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在何方


    褚云羲望见廷秀,也略显意外。褚廷秀倒是神情自如,加快脚步,到了近前便想向他行礼。


    褚云羲一把拦住他,道:“在此不必多礼。”


    褚廷秀明白他的意思,只拱手低声道:“曾叔祖,别来无恙?”


    “还好。”褚云羲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到了这里?藩王不可擅自离开封地,这规矩难道现在已经改了?”


    “自然没改。”褚廷秀微微躬身道,“我是昨日去了栖霞禅寺,以和方丈谈论诗文的理由住在了寺中,又趁着天黑乔装改扮出来……”


    他话未说罢,褚云羲已神色沉肃:“这样做实在太过莽撞!你可知地方官员都可将你的行踪直接报给新君?!还有那曹经义呢?难道他就没盯着你?”


    褚云羲这几句训斥,让宿放春与程薰皆为之一震,只有虞庆瑶还习以为常,神色不改。


    褚廷秀怔了怔,旋即面露不安地解释:“曾叔祖请息怒,我在外出之前也盘算许久,知晓倘若被报到朝廷,将会引来大祸。但曾叔祖在这瑶寨多日,我实在也该亲自过来拜访。至于那曹经义,前几日我们设计让他外出采买,他早已在王府内呆腻了,正乐得出去,暂时还未回来。”


    “那你也……”褚云羲还待教训,程薰温言道:“高祖爷,殿下是一心想要亲自拜访,才冒险而来。事已至此,您也看在他这赤诚满怀的份上,就饶恕他这一回。”


    “不是我饶恕不饶恕,是他这样做……”褚云羲说了一半,眼见褚廷秀一脸沮丧的样子,又只好缓和脸色,因问道,“你这次来,只是为了拜访我?”


    褚廷秀忙道:“拜访您为重,再者之前听霁风与放春说到中峒瑶寨扼守大藤峡一侧,曾叔祖帮着寨中人布置了许多机关暗哨,我也想来实地领略一番。”


    褚云羲默默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住处而去。一路上,褚廷秀对周遭景致赞叹不已,又问及瑶寨与当地汉民矛盾由来。褚云羲说了几句,忽听得上方斜岔路口有人呼唤,抬头一看,正是罗攀背着弓箭、挎着绳索从后山方向而来。


    褚云羲停下脚步,向褚廷秀道:“这就是中峒瑶寨的当家人。”


    “罗族长,久仰大名!”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朝着罗攀谦和行礼,“我听手下人说起过您。”


    罗攀一愣,虽是认出了其身后的程薰与宿放春,却不知这少年是谁。褚云羲因道:“攀哥,这是……我家里的一个亲戚。”


    褚廷秀见状,亦上前一步,微笑道:“正是,这是我的小叔叔。我刚从南京来,特意过来探望。”


    “小叔叔?”罗攀哑然失笑,向褚廷秀道,“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三郎是你兄长,看着也差不了几岁!原来他辈分竟比你大?”


    褚云羲垂着眼帘不说话,褚廷秀还是面带笑意:“看着年轻,辈分确实比我大。”


    “三郎,你的爹妈生你的时候,必定是老来得子!”罗攀哈哈笑着,从肩后背篓里拎出野鸡野兔,高兴地道,“你这侄子来得巧,我刚打猎回来,咱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


    罗攀生性豪爽好客,因信任感激褚云羲的缘故,对他这几位亲友更是盛情款待。


    朴拙的木桌上摆满酒菜,罗夫人虽已怀孕,却还忙着给他们送这送那。褚廷秀起身为罗攀倒酒,罗攀见这少年言语谦和,谈吐温文,不禁赞叹:“三郎,你这个侄儿年纪轻轻却很有见识,想必是从小读过很多书。”


    褚云羲微微颔首,褚廷秀却道:“我怎比得上小叔叔的才干?族长,你莫要看他少言寡语,但遇到真正的大事时,小叔叔定能为你出谋划策,化险为夷。”


    “我们早就领略过了。”罗夫人端着热汤出来,听到这话便道,“若不是他相助,上次浔州府的官兵就要冲进山寨放火杀人了。”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次他们仓惶逃走后,居然没再有什么动静……”


    “你难道还想让他们再来?”正喝着酒的罗攀忙打断了她的话语,“官兵不来最好,要是再来的话,正好看看我们这满山暗哨与机关到底有没有用!”


    褚廷秀随即道:“适才我跟着手下来到山脚,才往上走了不远,他便钻进密林寻到族长安排在隐蔽处的一个暗哨,经由那人的通传引导,我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山寨。我这一路上虽未见到其他人,但看这架势,恐怕密林中应该还有不少人每日守卫,互传?”


    罗攀笑道:“确实,也多亏了三郎当初帮忙,否则我也安排不了那么周全。”他又看着褚云羲,问:“三郎,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还真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我们这中峒寨里。”


    褚廷秀停下了倒酒的动作,虞庆瑶闻言之后,也不由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淡淡一笑,向罗攀举杯:“族长,你的盛情我铭记在心。但我毕竟不是瑶寨的人,先前是因为寨子频遭围攻才不得不留下为你们解忧,而今府兵不再来犯,我的伤势也渐已痊愈,再过段时间,我还是要走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对着罗攀的,然而在其侧旁的虞庆瑶却心有所思,目光始终落在褚云羲侧颜间。


    阳光斜斜射来,轻轻覆在虞庆瑶浓黑的眼睫上,她的眸光微微波动,不觉流露些许郁色。


    罗攀还在与褚云羲交谈,虞庆瑶一直默默坐着,在其对面的褚廷秀都看在眼中。


    “阿爸,我的兔笼子坏了,你快帮我去看看呀!”阿荟从屋里钻出来,呼唤罗攀要他进去。罗攀才要起身,虞庆瑶已站起来,道:“我帮她去修。”


    说罢,便跟着阿荟进了屋子。


    褚云羲回头看了看,似有所感,却又被罗攀拉着饮酒。


    “小叔叔,你为我讲讲这大藤峡在前朝是如何治理的……”褚廷秀趁势也敬了他一杯,将话题转移了开去。


    *


    树影下,三人言谈正洽,陪坐在旁的宿放春悄然起身,背着双手踱到山坡边。


    碧草如丝,在微风下簌簌轻摇,程薰背对着众人,独自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宿放春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闻言回首,忙站起身来:“宿小姐,我没在看什么,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罢了。”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前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哪里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前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前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前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宿放春心神一晃,觉察出弥漫在寂静林叶下那种欲说还休的意蕴,不禁后退半步,低眸道:“多谢殿下,但此物珍贵,我不能收。”


    褚廷秀语声温和地问:“为什么?”


    “……这是娘娘给殿下的宝物,殿下必定常常睹物思人,怎可将其轻易赠给我?”宿放春顿了顿,又低着头道,“何况我先前其实已经说了,宿家祖先辅佐高祖荡平乱局,子孙亦时时铭记祖训,要保全褚家万代基业。殿下乃嫡传长孙,风姿不凡,聪慧过人,我自幼便听闻您的美名,在心里也觉得您该是继承大统的人选。因此当遇到落难的殿下时,我便决定要护您周全,不能致使您被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暗中谋害。”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近二十载的锦衣玉食,让原先的我只知听经诵文,仿佛与宫城外的天地完全隔绝。直到这一次的惊天变故,我才真正看到了人间。”


    他说到此,又注视着宿放春道:“但也正是我这一路流落民间,死里逃生苦不堪言,才更知晓哪些人徒有其表,惯于见风使舵。哪些人才是值得深交,值得托付信任。宿小姐无需在意这玉佩是谁所遗留的东西,我的母妃将其留给我,无非也是希望我今后有观音庇佑,一生顺遂。如今我处于不利局面,宿小姐却还能义无反顾追随保护,我铭记在心……他日我若能重整旗鼓一扫阴云,必将回赠宿小姐丰厚大礼。”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宿放春却听得更觉不安,眼见褚廷秀似乎一定要将观音玉佩交到自己手中,忙不迭深深行礼,说了一句“请殿下收回”便匆匆往前赶路去了。


    褚廷秀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将玉佩收回怀中,轻吁一口气后,仍旧从容淡定跟随而下。


    *


    山道上,褚云羲也刚刚与罗攀夫妇道别,叫了一声虞庆瑶,见她从厨房里出来了,便往山道行去。


    走了几步,回转一望,却见她还没跟过来,褚云羲便站在狭窄的山道上等。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作响,满眼满眼的亮光漏下来。青衫杏裙的虞庆瑶站在那竹篱石桌旁,阿荟与荷妹在她身旁欢洽追闹,银铃声细细碎碎,飘荡起伏。


    而罗攀夫妇则在树下看着这场景,时不时说上几句,语声里也含着笑意。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与他们,像极了一家人。


    谈笑声时不时传来,渺茫不知其意,他只知道虞庆瑶在笑,阿荟与荷妹也在笑。而他独自站在陡峭山道间,往上方望,丛树遮日,崎岖难行。


    褚云羲在犹豫间,没有再叫她,自己转身朝上方去。


    走了没多远,听得后面脚步声匆匆,他回过身,见虞庆瑶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便停在了半道等着她。


    “你怎么自己走了?!”虞庆瑶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不悦道。


    他淡淡道:“我叫了你一声,却见你还在和他们讲话,就自己先走起来。”


    “有那么着急吗?都不愿意等我。”她还是不高兴,没等褚云羲再解释,从他身旁经过,直接往前去。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


    她通常不会这样敏感易怒,褚云羲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又走了片刻,才叫道:“虞庆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向前。


    山路幽幽,她裙边的丝绦摇摇荡荡,褚云羲在心底叹息一声,又将语声放得低缓了一些:“虞庆瑶。”


    原本一直埋头走路的虞庆瑶却忽然恼火地道:“干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道:“叫你两次都不回应,你还先发火了。”


    “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人吗?好像从以前到现在,我还是个陌生人的样子。”虞庆瑶忿忿不平,继续走着,头都没回。


    褚云羲更滞闷了,却又不能发火:“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虞庆瑶虞庆瑶,你不也总是对我直呼姓名?我都从未怪过你什么。”


    虞庆瑶其实本来是有些故意找茬,发泄一通也就罢了,她甚至都以为褚云羲会同样生气,可听他在后面解释的语气,很明显能感知他心中也暗含无奈甚至委屈,却还硬是压制了不悦。


    她思绪纷杂,默不作声地走着走着,眼眶都红了。


    一瞬寂静,听不到他说话,她又觉栖栖遑遑。


    正怅惘间,忽觉袖角一动,右手已被他一把攥紧。


    虞庆瑶略显惊讶地回过头,他隐忍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顾自拖着她往前去。


    “……干什么你?”虞庆瑶想要挣脱又不得,说也奇怪,即便现在心情正复杂,也不是第一次有接触,但不管怎样,手被他紧紧拽着,她的心头还是砰砰跳。


    “没干什么。我说话又不动听,免得再让你不高兴,干脆便闭嘴了罢。”他说罢,竟真的不再说一字,只是带她爬坡。


    虞庆瑶喘着气勉强才能跟上,按捺不住叫起来:“太快了,停下来,太阳又没落山,你到底急什么?”


    他这才停在山道,侧过脸笑了笑:“我本来就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急,有时候又不急,我可看不透你。”虞庆瑶嘀咕了一声,用力晃了晃手臂,“快松开,我的手都要被拽断了!”


    褚云羲低眸看了看,只是将力道减了些,却还是攥着她的手。


    “放开的话,你说不定就要自己跑掉了。”他了然于心的模样,眉眼间隐含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息。


    虞庆瑶看看他,有意地问:“那你不能先处处做得可靠,不让我跑掉吗?”


    褚云羲注视着她,低喟一声,道:“想啊,我想的很多,就怕你跑掉。但是有时候,你还是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不高兴。”


    “难道……”她有些委屈,想要分辩。褚云羲没等她说罢,又接着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本身就已闷闷不乐,才会像刚才那样。”


    虞庆瑶讶然,然而再看看他那平静的面容,却又觉得似乎理该如此。


    褚云羲几乎从来不会误解她。


    哪怕他拙于剖白情意,可是近来她每一次恼怒生气伤心失望,他都没有质疑指责,即便也会流露怅惘,最终都还是坦然接受。


    “你和以前比,变了很多。”虞庆瑶忽然这样说。


    他怔了怔,淡淡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一缕缕阳光自树缝筛落下来,金线似的,晃动着,明媚着,在虞庆瑶的眼前跳跃。


    “我不想说。”她恹恹地道。


    他侧过脸又望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摸摸虞庆瑶的耳垂,低声道:“是因为听到我在喝酒的时候说,迟早要离开这里,是吗?”


    虞庆瑶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他语声低醇,手指自她的耳垂慢慢拂过,最终落在肩头。


    ————————


    大家好,双十一是不是都忙着购物了呢?感觉这章写了很多的样子……


    感谢在2023-11-0816:49:09~2023-11-1121:0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升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月满心枝


    褚云羲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神复杂,或许蕴含细微的试探,也或许深藏难言的不舍。


    虞庆瑶眸波微动,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失望吗?”


    褚云羲沉寂一瞬,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失望?”


    “陛下你……应该不希望我留在这里。”虞庆瑶背着双手,故作洒脱平静地道,“你想走,我想留,这样不是左右为难了吗?”


    褚云羲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笑:“虞庆瑶,你什么都明白,我连装糊涂的机会都没有。”


    她垂下眼睫,也笑了一下,满怀情思掩于其间。“我偏偏不喜欢装糊涂。”


    褚云羲喟然轻叹,执着她的手:“所以你是真的喜欢留在这里?这里虽然山水奇绝,但屋舍简陋、食物匮乏,就连进城都艰难……”


    “可是他们待我都很好。”虞庆瑶带着他转身回望,罗攀夫妇的屋舍已经望不到,但那碧叶依依,光影交叠,明亮得让人心悦。


    “我小的时候,也住在离城镇很远的村庄,不下雨的时候道上全是尘土,下了雨又满是泥泞。我也没钱买什么好吃的东西,甚至很多衣服都是堂姐穿小了再留给我的。可那时我有父母,有弟弟,天凉了会有母亲叮嘱我加衣,回家再晚都有人点着灯等待。回想起来,那才是以前最快乐的时光。所以我……不介意在山里的生活。”


    她又看看褚云羲,道:“而陛下你出身世家贵胄,虽然也经受了超出常人的严苛教养,但衣食住行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或许你不喜欢吃的一道菜,穿旧了扔掉的一件衣袍,就能抵得上贫寒人家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开销。所以,你若是无法接受长久留在这里,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褚云羲静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些。行军打仗的那些年里,我也曾风餐露宿,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也知道。”虞庆瑶用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你有你的宏图大志,也有你的深沉遗憾,我一路陪着你,难道还会不明白?”


    他的眼里慢慢生出怅然。


    虞庆瑶往山道那头走了几步,微微侧过脸,道:“可是陛下,我还是更想帮你弥补遗憾。或许如果有机会,你在达成所愿后,能不能让我也过上更想要的生活呢?”


    褚云羲怔在了原地。


    她很难得一下子说那么多话,说完后,竟觉积压在心间的阴云也倏然散开,虽仍旧有些牵萦酸楚,但还是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


    杏裙翩然,如雨后含苞初绽的梨花,映在褚云羲眼里。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自后面赶上去,将她轻拥进怀。


    虞庆瑶心神一颤,既不回头,也不发问,只是贪图这一刻的背后相拥,恨不能将时间凝固于此,铸成彩卷。


    *


    这日之后,褚云羲心中总觉千丝萦绕,虞庆瑶已将想法表明,似乎一切的抉择都在于他自身。若是虞庆瑶哭哭啼啼倾诉衷肠,他或许反而容易做出决定,可偏偏她磊落晓畅,不吵不闹,将所有的心事都告知了他,却更令褚云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还是恪守着本分,与她分房而眠。可是每天夜晚,当里屋的灯火骤然熄灭后,褚云羲总是坐在同样黑暗的堂屋里,望着那扇关闭的门,想着她是清醒还是安睡,又或者如自己这样,思绪绵深,兀自出神。


    白天里,虞庆瑶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他说话,给他做饭,朝着他笑。褚云羲时常贪恋于她展露的笑颜,也贪恋于她偶尔依赖在他身边时,留下的一点点温存。


    他甚至兴之所至,主动背着她去摘屋前大树上的果子。


    费劲摘下来的果子却不甜微酸,她被酸得皱起了眉头,他却坐在那里,含着笑意一口一口地吃。


    “陛下还会不会爬树?”她拉着他的手问。


    “又不是小孩子了,爬树干什么?”他靠在石桌边,宽袖落曳,随风而拂。


    虞庆瑶撑着下颌道:“想到了小时候啊。”


    他还未及回应,虞庆瑶已挽起袖子,将长裙塞进腰带,踏上树下的石凳,用力攀住了伸在半空的树枝。


    “陛下,来帮忙啊!”她在暮光里回头朝他喊。


    褚云羲微微皱眉:“我看你就不像会爬树的样子,这样不行……”


    “试试看!”她说着,便抱住了粗壮的树干,才觉身子往下坠,褚云羲已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


    “不要命了吗?”他虽然低声呵斥着,手中却还使出劲,用力将她托着推着。在这样的协助下,虞庆瑶卯足了力气,总算是爬到了树上。


    她的手心都磨得发红,心也砰砰直跳,脸上却满是兴奋之情。


    “褚云羲,你上来!”


    虞庆瑶坐在斜斜的树干间,向他招手。


    夕阳淡晖拂照下来,满树苍翠抹金,风过之处哗哗作响,她的身影被枝叶遮掩,青色的衣衫不断飘飞。


    褚云羲站在树下,一时间竟有恍惚之感。


    那种恍惚,就像是自己曾经在某时某地,也这样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而树上同样坐着一人,以兴奋的声音呼唤他。


    后脑处骤然一痛,他一下子闭紧了双目。


    “来呀,从这里可以望到山坳处的夕阳。”虞庆瑶没察觉他的变化,还在上面喊他。


    褚云羲用力按压了一下眉心,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这时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褚云羲不愿见她担忧,撩起衣袍下摆,如她那样踏上石凳,轻轻一跃攀住树枝,双足借力一踏,身形上纵间,便跃到了枝干上方。


    “哎,小心!”虞庆瑶虽然高兴,却免不了紧张地拽着他,同时还牢牢抓住树干,“不会你一上来就把树干压断了吧?!”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忍不住笑:“我有那么重吗?”


    “怎么没有?!你又不是瘦骨嶙峋。”虞庆瑶有意摸摸他胸膛,将他惊得差点摔下去。


    “干什么你……”褚云羲竭力掩饰刚才那一刹那的惊乱,正襟危坐,一手却还扶着树枝。


    虞庆瑶笑得枝叶乱晃,又怕自己也摔下去,紧紧揽住了他的胳膊。“陛下有什么好害羞的呢,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他的脸一下子发热发烫。


    “你在胡说什么!”褚云羲努力要重新摆出严肃的模样。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看着她那由衷欢乐的样子,他竟再也没法像刚认识时候那样,一本正经地训导。


    虞庆瑶更是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喜欢你,才会这样放肆。”她语声轻柔,如春日里临水微拂的细柳,曼妙轻掠,点出湖光万道涟漪。


    原先还紧紧束缚着他的那份板正局促慢慢散去,褚云羲不由得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朝朝暮暮相对的面容,在此时竟让他不知如何都看不够。


    “以后……不准这样说。”他压低了声音,装作沉肃地又讲一遍。


    可是这样的语声与眼神,却令虞庆瑶只觉满身满心皆沉溺其中,好似一个平生枯竭了梦想的人,跋涉千万里之后,终于望到漫天红霞萦绕神佛,滚滚彤云梵音不绝。


    她愿舒展了身子,永远融于这瑰丽仙境,只要心念挚诚,幻境也能是永恒。


    于是她又忍不住弯着唇角,抬手勾住了他的颈项。


    “陛下,亲亲我。”她悄悄地说。


    目光所至,褚云羲呼吸骤紧。


    她的眉眼,她的唇心,她的一切一切,都在等他亲近。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那种无形的束缚仿似寸寸开裂,自内心冲击而来的欲念占据全身。


    褚云羲第一次敢于正视着眼前人,轻轻抵起虞庆瑶的下颌,靠近了过去。


    青翠山坳间,落日正赤红,染出晚云金粉如练,旖旎婉转。


    *


    月上中天时,他带着虞庆瑶爬到了石屋的屋顶上。


    两个人并肩而坐,背后是沉寂苍莽的山峦,前方是深蓝夜幕间的皓白圆月。


    夜幕寥廓,仿佛无边无垠的深海,暗蓝柔和,静静沉睡。


    褚云羲望着那轮皎白圆月,心中又浮起恍惚的熟悉感,同样是在屋顶,同样是一轮圆月当空,他呼吸着清新的木叶香息,身旁也有一个人陪伴。


    “虞庆瑶……我怎么觉得,很多场景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他茫然侧身,看着眼前的虞庆瑶。


    她怔了怔:“比如说?”


    “就像傍晚时候,你和我一起爬到树上,坐在枝叶间望着落日。”褚云羲眼神迷离,缓缓道,“你在树上叫我,我却觉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有人像你一样,在树叶间喊着我。只是,他叫我的名字,却不是褚云羲。”


    虞庆瑶讶然,却想到了当日她与褚云羲在南京定国府之时,有一个夜晚,恩桐苏醒过来,执意要回属于自己的家。于是她跟着他在黑夜回到了已经空寂冷清的吴王府,走过荒凉的小径,进入了那个偏僻废弃的院落。


    在那个院子里,有一株极为苍老的梧桐树。原先春夏之际应该是如华盖覆顶,碧绿成荫,只是后来却将近枯死,仅余半株存活。


    恩桐就在那树下,仓惶寻找记忆中的哥哥。


    他说,他总是胆小怯懦,而哥哥则会勇敢地带着他爬上院子里的大树,坐在翠叶斜枝间,遥望外面的天地。


    “陛下。”虞庆瑶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记忆中那个坐在树上,叫你上去的人,或许就是你自己。”


    他愣怔住了。


    “我自己?”褚云羲不明白这答案的含义,他想努力去回忆,可是几近空白的脑海中,只有白茫茫一片如烟似雾,他只能望到那株苍翠如盖的梧桐树。


    在那树上,似乎真的隐约坐着一个孩子。


    “吴王府最偏僻的院落里,曾经住着两个男孩。哥哥是秋梧,弟弟是恩桐。”虞庆瑶将他的手拉过来,慢慢放在自己腿上,“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弟弟胆怯柔弱,哥哥勇敢外向,他常常带着恩桐爬上院中的梧桐树,那是属于兄弟两人的世界。他们在那里,可以望到高高围墙外的天地,甚至可以想象长大之后,走出那座吴王府,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雪山草原,江河汪洋。”


    他的指掌不禁渐渐攥紧。


    “那么,后来呢?”褚云羲绷紧了身子,似乎是在问自己,又似乎是在问虞庆瑶。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在月光下更显清寒的面容,“我能想到的是,哥哥秋梧渐渐长大,原本活泼好动的他却被套上枷锁,他们强迫他整日恪守礼仪,勤学苦读,操练武艺,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从褚云暎变成了褚云羲。”


    他的瞳仁骤然收缩,掌心渗出了冷汗。


    “再后来,这个褚云羲他跟随父亲征讨叛军,击败敌国,在风沙里滚过,在血海里趟过,最终接替了他的父亲,成为了开国的君主。”


    脑海中的尖刺忽然纵横生长,如漫天罗网,紧紧缠绕。


    他痛得呼吸发抖,浑身战栗。


    “我的……我的弟弟呢?”褚云羲挣扎着,倒在她肩头,问出这一句。


    寒白的圆月挂在夜空,仿佛伸手可及,却又永不能触。


    虞庆瑶伸手抱住了这个痛楚至深的爱人,低下头,紧紧贴近他的脸庞。


    “他应该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又住在了你的心里。”


    满山木叶起伏,如海浪涌动,绵长无歇。


    虞庆瑶触及他的颈项与锁骨,俯身轻噬慢萦,以自己更为温暖的气息,去渡他的劫。


    ————————


    这章提到的内容在86-87章,本来该走剧情,结果写了情感戏又收不住。


    虽然写得比较慢,但是结局早就在心里过了好多遍,尽力会给大家一个完整的值得记忆的故事,有喜欢这个文的宝贝们可以帮我推介给朋友哈~


    真的超级推荐《海市蜃楼》这首歌,歌词和氛围很贴切全文,尤其会让我一次次想到后来的情节,我每次写他们的情感戏,都是循环无数遍。感谢在2023-11-1121:03:31~2023-11-1419:3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ngel Ye、都鹭2个;果果在这里?(ω)?、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已打分的瓜瓜21瓶;衣妖10瓶;玻璃星5瓶;Qawsedrf、吉吉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玉意玲珑


    那夜之后,褚云羲还会时常坐在屋前,默默望着那株大树。


    虞庆瑶曾伏在他肩后,悄声问:“陛下还在回忆过去吗?”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枝叶间,神情犹带迷惘。“你对我说,我其实才是坐在树上的秋梧,他勇敢果断,总是带着胆小的弟弟。是真的这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应该是这样啊,因为恩桐从你心中觉醒的时候,就曾经这样告诉过我。有什么不对吗?”


    他用力按压额前,闭着双目,低声道:“可是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回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树下,望着那高大的梧桐树心生畏惧,而树上的那个孩子,才在大声叫我上去呢?”


    虞庆瑶更疑惑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褚云羲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望着在风中不断摇曳的碧叶。“不知道……我的记忆,好像都只是从跪在佛堂开始,我只记得自己一天天地临帖写字,听母亲念经,跟父亲学武。再往前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听了你说的,我再怎样努力回想,都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与声音,却总不真切,也无法连缀起来。”


    虞庆瑶默然无语,只能从背后抱紧了他。


    他几近自言自语地道:“如果坐在树上叫我的,是秋梧,那我又是谁?”


    她叹息一声,不忍见他如此失落,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陛下,我喜欢的褚云羲啊。”


    *


    不知是因为虞庆瑶想要留下的缘故,还是褚云羲尚未想清楚何去何从的缘故,他在那几日里,没有再表露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宿放春倒是又来探访过两次,言及褚廷秀,她说他一切都好,叫褚云羲暂时放心。


    虞庆瑶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不再回南京。宿放春愣了愣神,道:“至少……要等殿下在这里站稳脚跟吧。”


    虞庆瑶又问:“那要怎么样才算站稳脚跟?现在那个皇帝对他肯定始终都有忌惮。”


    宿放春摇摇头,也没明确解释,只是道:“近来广西布政司与都指挥使都去拜见了殿下,我问过霁风,他却说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与殿下都说了什么。”


    她说到此,忽又道:“对了,殿下还让霁风传信,叫我找人帮他核查当年到底有哪些人护送棠瑶小姐进宫,一路上又发生过什么事。”


    褚云羲不由看看身旁的虞庆瑶,又问宿放春:“可曾查到什么?”


    “此地离南京与京师都甚远,我正动用关系全力追查,他们一旦找到蛛丝马迹,都会派人加急通报。”宿放春说罢,起身拱手告辞。


    虞庆瑶将她送到山道,宿放春偷偷对她看了又看,令得虞庆瑶心生疑惑。“有什么事吗?宿小姐。”


    “那个……”宿放春难得局促了一下,双手交叉着,试探问道,“听说,你是借着棠婕妤的身子,其实自己已经死过一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讲。你怎么忽然问到这个了?”


    她见虞庆瑶似乎不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光亮地道:“我前不久才听霁风说!之前还一直糊里糊涂呢!他那个古板脑子还觉得匪夷所思不愿相信,这有什么奇怪呢,以前那些传奇话本写过的,我都看过!”


    虞庆瑶也有几分惊讶:“你竟一点都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借尸还魂而已。”宿放春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喜欢新奇的事,不如你再给我说说你以前那个国度,到底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虞庆瑶自从来到这世界后,还从未有人对她原来的生活如此感兴趣,即便是褚云羲,也只是问过几句,觉得超乎理解后便不再细究,倒是这生性爽利的宿放春竟对未知的一切探求起来。


    虞庆瑶一边送她下山,一边与她闲谈,宿放春听得讶然惊喜,颇有刨根究底的架势,甚至直到走到山寨门口,还意犹未尽。


    “你还能回到以前生活的时候吗?”离别时,宿放春鼓起勇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虞庆瑶一怔:“不清楚。”


    “就是说,你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来去。不知为何会过来,也不知如何才能回去?”


    虞庆瑶见她执著于此,不禁问:“宿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宿放春低下头笑了笑,又抬眸爽朗道:“请你不要讶异,我听了你所说的一切,竟心生向往。身为女孩儿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外出,不必改换装束,也不用顾忌旁人言语。你们更能做许多自己喜欢做的事,甚至能和男子一比高下……还有那些从你口中说出的物件,光怪陆离,奇异诡谲,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我问你能否回去,只是心有所念,若是能有机会跟着你去亲眼看一趟,我宿放春这辈子就没白活。”


    虞庆瑶听了她这一番话,心生暖意又隐含歉疚:“我明白你的心念了,但是正像你所说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回到几百年前,更没法找到回去的路……”她说到这儿,忽而想到之前曾默在书卷中记录的孤鸾峰,便微微蹙了蹙眉。


    宿放春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谨慎问道:“虞姑娘是有什么顾忌吗?你若是不愿意带我去看看,我也不会强求……”


    “不是这意思。”虞庆瑶忙道,“我确实还不知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回去,不过……”


    她看着宿放春那挚诚的模样,又道:“我们其实也在寻找这条路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让我来到这里,包括陛下……”


    宿放春一蹙眉:“你是说高祖爷吗?他为何来到这里,其中有什么奥秘?”


    “我们还不清楚,但应该有些眉目了。”虞庆瑶认真道,“我记住你的话了,如果有机会让我找到回去的路,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去,我会告诉你一声。”


    宿放春初感意外,继而展颜欢悦。“那太好了!”


    两人相谈愈欢,虞庆瑶将她送到寨子外,又找来了瑶民护送,直至那身影隐没于深林,她才返回山间。


    *


    宿放春离开瑶山后,策马一路回了桂林城。她抵达客栈门前之时,正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满街弥漫着酒香饭香。


    她在客栈门口将马交给店小二,店小二这些天收了她不少赏银,见面便是笑脸相迎:“有位公子在您房里等您呢。”


    宿放春一愣,她自从到了桂林,始终深居简出,也从没结交其他人,怎会有人直接进房中等待。


    “什么人?你怎么能让陌生人随便进我房间?”她皱了眉往里走。


    店小二急忙跟在后边解释:“他说跟你熟识,而且看着也周正斯文,不像是歹人……”


    宿放春沉着脸,急匆匆上了楼。到自己房间前,先贴近门扉听了听,里面一片悄寂。店小二还想过来,她挥手示意其回避,侧过身子又等了片刻,猛地一推房门,却不料里面正有人往门口走,这一下险些撞到了对方身上。


    里面的人一愣,宿放春亦是一惊。


    “是你?”她堪堪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发问,“你怎么来了?”


    程薰今日发系玄黑网巾,身穿石青色飞鹤纹圆领袍,眉黑眼亮,端方蕴藉,犹如贵家子弟,也难怪店小二让他进了房。他往后退了一步,倒没问她为何方才那样紧张,只是道:“有事来寻,却不料小姐不在,便想着等会儿看看。因为怕在楼下待得太久被人发现,只能进了房间,还望宿小姐恕罪。”


    宿放春踏进房间,将房门关上,直接问:“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不是急事。”程薰踌躇了一下,“我方才在楼上望着下边,见到小姐是骑马归来的,不知小姐去了哪儿?”


    “我去浔州了。”宿放春慢慢放松了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问问高祖爷和虞姑娘的近况。”


    “他们可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侧。


    “我看他们过得挺自在。”宿放春持着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取了另一个青瓷杯,慢慢注满,往前推了推,看着他道,“霁风,你过来坐。”


    程薰摇头道:“宿小姐,我在等你的时候,已经坐了很久。”


    “可是你这样站着与我说话,我觉得很别扭啊。”宿放春以指尖点着桌面,板起脸来,“你非要这样执拗吗?”


    她还从未在程薰面前说过重话,露过不悦神色,这样一来,程薰犹豫片刻,只能拖过一张椅子,谨慎坐在一角,却不再说话。


    “我早就讲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像在殿下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宿放春脸色转为和悦,“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程薰道:“殿下让我来问问,关于护送棠瑶入京的那些人的下落,南京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前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前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前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前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前:“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前,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前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前。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前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前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前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前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


    这是满满的一章!


    感谢在2023-11-1419:30:20~2023-11-1519:3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丁10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眷侣成约


    既已入夜,桂林城中依然热闹非凡,而程薰则独自穿行于长长街巷,回到了清江王府。


    高墙围筑起一方幽静,草木掩映间的书房灯火尤明。他叩响门扉,等待褚廷秀出声之后,方才悄然进入。


    灼灼灯火下,褚廷秀端坐于书桌前,虽只穿着素洁的玉竹锦缎道袍,但文雅蕴藉,自有风度。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褚廷秀抬起眼看看他,手中书卷还未曾放下。


    程薰恭谨道:“因为宿小姐去了浔州,小人在客栈等了许久,才等到她回转。”


    “浔州?”褚廷秀放下书卷,正视着他,“那边有什么变故吗?”


    “倒没什么变故。高祖爷与虞姑娘似乎安心在中峒瑶寨生活着。”程薰停顿了一下,试探道,“小人觉得,高祖爷应该不会真的久留在那里,只是不知何时会走。殿下先前向他表明真心,高祖爷是否有所应答?”


    褚廷秀蹙了蹙眉,望着眼前幽幽灯火。他并未直接回答程薰的问题,而是问:“宿小姐去了几次瑶寨,她可知高祖到底要找什么?”


    程薰微微一怔,继而敛容道:“小人没问,宿小姐应该也不知道……”


    “下次有机会再问问。”褚廷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宿小姐对你印象似乎不错,我看她也愿意与你交谈。”


    不知为何,程薰听着这话,心中有些忐忑。他还未想好怎样回应,褚廷秀又看着他,问:“给你的东西,交给她了吗?”


    “小人已经将玉佩送到宿小姐手中。”程薰随即道,“她收下后,小人就告辞离开了。”


    褚廷秀凝神想了想,抬眉问:“她是如何收下的?”


    程薰又是一怔,低眸道:“宿小姐没多说什么,只是说殿下的心意她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褚廷秀的眼神中含着几分讶异。


    程薰道:“宿小姐秀外慧中,自然是懂得的。”


    褚廷秀似是还有些不信,想要再追问下去,可是思忖片刻后,又压下心中念头。


    “那就好。”褚廷秀微一颔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你回来的时候,没遇到曹经义?”


    程薰笑了笑,道:“没有,小人进门时,特意问了前院的仆役,他说曹经义这几天满心都想着赌钱,吃完晚饭就又偷摸钻到马厩那边去了。”


    原来程薰暗中打听到曹经义总爱与人下注赌钱,便有意安排了两个好赌的內侍与他一同外出采买,一段时间下来,三人已经混得熟络,几乎每天都要找地方赌上几把。


    “他的心思最近全在赌钱上,我这边也来得少了。”褚廷秀哂笑一声,“引他赌钱的那两人若是还缺银两,只管给他们就是。让那曹经义先尝到甜头,再收拾他不迟。”


    “是。”程薰躬身应诺。


    *


    自从那天宿放春离开瑶寨后,虞庆瑶就一直等着她再过来,可说也奇怪,明明宿放春临走时念念不舍,说要再来拜访,但过了好多天,她都没出现。


    “宿小姐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啊?”虞庆瑶在闲暇时念叨过好几次,褚云羲皱眉道:“如果遇到麻烦,廷秀那边会不知道?早就来通传了。”


    “那她上次走的时候还说过几天再来,要问我更多的事呢。”


    褚云羲看看她:“你和她怎么一下子如此熟络?她要问你什么事?”


    “就是关于我以前待的地方……”虞庆瑶叹了一声,“反正你也不感兴趣。”


    褚云羲微微一笑:“怎么好像满是抱怨?你想说也可以对我说,我又不会阻止。”


    “那能一样吗?”虞庆瑶放下手中活,轻轻趴到他背后,“陛下对新奇的天地不想去探究一下?”


    他以手支颐,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略有新奇倒还罢了,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让我觉得离自己所知所想太过遥远。”


    “这叫做什么?泥古不化?”她以双臂圈住褚云羲,带着笑意谴责他。


    他一把拽住虞庆瑶的手腕:“那你为什么还要黏着我?”


    虞庆瑶嗤笑一声,在他耳畔道:“大概是,除了这一点不足之外,其他还能看得过去。”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他笑了起来,眉眼在和煦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那不然呢?”虞庆瑶还待故意贬损他,却忽听得山下传来响亮的号角声,霎时间响遍整座山头。


    她愣了一下,褚云羲随即站起身来。不多时,住在更高处的瑶民们匆匆往下走,皆议论纷纷,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人对视一眼,也跟随众人朝山下而去。还未抵达那块空地,就已望见寨中长老被许多人围住。


    虞庆瑶正不解间,恰见阿荟在人群后,便加快脚步赶上去,抓住她问起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有人想进城去卖野鸡,却被拦住了不给进呢。”阿荟一边说,一边踮起脚跟往里面张望。虞庆瑶一看,果然有两个背着竹筐的瑶民正急切地朝长老说着什么。


    “这也不需要把全寨人召集过来吧?”虞庆瑶有些意外,正在此时,罗攀带着数人从后山而来,看上去神色凝重,他与长老交谈数句后,当即向众人高声发话。


    原先激动的众人在听了他的那番话之后,更是怒意满面,忽而有人发现了站在人群后的褚云羲,便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又有许多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到底发生了何事?”褚云羲也颇为纳罕,罗攀从人群中挤过来,向他道出了缘由。


    原来不仅是这两个瑶民想要进城却被无端阻拦,甚至遭到了殴打,就连后山黔江边也忽然多出官兵,个个腰挎长刀沿江把守,不允许任何瑶民靠近黔江,违抗者一律先驱逐再放箭,使得原本想去江上布网打鱼的人一个个都不敢上前。


    “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虞庆瑶惊讶道。


    “我刚才去江边和官兵理论了。”罗攀皱着双眉道,“他们说是大藤峡地势紧要,黔江之上经常有官船往来,因此不准我们再接近那里。”


    周围的瑶民更是义愤填膺:“我们还听说,他们这几天就要派人过来,把大藤峡上的吊桥给砍断!”“他们是不让我们和对岸的寨子互相来往,要是真的把吊桥给毁了,我们去不了对岸,只能从前山走,那是要多麻烦!”


    褚云羲还在凝神思索,罗攀已道:“三郎,你恰好也在这里,我想去浔州与官府论理,但你也知道,我说不过那些能言善辩的读书人,更怕他们强词夺理把我给绕晕了。你是汉人,又有见识,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城里?”


    褚云羲微一皱眉,当即道:“说理不难,但不要去官府。之前他们就想要将你诱捕,最后却狼狈离去,现在你再送上门去,岂不是如他们所愿?”


    “我不能去,那知府能亲自过来?”罗攀摇头道,“我看那人胆小怕事,上次好不容易才逃跑了,恐怕轻易不会再来……”


    “他自己不愿来,那我们就想办法逼迫他来。”褚云羲顿了顿,向罗攀道,“找个地方去商议。”


    罗攀听罢点头称是,招呼众人回去等待消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随后带着褚云羲与虞庆瑶二人,又朝家中赶去。


    *


    褚云羲与罗攀回到半山,进屋去商议对策,虞庆瑶则带着阿荟姐妹在外玩耍。阿荟一边扔着小石子,一边愤愤然道:“城里的汉人怎么这样坏?!上次把我们抓起来吊在树上,现在又来做坏事!”


    荷妹则害怕地拉着虞庆瑶的衣衫问:“汉人还会再来吗?”


    “……你们的爹爹会想法子的,不用担心。”虞庆瑶心情复杂,坐在了屋前,没过多久,屋门一开,她回头见罗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们都很担心。”虞庆瑶小声道,“这些天不能让她们随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罗夫人眉间亦染上郁色,她望着犹在屋前石阶上玩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她们说到讨厌汉人、害怕汉人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罗夫人话中的涵义。眼前的她衣着装束与寻常瑶家女子一般无二,谁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辅佐天凤帝成就开国基业的元勋国公?而阿荟与荷妹自幼生长于瑶寨,视汉人为异类仇敌,又怎能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是她们口中憎恶畏惧的汉人?


    “她们还小,不懂得世上不是只有黑白两色,也并不能一概以汉人瑶人来区别好坏。”虞庆瑶又试探问,“你有没有想过,等以后告诉她们一切?”


    不远处,女孩儿的嬉笑声清晰可闻,罗夫人唇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劝解瑶寨中的人们不要憎恨汉人,可是就算有人听了我的话,那又怎么样?她们进城的时候还是会被遭人白眼,因为言语不通而搞错意思的时候,还是会被人嘲笑。更别说,那些被打被杀的,数都数不清……”罗夫人慢慢转过身,“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如果跟孩子们说,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城里的汉人不会因为她们的母亲是汉人,就对她们好,她们……终究还是要生活在这里。”


    她说话时,神情淡然,似乎只是在讲着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虞庆瑶听了,心中却泛起隐隐哀伤。


    那边的阿荟与荷妹尚不知母亲在说些什么,一个跑一个追,绕着大树笑得开心,好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畏惧与担心。


    虞庆瑶想要向罗夫人说些劝解宽慰的话语,可是不知怎的,思来想去,却觉得自己即便说出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安静片刻后,才道:“但我还是希望,阿荟与荷妹,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进城。不因穿着语言有异于汉人,就被排挤冷遇,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罗夫人微微一笑:“但愿吧。”


    话语刚落,屋门又开,褚云羲与罗攀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罗夫人回首道:“商议好了?”


    罗攀点点头,拍着褚云羲的肩头,道:“三郎和我说好了,今夜就带人去吊桥那边死守,不让官兵们动手。如果他们要动武,我们也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轻易认输。”


    虞庆瑶神情一变:“这是又要开打?”


    “不是。”褚云羲平静道,“不知浔州府衙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们先做好守卫,再探虚实。对岸那两个山寨也要派人去通传信息,到时候彼此联手,从两边山间夹击而下,官兵们要想砍掉吊桥,恐怕也非易事。他们若一时不能取胜,必定回去禀告官员,到那时无论知府是否亲自到来,我们总也能找到对话的人物。”


    他虽说得平淡,虞庆瑶心中自是忧虑重重。罗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三郎像上次那样负伤了!”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我只怕他自己不要命。”


    罗攀大笑,朝褚云羲道:“三郎,虞姑娘对你可真是关切得很!”他打量两人一番,忽而又笑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拜过堂?”


    虞庆瑶心头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云羲,他虽有些讶异,却还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没有。”


    罗夫人见虞庆瑶不吭声,以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么还问起这个?”


    罗攀嘿嘿一笑:“那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他们情投意合,跟咱们一模一样。”


    他也不顾罗夫人脸颊微红,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们若不嫌弃我这瑶寨简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就在这里拜堂洞房可好?到时候,我罗攀一定亲自去请周围所有瑶寨的长老们过来,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们只要愿意来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们在山下摆上长桌宴,几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闹腾个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语声洪亮,虞庆瑶听了忍不住唇角带笑,大树边的荷妹与阿荟也闻声奔来。


    “是喝谁的喜酒啊?!”阿荟兴奋地抓住罗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说笑呢。”罗夫人忙道。


    “喏,这不是在说他们吗?”罗攀指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对阿荟道,“你看他们般配不般配?”


    阿荟愣了愣,随即一手拉住虞庆瑶,一手又拉住褚云羲,扬起脸来笑,眼睛里闪着星莹:“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最喜欢看新娘了!”


    虞庆瑶心间仿佛被三月春风吹拂了遍,就连眼里也含着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云羲,只是对着阿荟道:“这个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荟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又拽褚云羲的衣袖。“三郎,你会不会让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么喝喜酒呢?”


    罗攀夫妇都忍不住发笑,褚云羲看看静默无言的虞庆瑶,又低下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阿荟。


    他还是第一次被孩童这样无拘无束地牵着手。她的手上甚至还沾着泥巴。


    可是他并无芥蒂,反而缓缓俯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话语虽轻,一旁的虞庆瑶却听得真切。她的手还被阿荟紧紧攥着,小小的掌心温热无比,而虞庆瑶的心亦烫得厉害。


    她微微低着眼睫,想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可是阿荟已经欢悦地跳起来:“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谁会不愿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闪亮的银手镯银耳环,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着虞庆瑶的手:“阿瑶,你说是不是?”


    罗攀和罗夫人已笑得开怀,方才的阴云在此际荡然无存。


    虞庆瑶站在旭光下,悄悄瞥向褚云羲。


    他正注视着自己。


    墨黑的眸中藏着阳光,他的眼睛,原来可以这样浮光含影,蕴情含意。


    “阿瑶,你怎么不回应?”阿荟见她出神,急得连连晃动她的手臂。


    虞庆瑶浓睫似帘,遮掩了眼底的笑意,唇角却不设防备地微微扬起。


    “我当然愿意做新娘了。”她抬起手,摸了摸阿荟的脸,语声轻柔,脉脉含情。


    ————————


    感谢在2023-11-1519:38:57~2023-11-1820:3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awsedrf 10瓶;一一、晶晶猫5瓶;月升、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有梦魇


    天色将晚时,褚云羲要送虞庆瑶回住处,她知道他们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安排,便说:“我自己回去好了,又不会迷路。”


    褚云羲思忖了一下,随即道:“我陪你走一段。”


    从罗攀家走到上山的石路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虞庆瑶一边走,一边抬手掠着道旁丛生的绿叶,淡淡阳光斜照而来,她的影子落在身侧。


    褚云羲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走一小段便回头看她。


    虞庆瑶正遇上他的目光,唇边不由浮起笑意。


    “看什么?怕我摔倒?”她随手摘下数枚狭长的叶片,交到褚云羲手中,“还记得上次在漓江边,你给我编织的蝴蝶吗?”


    褚云羲将叶片翻看一番,道:“当然记得,只是这叶子太软了,编不起来。”


    “那也没关系,随便编什么都行。”她加快几步,跟在他身边。


    于是他就一边走,一边编。小径高低崎岖又狭窄,两个人紧挨着走,时不时相摩相碰,碧绿的草叶在他指间忽高忽低,穿梭翩飞。


    “给。”没多时,褚云羲抓过她的手,将编好的东西放到了她的掌心。


    虞庆瑶低头,手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朵幽幽嫩绿的六瓣花。


    她高兴得几乎打转转:“你怎么什么都会?”


    褚云羲只是笑笑,继续往前走,又从近旁草丛折下一截深绿的草梗,晃了晃,问:“要不要?”


    虞庆瑶不解其意,纳罕道:“给我草梗子做什么?”


    他哂笑一下,漫不经心地从虞庆瑶手中取回那朵花,用草梗穿过背面交织处,支撑起来后交还给她。“这样不是好看点?”


    虞庆瑶手持着这支草花,莫名又想到当日南昀英也是这样在山路边陪着她走,压制了骄纵暴戾后的他格外温顺,甚至带着讨好的心思,钻进了草丛也为她采来一枝花。


    她侧过脸,看着褚云羲。他神色平和,眉目朗然。奇怪的很,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在那时与此时有着天壤之别的神韵与气质。


    虞庆瑶拉住褚云羲的手:“陛下,你刚才摘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


    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问:“想到什么?”


    “……就是,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虞庆瑶支支吾吾道。


    他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似曾相识?你是觉得我以前也对其他女的做过同样的事?”


    虞庆瑶无奈地叹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不久之前,南昀英……他差不多也是在这条路上,给我摘过花。后来我不是还养在瓶子里?”


    褚云羲听得她说到此,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神色也变得不甚自然。


    “没有。”他转身往前去,无动于衷地道,“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心思,更不知道他做什么。”


    “可是我觉得……他是在做陛下自己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事情呀。”虞庆瑶又追上去,牵着他的手,“陛下,能不能不要把他……当做是一个疯子?”


    他的脚步忽然顿滞住了。


    “陛下的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那个自称十八岁的少年,他说自己叫南昀英。”虞庆瑶觉出他的指掌也变得僵硬,便有意攥紧了他的手,继续认真道,“或许什么时候,你能想起过去,能明白他为何会出现,你的病,就好了。”


    褚云羲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为什么是十八岁?”


    虞庆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少年?”


    褚云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虞庆瑶半拖半诱地让他继续和自己一同往前去,“说不定某个机缘巧合,遇到什么人,或者看到什么东西,你忽然一下子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啦。”


    “……那时的我,如果变得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又会怎样?”


    “怎么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含着轻松的笑,“我又不会害怕。”


    虞庆瑶说着,又道:“给我再编两个指环。”


    褚云羲不解,但还是摘了几缕草叶,上上下下地编制了两个指环。自己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好像不太好看。要这个干什么?”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就在崎岖山道上,将手伸出去:“给我戴一个。”


    他看看她,取了一个草环想给她戴上,虞庆瑶却又一摇头:“不对,要戴这里!”


    她微微抬起了无名指,向他示意。


    褚云羲心中仍是不明白其用意,但依旧默默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之上。


    “到你了,陛下。”虞庆瑶拉过他的右手,在微风拂过时,给他戴上了草环。


    褚云羲看着她的举动,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执着他的手指,注视那无名指上的一抹碧色,忽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庞。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啊。”


    褚云羲愕然:“什么承诺?”


    “现在……还不想告诉你。”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着走,杏白的衣裙簌簌扬起,像极了道旁碧草间随风飘坠的花。


    他无奈,却攥紧了她的手。“那要到何时,才会让我明白?”


    虞庆瑶想了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前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前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前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前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前:“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前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前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前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哪里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


    她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虫鸣渐息。


    短短的时间内翻越两次山头,虞庆瑶累得精疲力竭,浑身是汗。阿满走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中,换了衣服,洗过脸后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一点力气。


    ——最近总是很容易就累,难道是水土不服造成?


    虞庆瑶疑惑地想着,带着浓浓的困意,闭上了双目。


    心中还迷迷糊糊想着江岸边的褚云羲,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觉身子猛地下坠,与此同时,头脑后部仿佛被某种硬物狠狠凿开,痛得她嘶声叫喊。


    她一下子睁开眼,四周依旧浓黑如墨。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着,想要撑坐起来,可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竟一点都不能动弹。


    就像,那次梦魇一样。


    呼隆呼隆的声音碾过来,又碾过去,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滚压震动。忽而又是“滴滴滴”的尖利声音连续响起,一声一声都要撕裂她的耳膜。


    她多么想要像上次那样再见一次母亲,可是那扇房门紧紧关闭,外面没有声响,也没有光亮。


    “滴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亦随之越来越急促,就在此时,突然间,在距离她头顶很远的上方,一下子亮起了一团白光。


    那道白光还是如上次那样迷濛不清,可是渐渐的,光亮由中心朝着四周延展,再延展,斜斜地往下映射,如乳白色的纱笼向她拂下。


    被困在床上的虞庆瑶惊恐地望着这白色的光亮,心中却又滋生一种奇怪的欲念。


    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引力,想让自己朝那光芒间去。


    呼隆呼隆的巨响骤然停歇,四周一下子只剩那尖锐的滴滴声,以及,她沉重缓慢的呼吸。


    又一阵头脑剧痛,她紧紧闭上双目。黑暗中,似乎就在不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像是许多人在奔跑,间杂着女人的哭声。


    “瑶瑶……”女人悲切地哭着喊着。


    ——那是,妈妈的声音?!


    虞庆瑶呼吸又是一促,心脏猛烈跳动。


    “快去叫主任——”又一个陌生的声音焦急地喊。


    ——什么?


    她迷惘惊惶,再度拼命睁开了眼。


    四周仍旧漆黑,就连上方的那道白光,也已经无影无踪。


    虞庆瑶猛一发力,竟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换的衣衫又已经被冷汗打湿,头发也黏在了脸上。


    她跌跌撞撞跳下床,摸到那简陋的木桌,急切地点燃了灯火。幽幽火光燃起,她茫然站在桌前看着四周,房中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旁人。


    ————————


    写到陛下和瑶瑶的相处,怎么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了呢,捂脸笑哭。感谢在2023-11-1820:37:21~2023-11-2019:0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ngel Y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玻璃星10瓶;569246064瓶;月升、西瓜肉包、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凤凰于飞


    天色微明时,江风犹带凉意,褚云羲与众人潜伏于草丛间,紧盯着空旷的江岸。


    “昨晚送她回去时,叮嘱过了吗?”他向旁边的人低声发问。


    阿满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说的是虞姑娘?昨晚我回来时候不就说了吗?叫她今天不要再下山,去罗夫人那边和她们待在一起。”


    褚云羲点点头,阿满笑道:“三郎,你真是挂念在心上啊,这都问过了还要问……”


    他话还未说罢,前方已经传来低压的声音:“来了!”


    四周原本唯有江浪滔滔,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而至。透过密集的草叶往外望,但见旌旗飞展,铁甲泛青,众骑簇拥间的武官面目冷厉,正是当日落败后愤然而去的浔州守备。


    “那么多人,这哪是来砍吊桥,分明是想要铲平山寨!”阿满狠狠道。


    那守备鹰目如电,远远望到吊桥畔空无一人,当即扬起右臂。


    “小心中了埋伏!”他高声提醒。


    话音刚落,沿江蔓草间土石后风声疾劲,无数支弩箭纷射如雨,尽朝着府兵而落。然而那些府兵似是早有预料,迅疾间后撤成列,“呛啷啷”盾牌急速相接,如铁龙般遮蔽护佑,在江畔蜿蜒游走。


    又一波箭雨呼啸袭去,一支支弩箭或折或落,竟伤不得对方半分。


    “进!”焦守备在左右亲兵的护佑下,大声发令。


    众府兵屈身向前齐齐压近,那条蜿蜒的铁龙冒着呼啸的箭雨,一分分迫近褚云羲等人藏身的斜坡。


    阿满等人眼看情况不妙,急得恨不得拔刀冲出,却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休要躁动!”他声音低厉,眼眸生寒,阿满身旁的少年随即吹响了号角。


    低沉之音回旋四方,褚云羲低声发令,原本潜藏在陡坡各处的众人当即翻滚散开。


    “冲!”焦守备眼看这一波箭雨骤然停歇,立即挥臂急令。府兵们顿时加快速度,如虎狼般扑上江边山坡。而就在此时,但听得隆隆声不绝于耳,从斜坡高处竟滚下许多巨大粗壮的树干。


    刚冲上陡坡的府兵们待等发现不妙,已为时过晚。有些撒腿就往旁边飞奔,有些还妄图以盾牌抵挡,皆被急速滚下的巨木横扫而过,一时间倒的倒伤的伤,乱成一片。


    那焦守备自己也险些被滚木砸中,厉声下令重新整合。草坡间又一声号角突响,无数瑶民手持长矛弯刀飞扑而出。


    喊杀嘶吼、兵刃相撞,刹那间血光飞溅,惨呼连连。府兵虽利刃在手,身披盔甲,但瑶民们自高处冲杀而下,又借助滚木横扫壮大了气势,双方一时厮杀得难分高下。


    褚云羲始终隐匿于山石后观察着周遭一切,并未冲出加入砍杀。


    而就在那斜坡下,另一群府兵已在守备的命令下,手持利刃往吊桥奔去。


    斜坡之上,褚云羲当即借着荒草的掩蔽飞奔追去,眼见那群府兵即将接近吊桥,最前面的数人身形忽然下坠,脚下泥地轰然陷落。


    惊呼声中,跟在后面的许多士卒不及止步,也一下子坠落下去。


    一时间,江畔士卒混乱,却又有不怕死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过陡坡,绕过陷阱,继续朝着吊桥冲去。


    “咻”的一声尖响,陡坡上骤然升起一缕赤红烟雾,直冲碧空。


    原本正策马前驱的守备闻声警觉回首,但见那缕赤烟已飘散空中,却寻不到是谁放出。而就在这时,忽又是一阵密集箭雨自半空飞射而来,已接近吊桥的几名府兵不及防备,背后中箭,惨叫着踉跄跌倒,直坠入滔滔白浪中。


    焦守备怒骂一声,夺过身边士卒的盾牌,挡住攒射而来的数箭,这才发现在临江峭壁间,竟有许多洞穴罅隙,而此时这一波乱箭,正是从那崖间洞穴中发出。


    “给我砍了!今天非要将这吊桥断掉!”焦守备厉声怒吼,抬脚踹向身旁还愣着的士卒。


    士卒们恨不能抱头躲藏,然而被焦守备这样逼迫,却又不敢再迟疑。


    他们正硬着头皮继续向吊桥奔去,忽又听得对岸山间号角顿响。那莽莽野草不住晃动,又有无数人影竟从中窜出,直奔吊桥而来。


    在漫天喊杀声中,焦守备心知不好,呼喊着带人急冲到桥头,一手举盾抵挡箭雨,一手持刀率先砍向吊桥。


    一刀落下,铁索间火星直冒。“一齐上!”焦守备嘶声叫喊,再次举起了长刀。


    众士卒以盾牌护身,齐扑向桥头。


    恰在这时,但见半空中斜飞来灰影一道,“嗤”的一下直射入焦守备右臂。


    一声惨呼,焦守备手中长刀落在桥面,鲜血顿时流注一地。周围众士卒急忙簇拥上前,但见一支墨黑弩箭已贯穿了他的右臂。


    焦守备忍痛回首,只见高陡的斜坡上荒草蔓生,风过之时迷乱如烟,有人手持弯弩,缓缓站起。


    两岸号角声彼此呼应,更多的瑶民们提刀持弓,自草丛后、山岩间、吊桥上不断涌来,四面八方,如浪似潮。


    焦守备恨极怒极,一把拗断臂上箭矢,却不慌乱,背靠着桥头铁索,朝着陡坡上的年轻人冷笑道:“不要以为我们中了你的计!过不了多久,整个前山屏障一破,你们都是瓮中之鳖!”


    “是吗?守备是以为我们只顾防备后山来袭,就放弃了前山的防御?”褚云羲往前走了一步,望着下方厮杀正浓的两方,抬了抬手中弯弩,“提醒一下,那弩箭是淬了毒药的,守备若不想暴毙,最好还是下令收兵。”


    守备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伤处,脸色骤变。厮杀声中,前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啸响,震颤天云。


    *


    这一声啸响传彻全山,虞庆瑶听到之时,正在往罗夫人住处去。


    她亦不由回身,望向前山,心神不安。


    而山路上,有许多妇孺老人正相互搀扶着,往这边赶来。虞庆瑶不禁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为首的一名妇人略通汉话,快步上前道:“攀哥天不亮就带着男人们藏在山林里,现在应该是和汉兵们打仗!”


    “小孩子和老人们都躲去断魂崖那边,我们要看着他们。”又有一名年轻女子急促道,“虞姑娘,你也跟我们走吧!”


    虞庆瑶却想到昨夜褚云羲叮嘱过的话,摇头道:“我要去罗夫人家里,她怀了孕,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也需要人照看。”


    “那好,你也要小心!”众女子说罢,又带着幼童与老人们往上而去。


    虞庆瑶目送众人远去,这才匆匆往罗夫人住处赶去。自从昨夜那场梦魇后,她到天亮都没有睡着过,头部也阵阵抽痛,挣扎着起来之后,更是精神不济,心慌无力。


    山路原就难行,她走了一阵便晕眩发昏,但又怕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强撑着硬往前走。


    脚下高低不平,虞庆瑶扶着道边斜生的小树艰难前行,走一段喘一段,背后冷汗直冒。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彻夜失眠也不该这样虚弱。自己莫不是要生病了?


    山下丛林间杀伐声不绝,密集的林叶间甚至冒起浓烟,滚滚如龙,直冲云霄。


    虞庆瑶咬着牙,扶着小树再度迈步。然而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象忽而剧烈晃动,本就倾斜的石径仿佛突然扭曲变形,她感觉自己就像渺小的木叶,在翻卷的海浪中颠来倒去,彻底失去了方向。


    “瑶瑶……”不知何处,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心中一惊,晕眩感再度袭来,只觉眼前发黑,竟重重地跌下山道。


    *


    山坡上,阿荟站在屋前向下望。“阿妈,底下林子烧起来了!”她大惊失色,指着下方叫道。


    罗夫人正与几名妇人匆匆交谈完毕,听闻此话快步而来,望着下面道:“不碍事,那是阿爹带人在围困府兵。”


    “可是大火要是烧到山上来,要怎么办呀?”阿荟还是忧心忡忡。


    “他们有准备的,不会让大火烧到上方。”罗夫人才说罢,有一名少年自山道飞奔而来,说是后山那边果然来了许多府兵,正与山民们厮杀得不可开交。


    “昨夜布置的陷阱和设下的埋伏有用吗?”罗夫人急问。


    “有用!”少年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洋溢喜色,“那个当官的被三郎一箭射穿了臂膀,对岸寨子里的人也都冲过来了。”


    “好。”罗夫人点点头,又见山道上匆匆奔来一名年轻人,他还未到近前便大声道:“在攀哥的吩咐下,我们五路人先后将府兵队伍横生截断,他们乱了阵脚头尾不顾,正散开了往坡上来。”


    “爬上来了?!”罗夫人惊问。


    “山坡上早就挖掘了深深的沟壑,底下埋着削尖的竹箭,跌下去的人再也爬不上来!”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道,“有些官兵又想绕过沟壑,却被大火阻住去路,围困在陡坡上。”


    罗夫人随即招来数名妇女,叮嘱道:“你们按照我说的,到山路拐弯处藏好,要是后山前山有变故发生,一定要快速去通知躲在断魂崖那边的老人孩子。”


    众女子点头应承,紧随着那两个年轻男子而去。


    此时站在山坡上的阿荟忽然转回身问:“阿瑶姐姐今天去了哪儿,怎么不看到她?”


    “昨天说好了,叫她来我们这的。”罗夫人叫住那些已经走远的人,问起可曾见过虞庆瑶。


    两名男子皆摇头表示没有遇到,罗夫人只得道:“如果在路上看到她,叫她赶紧过来,不要一个人留在小屋。”


    众人纷纷答应,很快奔向山路。


    山风吹过,林海起伏,罗夫人凝神望了许久,又回到屋中照看了一会儿荷妹,却还不见虞庆瑶赶来。她思索一下后,随即叫来阿荟:“我要去看看阿瑶,你回到屋子里看好妹妹别乱跑。”


    “我去找阿瑶不行吗?”阿荟眼巴巴地问。


    罗夫人摇头:“去不得,万一路上遇到官兵再将你抓走怎么办?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罢,将房门一关,随即匆忙离去。


    *


    阿荟虽不情愿也没办法,留在屋中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妹妹,又颇觉无聊地趴在窗户口朝外面张望。


    远处的厮杀声犹在萦回震荡,小小的她也蹙紧了双眉,一边挂念父母,一边又想着阿瑶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崎岖小路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阿荟惊喜万分地推开窗子,朝着那边喊:“阿妈!”


    罗夫人发髻散乱,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身上背着一人。


    阿荟愣了愣,急忙奔出房间。罗夫人已推门而入,那男子紧随其后,阿荟见到他背着的女子,才惊呼一声:“阿瑶!”


    罗夫人甚至顾不上和阿荟说话,急忙将人领进了房间。阿荟追着跟进去,见他们正将虞庆瑶安放到床上,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好似沉睡了一般。


    “阿瑶怎么了?!”阿荟奔到床前,拉住虞庆瑶的手,只觉冰凉,“她病了吗?”


    罗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找她没找到,回来的路上却望见她跌在山间,幸亏有一棵大树挡住了身子,否则就要跌到谷底了。也幸亏阿通经过,才帮忙将她救了上来。”


    她说罢,又吩咐那山民去屋外打水,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阿瑶。”罗夫人拂去虞庆瑶脸颊上的乱发,目光含忧。


    阿荟也紧张地趴在了床前,跟着母亲一起呼唤。


    ……


    “瑶瑶……”温柔的声音再度在虞庆瑶耳畔响起。


    她能感知到身体的疼痛,就只是一瞬,随后,整个人仿佛又漂浮在水中,随着江水的起起落落而忽高忽低。


    一个巨浪打过来,冰凉的水从口鼻直灌进去,呛得她无法呼吸。


    她挣扎,煎熬,绝望,想要抓住什么,水却从掌间汩汩流走。


    那是——自己是从那座高桥上跳入了江中吧?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在黑暗的江流间浮沉,很快就要被江水彻底吞没。偶尔挣扎出水面的瞬间,能望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白光,那应该是桥上的长灯。


    虞庆瑶在当时的最后记忆,应该就是那星星点点的光。


    又一波浪潮涌来,巨大的力量将她彻底推入水中,虞庆瑶只觉万物倾覆夜空压落,“轰”的一下,就完全陷入黑暗的深水。


    哗哗哗的水流在不断旋转,她就像旋风中的树叶,被撕扯着往下卷。


    晕眩、剧痛,在不停地碾压与侵袭下,虞庆瑶觉得灵魂好像要被从身体中抽离。


    对,抽离,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身子仿佛寸寸断裂,想要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声。


    更为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往水底沉去,在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团红光,自她心口方向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荡了水波,一圈圈一道道,无数涟漪水纹彼此交错,如无边丝网将她紧紧圈绕。


    她在惊惧中低头,才发现那枚由父亲送给她的挂坠,正贴合着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赤红的光……


    “瑶瑶……”渺远的声音在水中萦回。


    潺潺水声不绝,虞庆瑶徒然伸出手,却摸不到母亲。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一直在等你。”母亲仿佛在耳畔低语,悲切地抚过她的脸颊。


    战栗感游走全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不断下沉,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不断下旋的她。


    “虞庆瑶!”


    炽热的呼吸近在面前,那股不停拖着她沉入水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虞庆瑶!!”唤声再次响起,含着焦灼与仓惶。


    她甚至能感知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曾经在耳鬓厮磨间,最为眷恋的气息。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虞庆瑶!!!”他再度呼喊,几乎是带着哭音了。


    绵长的呼吸后,虞庆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靛青色的床幔,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可是,刚才自己应该是在山道间……


    她迷迷糊糊地垂落视线,这才看到了褚云羲。


    他的衣袍上遍布血迹,就那样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脸深深伏在她的颈间。


    而此际,她的颈下,似有温热缓缓流过。


    虞庆瑶的眼前模糊一片,她吃力地抬起麻木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后。


    “陛下,我没有走。”她虚弱地说。


    褚云羲听得此话,忽而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影。


    可是他望着虞庆瑶的眼眸,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悲戚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怎么会跌到山下去了呢?”褚云羲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去抚她的脸庞,她的颈侧耳廓上,甚至也有细小的伤痕,“如果没人发现,如果没有那棵树,你就坠入很深的山谷去了,你知道吗?”


    虞庆瑶蹙紧了双眉,回忆片刻,才道:“我是想去找罗夫人,昨晚,你不是叮嘱过我吗……可是,我走得很累很累……”


    她的头脑还是混沌晕眩,努力了半晌,终于道:“陛下,我昨晚……又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褚云羲怔了怔。


    “就是,我在山崖前回忆过去,后来浑身乏力,再后来,我躺在床上,感觉是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虞庆瑶断断续续地道,“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叫我了。”


    褚云羲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还是身子太虚了。这次也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可是刚才……”她还想说,褚云羲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去给你盛点汤来喝。罗夫人带着阿荟为你采摘药草去了,出门前专门煮了汤留着。”


    虞庆瑶默默地躺着,看他出了房门。


    片刻后,褚云羲果然端着温热的羹汤进来了。


    他扶起虞庆瑶,让她斜斜倚靠在床头,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你的身上,都是伤……”他神色郁郁,仿佛是自己犯下的大错。


    虞庆瑶看着同样带着伤的他,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谁能想到我会忽然晕倒呢?”


    褚云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舀着羹汤,慢慢喂她吃了几口。


    “官兵呢?都被打败了吗?”虞庆瑶忽然想起了,无力地问了一句。


    褚云羲略有迟疑,道:“是……”


    她却看出他似有保留之意,不由追问:“怎么?难道我们损伤惨重?”


    他这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浔州守备被我一箭射穿手臂,还中了毒,我以让其撤兵为条件,让阿满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解药。因此官兵才最终散去。只是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浔州知府,代替攀哥表明不会犯上作乱,但这次知府并未到来。那守备我看着是心高气傲之人,或许回去后并不会如实转达我们的意思。”


    虞庆瑶靠在床头听他讲话,眼前却还一阵阵发黑,身子不住往下沉。


    褚云羲见状,急忙一把托住她。“我不说了,你还是躺下去休息。”


    虞庆瑶也不再强撑,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重新躺了下去。褚云羲端起碗想要出去,才一转身,却听虞庆瑶道:“你别走。”


    他停下来,道:“我把碗放掉就回来。”


    “陛下,你不要走开。”虞庆瑶躺在床上,恹恹地道,“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又陷入噩梦。”


    他只好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其实梦皆是虚无幻境,醒后就不复存在,你不用太过害怕。”


    虞庆瑶眼内酸涩,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不是害怕那梦境险恶,而是每一次陷入梦境,都觉得自己会被带离你的身边。”


    褚云羲怔住了。


    她看着一身青袍皆沾血的褚云羲,看着他的眉目,忍着泪,道:“我的母亲,一直在呼唤我……某一团白光,也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觉得,那声音和那白光,似乎想要将我带走。”


    他紧紧抿着唇,呼吸渐渐急促,忽而又笑了笑。


    “阿瑶,你只是累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他浑身上下透着故作释然的轻松,甚至还特意坐到床边,攥住了她的手,“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梦中的声音与光亮,如何能将你带走?”


    “……可是……”虞庆瑶在心间挣扎一下,终于狠下心,对他说,“陛下能知道自己为何忽然离开了军营,出现在皇陵里吗?我跳进江中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


    “陛下,我刚才昏过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坠入江中的时候。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将我打入江底,而我颈下挂着的那吊坠,却发出了红热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什么意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虞庆瑶眼神迷惘,语声徐缓,“那个吊坠,是我的父亲在外出途中,从荒无人烟的野河滩捡到了,带回来给了我。”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曾经说过,你的佩刀上,以前一直挂着一枚玉坠。是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凉意自背后渐渐蔓延全身。


    “是……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曾有术士对我父亲说,此物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可护佑主人……因此,我随军出征时,便将它挂在了佩刀上。”褚云羲顿了顿,“但我从南京寻回了那柄刀,玉坠却已不见。”


    “玉坠是凤凰形状,玉色白中透红,绯红之处,在凤凰的头部和尾羽间,看上去就像桃花花瓣,散落水中。”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一愣,他似乎是对她说起过,却并未描述得这样仔细。


    “你……”


    虞庆瑶抬起手,触摸着自己如今空无吊坠的颈下。“我觉得,我父亲在野河滩边捡到的那个玉坠,就是陛下您丢失的东西。”


    ————————


    不知还有人对此物有印象吗?


    今天有点感慨,朋友因为V文数据太惨淡解V停更了,读者们在评论里排队喊着难得与市场流行风格不同的文又夭折了,可是大概正因为与大众喜好不符合,所以才只能成为小众读者的心头好吧。这该如何解决呢?只能庆幸我自己不是全职作者,否则肯定也要不断钻研热门文并改变自己。


    感谢在2023-11-2019:04:54~2023-11-2218:0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0瓶;吉吉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静语唤心知


    天凤之名,意为凤鸣九霄,天降祥和。褚云羲也始终认为那枚悬挂在佩刀上的凤凰玉坠,一路护佑他荡平四海,执掌江山。


    自从他在慈圣塔中寻回宝刀,却找不到那玉坠后,内心失落了许久。而今,虞庆瑶却忽然说,自己从小挂在颈下的玉坠,很可能就是他丢失的那一枚,这实在让他愕然良久。


    “……我丢失的玉坠,为何会被你父亲捡到?”褚云羲紧皱着双眉,试图理解其中道理,“也许只是模样相似而已。”


    “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不然为什么我跳进江中,却来到了几百年之前。而陛下你本来正在北伐大军中,也莫名躺在了几十年后的皇陵里。”虞庆瑶看着他,慢慢道,“然后,我又撞进那道石门,看着你从白玉棺中醒来。”


    “你是说……因为我丢失的玉坠在你身上,所以你才会遇到我?”褚云羲眼中还存有惊诧之色,忽又急问,“那玉坠呢?”


    虞庆瑶却摇了摇头,失落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没有玉坠,应该是在我跳江时沉到了水底。”


    褚云羲才被燃起的希望又陡然落空,眼神顿含落寞。虞庆瑶见他沉默不言,不由问道:“陛下在想什么?其实就算没有玉坠,你如果去了孤鸾峰,应该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低着眼帘,看着她被自己攥着的手。过了片刻才道:“如果像你所说,那我们带着那玉坠去孤鸾峰,是不是不管怎样,不管回到多少年前,也不会分散?”


    虞庆瑶愣怔住了。


    她以为褚云羲只是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只有那样,才能改变过去,拯救宿修等人的悲怆命运。可是没想到他现在更在意的,却是如何能够保证他和自己在进入那时光溯流时,不会因此而分散。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同样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陛下,是真的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略显讶然地看着虞庆瑶,反问了一句:“不然呢?”


    她躺在那里,眼眸濛濛,宛如春水潋滟。


    “我记住了,陛下。”


    *


    虞庆瑶虽已苏醒,但浑身疼痛又头晕目眩,褚云羲哪里都没去,就留在了她身边。不久后,罗夫人带着阿荟回到家中,见她已经醒来,自是松了一口气。没说上几句,便匆匆忙忙去外面捣药了。


    虞庆瑶因不见荷妹,便问起她去了哪里,阿荟道:“阿妈怕她打搅你,送到屋后的婶婶家里去了。”


    虞庆瑶听后心中一暖,又有不安。过不多时,罗夫人进来要给她敷药,虞庆瑶便说起此事,罗夫人笑了笑:“没什么要紧的,荷妹平时也常常去屋后那家玩,我们相处都像一家人。你被送回来的时候伤得严重,我忙不过来,自然就找人帮忙。”


    正说话间,又听外面传来开门声,阿荟奔出去叫了一声:“阿爸!”


    房门一开,罗攀带着阿荟走了进来。他一眼先望到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忙道:“我听说你晕倒后跌到山下去了,怎么会这样?”


    虞庆瑶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走在路上一阵晕眩,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便倒了下去。幸好罗夫人发现,并找人把我给救了回来……”


    罗攀长出一口气:“幸亏没事,否则我真正对不起三郎!”


    坐在一旁的褚云羲道:“攀哥何出此言,这与你也没有关系。”


    “你为着我们在后山抵御官兵,这才将虞姑娘自己留在屋中,要是她出了大事,叫我们怎么安心?!”罗攀叹息一声,又向罗夫人询问虞庆瑶的伤情,罗夫人皱眉道:“我正要给她敷药,你就进来了,还不赶紧出去!”


    罗攀咳了一声:“好好,你忙。阿荟,跟我出去。”


    阿荟应答着才要走,罗夫人一边调制着药膏,一边又道:“阿荟留下,还可以帮我干点小事,可不像你笨手粗脚的。”


    罗攀嘿嘿笑了笑,只好独自出了房间。才刚坐到堂屋,却见布帘子一挑,褚云羲也跟着走了出来。


    “三郎,你怎么也出来了?”罗攀一脸惊讶。


    褚云羲也同样诧异地看着他:“我不出来,待在里面做什么?”


    “阿瑶受了伤,你不帮着上药,不怕她恼火?”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前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前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前,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前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前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


    这一夜,罗攀和褚云羲吃完晚饭就带着人去前山后山巡逻,虞庆瑶因受伤的缘故,留在了罗家。罗夫人为她检查了伤处,重新敷药包扎,见天色已晚,便招呼阿荟跟她去隔壁房间睡觉。


    阿荟却靠在床边;“我今晚想跟阿瑶睡。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住呢!”


    “她都受伤了,怎么还能跟你睡在一起?”罗夫人拽着阿荟就要往外走,阿荟撅起嘴不情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那她晚上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


    “三郎会照顾好她的。”罗夫人正说着,房门一开,褚云羲走了进来。


    阿荟挺直身子,不服气地道:“我小小的身子,你说不能留下来,三郎比我高多了,难道不会挤坏阿瑶?!”


    褚云羲一头雾水,罗夫人红着脸将阿荟硬是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她在发什么脾气?”他问床上的虞庆瑶。


    虞庆瑶移开视线,小声道:“没什么,她想留下来和我睡一张床。”


    褚云羲这才明白了过来,再看看虞庆瑶,为免她担忧,索性道:“放心,我不会紧挨着你。”


    虞庆瑶没吭声,桌上的灯火犹在摇曳,褚云羲过去一下子将其吹灭,慢慢坐到了床边。


    “现在头还晕吗?”他在黑暗中问。


    “还有点……比之前好些。”虞庆瑶轻声说了一句,想要往里面挪动几分,给他让出地方。怎奈身子一动,后背和腰间就酸痛不已,令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察觉出了,抬手轻按住被子:“不用动弹,我能躺下。”


    “……万一半夜里你掉到床下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小心地躺了下去,手枕着脑后,望着黢黑的上方:“那也摔不坏。你担心这做什么?”


    虞庆瑶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说我摔到山下了呢?”


    “迫退官兵,回来的路上。”褚云羲道,“本来正高兴,却有人急匆匆过来说了这事。”


    她又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有些意外,不知虞庆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闷闷地道:“犹如五雷轰顶。”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虞庆瑶轻轻的笑声。


    “这很好笑吗?”褚云羲有些不悦。


    “不好笑。”虞庆瑶收敛了笑意,老老实实地回,心里却仍回味着隐秘的温柔。


    他莫名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不敢多想当时焦灼的境况,如果她真的……


    “不说了,睡觉吧。”褚云羲给她,也给自己下了命令。


    她果然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当褚云羲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另一侧却忽传来虞庆瑶的语声。


    “陛下,我也很爱你啊。”


    寂静中,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震,原本正萦乱的思绪心念激烈碰撞,仿佛暗黑夜幕中流星纷杂,最终聚裂炸出了漫天焰火。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还是难抑心绪,一下子翻过身来,吻了过去。


    她在底下无声地笑,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陛下不怕与人靠近了吗?”虞庆瑶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他喘息着,额心抵在她的眉间,近乎呓语地道:“……怕。”


    “那怎么……”


    “可是,面前的人,是你。”褚云羲尽力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压到她,用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


    *


    天明时分,山间雾霭如烟,阳光还未照拂进幽深林径,山间却忽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号角声。


    山鸟惊飞远去,碧叶倏然坠落,满寨老幼皆不安地走出家门。虞庆瑶从睡梦中惊醒,却见褚云羲已披着衣袍站起身。


    她蹙着眉想要坐起,可身子疼痛,还是动弹不得。


    “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前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前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


    感谢在2023-11-2218:06:04~2023-11-2516:1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萝卜2个;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凭风决绝去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前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前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前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前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


    风自东南方而来,卷起黔江白浪千叠,浮泛官船首尾连缀,黑压压一片。


    船上将士皆着铁青铠甲,戴乌黑圆帽,前中后排成三圈。最前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连接紧密不留缝隙,将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犹如铁甲护佑。


    其后两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叠错落,在盾牌遮蔽下,仅露弓弩不见人身,任凭波浪起伏船只摇晃,俱纹丝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前方,目光狠厉,“不管是哪里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前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前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前。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前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前来阵前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前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这才站定,所在之处距离江上战船只有两三丈的距离。


    满目皆是铁青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他身姿卓立,向庞鼎拱手:“我替罗族长转达口信,中峒瑶寨本无意扰乱地方,对抗朝廷。只因百年来受身居山林物资匮乏的困苦,难以维持生计时对过往官船有所劫掠,实属无奈。还望官府酌情体谅,教化为先,瑶民们若生活无虞,定不会再做出违逆法令之事!”


    庞鼎听闻此言,不禁哂笑:“但凡作奸犯科乃至罪大恶极之辈,又有几人愿意承认本性邪恶?还不都是找尽理由诉说苦难,彰显自己被逼无奈?”


    褚云羲不慌不忙,道:“但我在赶来的路上听人传信,说是指挥使大人连问数声罗攀何在。如果大人不问因果,只求屠戮,恐怕不会再三询问,而是直接下令全力攻上瑶寨了。”


    “我要找罗攀,因为他是一寨之主,你既然只是暂住瑶寨的外乡人,又何以能代替他来与官府对峙?”庞鼎虽觉眼前这年轻人言谈不凡,却也有意要煞煞他的威势,想到此,更是扬声道,“速叫罗攀到此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满江箭雨之下,山上埋伏的人还剩多少?岸边更有数万精锐蓄势待发,倾数出击时,你们又能抵挡几时?!”


    他话音刚落,传令兵顺势扬起赤色旗帜,那满江战船间士卒震击连环盾牌,沉声回响,嗡嗡震荡。


    不远处大军旌旗飘摇,齐声低呼,抬手握刀攥剑时,铁甲磨砺声寒凉刺耳,如撞心头。


    满山伏击的瑶民呼吸顿紧,皆眼盯着褚云羲,不知他将如何作答。


    褚云羲缓缓道:“指挥使大人要罗族长到此,只为了要逼迫他带领全寨投降吗?”


    “那是自然。”庞鼎傲然一笑,“若他想要减少寨民伤亡,就该出来俯身领罪,为何还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族长有言,瑶民有错,但也并非不可宽恕。凡事皆有因果,若族长下山领罪,你们又如何确保不伤及其他山民性命?”褚云羲震声道,“如果指挥使大人真能网开一面,我愿代替族长被缚双手,去往官府领罪。”


    指挥使还未回答,身旁副将又怒道:“废话少说,叫罗攀过来!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是在此故意拖延时间?!”


    “我受族长重托,为保全瑶民不受屠戮而来,又怎会有意欺诈?”褚云羲正视前方,抬手摘下竹笠,露出英朗卓绝的脸容。


    庞鼎从一开始就在不断观察此人,如今乍见其真容,不由微微一震。


    “大人,不可轻信!”副将急忙低声提醒。


    另一侧的幕僚亦压低声音:“依卑职之见,此人心机叵测,定是罗攀手下军师!之前的总兵率军攻打瑶寨,却被重重机关陷阱围困,最终损兵折将。如今这人自愿上船,只怕暗藏杀机,但与其当场将其射杀,不如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待等摸清底细后将其斩杀,以乱敌方阵脚。”


    “直接射杀才省事,还让他过来自找麻烦?”副将斜睨对方,以示不满。


    指挥使庞鼎扬起眉梢,注视着站立于江岸斜坡上的褚云羲,莫名感觉此人有几分眼熟。凝神一想,抬高下颌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


    “姓褚,排行第三,大人唤我三郎即可。”他衣袂飘摇,腰间佩刀在阳光照拂下泛着沉沉黑光。


    “好。上来吧!”庞鼎不顾副将惊异的目光,示意褚云羲向前。


    “大人!”副将以及身边多名官吏皆面露焦急,却又无法强行阻止。


    褚云羲往前一步,身后亦传来瑶民的惊呼劝阻,他回头望一眼随风摇曳的茫茫荒草,再望一眼遥远的山岗,没再多说一句,快步走向江岸。


    “砰”的一声,长条木板架在了船板与江岸之间。


    木板上下震颤,他直视前方坚不可催的盾牌阵,手握佩刀,袍袖曳飞,稳稳走向战船。


    “把刀留下!”临近船板时,副将已抢先一步迫至近前,隔着盾牌朝他投来满是敌意的目光。


    褚云羲从容一笑,从腰带环扣上取下佩刀,平平地递了过去。


    副将迅疾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把墨黑的刀,又命令左右上前搜身。


    褚云羲一脸平静地展开双臂,任凭那两名士卒将他身上搜了个遍。


    “开。”随着一声令下,船舷上的盾牌阵方才朝两侧展开窄窄一道,仅可容一人侧身经过。


    岸上众人只觉心都被悬紧,阿满甚至忍不住挺起身来,双目紧紧瞪着褚云羲的背影。


    远处山道上,自前山厮杀中闻讯赶来的罗攀带着手下奔得满身大汗,却才爬到半山。


    江浪滔滔,褚云羲头也不回地踏上船板。


    “呛啷”一声,两侧铁盾顿时重重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于岸上众人的视线内。


    ————————


    可能算是高光时刻?可惜瑶瑶看不到。感谢在2023-11-2516:10:14~2023-11-2718:1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哇好huai怕20瓶;月升、萝卜3瓶;西瓜肉包2瓶;吧里比吧里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江浪送君行


    “请。”舱门一开,指挥使庞鼎却不先入,而是微微抬手,示意褚云羲走在前面。


    褚云羲心知他虽已被搜身且夺走了佩刀,但若是自己走在庞鼎后面,庞鼎定会提心吊胆,唯恐他暗下杀招。故此他也并未过多推辞,只是向其行了一礼,便率先弯腰进了船舱。


    副将等人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心中更生疑惑,庞鼎则盯着褚云羲的背影,紧随而入。


    进得船舱,里面安放着一张八仙桌,庞鼎自然落座主位,副将幕僚等垂手站立两侧。褚云羲又一拱手,便要在他对面落座,一名幕僚不由蹙眉:“小子,就算是罗攀到此,也该跪在地上回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你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岂能与朝廷命官共坐一桌?”


    褚云羲扫视四周,淡淡道:“三郎虽无名声,但此生只跪天地众神与父母双亲,世上再无旁人能让我屈膝匍匐。”


    “大胆!”副将愠恼道,“指挥使大人堂堂正二品武官,就连你们浔州知府都要跪迎,你一介草民,怎能说出这般狂放无礼的话语?!”


    褚云羲却不恼怒,神色如故地向庞鼎拱手:“我在岸上时便已说过,此行专为平息祸乱而来,若无赤忱心意,怎敢孤身入这船舱?大人若是定要逼我下跪才可相谈,那我只能即刻离去,只是可惜了原先筹谋的一番心思,大人全不可得知了。”


    庞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巧舌如簧,你考过功名?”


    “未曾。”


    “那以何谋生?”


    “早年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经营家中事业。”


    庞鼎微微一怔:“做生意的?那为何会到了瑶寨?”


    “遭遇不测,家业凋零,为了营生才远赴广西。”褚云羲不慌不忙地一一应答,庞鼎在此期间始终注视着他,末了才缓缓道:“既无功名又正遇坎坷,却还是坚持不跪拜本官?”


    “不跪。”褚云羲平静地强调,“便是当今皇帝来了,我也不跪。若是上位者只因旁人不愿跪拜而怒火中烧,乃至不听一言一词,那便足见其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两旁侍从皆瞠目气愤,庞鼎却哂笑出声,只当是个狂傲后生,抬手道:“坐吧。”


    “多谢。”褚云羲落落大方坐在了他对面。


    “你代替罗攀而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庞鼎背靠黄花梨木座椅,气定神闲地问。


    褚云羲道:“为陈述瑶民作乱之因果,也为恳请大人选择良策,不用武力强行攻打,还大藤峡两岸乃至浔州各县清静安宁。”


    “瑶民作乱因果?”庞鼎微露不屑,“你在岸上的时候不已经说过了吗?什么为生计所迫,都是乱民作恶的借口。若你还想为他们开脱辩护,那也没多少必要再说下去。”


    褚云羲颔首:“此言不虚,但位高权重如指挥使大人者,往往只从高处观照民间,大人看到的是他们野蛮粗鄙,却不知瑶民祖祖辈辈居于深山,整日忙于劳作,又怎能知书识礼?大人看到的是他们阻截官船抢夺盐粮,却不知瑶民因山势所限,缺田少地,费尽心力开荒恳作,一旦遭遇天灾便颗粒无收。既无积蓄又少钱财,进城买卖常受欺压,为了生计铤而走险,只怕也并不能算作恶贯满盈。”


    庞鼎神色渐敛,哼了一声:“你指责为官者只从高处观照民间,可这一番言论,岂非也尽是站在瑶民一方来维护辩解?汉民照样有不能维生的,难道他们也个个带着刀去打家劫舍?再者说,就算汉民为非作歹,官府也照样严惩不贷,岂能因其事出有因而网开一面?”


    “但是大人可曾想过瑶民作乱已非几月几年,前朝时候就有数次大乱,严重时甚至杀入府衙,荡平若干州县。历次瑶乱皆前后蔓延数年之久,前朝烈帝、昭帝也都是文韬武略出众之人,下令全力清剿都不能彻底杜绝瑶乱。大人又有多少把握,能一劳永逸?”


    一名幕僚忍不住道:“你这逆贼,帮着罗攀来动摇我们的军心,以为堂堂指挥使大人会惧怕乱民不成?!”


    “我绝无此意,只是希望大人考虑清楚。无论瑶民汉民,都只求安稳生活,此乃人之常情。若一年到头能自食其力,养活老小,又有几人真正好吃懒做,甘愿冒险截杀官兵?”褚云羲看着脸色沉肃的庞鼎,“大人身居二品,当属才干卓绝,在此局势下,是否也该权衡利弊?”


    庞鼎沉声道:“放过乱民,对地方对朝廷遗患无穷!还需要权衡什么利弊?”


    褚云羲正色道:“今日不同往日,西北瓦剌屡次侵犯,朝廷派遣大军开赴边疆,粮草军饷各项经费开销巨大。若瑶乱再起,朝廷南北受敌,牵扯不休,岂非乱上加乱?再者,新君继位未满一年,当是天下休养生息之际,北不能夺回被外族攻占的土地,南不能安抚本就隶属我朝的山民,如此穷兵黩武,除了拖垮军政民生,又对社稷何益?”


    “口出狂言!”副将竖眉呵斥,“小小草民,竟敢妄议朝政?!你以为指挥使容你坐下相谈,也可容你信口开河?!”


    褚云羲却一脸无谓地道:“我所言无一字虚假,指挥使大人领受朝廷俸禄,不该为君王分忧,替生民请命?瓦剌乃是游牧外族,从先前的鞑靼国还存在的时候起,便年年对我朝边疆劫掠无尽,更对中原虎视眈眈。瑶侗山民却是境内子民,虽语言难通,习性有别,但他们耕作纺织,缴纳赋税,怎可赶尽杀绝?”


    “你……”副将还欲质问,却被庞鼎拦住。


    “就算如你所说,但瑶民天生蛮横,又少礼义廉耻约束,难道只凭教训几句就能让他们恪守本分,不再侵扰过往船只?”庞鼎冷冷地问。


    “我来之前,便已考虑清楚。”褚云羲见他果然如自己所料提出质疑,眸光清亮,语声沉稳,“大人可知会浔州府衙,命各州县不得纵容官兵胡乱入山砍伐劫掠,各方官差也不得恃强凌弱,欺压入城的瑶民,此其一。”


    “然后呢?瑶民自己又该如何做?”庞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若官府能做到这些,罗族长会召集大藤峡两岸各大山寨长老首领,达成盟约。自此之后,往来官船商船经过大藤峡时,沿岸瑶民驾船护送以保平安,各山寨轮流替换,不生二心。作为回馈,官船商船也给予寨民少许盐粮,如此互有得益,各不侵扰。若盟约已定,再有人恶意打劫,交由官府治罪,寨中首领亦不得阻挠。”


    庞鼎沉默片刻,道:“区区小利,就能确保瑶民不生贪念?我看他们不知礼义,只怕不会满足!”


    “大人还可与布政司那边商议,命浔州府在城外临近山脉处开设集市,每三月一次,由地方德高望重之人主持管理,供瑶侗壮山民与居于城外的汉民互通货物。如此一来,山民生活有所改善,也可缓解与城外汉民的关系,减少误会与冲突。”


    褚云羲侃侃而谈,说到这里,再次向庞鼎拱手,谦和道:“陋见还有不足,大人见多识广,定能有更为周全的安排,权当我抛砖引玉而已。还望大人静心思量,以保一方子民安居乐业,如此,上达天听,新君也定会称道。”


    庞鼎看着他,心情复杂。


    起初让这年轻人进来,只为摸清他的底细,甚至是带着看他到底有何阴谋的想法,才容许他坐在这里开口畅谈。然而如今他不紧不慢、不急不惧地说出这番话,条分缕析,步步深入,竟令庞鼎也暗暗赞叹。


    然而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劲。


    “你刚才说,你多年跟随父亲经营家中产业,是个生意人?”庞鼎身子微微往前,手肘搁在桌边,直视着褚云羲问。


    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是的。”


    “一个漂泊到广西的生意人,却对此地数百年叛乱丛生的情形与原因了如指掌,你觉得可信否?”庞鼎说到此,脸色骤沉,用力一拍桌面,高声叱问,“你究竟是何来历,因何要欺瞒本官?!”


    周围众人不禁背生寒意,视线皆聚集于这年轻人身上。


    褚云羲显露诧异神色,款款道:“大人何出此言?我虽然没考过功名,但也是自幼读书识字的。父亲曾经重金聘请饱学之士为我开蒙授课,老先生对各方风土民俗和历代军政大事颇有了解,我便也从他那里学了不少。大人不要因为我是商人之子而觉得必定满身铜臭,商贾人家也并非全是只会算计钱财之辈。若有机会,我也愿报效朝廷,一展宏图。”


    庞鼎目光微动,沉默不语,近旁的数名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怕他有所松动,不禁俯身附耳私语:“大人,切莫中他诡计,此人花言巧语不足为信!”


    “指挥使大人若信不过我,我可以代替罗族长去往官府,当众签字画押,绝无反悔。”褚云羲审时度势,随即补了一句。


    “罗攀为何不能亲自前来?”庞鼎沉声问,“你虽说得动听,但怎能替他作主?到时候你即便签下名字,瑶寨众人并不信守承诺,岂不是成了儿戏?”


    褚云羲道:“我观指挥使大人风度不凡,应是值得信任之人,但汉瑶矛盾由来已久,就算族长不怕被杀而毅然前来,只怕众瑶民心忧胆颤,呼喊不放。大人若怕我不能承担重任,我可去罗族长商议,取得信物,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是还敢耍花招,这条命就交给官府处置了。”


    庞鼎还在考虑,副将见势不妙,急忙道:“大人,如今我众敌寡,我们一鼓作气便可冲上山去,何必要听他指令?万一被骗,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褚云羲见状,便淡然一笑:“那倒未必,所谓的人数寡众只是眼前所见,若瑶寨真的如此容易攻下,此地乱象早就在前朝就已结束,十年前广西总兵又怎会身死山中?”


    “难道你们还有招数?”先前提议让他进来的幕僚趁势问道,“可否说来听听?”


    褚云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流露伪装好奇的神色,心知肚明地笑了笑,道:“瑶民们在此生活数百年,山水草木皆可为屏障,他们有各种法子能抵御强敌,其中道理又岂能和盘托出?指挥使大人若不信,可以试一试。但我想,除了把广西境内瑶民侗民全部屠杀,也没有别的强硬方法以绝后患,大人又怎能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一旁的数人还待盘问,庞鼎已抬起下颌,向他道:“你能叫罗攀出来与我见一面?”


    “可以。”


    庞鼎站起身来:“那好,我要见一见他。”


    *


    江边山岗上,阿满等人依旧伏在草丛间,山风吹过,个个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眼见三郎一人上了敌船,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而那一艘艘官船也全都停在江中,士卒严阵以待,没有半点动静,令人不知还会发生何事。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前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前,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前,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前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


    佩服那些写权谋文的作者,特别难写。


    (本章涉及的约法三章,取材于大藤峡起义史料)


    感谢在2023-11-2718:11:06~2023-11-2922:5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umm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瑶艺70瓶;薛琼楼亲亲你25瓶;吉吉5瓶;果果在这里?(ω)?、吧里比吧里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沉寂两相望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前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前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前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前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前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前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前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


    虞庆瑶下意识地发出惊呼,随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斜射而来的阳光移转到了墙边,窗外隐隐约约还有阿荟与荷妹的说话声,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唯有她颈侧衣衫,已经被冷汗濡湿大半。


    *


    长夜静寂,一轮碧月破云朗照,桂林府都指挥司衙门前,灯火如昼,人马轩昂。


    刚刚从浔州赶回的都指挥使庞鼎在众人的护拥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门。在其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褚云羲。


    这一路上,他被单独留在船舱中,几乎形如关押。抵达浔州转乘马车后,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紧随其旁,似乎时刻防备他有所异动。


    褚云羲冷眼旁观,微觉好笑,却也理解庞鼎的心思。


    此时,他跟随庞鼎踏入官署大门,一路入内,在众多火把灯笼的照映下,这广西都指挥司显露恢弘暗影。


    ——在他当年率兵出征前,这官署甚至才刚刚建立。


    而今,庭中大树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动时,前方的庞鼎已停下脚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会请布政使同来商议,今夜时候已晚,你暂时在官署厢房休息。”


    褚云羲颔首,随即有人提着灯笼前来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庞鼎身边的副将,道:“我的佩刀,可以归还了吗?”


    那副将一路上都对褚云羲百般防备,如今听他这样发问,更是警觉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为什么还要佩刀?”


    褚云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随身携带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里有些不宁。这衙门中戒备森严,你们还怕我夜袭不成?”


    副将冷冷道:“等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归还给你,难道我们还会将你的刀损坏?”


    庞鼎也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褚云羲原本也只是试探一问,见他们不允便也不强求,向庞鼎行礼后,随即跟着兵卒往斜侧道路而去。


    沿着石径穿过园圃,他被带到了厢房中。那兵卒很快离去,褚云羲环顾四周,见房间中桌椅床榻倒也齐全,桌上茶具洁净,只可惜上前一看,壶中半点水也无。


    他坐在桌边等了许久,耳听得庭院中不时有人走动,等了半晌却也没人送热水,不由起身准备开门询问。


    谁知门扉一启,却将门边暗处的两名士卒惊得几乎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刀,差点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云羲倒是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得怔了怔:“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问你,你还反问我?!”一人愠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去哪里?!”


    “……我进屋等到现在,你们连壶热水都不给?”褚云羲克制了不悦,“既然等不到,我只能自己出来找。”


    “有床睡觉就不错了,还要热水?那房里不是有茶壶吗?里面没水?”另一人不耐烦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的水,冰凉的。”褚云羲冷声道。


    “你还怪矫情啊!不是从瑶寨来的吗,你们那儿天天喝生水,怎么到了衙门竟也学得装模作样了?!”“安分点进去吧,这都半夜了别烦我们!”


    两名士卒叱责着各自上前一步,以寒白的刀锋相迫,欲使褚云羲心生畏惧。


    他冷冷瞥了二人,却也不做纠缠,后退一步。那两人见状,忙不迭扣住门环,不待褚云羲再说一句,便迅速将房门紧紧关闭。


    褚云羲按捺心头愠恼回到桌边,随便喝了几口冷水,正准备吹灭蜡烛去床上休息,却又听得外面叮叮当当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慢慢走到门边,这一回听得更为真切,竟像是铁链晃动声。


    他不觉蹙眉,抓住门扉再往里一开,却纹丝不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给锁了起来。


    原本想要隐忍的心念到此也不禁被点了火,褚云羲隔着房门朝外面叱道:“是何人下令将房门反锁?”


    那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卒本来正想靠着墙打盹,无端又被他惊扰,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恨声回道:“我说你这山里来的野汉到底有完没完?!好好睡一觉不行非要在这吵闹?!大人下的令,怎么了?!”


    “大人?”褚云羲冷冷反问,“是指挥使还是别人?”


    “你管那么多……”士卒的话还未说罢,却听得门后的褚云羲已冷哂一声:“去叫指挥使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两人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这瑶寨过来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瑶乱不休,山寨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名士卒低声呵斥,话未说罢,房中已传来沉声冷语:“我再说一遍,若你们不愿去通传,明日指挥使问及为何我要反悔违背承诺,别怪我将此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只是这衙门内的守卫,并不曾跟随前往浔州,也不知这房中的人与指挥使到底有何承诺。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还是只得匆匆奔去禀告。


    褚云羲听得脚步远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过不多时,院中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隐隐透来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挥使庞鼎应该是被从床上硬是叫起来的,语声犹带愠恼。


    褚云羲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想着对方劳累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却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云羲曼声道,“指挥使大人,没看到我这厢房已经被牢牢锁起来了吗?”


    庞鼎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打量了房门一眼,这才沉声道:“这是谁做的?”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房中的褚云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哂笑道:“这衙门里还能有人越过指挥使下令?大人若真对我心存忌惮,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边,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冲入您房中行刺?”


    庞鼎面皮发青,大有愠恼之色:“此事我并不知情,谁上的锁,即刻去解开便是!”


    那两名士卒互相看了看,只好恹恹上前,还未及打开铁锁,里面的褚云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经到来,也免得等会儿再劳烦您重新跑一次。我来到你这都指挥司中,热水无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难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别太过分!”一旁的幕僚气得不轻。褚云羲却一敛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吹毛求疵?我虽非高官权贵,也并非到您这衙门做客,却也是替代大藤峡罗族长前来与广西都指挥司详作和谈,和谈事宜必定将会呈送朝廷给新帝过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却对前来谈判的使者如此轻慢,可知之前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态全是伪装。如今到了你的地盘,大人便显露高高在上之姿,对我这使者全无半点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庞鼎气恼地环视左右,训斥道,“既然能入这衙门厢房的,便都是贵客,你们就不懂端茶送水,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安排?”


    士卒们不敢应声,褚云羲听得清楚,朗声道:“大人不必拿他们出气,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属们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前在船上还说汉人并没欺凌瑶民,如今我这只是从瑶寨来的汉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脸相待,更遑论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瑶人?我半夜叨扰并非有意刁难,只不过也让您知晓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员到场,我却推翻先前承诺的一切,到时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众人嘲笑。”


    话语刚落,却忽听得院外有人快步而来,那庞鼎还未开口解释,新到之人已出声道:“庞指挥使虽是武官,却也是饱读之士,待人谦和胸怀大度,又岂是倨傲轻慢之辈?”


    褚云羲听得这语声,不由微微一怔。


    说话间,那人已行至近前,轻轻扣了扣门,温言良语:“好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在此相会,三郎,还请开门一见。”


    ————————


    小孩被甲流肆虐,更晚了,抱歉~这个文最近才重新申榜,忽然多了些曝光率,看着后台新增的订阅,有点恍如隔世重见天日的感觉。


    感谢在2023-11-2922:51:41~2023-12-0302:1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千歲憂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歲憂2个;64093547、7024861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歲憂68瓶;千帆舞40瓶;衣妖、豆丁20瓶;若木6瓶;7024861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