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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薄似纱
饶是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也颇感意外。
“清江王?”他不禁蹙眉,“我离开金陵时,廷秀不是还在宫中养伤?他受了一箭,如何能长途跋涉来到广西?”
“君王有旨,他又怎能违抗?”程薰面含无奈,语意未尽,又旋即问,“能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以免周围有旁人经过……”
“那就去我暂住之处。”褚云羲说罢,便领着两人往那石屋去。
一路上,宿放春望着那起伏的青山碧林,时不时向虞庆瑶询问离开南京后的经历,又见褚云羲行走不便,不由向她低声问:“那位……他是受伤了?”
虞庆瑶点点头,将先前浔州府官兵前来围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宿放春一凛:“原来如此,难怪我入山后,那些瑶民警觉异常,追踪不放。没想到这看起来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免不了争端杀戮。”
“当时要不是我们用计穿过吊桥,这寨子可真的危险了……”虞庆瑶想起那夜寒风冷雨,黔江滔滔,仍是心有余悸。
宿放春却洒脱一笑,攥了攥腰间金鞘双刃:“可惜晚了一步,若正逢上你们被围困,我少不得要出手相助。”
程薰背着帷帽,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原先只是安安静静地远望翩跹浮云,听得宿放春这样说了,忽道:“宿小姐,此处地远山僻,民风彪悍,可比不得南京故都,更何况你还得隐藏行迹,万事更要多加谨慎。”
“闲谈而已,你总不改处处叮咛的毛病。”宿放春回头瞥他一眼,不由喟叹,“年纪轻轻的,却是老成得过分。”
程薰倒也并未介意,神情还是淡然。“小姐从国公府偷跑出来,这一路上历经凶险无数,好容易才安全抵达广西。若掉以轻心出了岔子,叫皇太孙如何能够放得下?”
“偷跑出来?”虞庆瑶讶然,“这是为什么?”
宿放春凝脂般的脸颊不免染上绯红,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皇太孙无依无靠独自南下,一路上若没有人暗中保护,岂不是危机四伏,如同羊入虎口……”
她话只说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褚云羲忽然回头看看她,道:“原来你是专程为保护他而来。”
后面那三人皆一愣,宿放春更显出几分不自然,却随即端正神态,镇定一笑:“定国府宿家向来拱卫皇权,当此情势之下,我也不得不隐匿行迹……”
“当今圣上是建昌帝。”程薰又幽幽打断了她的话,眉间眼里皆是深沉,“宿小姐慎言……”
“你这个人可真是!”宿放春红着脸盯他一眼,抱怨道,“每次见面少不了唠叨叮嘱,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
虞庆瑶微微讶异,程薰却马上停下脚步,向她拱手:“小人不敢,只是替皇太孙提醒一两句,宿小姐若不悦,小人以后尽量少说话。”
“我也没不允许你说话啊!”宿放春气笑了,此时前方已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到了。”
虞庆瑶指着山腰上的石屋:“进去再说。”
宿放春这才正了正衣襟,大步向前而去,程薰只望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敛容追随其后。
*
四人入得石屋,虞庆瑶刚进门便要去准备茶水。程薰站在门边,见她脚上似也有伤却还在忙碌,踌躇片刻,在她走过自己身旁时,低声道:“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你……不必忙碌了。”
虞庆瑶怔了怔,望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尴尬一笑。“没事,你们爬山涉水的,总要喝点热茶。”
不知为何,哪怕早已知晓程薰现在对自己并无敌意,更无杀机,但每次见到他,虞庆瑶总会下意识地后退警觉,乃至不敢多看几眼。
或许是他那看似沉静的眸底常含淡漠,令人感觉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也或许当日在宫中她曾被这人重重按压至寒凉水中,险些丢了性命,那种濒死挣扎的痛苦令虞庆瑶至今难以释怀忘却。
因此即便程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棠婕妤棠瑶后,再也没有对她动过粗,可是虞庆瑶对他始终敬而远之。
而今程薰似也看出她的避让,便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褚云羲扫了他一眼,坐在桌边,示意宿放春也入座。宿放春正迟疑间,褚云羲淡淡道:“我如今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早失亲友,居无定所,你不必多想什么,也无需在意彼此辈分。”
虞庆瑶正坐在外面烧水,听了此话,心中未免仍有些怅惘。
宿放春这才坐到桌边,因说起褚廷秀受封清江王的由来。当日建昌帝在宿家遭遇袭击后,大为光火,非但下令彻查宿家,更令南京守备率人在全城巡查搜捕可疑之人。褚云羲是在云岐的帮助下,得以带着虞庆瑶逃了出去,此后一路南下,渐渐地没法再探知南京城中的后续变故。
“皇太孙之前一直在南京宫中养伤,我也曾向皇帝请求进宫探望,却被拒绝。”宿放春缓缓道,“新帝留在南京的那段时间里,故都六部官员被频繁调动任免,说是要祛除因袭陈旧之员,实际无非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先太子关联紧密的官员多数都被调任前往远地,有些年纪较大的唯恐祸及自身,索性称病告老还乡,以求保全身家性命。非但如此,就连与我宿家交好的官员,也大多被挑出错处,纷纷遣离。”
褚云羲皱了皱眉。“那庄尚书与他门生云岐可还安好?”
“庄尚书与先太子一脉交往过多,在南京与京城都是官场皆知的,他眼见同僚各被贬谪,便也递交折子,说自己年老体弱,祈求归乡。新帝接到折子后,也没再挽留,由着他带家眷离开南京,回了扬州老家。”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云岐倒还是在兵部留任,但今非昔比,新任的上司知晓他是庄尚书派系的人,对他颇多挑剔压制,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褚云羲默默点头,门外的虞庆瑶不由问道:“那皇太孙怎么会被封到这里为王?我们原本还以为新帝会在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走。”
“确实,皇太孙曾是最可能的继位之人,新帝趁着他下落不明时登了基,眼下皇太孙又在故都重现,其间内幕详情虽不为人知,然而提及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宿放春沉声道,“庄尚书在回扬州前,也曾与我私下说过,那时我们揣测新帝如果要将皇太孙带回京师,势必剪除他一切党羽,再其后有可能还会寻找借口将其圈禁终生,不再让他与朝堂众人有所接触。为免这样,尚书大人暗中联络,发动南京与京师诸多臣子相继上表颂扬新帝恩德,彰显皇太孙归来乃是国运亨达的吉兆,不知是否因此,新帝竟没将皇太孙带走,而是给他几处地方由他选择。”
“哦?那难道是廷秀自己选择来广西?”褚云羲饶有兴致地问。
宿放春看看他,微露讶异之色:“不是您提醒皇太孙,往广西来的吗?”
虞庆瑶拎着水壶走进来,听到此言不由惊讶:“我们什么时候提醒过他?那会儿皇太孙在宫里养伤,我们在南京城的废宅里躲避搜捕,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连见都没能见他一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褚云羲,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更觉奇怪。
“两位离开南京前,曾对云岐说过要到浔州,云岐后来又想方设法告知了我。”侍立在旁的程薰略一停顿,款款道,“我私下揣度,恐怕这话是有意说起,为的是让皇太孙知晓两位去向,以作后续打算,便将此事禀告了上去。不知我这番揣度,是不是多生事端了?”
褚云羲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我确实有意向云岐透露去向,他与你,都是心思谨慎之人,断不会遗漏重要讯息。也就是说,廷秀知晓我去往浔州,便向建昌帝请求来到广西为藩王?”
“正是。”程薰温和应答,“这广西域内只在前朝有过藩王,府宅尚在,却已无人居住。新帝忖度过后,朱笔一挥,便封了皇太孙为清江王,仍用前朝桂王的王府。”
褚云羲倒了一杯茶,沉定道:“此地山林繁多,汉瑶又水火不容,争斗频发,赋税难足,前朝起便是多事之地,历任官吏皆苦不堪言。建昌帝将廷秀放到这里,恐怕是想让他终老于此,有生之年再回不到中原。”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希望皇太孙在路上暴毙。我正是担心途中有变,才悄悄离开了南京,暗中跟随保护。”宿放春双眉微微拧起,“您有所不知,皇太孙箭伤未愈便被催促动身,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即便风雨交加也不得暂缓行程,若不是霁风在旁细心照顾,恐怕皇太孙早已不支。”
程薰道:“皇太孙启程前,新帝又说南京宫中的内侍曹经义年轻机敏,将其安排随行。皇太孙也心知这是新帝明着安插在旁的探子,却无法将其剪除,因此这一路上小人昼夜守护时刻提防,只怕曹经义寻得间隙下毒谋害。我们在半路上也曾遇到流匪盗寇拦截厮杀,数次命悬一线,所幸沿途官府派兵增援,宿小姐亦暗中相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抵达桂林。”
“皇帝有意安排老弱无能的兵马送皇太孙启程,那些半途杀出来的人还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呢!”宿放春微微扬起下颌:“我定国府眼下虽不太济事,毕竟也是元勋世家,由北往南所经之地里,总也有些人脉亲信,能暗中调动兵马护送。”
她与程薰虽是只言片语,虞庆瑶在旁听着,也是心惊胆战。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也不知这一路上他们到底劈开了多少荆棘,趟过了多少血河,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边境情形又如何了?”褚云羲问道,“我在路上曾听人说到,宗钰去了西北军中。”
宿放春轻轻叹息一声:“宗钰确实被派去了永宁卫,我又离开了南京,无法互通音讯。”她又强行笑了笑,“好在我叫人打听过,他在那里过得挺好,宗钰本就是个随性散漫的性子,到军中磨砺一番倒也不是坏事。”
程薰却敛容道:“宿小爷在钟燧手下领兵,只怕也是新帝有意安排。那钟燧是其得力干将,专断独行,听不得旁人劝言。前些日子又与瓦剌交战,上奏朝廷自称斩首数百大展威严,但朝中有风声,说那只是他虚报的胜绩,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形……”
这些安排在褚云羲听来其实都未出意料之外,但他还是沉默片刻,方才道:“而今先让廷秀好生休养,在桂林安顿下来,边疆之事,你们多加探听,若有急报再行商议。”
程薰颔首,看了看他与虞庆瑶,试探问道:“两位到这里,是所为何事?”
虞庆瑶望向褚云羲,褚云羲神情自若,只道:“我曾听说有故人在此隐居,便来寻找遗迹,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遇到汉瑶争斗,受了刀伤,因此留下暂住。”
“故人?是什么人?”宿放春不禁追问,褚云羲却未回答,程薰见状,随即行礼道:“小人离开皇太孙已久,恐怕要尽早赶回,以免横生事端。”
宿放春怔了怔,也不由站起身向褚云羲告辞:“那……我也一同下山去了,反正现在寻到了你们,皇太孙若有事商议,我们再想办法安排他与你们见面。”
“也好。”褚云羲点头应允,“我们暂时不会离开此处。稍后我与族长说一声,你们如果有事再来,直接说要找褚三郎,我下山将你们带进来,以免再像今日一样。”
“好。”宿放春拱手作别,转身临出门前,却留意到窗下小桌上那瓶锦绣斑斓的野花,不由看看虞庆瑶,笑道,“住在这深山里,你倒是不觉贫苦,还饶有兴致妆点起来。”
虞庆瑶脸颊一热,忍不住道:“那是他自己弄的,我都不知道。”
宿放春吃了一惊,看看端肃沉静的褚云羲,再看看那被团团围簇一枝独秀的浅紫山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抿唇一笑,便出了屋子。
*
褚云羲本想送二人下山,在她们的极力劝阻下,还是留在了原处。虞庆瑶因要去找罗攀,便带着宿放春往山下走,程薰慢慢地跟在后面。
少了来时的急迫,又加上找到了褚云羲,宿放春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放缓了不少。
虞庆瑶因问及她这一路上如何过来的,宿放春道:“我都是偷偷跟着护送皇太孙的队伍,此次南下不能被新帝知道,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个与我身材容颜有些近似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坐车出城转一圈,免得引起旁人怀疑呢!”
“那这一路可真是辛苦,皇太孙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他?”
宿放春怔了怔,道:“知道啊,但我和他这一路都没见过面说过话,一切安排都是霁风从中传递。”她说着,不由轻笑起来,“只是这人实在无趣的很,除了转达讯息外,就是那几句千万小心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亏得是我,若随行的是宗钰,只怕早就受不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了。”
沉默了许久的程薰这才抬眼瞥瞥前面的两个姑娘,慢悠悠道:“宿小姐,小人素来恪守本分,端肃谨慎。再说你我身份有别,小人又怎能与您随意玩笑?”
虞庆瑶忍不住回望一眼:“没见过这样给自己贴金的,你在宫里差点掐死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端肃谨慎?”
宿放春愕然,程薰脸上掠过轻微的局促之色,很快又转为不惊波澜的平静。
“那时是为探查你的身份,该小心时小心,该决断时决断,这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幽幽带上帷帽,拂面黑纱轻轻飘飞,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
虞庆瑶嗤笑一声,向宿放春悄悄说了句什么,引得宿放春笑出声来。
程薰瞥了瞥,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横生旁逸的绿枝。无数枝条间嫩叶勃发,嫣红如珠,一团团一簇簇,在明媚春光下盎然着艳丽姿容,张扬着大好时光。
“霁风,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宿放春脚步轻快,似是随意,又似是有意捉弄地问。
程薰面容为黑纱所掩,也藏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淡漠的语音。“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小人生气的,也容不得小人生气。”
宿放春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哂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虞庆瑶心有所思,回望一眼,道:“那个飞燕镯子呢,你还带在身上?”
宿放春不知她所说何物,程薰亦不由一怔,脚步甚至亦为之停住,片刻后才道:“什么镯子?”
“你怎么会不记得?”虞庆瑶皱皱眉,“当日我在宫中被拉去做朝天女的时候,有内侍在大殿里趁乱给我套上一个金镯,那会儿我浑浑噩噩被迫喝了毒酒,后来不就被送入了崇德帝的陵墓?再后来,你和皇太孙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们,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了你们,你就将那个金镯索取了回去。我那时就觉得那镯子对你来说必定有重要作用,你却不肯透露半点……”
“所以你说这一通,又是来追问镯子的用途?”程薰似乎有些不悦,“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不是看你显得永远云淡风轻吗?”虞庆瑶笑盈盈地道,“所以我才想到那细金镯,不知你是不是还一直珍藏在怀呀?”
宿放春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会儿总算逮到时机,抱着双臂打量两人,一脸惊愕,“什么镯子,什么珍藏?你们……”
虞庆瑶见宿放春这样,方才感觉到她似乎是有了误解,忙道:“不不,别想歪……”
“镯子早被我卖了。”程薰难得怫然,“以后不要再说!”
他冷冰冰抛下一句,一低头,任由乌黑薄纱笼住了面容,按着腰间绣春刀,顾自往山下行去。
虞庆瑶意外于他的反应,只得紧紧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缓和,怎奈他冷得像冰,静得似井,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而宿放春不觉放缓脚步,落到了最后,停停走走,远望近观,看着前面的景致,眼里浅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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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种思
虞庆瑶领着两人回到山下,恰遇到罗攀等人。他听闻宿放春与程薰要走,倒也有几分意外:“既然是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三郎,你们怎么这就要走?”
“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虞庆瑶帮着解释,宿放春见罗攀身后的几人脸上还带着伤,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这一次因误会而伤及寨中兄弟,下次我定会带着好酒前来赔礼。”
罗攀一听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们寨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两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以后便也是我罗攀的朋友,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谢,向程薰示意离去。程薰跟在其后才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罗攀的话音。
“这位……请留步。”
他微微一怔,转身问:“是叫我?”
有一名瑶民低声向罗攀说了几句,罗攀盯着程薰腰间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带的刀,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庆瑶与宿放春不由对视一眼,程薰知晓他们对官府中人颇为猜忌抵触,便平静道:“族长眼光不错。”
“那你……”罗攀微一蹙眉,身后众人更是神色顿变。
程薰面不改色,从容道:“来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杀,最后反杀了对方,将刀夺了过来。”他说到此,有意审度着罗攀,“罗族长怕不怕我这样的人?”
罗攀这才恍然:“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兄弟,几乎个个与官兵打过架,拼过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却原来也甚是勇猛不惧!”
程薰淡淡一笑,辞别罗攀与虞庆瑶等人,这才与宿放春离了寨门。
*
虞庆瑶没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鸟啾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许多事情,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望到了褚云羲。
翠叶掩映间,他就站在山腰那间小屋门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里走。
——他是在专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着甚远,虞庆瑶没向他打招呼,心弦却仿佛为之拨动,铮然一声,余响袅绕。
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却加快了脚步。
踏进小屋,他已坐回桌边,正姿态安闲地持着杯子喝水。虞庆瑶坐在桌子对面,与他隔着那一丛团簇似锦的花。
“他们走了?”褚云羲看看她,又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虞庆瑶点点头:“真没想到会在瑶寨遇到宿放春与程薰,更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也来了这里……陛下离开南京时,对云岐说自己要去浔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孙追随你而来?”
“倒也没有确定他能来,只是给他提醒。”褚云羲忽又问道,“程薰有没有问你更多的内情?”
“他?”虞庆瑶愣了愣,“没有啊,你指的什么?”
“譬如我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真的没旁敲侧击?”
虞庆瑶摇头道:“没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语吗?刚才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顿了顿,打量着褚云羲,“怎么,你怕被他知道?”
褚云羲未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倒并没有不悦,唇边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云羲微觉意外,斜了斜身子,看着她问:“笑什么?”
“……嗯,没什么呀。”虞庆瑶将那小小的满足藏在心底,忽而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云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包裹里取出罗夫人后来找出的书册,交给了褚云羲。
“这是罗夫人父亲坠崖前遗落的,罗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因此原先我们去曾府的时候没找着。”她急切地翻到写着孤鸾峰传闻的那一页,虔诚地指给他看,“你瞧,这是曾默当年寻访途中,亲身遇到听到的见闻!”
褚云羲起初尚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待等细细看罢其中记述之事,神色亦为之转变。
他紧攥着那薄而泛黄的书页,良久才道:“我当时莫不是也像那采药人一样,不慎坠下了孤鸾峰?人人皆以为我尸骨无存,却不知我竟并未身死,而是忽然来了几十年后?”
“肯定是和孤鸾峰有关!而且说不定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因为从此再没出现,旁人都以为是坠崖死了,其实只是转换到了别样的时间。”虞庆瑶积蓄已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出来,兴致格外高,“陛下只记得自己安营扎寨,却不记得去了孤鸾峰,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只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后,或许是南昀英,也或许是其他人占据你的身子,带着大军又往孤鸾峰去了……”
她说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听到孤鸾峰时,那满含讥诮的笑容,那尽是嫌恶的冷眼,分明彰显着某些内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褚云羲眼神一凝,顿时覆上霜意。“能率领大军开拔的,恐怕只有他。”
虞庆瑶见他手指握紧,不由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会替你行军作战的事?”
他指节发白,直直盯着面前那丛花,眼底却无一丝暖意。“怎会不知?多少冤死的将士,多少徒增的损耗,皆由他恣意横行,不计后果而生!”
虞庆瑶怔然,脑海中又浮现南昀英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态。
“是吗?”她尴尬道,“他却说自己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话才说了一半,眼见褚云羲眉间阴云又起,虞庆瑶忙道:“你们两个拉扯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还能将天下平定收入手中,还真是上天开眼!”
褚云羲有些不悦地看看她:“虞庆瑶,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么说的好似只是我运气好一样?”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么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里?”虞庆瑶撑着脸颊,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两个,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我看当年大概敌手也不怎么厉害,否则抓住机会将你的大军一网打尽……”
她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你该庆幸没生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时局纷乱,各方争霸,阴谋诡计迭出,杀伐构陷无数……”
“陛下最厉害,陛下最英勇!”虞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笑盈盈绕到褚云羲后面,趁其不备趴在他肩后,“好想去看看十几岁的陛下,是不是仪表堂堂白马小将?”
他本来还愤愤然,肩头被她这样轻绵绵一趴,自耳廓至脸庞都隐隐发热。
“你说呢?”褚云羲似乎还不太乐意,轻声反击。
虞庆瑶又笑,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起不安。
她望着他浓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说如果,陛下还会留意到我,与我结识吗?”
这天马行空般的遐想让褚云羲为之一怔。
“怎会不留意?”他讶然回首。
虞庆瑶思忖了片刻:“陛下与我这一次都离开了过去的世界,来到这里,所幸我们都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可是……陛下现在知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里,寻找过去呢?”她顿了顿,小声道,“如果我们又一次去了别的时间,却在那其间遗忘了我们在此时此地的相遇,变成了两个彻底陌生的人呢?”
褚云羲怔然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的设想。
虞庆瑶慢慢转到褚云羲身侧,手还覆在他的肩头,认真地解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说,陛下能回到那陵墓里,是因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脉相连,那么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瑶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才让我死而复生,在这里结识了你。”
“虞庆瑶……”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安,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这无端的猜测。
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倚靠在他身侧,抱住了褚云羲的双肩。“如果,我们真的都忘记了这里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啊?”
褚云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视着面前那浸在阳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她略带疑问地看着他的眉眼。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因为如果那样,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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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往日痕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你不高兴了,我又如何能笑得出来?”他低声道。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想想自己这一番言行,似乎确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也许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他略带警觉地问。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虞庆瑶思忖了一下,解释道,“或者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我从被葬入皇陵起,就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但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我跟着你,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地宫,一直颠沛流离到这里……”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虞庆瑶就在陡峭山崖边,缓缓回过身。“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子,在夜晚不知东南西北地走,那晚风很大,后来下起了雨。宽阔的河水挡住了我的去路,在那条河的上方,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大桥。我听见河水在大雨中哗哗地流,然后我,摇摇晃晃走上那座桥,就那样……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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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虞庆瑶的经历都写清楚了。不知不觉竟然60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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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情思浓
那个深秋的夜里,雨特别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晕黯淡迷离。虞庆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了楼,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扑面而来的风雨拍打着脸庞,让她看不清面前的路。
她像失去了生命的行尸走肉,就那样走在狭长幽黑的街巷。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或许是在进门时就脱了,也或许与马远志的厮打中掉落,也或许……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除了冰冷刺骨,没有其他感觉。
手上的血口几乎贯穿整个手掌,被雨水不停地冲刷着,只剩麻木的钝痛。
那把锋利的刀,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两道刺目的光亮忽然射破雨幕,她下意识地瑟缩到一旁。风驰电掣的汽车鸣响喇叭,肆意冲过积水的道路,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扬长而去。
本已湿透冷透的虞庆瑶,再次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她在幽暗的路边,不住地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颈下那枚吊坠。
光滑温润的吊坠在这黑暗雨夜,是她唯一的陪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了狭长的街巷,走过了空旷的大道,直到站在了十字路口。
远处有一团团白茫茫的光点,在漆黑寂寥的夜里,好像从天而落的珠链默默映出幽独微光。
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像一只近乎盲了眼睛的蝶,只认定了模糊视野中的点点白光,往那个方向去。
雨声水声交融在一起,前方就是那条极为宽阔的大河,它从更为遥远的西北流经此处,波涛起伏,浩浩汤汤。
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微粗粝的路面,喘息着,颤抖着,终于爬上了大桥的最高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从眉间流过眼前。前方是黑暗河流,在这雨夜望去,犹如空茫虚无。
大风吹来,她险些站立不稳,于惊惶间,再次攥紧了颈下的吊坠。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给她带回的礼物。
而今她站在高高桥梁上,被凄风冷雨冲击全身,却还是能记起那个温暖的春日。
肌肤黝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年幼的虞庆瑶惊讶地端详手中的红色首饰盒,这样的盒子,她只在城里那家金店橱窗里见过。
“可漂亮了,看看。”他向虞庆瑶笑。
年幼的虞庆瑶怀着欣喜的心情,打开了那个鲜红的首饰盒。
同样鲜红的丝绒底子上,有一枚晶莹剔透的坠子,宛若敛翅回首的凤凰。它通体粉白,却又有桃红色痕残留其间,一抹在凤首,一抹在尾羽,似花瓣轻落,又似朱笔染就。
只可惜在那凤凰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虞庆瑶也不在意,只是发出惊叹,托在掌心唯恐掉落。
弟弟跑过来,羡慕地围着转。母亲闻声而来,惊讶之余追问花了多少钱。
“不是买的。”父亲笑嘻嘻地将盒子盖上,“送货路上累得慌,我就把车停了,自己下了公路随便转。走着走着,在荒河滩的石头缝里捡到的。”
“这以后就是我的了吗?”
父亲点点头,小小的虞庆瑶将那吊坠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欢呼雀跃。
……那一种莹润,现在还在掌心,只是父亲温厚的笑容,早已如烟散去。
远处响起了沉沉钟声,震动厚积的云层。此刻她低头,掌心的血流出来,融合了秋雨,浸透那枚吊坠。
鲜血沿着吊坠上的那道裂缝缓缓渗入,仿佛是那桀骜不驯的凤凰生出了血脉,它那冠首更红,尾羽更艳,像是即将展开双翅,意欲撞破黑夜,飞向苍穹。
大桥下方,河水浩荡,虞庆瑶吃力地攀上栏杆。冷风毫无阻挡地扑卷过来,她在雨中浑身打颤。
“滴——”后方有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雪亮的光照映雨幕,而虞庆瑶就在那一瞬间,跃向漆黑无光的波浪。
*
斜阳撕破暗蓝天幕,最终坠入山谷。风声盘旋于群山众岭间,虞庆瑶站在山崖前,周身冰凉,嘴唇发颤,好似那一夜的冷雨仍未停歇。
在她脚下,就是极高的悬崖,暮光下幽深无底,某个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孤零零站在雨夜大桥上。
头脑深处不停跳动,阵阵抽痛再度袭来。
虞庆瑶忽觉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便不由自主往前倒去。
“干什么?!”身后声音乍起,紧接着,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虞庆瑶,你清醒些!”褚云羲焦急不安地唤着,硬生生将她拖离了悬崖处,“你这是想做什么?”
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她头痛恶心,双眼几乎看不清周围一切,想要解释却已无力发声。
褚云羲起初还以为她陷入回忆,被阴暗经历所打击,因而意欲轻生,谁知抱她在怀中时,却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几乎就要晕倒一般。
“虞庆瑶!”他急切叫了一声,硬是把她打横抱起,顾不得腿伤作痛,艰难地将她抱回了屋中。
*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她枕在那儿,发缕散乱,脂粉半化,听褚云羲说了这话,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悲,想要笑一笑,眼前却又不由浮泛水光。
“我不信。”虞庆瑶口是心非地说罢,以更温软的双唇,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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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两个人相处起来就写得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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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木相依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后,山中草木日渐茂盛,幽绿之间更有繁花铺散,朱红黛紫,不一而足。虞庆瑶自从那日晕眩得差点跌下山崖后,也不敢随便外出,与受到腿伤困扰的褚云羲倒恰好作伴,谁都离不开谁。
说是互相依存,日常琐事却还主要由虞庆瑶操持。
她恢复原状后,起先也兴致盎然做了好几天饭,怎奈无论她如何花费心思翻出新招,褚云羲都是面无表情,一片冷静。
她也曾抗议过:“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你怎么毫无反应呢?”
他这才搁下筷子,不紧不慢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啊?”虞庆瑶听了这回答更不满意,“一看就很敷衍的样子!”
“这何谈敷衍?”褚云羲一本正经解释,“还好就是尚好,没什么不好,较为令人满意……”
她哼了一声:“就不能是很好吗?就不能露出欣喜的神情赞叹一句吗?”
褚云羲端详着她的神色,认真道:“自小到大,他们叫我不能太过显露自己的好恶。”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说的还好,已经是很好的意思。”
本来还郁郁不乐的虞庆瑶看看他,满心抱怨偃旗息鼓,抿着唇收拾起碗筷,走了。
在那天以后,虞庆瑶再将饭菜端给他之后,褚云羲往往只尝了尝味道,就流露微笑地道:“很好。”
“……”虞庆瑶颇有几分无语,但看到他的笑意,心中又不觉生起满足之感。
“真的很好?”她自己也尝了尝,不禁叹气,“盐放得太少!你也学会说昧心话了。”
“清淡一些好,我吃不惯口味太浓的。”褚云羲依旧从容,毫不脸红,“你做的饭菜,都好吃。”
这样直白入心的话,偏偏由他说来既不含情也无波澜,虞庆瑶却觉得整个人都掉进了蜜罐,虽还假意叱责一句,唇角却已不由浮起笑意。
“以后教你做。”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不能一直坐享其成!”
褚云羲只是淡淡地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知某天起,虞庆瑶在外面那间简陋的厨房做饭做菜时,他会搬了凳子过来看。山里捡来的柴火没晒干,烧起来烟熏火燎的,把虞庆瑶呛得直咳嗽,她转过身,却见褚云羲还坐在那里。
“我不要你陪,你进去躺着吧。”她挥手催促。
“再躺下去都要废掉了。”褚云羲反问,“不是你叫我学做菜吗?”
“……那你光是看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在烟雾中打量着他,“切菜,做过吗?”
“没有。”他回答地老老实实,也没有羞愧。
虞庆瑶叹了一声,只能将砧板和刀给了他,努了努嘴:“小心点,别切到手。”
褚云羲抬眉不屑:“你觉得我会笨成那样?”
她抿唇笑,背过身去看着锅里的汤,但听得砧板钝钝地响,没多久,他便好整以暇地道:“好了。”
虞庆瑶回头一看,砧板上的菜果然已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叠在一处。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段。”她少不得夸了一句。
褚云羲抑制住骄傲神情,仍装出云淡风轻模样,手中掂着刀,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只要刀在手中,就能灵动如风。”
虞庆瑶不禁嗤笑出声,又将旁边的肋条重重放过去:“劳驾把这也剁开啊!”
褚云羲面无难色,挽了挽衣袖,操刀在手,朗声道:“看好!”
虞庆瑶一边将菜下锅,一边转过脸来看。但见他硬斫几下却没能砍断硬骨,她正想提醒换个方向,褚云羲却一敛容,攥紧刀柄,迅疾砍了下去。
“叮”的一声,雪白光亮斜飞而出,虞庆瑶惊吓之中急忙闪让,但见白光一闪,已坠入正在加热的汤锅,溅起水花四射,险些烫了她一脸。
“搞什么?!”她魂飞魄散地叫,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那肋骨却还是纹丝不动。
“……褚云羲,你干的好事!这下不仅没肉吃,连汤都毁了……”虞庆瑶懊恼不已,一下子夺过他手中那坏掉的刀,“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是刀太不锋利,我明明手法没错。”他还妄图辩解,起身寻找,“难道没有其他刀了?”
“没有。”虞庆瑶沮丧之余,一边试图将断刀夹出,一边愤愤然,“要么还有你的御用佩刀,舍不舍得拿来砍肉?!”
他愣了愣,在虞庆瑶正专注打理那锅汤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只要你不怕那刀曾杀人噬血,我倒是也不介意。”
虞庆瑶回头瞥了瞥,轻轻笑了一声:“反正要洗干净了吃,又有什么要紧?”
褚云羲初觉讶异,很快笑了起来。
*
宝刀终究未曾用来切肉,褚云羲也终究没学会做几道菜,虞庆瑶说他在厨艺上缺少天分,他不服气却又拿不出法子。
她说他不是烧得过头,就是没煎到熟,褚云羲强词夺理,认为那不过是个人口味不同。虞庆瑶盯着他左看右看,又摸摸他的脸。
“干什么?”褚云羲心有不安。
“在这一方面,你和某人好像也极为相似。”虞庆瑶笑盈盈地道,“你要不要听我讲讲,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不要。”褚云羲变了神色,虽未像起初那般震怒抗拒,却仍是闷闷不乐地走了开去。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尚未到他真正能够释怀的时候。若不能知晓他年幼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吴王府中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恐怕终究还是没法让他正视自己。
她默默叹息着,坐在山坡边,持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褚云羲南昀英恩桐殷九离秋梧
五个名字排在一起,虞庆瑶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淡淡地写了另一个名字:褚云暎。
“你在干什么?”本来已经走到山道边的他忽然回过身,朝着这边问。
“啊,没什么。”虞庆瑶胡乱画了几道,将那些名字抹去,正想走过去,却听山道上传来罗攀爽利的声音:“三郎,你的朋友又来了!”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
所以罗家的孩子依次为:罗荟(大姐)、罗荷(二姐)、罗桦(三哥)、罗桢(江怀越)、罗苒(就是《督公》那个掉下吊桥的小妹)因为是倒推着写的前传,写到罗攀宿放春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又想到后世变故,会有怅惘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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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思及惘极
褚廷秀所在的桂林府距离浔州有数百里之远,况且他身边还有曹经义这类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监视,想要到此简直难于登天。
因此褚云羲听程薰表明来意后,也不由微微蹙眉。“他能出得了藩王府?”
“可以,但不能离开桂林府。”程薰温和道,“故此只能请您动身前去。”
虞庆瑶疑惑地问:“可是你们不是说那曹经义也跟着皇太孙南下了吗?他以前在南京皇宫里见过我们,要是被他看到了,岂不是要坏事?”
程薰道:“皇太孙已想好对策,具体如何办,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罢,他向斜对面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能否进去再谈。
褚云羲点头应允,带着他朝小屋走去。宿放春原本也想跟去,见虞庆瑶没有动身,不由低声问:“你不进去?”
虞庆瑶摇摇头:“他们谈他们的,与我又没多大关系。”
那边两人已进了屋子,宿放春索性也留在了树下,见虞庆瑶顾自收拾碗筷,忍不住问:“这一路上,你都跟在他身旁?”
“是啊。”虞庆瑶怔了怔,觉出几分别样意味,抬头笑问,“你想问什么?”
宿放春倒是略显尴尬,只笑了笑:“没什么,从南京到此地路途遥远,没想到你倒也能忍受风吹雨打。”
“还好。其实在京师那会儿才更惊险……”虞庆瑶说了一半,忽停下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那些事。宿放春略一思忖,问道:“所以你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虞庆瑶讶然,宿放春忙补充道:“我是听霁风提过一句,说你看着和宫中的棠婕妤一模一样,却并不是真的……我也想着如果是真正的宫妃怎么禁得起那么远的奔波,只怕身子也要撑不住了!”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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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野火幽幽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哪里,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前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前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前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前,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
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前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前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前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前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前路。
*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前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前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前,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
她仍站在原处,平静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早已经受过风雨侵袭,不是娇弱不堪的身子。你无需这样谨慎对待。”
程薰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对皇太孙也是向来如此,习惯了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宿放春双手抱臂,“你还真的很固执。”
他不再回应这一话题,只是起身道:“来回赶路也累了,小姐休息吧。”
宿放春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将马系在旁边树间,过去坐在草垫之上。程薰又以火把点燃了另一堆枝叶,燃起了篝火。
火光扑簌簌跃起,红艳舞动,映得他眼眸愈黑,脸庞愈白。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前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前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前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前,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前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前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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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支线,属于程薰的一点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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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别有怀抱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
次日一早,宿放春被林间鸟鸣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衫。她怔了怔,抓住褙子坐起身,却不见程薰身影。
地上那堆树枝已燃成灰烬。
再看看林间那一白一红两匹马还在一起,她不由站起四处寻找,却寻不到他。正迷惘间,林外脚步声响,她一回头,但见程薰快步走来,衣衫下摆兜着一些东西。
“你去哪里了?害得我好一顿找。”宿放春板着脸问。
“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边树上有果子,我采摘了一些。”他略表歉意地躬身,“没想到让宿小姐担心了。”
他总是这样谦恭有礼,倒让宿放春也发不了火。她叹了一口气,缓和语气道:“采什么果子,我又不是贪吃的小孩子。”
他反而笑了:“我自然知道,原本想要去找河流灌点水带着路上喝,可没找到。见到满树果子就随手带了些回来。”说罢,他走到树下打开包裹,将带回的果子倒在里面,又选了两个的递给她。
“小姐尝尝看。”
初升的朝阳下,两枚不知何名的果子圆润青红,莹莹诱人。
宿放春看了看果子,又看看程薰,扬起下颔问:“你确定这能吃?”
“能吃。”他怕她不信,认真地解释,“我最开始就尝过一个,不是很酸,并且我走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毒死。”
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那好,要是我吃下去出什么事,找你算账。”
她接过了果子,一边咬着,一边解开缰绳,牵着白马朝外走去。
林间小道蔓延向前,阳光穿透碧叶,洒落道道金线。
宿放春飒然上马,缓缓前行。蹄声哒哒,她回头见程薰亦策马赶上,又低眸看看手中剩下的另一个果子,叫了声“接着”,便将其抛了过去。
程薰一怔,接在手中问道:“不好吃么?”
“那倒不是,给你一个。”宿放春说着,扬鞭一甩,双腿夹紧马腹,便飞快地冲向前路。程薰淡然一笑,随即紧追其后。
狭长山道间,很快只剩那渺渺背影,隐入尽头。
*
这两人疾驰赶路,总算在午后时分赶到了桂林城外。前方便是青灰城墙,程薰勒马道:“宿小姐,我们还是像先前一样分开进城,免得被人看到。”
“好。”宿放春道,“我就住在原来那个客栈,你有事的话再传消息过来便可。”
程薰颔首,待宿放春先行入城后,又等了一阵,才独自进了城门。他一路不敢再耽搁,径直回到位于城南的清江王府。
这王府原是前朝桂王的府邸,背山临水,雄秀兼备。其间更有重重庭院,层层楼台,翠树绕堤岸,石舫伴菡萏。程薰匆匆入内,穿过湖畔长廊,才欲转弯,却听得曲桥那端有人扬着声音道:“程薰!你去了哪里?”
程薰听到这声音,双眉不由一蹙,止步转身道:“去看望了一个亲戚,有什么事吗?”
“你在这穷乡僻壤也有亲戚?”曲桥上有人慢慢踱来,年纪虽小却一脸老成诡诈神情,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內侍曹经义。当日慈圣塔失火,天凤帝宝刀不翼而飞,那南京守备和守备太监原想隐瞒不报,曹经义却抓住机会在新帝面前告发内幕,非但使得自己逃过了守塔失职的罪罚,还博得新帝肯定,令内外守备皆被严厉惩处。
新帝在南京宫中的那段时间内,曹经义更是不遗余力察言观色,以求赏识。他原本在南京宫中并不讨人喜欢,遇到这样的天赐良机,怎能不一心巴结?此后褚廷秀在宿家为新帝挡箭而受伤,被紧急送回南京宫中,新帝虽面含悲切,随即又让曹经义待在了褚廷秀身边。在曹经义看来,新帝此举可谓已经将其视为心腹,不由连做梦都想着会被提拔重用,也好扬眉吐气,尽享尊荣。
谁知待等褚廷秀伤势转轻,受封清江王,曹经义却忽然被建昌帝召见,叫他陪同褚廷秀启程,奔赴桂林就藩。
曹经义起初还不知道清江王到底是什么名堂,甚至不晓得桂林到底在哪里,稀里糊涂也不敢发问,只听得建昌帝说是提拔他成为少监,又叮嘱再三,要他谨慎行事,听候朝廷密令,但凡褚廷秀有所私下活动,勾结地方官员等事,一概秘密上报。曹经义半是激动半是疑惑地应了差事,回到住处到处找人询问,总算有人给他画了个地形图,圈出桂林所在。
这一看,简直没把他气晕。
还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踏进紫禁城,没想到要跟着那倒霉鬼皇太孙翻山越岭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曹经义气得在屋里砸了酒瓶,左思右想,才回忆起自己每次诚心诚意去建昌帝跟前禀告时,那从京城跟过来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似乎总是阴着脸对他。
——这该死的东西,必定是嫉妒生恨,怕自己抢占了他的风头,威胁他的地位,才怂恿新帝派自己去桂林监视褚廷秀!
曹经义满心怒火,却又无计可施。君命难违,他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收拾行囊,跟着褚廷秀跋山涉水。一路上他缓过神来,又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盯紧查实,不放过任何机会。只要将褚廷秀扳倒,自然能立下大功,哪怕杜纲再从中作梗,新帝也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雄心万丈,暗中筹谋,甚至将褚廷秀每日起居皆偷偷记下。没想到这一切,又尽落在程薰眼中。
历经坎坷抵达桂林后,褚廷秀立即派遣程薰查找天凤帝下落,然而曹经义时刻紧盯,让他们处处受制。程薰便通过宿放春弄来了药剂,趁着曹经义水土不服时,又在其药中做了手脚,令得他上吐下泻,好几天起不了床。也正是由此,程薰与宿放春才得以摆脱监视,寻到了隐匿于瑶寨的褚云羲。
曹经义这一路行来简直受尽磨难,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如今看到程薰又擅自外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听说你祖籍河北,十几岁进了宫,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亲戚?!昨天你就不在府里,到底是跑去哪儿了?”
程薰冷冷道:“曹少监,你是不是自小连个亲戚都没有,竟连这都要大惊小怪?谁说祖籍河北就不能有南方的亲戚?我这是姑表亲,多年未见特意拜访,要不是我跟着来到桂林,有生之年还真难以见面。”
“能有这样巧合的事?你少唬人了!”曹经义哼了一声,“我可提醒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少出去为妙。”
程薰一哂:“多谢提醒。曹少监,我看你脸色还是发黄,要不要等会儿再找郎中来把把脉?”
“免了!”曹经义警觉地打量他,“我就算要看病,也可以自己出去。”
“那也好。”程薰说罢,便向长廊那头走去。曹经义望着他的背影,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但很快又偷偷跟在了后面。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车夫扬鞭落下,这一行马队缓缓向前进发。
*
漓江水清如绸,波平如镜,时有白鸟点水轻掠,翩然自如。马队沿江悠悠东行,墨黑马车四角悬着铜铃,在风中泠泠作响。
褚廷秀端坐车内,心念沉静,许久之后,才略微撩起车帘,望向前方。
远山如黛,横峰卧云,那山间碧树重重,隐约露出数角朱红,半顶琉璃。
幽静中,山上忽响起钟声沉沉,回荡绵久,惊得江上群鸟盘旋一圈,投向远处。
“殿下,那就是栖霞禅寺了。”程薰靠近车边,望着那个方向。
褚廷秀颔首。
而在那翠叶层层的山峰上,一身青衫的宿放春正伏在岩石后,朝着这边望来。在她身后,是刚刚从浔州赶来的褚云羲与虞庆瑶。
“那小子果然也跟着来了。”褚云羲首先望到了跟在马车后的曹经义,冷哂一声。
“等会儿一定要绊住他的腿脚,别让他发现。”虞庆瑶小声道,“宿小姐,我们是不是要赶紧进去了?”
她问了这句,却不听宿放春回答,不由疑惑相望。
斑驳岩石后,宿放春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的马队。那墨黑马车渐行渐缓,车内坐着的应该是许久未见的褚廷秀,而在其旁疾步随行的,正是身着青绿曳撒的程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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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挤时间码字中,累死我了,你们还有多少人在……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漓江曲远
栖霞禅寺背倚石峰,雍容古拙,褚廷秀才下马车,便已有一众僧人上前迎接。他与方丈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在其引导下步入寺门。
禅寺清幽雅致,乌柱白墙,丛翠掩映。绿树枝头黄鹂脆音如珠,大雄宝殿前的香炉内线香满满,就连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也氤氲了馥郁。
褚廷秀一边走,一边向方丈询问古寺来历,听得仔细而虔诚。
入大雄宝殿跪拜上香完毕,他又跟着方丈前去后面观赏古时留存的碑碣,程薰始终跟随其后,安静陪伴。
那曹经义自王府一路跟到这寺庙,已经累得够呛。本以为抵达之后可以歇息,没想到褚廷秀看完碑碣又赞叹寺后山景别致,兴致盎然前去探幽,一行随从少不得也要拾级而上,左转右弯间,曹经义双腿发软,气喘吁吁。
“殿下要不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小心试探。
褚廷秀这才向方丈问道:“大师可有地方能容我暂歇?方才听您讲述禅理,深得玄奥,只是我却还有些疑惑,想再请大师明示。”
方丈颔首:“殿下若不嫌弃,可随我去藏经阁下的禅室小坐。”
褚廷秀听罢,欣然随他又往寺庙后院而去,那曹经义一路擦着汗,一路往四处张望,唯恐褚廷秀此次外出别有动机。一行人在古树巨荫下穿行,又走了好一程,终于到了藏经阁下。
门前早有两名年轻僧人站立相迎,褚廷秀撩袍踏入,程薰等人亦想跟进,却被其中一个僧人伸手拦阻。
方丈见众随从面露疑惑,合掌向褚廷秀解释:“殿下,藏经阁内皆是前代遗留的佛经珍本,除了本寺僧侣外,平时一向不允许旁人进入。今日殿下驾临本寺,又想研读佛理,贫僧才破了先例,只是您这些随从如果也都涌入,恐怕……”
褚廷秀随之回头,向程薰道:“大师所说有理,藏经阁不是赏玩之地,你们跟着走了半天也累了,找地方坐坐休息去吧。等我向大师请教完毕后,再叫人去找你们来。”
程薰点头称是,便要跟随僧人往别处去。怎料曹经义却站在台阶上不走:“这藏经阁虽然不能进那么多人,但殿下一个人留在里面也不妥吧?万一出什么事,咱们全都不在,岂不是……”
他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面露不悦,程薰亦皱眉道:“曹少监,这里是清净之地,哪会有什么危险?殿下难得出来散散心,你怎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这不是担心殿下没人伺候吗?”曹经义急忙辩解,一旁的方丈和颜悦色道:“不妨事的,我这里还有弟子留侍,端茶送水可以尽心。”
“程薰,你去休息吧,他若是想要留下,就待在门外。”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便率先进了藏经阁大门。
方丈带着小僧随即跟上,而程薰和其他随从则跟着另一个僧人下了台阶。唯独曹经义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半晌又不甘心就此离开,只得忿忿不平留在了原地。
*
藏经阁共有两层,褚廷秀在楼下禅室与方丈品茶清谈,那曹经义守在大门外,尽量将耳朵贴在窗外,隐约听得里面的话语,说的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他心内更觉烦闷。站得久了,两腿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里面的人却还不出来。
阳光穿云而射,透过碧树照得藏经阁前一片热意,曹经义又累又渴,想要坐下又不敢,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没跟着众人离开。正在这时,先前带程薰等人离开的那名僧侣自远处折返,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便快走几步上前道:“小公公,他们都已去了斋堂休息,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曹经义只得道:“总要有人留下。”
“我师弟不是在里面吗?”僧人笑呵呵道,“你那些同伴们正在喝茶,吃素面,你真的不愿意过去?现在日头渐高,等会儿还要更热呢!”
曹经义不觉咽了一口唾液,那僧人又道:“我们这栖霞禅寺的素面可称一绝,小公公劳累了半晌,要不要过去吃一碗?”
曹经义听后,不由心痒难耐,回头张望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僧人往斋堂而去。
*
与此同时,禅室内的方丈起身站起,向褚廷秀做了个手势:“殿下,请。”
褚廷秀颔首,随着他朝楼上行去。楼梯古旧,步履匆匆,四下唯有木梯吱呀作响声。
方丈将他领到木门前,随后便悄然下楼。褚廷秀目光沉定,伸手推去,赭红室门缓缓而开,里面满是一排排的乌木书架,皆装有厚厚佛经,静穆肃然。
褚廷秀正衣冠,敛容步入其间,没走几步,最里面的书架后,便转出了一人。身穿莲青色平纹直身,肩背乌纱圆檐帽,风姿卓立,眉目朗然。
褚廷秀心头一热,当即撩衫跪拜:“曾叔祖。”
褚云羲抬手将他一扶,道:“那监视你的人离开了?”
“被带去斋堂了。”褚廷秀这才起身,意态谦恭,“这禅寺方丈多年前曾云游北上,在京师开坛讲经,先父仰慕之下前往拜访,与其交谈数日。此番我来到桂林,本不愿打搅他清净,但无奈之下也只得拜托大师帮忙。”
褚云羲点头,领着他慢慢往书室深处走:“那曹经义暂时还不要除掉。新帝有意派他监视,你若是很快就将他杀了,反而引发新帝猜忌。”
“我也是这样想的。”褚廷秀跟在他身后,“若想要除掉他,半路早就动手了。他既然时刻监视我的言行,倒不如将计就计,必要时也可瞒天过海。”
褚云羲停在书架一端,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确实如此,这广西一带,还留有多少隶属先太子一系的官员?”
“所剩无几,尤其缺少掌控兵力的武官。”褚廷秀蹙眉,“我那王府配置的护卫军也只三千人,况且并非心腹。”
褚云羲笑了笑:“新君对你忌惮万分,只是碍于你曾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出身尊贵不可动摇,他又是急促登基,为堵悠悠众口才不敢动你。眼下你不要急躁,先存身立命才是上策。”
“曾叔祖教训的是。”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递给他,“这是新君上位后,对先父一系文武官员所做的调动,其中不乏手握兵权的大将,但如今实力皆已被削弱。”
褚云羲展开细细查看一遍,道:“你选择广西作为封地,远离京师以解他心头忧患,本也是稳妥之法。此地自古以来叛乱频发,地形复杂山林密集,若是好好打理,收服人心,也不失为盘踞养兵的良地。”
褚廷秀想了想,低声道:“曾叔祖从南京赶到这里,难不成也是为了图谋大业?”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我还图谋什么大业?只是有些事要探寻明白罢了。”
“不知是何事?曾叔祖能否告知一二?”褚廷秀拱手,“我如今虽也失势,但若能相助定当竭尽全力。”
“我自己已经查明。”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又道,“宿放春追随你南下,你需得保证她的安全。”
褚廷秀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所叮嘱,但还是道:“那是自然,宿小姐本可以安居在南京,却为了我风餐露宿……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记得就好,她是个好姑娘。”褚云羲眼中流露几分落寞之意,“宿家人丁单薄,宗钰又去了边关,也不知是否安全。”
“边关那边也有我的人脉,虽被皇叔的亲信压制,但传递消息还是能做到。”褚廷秀顿了顿,又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一切但等机会,到时候,我自会禀告曾叔祖。”
褚云羲蹙了蹙眉,犹豫片刻,道:“我未必会长久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褚廷秀神色骤变:“曾叔祖还要走?去哪里?”
褚云羲心中想到的是虞庆瑶所说的孤鸾峰之事,然而又不能向褚廷秀言明,故此只摇了摇头:“还有些事要待我核实。”
褚廷秀一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上前一步惊慌道:“曾叔祖,我被皇叔驱逐至此,孤苦无依,前途未卜。若没有您的襄助,只怕永世都只能在这荒僻地终老,说不定皇叔等上一阵子,还会暗中下手将我除掉!”
他见褚云羲眼露难色,更是撩起衣袍,再次跪在他面前。
“您有何等重要之事需要查明?我看曾叔祖似有犹疑不安,是否还对我心存猜疑?”褚廷秀满目恳切,语声悲怆,“我在南京定国府中就向您表明,论出身论才华,曾叔祖远胜出我百倍,这天下本就是您一手打下,只可惜基业才成却遭遇变故,宏图伟业怆然中断。我那皇祖父溘然长逝前,瓦剌已三番四次侵扰边关,怎奈朝中官员倾轧、任人唯亲,双方交战之下我军竟数次败北。如今皇叔登基,还未等民生军心有所恢复,又开始大动干戈,他所用之人不恤民情、苛刻有加……我只怕自己囿于广西事小,您辛苦打下的江山风雨飘摇,才是最最紧要的大事!”
这一番剖白说至最后,褚廷秀已清泪盈眶,双手亦微微颤抖。
褚云羲默默看着他,末了才道:“我而今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你觉得我还能如当年那样所向披靡?”
“只要您想,一定会有办法!”褚廷秀双膝向前,攀着他的衣裾,眼中尽是赤诚之意,“曾叔祖文韬武略卓绝不凡,当年能从乱局杀出,今日怎可能束手无策?”
“乱局好解,胜者为王。”褚云羲眉宇间郁色犹存,“境内尚平时,你当举兵谋反真是极其简单之事?”
褚廷秀神情一滞,随即道:“那就等天下大乱,再图后计。”
褚云羲垂眸看着他,冠带整肃下是一张年轻且满是朝气的脸,眼中有些许的天真,又饱含热情。他静默片刻,俯身扶起了褚廷秀,只道:“容后再议。”
褚廷秀心念浮动,老老实实站起身,又问及他在瑶寨的日常。褚云羲简单叙述了先前府兵进攻之事,又谈到汉瑶自古而来的矛盾,言及罗攀,对其褒扬了几句,说是勇猛冷静,有容人之量,虽不通文墨,却也能以理晓谕。
“这样的勇士,曾叔祖何时能让我与他见上一面,说不定我能从中斡旋,使得汉瑶两家彼此不犯。”褚廷秀言辞诚恳,褚云羲听后微一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又谈了片刻,褚云羲道:“我在此不宜久留,日后你若有要紧事,再叫程薰来瑶寨来找我便是。”
“好。”褚廷秀虽有许多话还想说,但也担心曹经义回来横生变故,于是又向褚云羲庄重行礼辞别,叩拜再三后,方才出了经室。
他下了楼,回到楼下又与方丈摆开棋局,还未落几个子,便听外面脚步声响,窗纸上又映出淡淡人影。
褚廷秀知晓是曹经义回转,有意与方丈谈及棋局,两人的话语声传到外面,那刚刚赶回的曹经义听了,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其后不久,程薰等人才慢慢回转,褚廷秀将棋子一放,起身与方丈出了禅室,朝禅寺大门方向行去。
藏经阁上,褚云羲望着这一行人身影远去,才匆匆下楼。他将那肩后乌黑圆沿帽一戴,随即隐入林荫小径。
*
小径尽头是密林碧幽,虞庆瑶正等在那里,一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去。褚云羲见宿放春也等在旁边,便道:“我已见过廷秀,今日事情已毕,宿小姐可以早些回去了。”
宿放春道:“不需要我再护送你们回浔州?”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必了,来过一次,我就记得路径。”
宿放春知道他身手不凡,也不担心他们路上遭遇不测,便点头答应。于是三人作别,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往后山行去。
与此同时,禅寺外褚廷秀已登上马车,程薰等人随行其旁。车轮辚辚,微尘轻扬,一行人马又往城中而去,而在那禅寺旁的林间暗影里,宿放春牵着白马,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片刻之后,才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
回城之途已过半,马队速度渐缓,程薰见曹经义早已体力不支而落在了后边,便靠近马车边,轻声问:“殿下,谈得如何?”
竹帘不住摇动,光影横斜映在褚廷秀白皙的脸上。他眉间微蹙,喟然叹息:“霁风,他说不会久留在此。”
程薰一愣:“为何?”
“不清楚。”褚廷秀略显疲惫地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变幻的光影,定定地问,“霁风,你觉得曾叔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程薰微一思忖,答道:“殿下都不清楚的事,小人如何能知道……”
褚廷秀哂笑一下,也未再说话,只是以手支颐,似乎陷入了思索。
*
漓江清灵绵长,曲曲弯弯,碧天白云与青黛山峦尽倒映其间,波光摇荡,碎影纷呈,好似神仙境地。
辽远江岸边,褚云羲牵着墨黑的骏马缓缓行走,而虞庆瑶就坐在马背上。
清风吹面,带着湿润的气息,清新而空茫。他的莲青色直身衣袍微微簌扬,而虞庆瑶那轻盈的藕粉裙亦不住飘飞。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漓江。”虞庆瑶眼含欣喜,向他说道。
“那是自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褚云羲淡淡道。
她却持着缰绳微一俯身:“我是说,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到过桂林!”
“哦。”他只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
虞庆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肩头。“你怎么毫无表情呢?”
褚云羲这才怔然回头:“你要我有什么表情?”
“惊喜啊!”虞庆瑶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一声,“这可是我们都同样第一次来到漓江边,看到这样的美景,难道不应该有所激动吗?”
褚云羲依然安安静静,等她说罢,才认真点头:“言之有理。”
“你!”虞庆瑶眼看他还是冷静如初,只觉枉费了自己一番引导,更枉费了他一张俊脸,不由近乎放弃地发急喊了一声:“真是朽木不可雕!”
褚云羲看她那灵盈眉眼,忍着心头欢喜转过脸去,圆沿帽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却掩不住唇边微微笑意。
……
阳光洒满江面,远处竹筏漂来,渔父弯腰抛网,动作娴熟而轻快。虞庆瑶已下了马坐在江边,脚边皆是洁白圆润的鹅卵石。
褚云羲到江中取了水,过来给她喝,她握着水囊,目光却还在渺渺江面。
“褚云羲,捕鱼好不好玩?”她忽然这样问。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道:“好玩。”
她又扬起眉:“你又没捕过,你怎么知道?!”
褚云羲转过脸来,讶然道:“顺着你的意思说好玩,我这又错了?”
“……你这是敷衍了事,毫无真心实意。”她故作生气,把水囊还给他,“不喝了。”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拿着水囊往江边走,还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处处都是错?”
虞庆瑶将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地笑。
清冽飘摇的歌吟声在江上萦回,不知是何家少女起了情思,摇着橹唱着山高水长,郎情妾意。
虞庆瑶又朝褚云羲所在处望,他独自坐在草丛边,也不知在做什么。
“喂!”她遥遥地喊,他也没回应。
虞庆瑶等了一阵,不见他过来,疑心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让他生气难过了,便又绵软了心肠,不声不响地爬起来,走到了他背后。
“你在干什么呀?”她试探地问。
褚云羲从草丛里又抽取一根翠叶,低着头弄了片刻,才举起手中东西,道:“做这个。”
虞庆瑶好奇地转过去,坐在了他身旁。碧绿的草叶在他手中一折一弯,忽上忽下,已编成了一只扑闪着双翅的蝴蝶。
“你还会这个?”她意外又欣喜,靠在了一旁。
他眉眼淡然,只道:“会啊。”
“谁教你的?”
“以前吴王府里的仆人。”褚云羲的目光直落在草叶上,“小时候学过,但是母亲不喜欢,后来就不做了。行军打仗的闲暇时候,随手摘了草叶也会用来打发时间。”
“我小时候也看到别人编制这些小玩意儿,但是我比较笨,学不好。”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刚才有没有生气?”
他看看虞庆瑶,手中动作没停。“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又说你不好了。”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有。”褚云羲还是很平和,慢慢道,“你说的也不是不对,我本来就是那样。”
他编好了一只蝴蝶,这才停下,看着她道:“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讨姑娘的欢心。”
若是换了别人来说这话,虞庆瑶或许会觉得虚假,可是她看着褚云羲现在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想到他曾经那些痛楚、迷惘、绝望甚至癫狂的神情,心间慢慢弥漫起惆怅。
“这不是很好吗?”她接过那只小小的蝴蝶,放在手心里,“我的褚云羲,不怎么会说讨好的话语,教也教不会,就像小时候有点笨的我,总是学不会编织草叶……”
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是这样的你,还是能令我心安。”
乌檐帽下,那双眼眸中慢慢浮现浅淡的笑意。
他继续编着碧叶,而虞庆瑶就靠在那旁边。
一大一小两只草叶蝴蝶都交到她手中,虞庆瑶用一根柔韧的草茎将它们穿成一串,系在了腰间素带上。
“谢谢你呀,褚云羲。”她发自内心地道,随后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洁白的鹅卵石,在漓江畔的泥土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他看了又看,觉得那字形与自己的名字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我的名字?”
“对啊,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虞庆瑶又将树枝递给他,“你写我的名字。”
他虽是不解,但还是如她所说,在自己那有些奇怪的名字边上写了“虞庆瑶”三字。
然后又被虞庆瑶握住了手,带着他在两个名字周围弯弯曲曲地画了一圈。
褚云羲有些不满意:“你这画的也不圆。”
虞庆瑶笑了起来,阳光斜射过来,满江银波漾动,耀亮了她和他的眼眸。
“你不懂,就要不圆。”她轻声道,“闭眼。”
他欲言又止,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执着他的手,微微侧过脸,钻到乌檐帽下,悄悄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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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写着的时候一边听歌,一边脑补画面,自己感觉很甜,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土(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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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魂梦茫茫
关于褚廷秀在藏经阁中究竟说了什么,虞庆瑶在返回浔州的途中也曾问过褚云羲,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并未做过多解释。
虞庆瑶有些意外:“他特意请你到桂林来见一面,就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褚云羲牵着马慢慢地走:“那不然呢?你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
虞庆瑶想了想,道:“不是应该向你讨教如何才能在广西立足吗?”
他笑了笑,回头在阳光下看她:“你倒是为他操心起来?”
“这是合情合理的猜测呀!”虞庆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给他出主意了吗?”
褚云羲淡然望向远处烟树间的村镇。“我对他说,应该不会久留在此地。往后很多事情,可能需要他自己应对。”
“啊?”虞庆瑶初时一愣,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双眉一蹙,“你是真的要去孤鸾峰?”
褚云羲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迟早的事。”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话,心间竟一阵波动。纵然是她自己满怀惊喜地将关于孤鸾峰传说的书册送至他面前,纵然她也早就知晓褚云羲放不下过去的一切,甚至希望能重返过去挽回错局,可如今的虞庆瑶一想到很可能又将面对未知的前程,不禁惶惶不安,心生牵萦。
或许是漓江太清,桂林太美,让她坐在马背之上,看着那身穿莲青衣袍的背影,竟希望这条路永无止境,两个人就这样伴山傍水,在清幽天地间走到天荒地老。
“褚云羲……”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叫他。
他回过头,她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
这天晚上,他们在漓江畔的小城过夜。南方春夜旖旎,湿润中犹含花香,满街灯火摇曳,映着苍青夜幕里的璀璨群星,恍如梦境。
她在摆满各色杂货的店铺前埋头挑选,褚云羲站在后边等,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花那么多时间。
“你手里这几个不都一个样子?”他皱着眉提醒。
“哪有一样?”虞庆瑶捏着三个泥塑的小娃娃给他看,“你再看看!”
他又扫视一眼,才道:“不就是眼睛有大有小吗?在我看来没多少区别。”
她嗤之以鼻,不由道:“果然不管什么时候,男人也都差不多。”
褚云羲一愣,打量她几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见识过很多男人一样!”
她窃笑一声,将那三个娃娃都买了下来,转回身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觉得呢?”
说罢,便轻快地往前走。
褚云羲心内有几分滞闷,虽然感觉虞庆瑶还是在故意引他,明明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在她背后压低声音道:“虞庆瑶,你以前,必定见都没见过几个男人。”
虞庆瑶正边走边玩手里的泥塑娃娃,听得此话,更不由笑出声。“为什么?你就这样肯定?”
褚云羲先前还斩钉截铁,被她这一笑,竟顿时泄了气。只是还装出镇定自若,胜算在胸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那当然。我一眼就可以把你看穿,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她又笑。“对呀,我是虚张声势,就没见过几个男人。”
虞庆瑶顿了顿,在褚云羲正纳闷这次她为何如此温顺就承认撒谎之际,又趁着边上暂时没人走过,戳了戳他的眉心,悄悄地道:“所以才会看上你。”
指尖温软,宛若暖玉轻抵。
街头人声喧闹,车马往来,远处恰有人家门前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跳跃欢欣。
那一瞬间,褚云羲只觉一颗心仿佛也忽坠滚滚红尘,沾染了无尽烟火气,却又从中生出无瑕含光的花。
*
次日,两人回到中峒瑶寨,虞庆瑶在山路上遇到了罗阿荟,正好将那三个娃娃给了她。
阿荟欣喜地道:“这三个都是给我的?”
“你和妹妹每人一个。”
“那还有另一个呢?”阿荟疑惑地问。
“给你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呀!”虞庆瑶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
阿荟抱着三个泥塑娃娃欢天喜地地走了,她继续往上走,褚云羲在后面问:“三个娃娃都给了她,你昨晚在那店铺里怎么不买别的东西?”
虞庆瑶讶异地回头:“我们哪来那么多闲钱?我给阿荟姐妹买,是因为我们寄住在这里好些天了,吃的喝的都用她们的。”
他听了之后,默不作声。
回到半山腰的小屋,虞庆瑶将外衫一脱,累得直接躺到了床上。她见褚云羲还没进来,便朝外面喊了一句:“我先睡会儿,等会起来烧火做饭。”
他在外面应了一声,不知在忙什么。虞庆瑶困乏之下也没多问,翻过身子没多久便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赶路太累,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这天下午睡得格外久。原本寂静的屋外,时有时无地传来切菜声,刷洗锅碗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虞庆瑶躺在床上,望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熟悉身影,完全愣怔住了。
“……妈妈?”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的头脑,在昏昏沉沉中竭力想要坐起,却不知为何,身子一点都动弹不了。
然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快要跃出胸膛。
“妈妈!”虞庆瑶努力地叫喊,然而直至此时,才发现自己不仅无法起身,就连声音也没法发出。
房门口那道光亮在不住晃动,母亲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盘着头发,系着围裙,她端着那个熟悉的小砂锅,慢慢地朝床边走来。
神情慈和,眉间带着一丝忧虑,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虞庆瑶躺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越走越近的母亲,泪水涌动不已,最终满溢而出。
她竭力全力想要再喊一声“妈妈”,可是嘴唇颤抖,无论如何没法喊出声音,她只怕眼前的仅是幻象,瞬息就将消失。
母亲的身影似乎确实有些迷濛不清,但此时她非但没有马上消失,反而长久地注视着虞庆瑶,眼中流露深深的忧虑,又饱含怜惜。
“饿了吗?瑶瑶。”母亲似乎真的看到了床上的她,慢慢坐在了床边,自顾自地说,“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菜场,给你买了很多菜。你爱吃的茼蒿,我买了一大把,新鲜得很……我还给你炖了小排汤,里面放了白玉菇、木耳、粉丝……你闻闻,香不香……”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香味与热气一起弥漫开来,越加迷濛了虞庆瑶的双目。
泪水不断流出眼角。
可是她发不了音,动不了身。
母亲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抱着砂锅,轻轻俯身,抚摸过虞庆瑶寒凉的脸庞。“瑶瑶,妈妈太想你了……”
手指抚过脸庞的时候,虞庆瑶如被电流穿过,虚无与真实的感觉诡异地交织,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几乎能看到母亲眼中的自己了,可是这时,房门骤然又发出声响,仿佛有风自外吹来,帘幔呼啦啦拂动飞起。
然后,先前那刺目的光亮再次晃花了虞庆瑶的视线,母亲的身影就在这瞬间消散如云烟。
“妈妈,妈妈!”她惊恐万分地叫喊,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她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浑身发冷,天旋地转,虞庆瑶慌乱中撑坐起来,才想下床寻找,忽又是一阵头痛,眼前发黑,再次倒在了床上。
“虞庆瑶。”隆隆的杂音中,隐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却如陷泥淖,无法脱身。
“起来了,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很是平静,仿佛没发现她的异样。
她呼吸急促,奋力挣扎着,终于,他走了过来。
“还不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诧异地托起她的脸庞,“你怎么哭了?!”
虞庆瑶这才吃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看到了褚云羲。
他这时才感觉不对劲,用力将她扶坐起来。“不是在睡觉吗?叫你也叫不醒,过来一看满脸眼泪……”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擦去泪水,“做噩梦了?”
直到这时,虞庆瑶才慢慢清醒过来。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褚云羲脸上。
“你刚才……一直没进来过吗?”她哑着声音问。
褚云羲愕然:“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虞庆瑶低落失神地看着床沿,那里曾经是母亲坐过的地方。
褚云羲看着她,忽然想到那日她在悬崖边回忆自己惨痛死去之后,也是如此失魂落魄,继而不支晕眩,不禁扶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梦到什么了,这样伤心?”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待等心情有所平复,才道:“我……梦到妈妈了。”
褚云羲注视着她,没有出声。虞庆瑶又疲倦地靠在他身前,声音虚弱:“我听到她在外面做菜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然后,她打开门走了进来,还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和我说话。可是我却一点都动不了,也喊不出声音。”
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慢慢涌上。
“我已经……很久都没梦到她了。”虞庆瑶失落地抱着他,“可是这个梦,就像真的一样,我甚至觉得,她好像还活着……”
褚云羲低声道:“我在外面做晚饭,你必定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那些动静,又因为思念母亲,才做了那个梦。”
虞庆瑶还是愣愣怔怔,刚才那个梦似乎耗尽了她的心神。褚云羲让她靠在床头,又端来温热的白粥,旁边是切成细条的熏肉与碧绿的菜。
“我见你太累了,就自己试着做了菜。”他为了让虞庆瑶尽快从这样迷惘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有意笑了笑,将勺子塞到她手中,“你吃吧。”
白粥配碧菜,梗子看上去有点硬,虞庆瑶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果然还不太熟。
可是那种油烟尚存的气息与滋味,让她又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以前的家。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褚云羲低眸看着她,伸过手来,将虞庆瑶揽在身前。
“不好吃,是吗?”他有意这样问。
她哭着摇着头,微微颤抖着,舀起一勺白粥,咽了下去。
“褚云羲,现在只有你能陪着我了。”虞庆瑶流着泪说。
他心头沉坠,眼里也觉酸涩,于是抵着她的额际,缓缓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喊,我听到了,就会来。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一年也如此……如果你乐意的话,年年月月都这样,也可以。”
她的眼泪直往下掉,落在满满的粥里。
“不能再哭了,你看,这粥还怎么吃?”褚云羲抱了抱她的肩头,又让她抬起脸来。
然后,正视着她因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眸子,认真地道:“我喜欢你,虞庆瑶。所以,不想再让你哭。”
她的眼里还都是泪水,可是听到他的话,看到他那样挚诚的目光,又忍不住噙着泪,笑了一笑。
“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说话了?”虞庆瑶抹着泪水,环抱住了他,“如果没有了你,我一定比现在还要伤心。你一定不能像妈妈一样离开我。”
“怎么会呢?”他拿起勺子,自己尝了一口,“都不热了,还不吃?”
虞庆瑶看着他,刚刚止住泪水的眼里又浮现浅淡笑意。
“你把我的泪水也吃了下去,褚云羲。”她倚靠在他身边,接过了粥碗。
他只是笑:“那样也好,说明你以后再不会难过哭泣,因为我已尝尽了你的眼泪。”
*
春日渐暖,山花烂漫,风一阵雨一阵,黔江日益丰盈奔涌,而大藤峡两岸亦日益草木葱茏,绿意蔓延。
因着虞庆瑶这短短时间内两次突然晕眩,褚云羲也不敢仓促带她离开此地。罗攀夫妇不知内情,还以为他会和虞庆瑶长期留在这里,自是殷勤款待,照顾有加。阿荟与荷妹常常过来玩耍,与虞庆瑶已经亲如一家,而褚云羲也常跟着罗攀、阿满等人去往深山捕猎,江畔布网。
他很多次想到孤鸾峰,想到过往种种,意欲开口要走,却见虞庆瑶与瑶寨众人处得欢乐和洽,又沉默了下去。
山间岁月缓慢又匆促,万绿盛长时,寨前有人来报,说是褚三郎的朋友到访。
褚云羲想了想,应该是宿放春或者程薰,除了这两人,还能有何人过来?于是他与虞庆瑶出了小屋,往山道而去,才走到一半,便见转弯处有三人行来,宿放春在前,程薰在后,然而在他旁边的少年一身湛蓝直裰,乌发玉帛,竟是褚廷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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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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