既然三郎正休息,那我也不进去了。攀哥安排好后山那边自然会赶回来,还有好些事要和其他寨子的首领和长老们商议,若是三郎伤得不重,也请过来一趟,攀哥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虞庆瑶只得点头答应,好在那人也只是传话,说完之后便告辞离去。


    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出神许久,才思绪纷杂地往回去。


    抛开先前那些念头,眼下她着急的是,该不该让南昀英去。


    江边一战,毕竟事发突然又情势紧张,罗攀他们隔着甚远,未必能观察仔细。现在如果南昀英出现在众人面前,势必会显露出异样。


    但是如果不让他过去,罗攀还是会来找,那到时怎么办?她难以向旁人解释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病。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推开了房门。


    南昀英倒是已经穿好了衣衫,青袍宽带,独坐床前,在虞庆瑶看来,竟有几分郁郁寡欢之状。


    “……你要喝水吗?”虞庆瑶带着和缓气氛的姿态,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面前。


    南昀英瞥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睫,扑簌簌好似墨黑小鸟垂落羽翅。


    他不说话,虞庆瑶只好又递近一分,放轻了声音问:“不渴吗?”


    南昀英这才哼了一声,没情没绪地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沉着脸道:“我饿了。”


    “昨晚我自己没吃完的点心还在,可以给你热一下。”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南昀英果然不高兴:“吃剩下的东西给我?你对褚云羲会这样吗?”


    “……我是怕来不及啊。”虞庆瑶道,“攀哥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商议事情……”


    “你就是偏心!”南昀英愠恼道。


    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反而试探地问:“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他们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伤得太重起不来了……”


    南昀英翻了个白眼:“我既不认识他们,也懒得管事,本来就不想过去见面。你就照直了说,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虞庆瑶不愿与他争论,好声好气安抚了几句,又忙着出去给他做早饭。忙碌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去,却见南昀英趴在桌边,居然已经睡着了。


    虞庆瑶愣了愣,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轻轻地放下了托盘。


    浅淡的晨曦透过窗纸晕染了光亮,他闭着眼睛,眉心却还始终微蹙,似乎即便在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烦闷。


    虞庆瑶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边。


    有一种隐秘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出,如果……如果南昀英真的已经耗尽了体力,就这样沉睡过去,醒来之时又恢复成褚云羲,那该省了多少事?


    杀客商杀守备,这两桩罪责南昀英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昨晚江边大战,浔州府官兵落荒而逃,但必定不会就此了结。如果褚云羲不再醒来,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望着粥碗上方徐徐氤氲的热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


    冷不防南昀英忽而一动,含含糊糊地问:“还没做好早饭?”


    虞庆瑶一惊,忙将粥碗推过去:“这不是做好了吗?”


    他这才迷蒙着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却又因背后的伤蹙紧了眉头。


    虞庆瑶有些不忍:“你是不是困得很?吃完去床上休息吧。”


    南昀英置若罔闻,顾自舀粥喝,又嫌弃说是太淡了没味道。


    “受了伤,要吃得清淡点!别总是不顾后果。”虞庆瑶加重了语气,他抬眼看看她,倒是难得没有生气,只是拖长声音道:“怎么啦,逮到机会就要教训我。”


    “这哪是教训?只不过是提醒。”她说了一句,不再吭声。


    虞庆瑶其实也又困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坐在了这里,撑着脸颊只觉头脑昏沉,眼睛是一点儿也不想睁开了。


    南昀英胡乱喝了几口粥,又没好气地揪着馒头,扯下一小块一小块扔到粥里吃。他原本以为虞庆瑶又会一本正经地制止他的这般行为,然而见她居然坐在旁边困得睁不开眼了,本已想要挑衅的心只得强压了下去。


    “喂,虞庆瑶。”他扯了一小块馒头塞到嘴里,抬肘碰碰她。


    虞庆瑶随即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发问:“怎么了?”


    南昀英无奈地道:“还叫我去休息,你自己都要比我先睡着了!”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虞庆瑶昏昏沉沉地还想收拾碗筷,“你吃完没有?”


    “没有,但我已经不想吃了。”南昀英看看她,忽而又掰下一小块馒头,直接塞到了虞庆瑶的口中。


    虞庆瑶本来正迷糊,被他这一举动又惊醒了大半。“干什么呢你?”


    南昀英挑着眉梢,一脸不在意:“你不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到现在竟连一口热粥都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道:“事情那么多,哪里顾得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要去族长那边回个话,免得人家等着焦急。”


    “你坐着都能睡着了,还要出去奔波?!”他好似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望与悲伤,气急败坏起来,“叫他们等着好了,你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与我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虞庆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了。


    南昀英却还洋洋得意,又将那半个馒头递到她唇边:“吃呀。”


    她内心挣扎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南昀英又迫使她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指着床铺道:“过去睡觉。”


    虞庆瑶红了脸。“……你去,我不去。”


    “干什么?我看这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褚云羲平时都睡地上?!”他鄙夷地道。


    “……他睡外面堂屋……”她尴尬解释,南昀英却以冷笑表示不信,坐到了床沿边,扬起下颔向她示意:“过来,虞庆瑶。”


    她恨不能向他磕头求饶:“别啊,哪有大白天两个人躺一起的道理!再说我……”


    他却全不在意地嗤笑,又抬起手来:“过来,虞庆瑶。”话语一样,只是语气又重了几分,尾音往下一沉,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势感。


    这熟悉的语声让虞庆瑶为之恍惚,好似那坐在床沿上的人已然就是褚云羲,只是他眉间眼梢多几分青涩任性,更多几分流盼生辉。


    她魂不守舍似的往前去,临到床边才醒悟过来,怎奈手腕已被他拽着,虞庆瑶急欲挣脱,反被南昀英一拽一推,整个人就跌到了床上。


    手臂撞到床头,令得她叫出了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是胆怯畏惧,眼见虞庆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坐起来,他不禁蹙着眉,撑着身子迫近几分,直逼到她面前,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就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掉你!”


    “我哪有害怕?不要自作多情。”


    虞庆瑶揉着撞痛的地方,身子却紧紧蜷在角落,下意识地反问:“你……背后那么长的伤口,难道不觉得痛?”


    他怔了怔,羽睫又垂落,脸上神情却还是满不在乎。“疼不疼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心间弦又一震,下意识地道:“当然与我有关。”


    他抬眸,就在咫尺间,注视着虞庆瑶。


    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无邪,盛满了灼灼探求。


    “你……还是不要太过逞强。”虞庆瑶心绪纷乱地说了这一句,随手拽过枕头,叫他躺下。


    南昀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慌张,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侧着身子,慢慢躺在了床上。


    “你就躺这边。”他半闭着眼睛,作势指了指身旁。


    虞庆瑶本想起身出去的,却又怕他不依不饶,心想先以缓兵之计哄骗南昀英睡着,自己再溜出去找罗攀。到时候就说三郎伤得不轻不便前来,能拖多久就多久,罗攀眼下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好是能在他找来之前,想办法唤醒褚云羲。


    这样打算好了,她也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南昀英因背后有伤只能侧身躺着,却恰好正对着谨慎躺下的虞庆瑶。


    他眼里藏笑,泛起明波潋滟,湖光荡漾。


    “虞庆瑶,你躺着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虞庆瑶绷紧了脸,瞪他一眼:“我害怕什么?倒是你,说要睡觉还那么多话。”


    南昀英吃吃地笑,凑近她光洁的脸颊边,小声道:“若是不喜欢的人,我才懒得与他们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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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山雨欲来时


    温热的气息拂在虞庆瑶脸上,令她不由自主起了微微的战栗。她赶紧闭上眼睛不看南昀英,唯恐再多看一眼就会坠入他无心编织的迷梦。


    “不准说话了。”她闭着双目告诫。南昀英嗤笑一声,忍着痛继续撑着身子,又抬手摸了摸虞庆瑶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才心有不甘地躺在了她的身旁。


    屋内静谧,虞庆瑶起初只是装睡,然而她也是通宵未眠,刚才还强打起精神给他上药包扎又生火煮粥,忙碌过后更觉乏累,如今躺在床上,虽然一开始还心生戒备,可没多久就感觉整个人沉坠无力,尽管再三抵抗,最终还是睡着了过去。


    南昀英则只是闭目养神,后背处的伤口痛得厉害,他越躺越烦躁难耐,睁开眼偷偷看虞庆瑶。见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睡着,又凝神看了片刻,竟顾自笑了笑,趴在她颈侧,轻轻地抿着她的耳垂。


    已经累得沉睡过去的虞庆瑶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拂去这莫名的打搅。


    南昀英却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眼波氤氲如雾霭浮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虞庆瑶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的脸庞上。


    掌心温热柔软,就这样,贴住了他的脸,仿佛她在含情轻抚一般。


    他最终俯身,想要咬噬她的嘴唇。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却又传来了急切的呼唤。


    南昀英本来不愿搭理,怎奈外面的人听不到回应,便又上前敲门。他见虞庆瑶双眉又一蹙,生怕她被惊醒,匆忙跳下了床。


    背后的伤口又被扯痛,他在心底咒骂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


    大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正是刚刚从后山赶回的罗攀。他乍见南昀英冷着脸出来,便是一愣,很快上前关切地询问:“三郎,你伤势如何了?昨夜黢黑一片,又正在混战,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死不了。”南昀英没等他说罢,便淡漠回应。


    罗攀又是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试探地问:“不要紧?那你跟我去我家里,长老们还有对面几个寨子的首领都过去了,大家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怎么对付官兵。”


    南昀英还是一脸冷漠:“你们商议就行,我不想过去。”


    罗攀本就觉得他此番回来不太对劲,只是昨夜没有当面交谈并不能细致感知,如今见他从神情到说话方式都与先前截然不同,心中大为疑惑。


    “你……三郎,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你心生埋怨了?”罗攀皱眉追问,“你不是去桂林和官府的人周旋吗?怎么会砍掉了那两个客商的头颅,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昀英冷笑一声,反问道:“你们的人不是被那两个客商欺负了吗?为什么还忍气吞声寻求官府主持公道?那些都是披着官服的衣冠禽兽,谁有权有势就偏向谁,谁给的银两多就朝谁赔笑脸,难道你还指望他们真会秉公执法,替你们这些穷困潦倒的山民声张正义?!”


    罗攀瞠目结舌:“可是你原先并没这样说……”


    “受到委屈就要让对方知道,你们不是好欺负的!这道理都不懂?!”南昀英目光烁烁,迫近一步,“颠倒黑白的该掉脑袋,我只不过杀了该杀之人,又有什么罪责?昨夜那些官兵不堪一击,你难道甘愿受这些草包的欺凌?”


    “……那你的意思是……”罗攀只觉眼前的三郎彻底变成了另外的人,“我们要与官府对抗到底了?”


    “对抗?说对抗都太抬举他们。”南昀英哂笑,仿佛这不过自己的一场游戏,“他们若是还敢来惹麻烦,那纯粹就是自己找死。别说是什么浔州府、桂林府了,就连京师朝廷,我都敢打上去呢!”


    罗攀错愕不已,却在此时,“吱呀”一声,门扉打开,虞庆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门口。


    “你们在说什么?”她快步上前,挡在了南昀英与罗攀之间。


    “不就是打仗吗?”南昀英自她背后微微探上前来,在她脸侧笑盈盈地睨了一眼,“见你在睡觉,我就没喊你,这些事你应该也不感兴趣,出来干什么?”


    虞庆瑶脸庞发热,面前的罗攀更是一脸惊诧:“三郎你……”


    南昀英还待肆意乱说,虞庆瑶一下子将他推向后方:“快进去,我和族长有事要说!”


    他却还不服气:“难道我不能在场?”


    “对!”虞庆瑶连推带搡地将他赶回门内,不顾南昀英的反对,硬是将木门一关还落了锁。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罗攀道:“攀哥,我有事要对你讲。”


    *


    罗攀满心疑虑地跟着虞庆瑶走到山崖边,犹豫了片刻,问:“阿瑶,三郎他,到底怎么回事?”


    虞庆瑶目光沉定,低声问:“攀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和原先不一样了?”


    “是啊!”罗攀起先还疑心自己是否在胡思乱想,见她也这样问了,便觉得多了几分底气,急忙追问,“他去桂林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原先我和他喝酒,他就算是喝醉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虞庆瑶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木门,犹豫半晌,最终道:“他不是受了刺激才这样……而是,一直都有这个病。”


    “病?”罗攀更是愕然,“什么病?”


    虞庆瑶考虑之后,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道:“三郎他,若是遭遇一些危险事情,或者是情绪太过大起大落的时候,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性。倒不是完全丧失神智,而是性情大改,我在认识他之后,就发现了这个病症。”


    罗攀愣怔半晌,才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会时不时地发疯?”


    虞庆瑶没法向他解释褚云羲真正的病症,只好含糊其辞地应答:“并不是真的发疯,只是那段时间的他,会变得和自己判若两人,甚至也不承认自己原来的姓名和身份。原先怕你们介意,所以一直没有说起。他去桂林之后肯定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问也问不出原因……”


    “这可怎么办?他还会不会恢复?!”罗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急切问道。


    “会的,以前都能自己恢复原状,攀哥不必太担心。”虞庆瑶蹙眉道,“其实我很想去桂林找宿小姐,她不是带着三郎走的吗,或许她能知道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眼下浔州官兵刚败退,守备又被杀了,那知府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罗攀叹气,“大家都在我家中等着三郎过去商议对策,可是他……”


    虞庆瑶思忖片刻,抬眸道:“其实虽然他现在言行张扬,但论起行军作战也是一流,昨晚他单枪匹马横扫官兵的场景,族长也都看在眼中。我现在将他关起来,不是不允许他出门。如果你们需要他出力出手,尽量跟我说,我去劝他,否则他眼下只会任性,是听不进别人劝告的。”


    罗攀也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守备被杀,浔州知府必定不会就此罢休,虽不知他是会亲自率兵来剿,还是向上求援恳请桂林再派大军过来。无论怎样,我们的清静日子是没有了,眼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一旦大军到来,这大藤峡两岸山寨,恐怕都要被屠戮……”


    虞庆瑶听到此,不免也有些伤感与愧疚:“我也没想到三郎他去了桂林就惹出这样的大祸……”


    罗攀摆摆手:“这怨不得他,他原本就为我们寨子做了许多事,大家感谢不尽。他去桂林,也是为了平复争端,谁能料到变成这样……其实就算他没有出手,官府要是偏帮着那些商人,我们迟早也是要反的,你不必太过自责了!”


    他说罢,又道:“你放心,他的事我不会跟其他人说。你先好好劝解,我稍后再来。”


    虞庆瑶点头称是,罗攀随即匆匆离去。


    *


    虞庆瑶默默叹了口气,又返身回到屋前。木门上的铜锁还挂在那里,她却遍寻不着钥匙,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手忙脚乱随便一按给锁上了,结果根本没留意钥匙还在屋子里。


    这下可好,大门被锁,她自己都进不去,南昀英也出不来。


    正头疼之时,却听近旁的窗户里侧传来他拖长声音的问话:“怎么啦,进不来?”


    虞庆瑶心虚,硬装出胸有成竹的姿态,隔窗道:“怎么可能进不来?我是让你在里面清醒清醒,别见人就乱说话。”


    里面的人又嗤笑:“好啊,钥匙还在桌上扔着,我倒要看你怎么进来。”


    谎话就这样被拆穿,虞庆瑶恼他实在不讨人喜欢,却也懒得去说,只哼了一声,转身坐在窗下,撑着下颌不说话。


    树梢头鸟雀吱吱喳喳叫得欢闹,她却觉有几分烦乱,才睡了一会儿就被惊醒,如今还是头晕疲惫。正混混沌沌时,窗内又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南昀英靠在窗里侧,慢条斯理地道:“虞庆瑶,想进来就求我。”


    她朝后面白了一眼:“想得美,我只是自己想要在外面坐坐。”


    他又笑,忽而一声轻响推开窗户,露出半面,以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你坐在那里都困得要打瞌睡了,还这样嘴硬?”


    虞庆瑶抿着唇不说话。他斜斜倚着窗口,慢悠悠地道:“你刚才跟那个族长说了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别过脸小声道:“就是,告诉他,你和原先不太一样。”


    南昀英哼了一声,虞庆瑶又起身来到他近前:“你闯下的祸,应该怎么弥补?”


    “闯祸?我闯什么祸了?!”他不服气地扬眉,“不就是杀了些该杀的人?!有本事叫官府再派人来!”


    虞庆瑶生气又无奈:“说得轻巧!因为你,瑶寨和官兵又大战一场,你以为官兵们败退之后就会偃旗息鼓?大藤峡两岸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时节,现在又被你摧毁,你却还不以为意?”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连天下都能打下来,还怕区区州府士卒?”南昀英更是不悦,见她很是介意的样子,竟单手一撑窗台,就此跃了出来。


    虞庆瑶慌忙往后一退:“南昀英,你小心自己还带着伤!”


    “有伤又怎样?”南昀英又凑近,迫视着她,自命不凡又玩世不恭,“刚才不与你计较,顺着你的意思进了屋子,你不会真以为能关住我吧?”


    虞庆瑶绯红了脸,刻意又朝后退避,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和你闲扯,南昀英,族长他们焦急万分正在商议对策,等会儿说不定又要来找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横斜着视线,没好气地道:“我怎么不正经了?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人是我杀的,官兵再来的话,我率先冲上去迎战,你们还想要我做什么?”


    “……然后呢?要是朝廷震怒,源源不断派兵来镇压,你再厉害还能打得过千军万马?”虞庆瑶本想灭灭他的威风,再顺势劝他想想其他方法,不要逞强硬来。谁知南昀英将脸一沉:“他们若是真的不依不饶,我刚才就对族长说过,不能再做待宰的羔羊!既然已被逼迫到无路可走,那自然只能咬着牙关拔出尖刀,不顾生死地冲上去和官兵拼杀到底!管他什么知府守备,我南昀英丝毫不放在眼里!”


    他说到此,眼中忽又浮出讥诮笑意。“虞庆瑶,那个胆小鬼是不是准备躲回过去了?”


    虞庆瑶一怔,继而惊诧反问:“你说陛下?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了一半,又想到以前南昀英就说过,褚云羲很多言行他都会知晓,果然南昀英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他想回到过去,还不是因为现在的他一无所获,只有逃到自己的天地中,才能坐稳皇位?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虞庆瑶愕然发问:“为什么?你就只想着和他作对?”


    “你只会帮他说话!我不愿回去,不愿再被关在那高高的宫墙内!你可知道每次我为了逃出皇宫,要费多少精力?!我更不愿被迫穿着那龙袍,面前是一大堆一大堆永远看不完的鬼奏章!”南昀英愤恨不已地控诉,眼里忽又闪现亮色,“然而自从他来到这里,失去了江山和帝位,成了无名无分的孤魂野鬼,我却高兴得很!他在流浪,我也在流浪,你懂吗?虞庆瑶,这里的褚云羲再也没有家,我就再也没有了牢笼,这里的褚云羲再也没有臣子,我就再也不会被人盯着不放在耳边唠叨!你说,我还会愿意回去吗?”


    “陛下他,不是为了重回帝位而要回去,他是为了挽回宿修等人的结局,更是为了不让瑶寨始终陷于贫穷混乱,不让西北的瓦剌壮大势力……”


    虞庆瑶据理力争,却被南昀英冷冷地打断。“别听他那套虚伪的说辞!总而言之,我正告你,虞庆瑶,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任何外人认识,没有任何外力阻拦,我就是完全自在的南昀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就不顾他人感受,不顾他人死活?”虞庆瑶指着绵绵青山,“你只顾自己爽快高兴了,可是瑶民们面临的是大军镇压!”


    “镇压又怎样?!”南昀英一扬下颔,“你信不信,我现在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却能将来犯的大军打得找不到方向!”


    “你……莫不是在桂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样的安排?”虞庆瑶看着他踌躇满志的神情,心里却是一阵发凉。


    南昀英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笑色。“不然呢?既然要玩,就要玩个痛快!否则我又何必非要去杀那两个客商?”


    他自负地说罢,望向雾霭渐消的远山群峰,唇边隐含小小得意。


    徐徐吹来的山风撩动他衣衫,虞庆瑶无言以对,站在了离他不远的阳光下,心中百味杂陈。


    *


    其后,罗攀果然再次来到这里找他,南昀英竟然收敛了张狂,只不过有些睥睨姿态。他与罗攀坐在屋中,对着简陋的地形图说了许久,虞庆瑶站在旁边,看南昀英那目光沉定侃侃而谈的模样,恍惚而迷茫。


    罗攀倒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与南昀英争论又抗辩,最终点头赞许。待等商议完毕之后,虞庆瑶抢着送罗攀出门,两人走到山道前,罗攀先道:“虞姑娘,你之前说三郎犯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我与他交谈了那么久,却觉得他脑子并没坏。”


    虞庆瑶无奈道:“可是你不觉得他有些想法很危险吗?”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兵行险着。依我看啊,三郎现在就是这样的。”罗攀竟笑了笑,“原先我心里还有些乱糟糟的,可是刚才和他争论过后,我反而想明白了许多,你也不必担心了!”


    说罢,他向虞庆瑶拱了拱手,竟就这样大步离去。


    *


    这一日瑶寨整顿一清,一小半人前往各处暗哨附近重新布置机关陷阱,留在山中的人们则有条不紊地捆束长绳,磨制利箭,妇人们忙着收拾衣服干粮,做好一切准备。


    另有数人乔装改扮后潜下山去,混进城中打探消息。


    临近傍晚时分,那些探子纷纷回转,带回的消息来源各有不同,却又几乎吻合。却说昨夜焦守备死在江中,浔州府的残兵败将逃回城内,乔知府得知惨败消息又惊又怒,身边有人当即提议直接杀去瑶寨,然而知府却紧皱双眉,并不听取这一建议。


    上一次知府与守备一同带兵入山,最终却唯恐落入圈套而慌乱下令撤退,此次乔知府得知守备竟真的被瑶寨中人杀死,更是不敢轻易再带兵来犯,只是心急火燎地修书一封,叫人快马加鞭送往桂林求援去了。


    “送去桂林?”罗攀得知此事后,双眉皱了皱,“莫不是上次就来过这里的那个,桂林都指挥使庞鼎?他那次倒是听了三郎的话,与我们定下和约,只是这一回……”


    “感觉那个指挥使不是莽撞武断的人,希望他能查明真相。”虞庆瑶如此期望着,坐在一边的南昀英却报以冷哂,仿佛嘲笑他们的天真幼稚。


    “族长,都按照我说的做好了吗?”他拨弄着桌上的茶碗,淡然问。


    “差不多了,就看桂林那边的动静了。”罗攀沉声说着,望向南昀英。


    他哂笑一下,伸出食指。“那我们就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像我说的那样做。”


    *


    一骑快马从浔州府衙疾行而出,穿过长街穿过城门,在山野官道间风驰电掣,将浔州知府急促写就的信件送抵了位于桂林都指挥司的庞鼎手中。


    庞鼎其实已有风闻浔州生变,但等展开信件一看,神色更为沉重。他攥着那封信,在书房来回走动,最终还是召唤来了心腹手下,将信件交予了他。


    来自浔州的驿站使者刚刚离去不久,这一封信件,便又由庞鼎的手下塞入怀中带了出去,辗转一圈后,被呈交至了清江王府中的褚廷秀面前。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荷塘四周青草含露,碧绿盈盈。褚廷秀正在湖边喂鱼,接到那封信件后,将鱼食抛入水中,轻轻展开信笺,神情平静地看着。


    澄波中水痕点点,鱼儿正在悠悠游动。


    随后,他侧过脸,向静静站在旁边的程薰道:“浔州恐怕真的要出事了,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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