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深林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潇潇细雨从天而降,徐徐斜洒满江。灰白鸥鸟自高山振翅飞来,一点轻影掠过江面,起落间发出阵阵啼鸣,又飞向沉沉天际。


    吊桥那端的守兵们已经在这寂静山间站了大半天,本就乏累无趣,又被淋湿全身,个个心生不耐。趁着把总走远了,他们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其中一人靠在桥头四处张望,忽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


    其余几人一怔,顺着他所指方向放眼望去,但见滔滔江水间,有灰黑之物正从对岸方向缓缓漂浮过来。


    “一个木筏罢了,大惊小怪做什么?”一人扫视过后不由嗤笑,“说不定以前就在对岸,现在被江水冲了过来……”


    “那不是应该顺着江水往下游去,怎么会朝着我们这边来?”又一人凑近几分,忽变了神色,“那上面还有人!”


    众人急忙定睛远眺,江面阴沉水雾飘渺,隐约可见果然有人坐于木筏之上,那木筏也确实并未随波往下,而是继续朝这边飘来。


    最先发现的人紧张起来:“不好,莫不是有人准备渡过黔江?!守备叫我们提防寨里的人往这大藤峡跑,也说过要小心对面山里的瑶人穿过吊桥攻打过来!”


    “要攻打的话怎么会只有一个木筏……”虽有人提出疑问,但这荒山大江间忽然出现的木筏还是令众人疑窦丛生。那几人匆匆从斜坡往下方的江岸去,其中一名士兵大声道:“这里不能靠近,赶紧离开!”


    喊声在江面回荡,然而那木筏依旧推开波浪朝前来,众人这才发现那上面的人竟是背对着这边,一时更令人费解。


    “我说别再往前了!”另一个高大汉子从肩头取下弓箭,厉声吼道,“浔州府知府和守备下令闲人勿近!你再过来,咱们可要动手了!”


    远处鸥鸟盘旋,木筏逆风往前,坐在其上的人依旧背对众人,似乎听而不闻。


    “他娘的,搞什么鬼!”大个子狠狠开弓放箭,一道白影呼啸而出,只可惜距离太远失了准头,一下子飞入江水,并未伤及那人半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人脸上无光,一股脑又连射三箭。风声疾劲箭影连环,虽又有两箭射偏,但最后一箭竟真的射入了那人后背。


    “中了!”大个子得意大喊,然而脸上笑意又渐渐僵化。


    那木筏上的人似乎用力扭动着脖颈,却依旧背对着他们,没有一丝想要转身的意思。江水迅猛流泻,那木筏竟朝着这边越飘越近。


    与此同时,在那滚滚白浪间,竟又有数个木筏朝着江心缓缓移动。


    “见鬼了!”众人惊愕呼叫。此时原本去了山上的把总听到呼声,急匆匆带着手下赶到江边。


    “怎么回事?!”把总皱眉喝问,众人急忙指着江面异景七嘴八舌诉说。那把总皱眉细看,一声令下,众士兵纷纷开弓放箭,顷刻之间,羽箭齐飞,尽朝着江上木筏射去。


    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去,除少数飞进水中之外,其余皆重重扎进了那木筏上的男子背后。


    岸边的士兵甚至能看到那人后背漫出的鲜红血迹。


    他在挣扎,在发出呜咽,却还是没有转身。


    “再放箭!”又一阵箭雨攒射,木筏上的人被射成了筛子,衣衫尽被染红。


    渐大的风雨中,把总望着更远处的木筏,正准备再发号令,忽听得斜后方草木簌动。他下意识一回头,惊见野草中人影飞扑而来。


    “什么人……”他失声惊呼,但觉眼前白光斜落,雪亮的刀锋已劈到面门。


    那把总情急之下飞身闪让,靠着江边大石掩蔽才躲过这突袭的一刀。而就在这瞬息之间,草丛后又窜出若干黑影,皆身手敏捷出刀狠辣,那些士兵正全神贯注朝着远处木筏射箭,哪里料到背后会有人突袭。


    数声闷哼,好几人就此被一刀割断喉咙。腥热的鲜血飞溅,惊魂未定的官兵们来不及放箭,已被凌厉攻势逼到江岸最险处。


    而这时江中木筏已靠岸,哗啦啦水花翻涌,每一木筏底下皆冒出数名瑶人,口中咬着雪白匕首,上岸即如山兽般扑向那群士兵。


    冷雨纷飞,寒光横扫,迅疾的厮杀刀刀至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中,有人跌落江中,转眼被滔滔江水冲得不见踪迹。那把总见势不妙,一刀砍翻面前的瘦小汉子,也不管手下人死活,疯了似的朝前山奔去。


    身后脚步迅速迫近,他跌跌撞撞,朝着前方嘶声叫喊:“来人……”


    喊声才起,后心处凉意顿生。他惊惶中踉跄回首,身后那双目炯亮的黑衫男子手中匕首犹在滴血,又一刀猛扎下来,直刺入他的颈侧。


    鲜血飚射,打在碧绿野草间,滴滴滑落。


    罗攀抹一把脸上污血,站在山坡往回望。白浪拍岸,那些士兵已被解决了大半,最后剩余的几人既无去路,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奔到江边,正打算跃江逃走,却被水中突然冒出的瑶人一把揪住,手起刀落间,顿时血色飘散,断送了性命。


    一个个木筏相继抵达岸边,原来依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对岸林中寻到若干粗大树木制成木筏,借助沿江茂密树丛的掩蔽运到江边,趁着对岸那些士兵的不备,将木筏推下水去,而人躲于其下方悄然推着它们往前。凭着木筏的遮掩,本就水性上佳的青年们就这样横渡了黔江。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趁守桥士兵们被江上木筏吸引了注意,匍匐着迅速穿过了上方的吊桥,故此能够从后突袭,将那群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攀哥,这人怎么处理?”一个少年指着木筏上那个还垂首坐着的人发问。


    “扔到江里去。”罗攀看了一眼,那人背后满是利箭,早已失血而亡,只是因为手脚身子俱被紧紧绑在木筏上,又被堵住了嘴巴,才动不得也喊不出。


    “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有点用,本来我们还嫌带着他麻烦呢!”少年说了一句,与旁人一起解开绳索,将那成了筛子的人质张薪丢进了滔滔江水中。


    一阵细雨骤紧,长长吊桥晃动不已,虞庆瑶扶着褚云羲从对岸缓缓走来。


    “褚兄弟,我们先行一步!”罗攀攥着匕首,向吊桥方向抱拳。


    “好。你速去前山。”江风挟着雨丝掠过他的宽袖长袍,褚云羲望向暗沉的前方,“我自会赶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你是何人?!为何与逆贼首领罗攀在一处?!”乔知府紧蹙双眉叱问。


    褚云羲看了看身旁持弓挺立的罗攀,从容道:“我是何人并不要紧,眼下急迫之事,难道不是你乔知府本想镇压瑶民,活抓罗攀,结果却反被围困,腹背受敌吗?”


    乔知府心头一沉,却还强行笑道:“不过几个瑶人躲在林间想要偷袭罢了,本官既然亲自带兵入山,早就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还会惧怕尔等的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我们这几人?”褚云羲展臂震袖,眉间光彩熠然,“实不相瞒,我们自黔江对岸而来,你安排在后山的卫兵都已被处置干净。非但如此,大藤峡对岸的上峒、下峒两大山寨,以及古甸、莫朗等寨都已集结青壮精干,持利兵、佩弩箭,穿过青藤古吊桥,沿后山两路分岔急速往前。”


    他说到此,眉梢一扬,转而望向莽莽山峦,沉沉丛林。


    “你若不信,可以听听那漫山遍野的声响。”


    乔知府脸色顿变。


    而在罗攀身后的林间,忽然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啸叫,一声一声划破雨帘,如江心涟漪震荡扩散,响彻山野。而在潇潇雨声中,远处山中亦回荡同样的啸声,时高时低,似召唤似回应,不过一时间,远近山中竟然真的回荡啸响,间杂低沉号角,如猛兽苏醒,仰天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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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码出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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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雨涟涟


    雨夜下,幽深寂静的山林为这一声声异响震动,原本早已憩息的群鸟哑哑叫着扑簌乱飞。


    那些杀入山寨的士兵们本来正卯足了劲往里冲,谁料漫山忽而遍是低沉回音,不由变了神情惊惶四顾。正在此时,但听得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道道箭影自密林间攒射飞出,挟冰凉雨滴穿破茫茫夜空,呼啸而来。


    一声声惨叫随即响起,离山林最近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人想往山上跑,中箭后从高处坠落,摔出一地血污。


    “快跑!”不知何处,也不知何人嘶声叫喊起来,顷刻间满寨满径的士兵们竟都持着盾牌蜂拥奔逃。


    一时间兵器撞击声、大呼小叫声、受伤惨呼声交织起伏。那焦守备又气又怒,高声叫嚷也无济于事,恼得一把抓住从身前奔过的士兵,拔刀便刺入其胸膛,踏上林边山石怒吼道:“我看谁还敢跑?!”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边语音刚落,却又是一箭飞射,正中其后心。


    那焦守备虽有盔甲护身,却也被这大力撞得往前扑出,一下子滚下石径。本就躁乱的士兵们眼见守备坠落,还以为他被一箭毙命,更是只恨身无双翅,顷刻轰然逃窜。


    *


    风雨萧萧中,乔知府在仅剩的卫兵护佑下,朝着溃乱的府兵大喊,奈何嘈杂中根本无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把我的孩子交还过来!”罗攀依旧手扣弓弦,眼神凌厉。


    乔知府紧紧攥着身前的盾牌,强自高声道:“罗贼!你,你难道还想杀害本官?!这——这是滔天死罪!你且等着……”


    “眼下的事,我都不怕,还怕以后?!”罗攀愤恨着,手指收紧,那扣在弦上的羽箭似乎即将飞速射出。


    “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护在乔知府身前的校尉急忙低声劝说。


    乔知府官服已尽被山雨淋湿,寒凉中声音亦微微发颤:“罗攀,你想要回你的女儿,就先将被你们抓走的张薪交过来!否则岂不是样样如你心意?!”


    罗攀眼角余光望向旁边,褚云羲当即道:“张薪在江边挣脱捆绑,不知逃向何处,说不定此时已经回了浔州。”


    “一派胡言!”乔知府怒极,“不要以为此时府兵溃乱,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中峒瑶寨聚众作乱,此事必定会被广西都督府知晓,你们若还不收手,我看几日之内,桂林府的大军便会集结而至。到时候莫说你这些手下,就连大藤峡对岸的连绵山寨都会被连根拔除!”


    他这番声嘶力竭的警告却对褚云羲丝毫不起作用。


    “乔知府真以为惊动了广西都督府,会对你有百利无一害?”褚云羲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且问你,都督府是否早已下令对待瑶民应以教化安抚为上?当今新君初登宝殿,西北战乱未息,若岭南再起祸乱牵制大局,你这小小浔州知府又能否承担重责?!对上意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又少成算,致使府兵不战而乱,你又有何面目再去面见上司,回禀实情?!”


    满山喊杀声中,雨珠不断打落。乔知府双腿战抖,直指着褚云羲惊愕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不必细究我是何人。”褚云羲瞥他一眼,目光投向山林,“你上个月才去都督府领受过指令,今日这般行事,岂非有意违抗上命,如此急功近利又胆大妄为,难道是这知府的官位已不能令你满足了?!”


    “你!”乔知府面色如霜,此时那焦守备跌跌撞撞持刀而来,还待集结溃兵再行冲上,然而乔知府已六神无主,匆匆忙忙提着官服便往山下逃去。


    知府这一走,周围护兵自然飞奔紧随,焦守备纵然呼喝暴怒,却也再难扭转局势。此时罗攀带着数名青壮已冲出山林,抢先将昏迷不醒的阿荟与荷妹抱了回来,林中箭雨纷飞,尽朝着奔逃的府兵追击。那些士兵稍有落后便中箭倒地,一个个在泥泞山林中连滚带爬往外逃窜,再不敢稍作停留。


    *


    褚云羲眼见府兵已逃,当即建议罗攀下令:“尽一切可能砍斫荆棘横木,挡住入山的所有道路,以免他们再杀回马枪。”


    有人领命而去,罗攀抱着阿荟再三呼唤,她才吃力地睁开眼睛,弱弱唤了声:“阿爸……”


    话未说出,眼泪便滚落下来。


    罗攀深深呼吸,急忙将她与荷妹交给身旁的两名妇人,让她们赶紧带着孩子去找寨中郎中救治。妇人们才抱着孩子离去,林间人影憧憧,虞庆瑶与一群瑶民匆匆赶来,衣衫上皆沾满泥土,就连头发上都夹杂了草叶。


    “官兵们都被吓跑了!”她远远望到褚云羲,便朝他挥手。


    其余人亦喜形于色,边走边说:“没想到我们吹响的角声竟把官兵都吓坏了!”“他们本就胆小,看到林叶不住晃动还以为藏了许许多多的伏兵,还能再敢留下来?”


    说话间,寨中长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见罗攀便激动道:“下峒和上峒的人果然都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一旁的人已争相述说起来。原来他们在横渡黔江之前,便已做好安排。在大藤峡对岸的深山里,则散落着上峒下峒等诸多寨子,其中各有众多青壮。罗夫人带着阿满等人,就在罗攀他们渡江前,便匆匆赶往对岸联络其他族长。罗攀与褚云羲、虞庆瑶等人用计吸引守桥士兵的注意,迅速穿过青藤吊桥,自后山取道潜入山林。


    但因群山绵延道路难行,为免时间上赶不及,他们在与散落山林的族人相遇后,迅速安排人手向前山潜行而去。待等时机一到,便吹响号角彼此呼应,造成漫山援兵的假象。此后风雨潇潇,林叶晃动,羽箭自暗处接连飞射而出,府兵们自然不胜惊惶,阵脚大乱。


    长老听到此,才恍然:“难怪没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原来都是你们在虚张声势……”


    罗攀还未作答,后山方向忽又传来号角声声,雄浑回荡,如万兽苏醒,对月低啸。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黑暗中,那崎岖山路间初时只有寥寥火把光亮,不多时光亮越聚越多,如赤红火龙自深林中穿游而下,又兼有无数亮光照映晃舞,喧嚣了寂寂山林,也沸腾了沉沉暗夜。


    “攀哥!”山路上有人大力晃动手中火把,朝着这个方向喊道。


    罗攀高声应了一下,向褚云羲他们道:“这次是真的援兵到了。”说话间,罗夫人已自山路上匆匆奔来,一见罗攀便焦急询问起孩子的安危,紧张神色溢于言表。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低下眼睫,嗓音喑哑地缓缓道。


    “我真想早些遇到你……”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几乎都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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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他们在黑暗的雨中走,自己也莫名悲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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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阑珊火


    昏黑雨幕下,远处呼喊时高时低,和着萧萧风声与淅沥雨声,渺渺茫茫,犹如云烟萦系又散。


    虞庆瑶就这样扶着他在泥泞中艰难地走,高一脚低一脚,气息咻咻。


    “很少走山路?”褚云羲低声问。


    “嗯……”她略显狼狈地撩起湿漉漉的衣裙,“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峦,也不会这样潮湿。”


    褚云羲沉默地攀着草木往上踏了一步,忽而道:“你想家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似乎没明白他为何忽然会在此时问及此事,带着几分怅惘地道:“想……也不想。”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因为……回不去了。”虞庆瑶声音放低了,望着满地雨水,“再说,就算能回去,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虞庆瑶又定定地道:“这也是我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没有急着想要回去的原因。”


    褚云羲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可是不知为何,身上的寒意却加深了几分。


    “你的父母,都不在人间了?”他谨慎地问。


    “……是。”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伴着雨声道,“我的生父早就去世了,我的母亲……”


    雨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她的语声带着凉意。“她……后来,也没了,就在我面前。”


    一声轻响,褚云羲恰踏入积水。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声音也微微有异。“发生了什么事?”


    “……被人杀了。”虞庆瑶近似麻木地抬起脸,雨水自脸庞缓缓流入衣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那件事情。或许是跟随褚云羲一路奔波逃亡以至于无暇回忆,也或许是她有意不愿再念及那血腥一幕,总而言之,若不是褚云羲今夜问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场景,是真的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雾,竟已模糊淡去了。


    “被杀?”褚云羲心中一震,正欲追问下去,后脑深处却忽而抽痛,一瞬间令得他险些跌倒。


    “小心!”虞庆瑶连忙扶着他,“是不是腿痛得厉害?”


    “……不是。”他紧按住后脑,强忍着那一阵强似一阵的抽痛,咬牙道,“旧疾了。”


    雨势越来越大,哗哗往下落,虞庆瑶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在发颤。她后悔自己说到那些事,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背你?”


    他虽是痛得眼前模糊了,却还在笑。


    “你怎么背得动我?”他想强撑着往前走,可是身子不受控制,最终伏在她肩头。


    “虞庆瑶……”他痛楚地闭着眼,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虞庆瑶焦急万分,用力支撑住他的身子,潇潇雨声中,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清。


    “快来人!”她紧紧抓住近旁大树,拼命朝斜坡下喊。


    *


    嘶声的叫喊终于还是引来了援救,有两名瑶民举着火把循声赶来,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鲁莽闯祸的阿满。他一看此景,急忙将褚云羲背起了就往山上去,另一人则在旁边迅速引路。他们习惯了这般潮湿泥泞的山路,纵然雨水不绝也健步如飞,虞庆瑶一路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是泥,才勉强能跟在后边。


    好不容易将褚云羲护送回山上的石屋,在阿满他们的帮助下,给他清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这时候,罗攀闻讯匆匆赶回。


    “褚兄弟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么能自己走?!我正准备找他,结果你们竟上山了!”一进门,罗攀便是连连嗟叹。


    虞庆瑶走出里屋,道:“他觉得你有许多事要处理,就说不便打搅。”


    “寨子是他出力出计保下来的,我有再多的事,也该先照管他的安危!”说话间,屋门一响,罗夫人蹙眉赶来,怀中还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


    “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给重新上了药,现在昏睡过去了。”虞庆瑶低声道。


    罗攀叹了一声:“说实在的,他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能忍受伤痛的。”他顿了顿,忽而看着虞庆瑶,“褚三郎是不是在军营里谋过事?”


    她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反问:“攀哥怎么问起这来?”


    “看他这般身型勇力,又有行军退敌的计谋,可不是一般人。”罗攀是实心肠,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要我说,他如果真的在军中待过,应该绝不是寻常小卒。”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不由朝着罗夫人望了一眼,罗夫人当即皱眉:“攀哥,你莫要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庆瑶还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还不快让她换掉?”


    罗攀这才一省,呐呐笑了笑,挥手道:“那好,等他醒过来之后,我再与他畅谈。你留在这里,我先去看阿荟与荷妹。”


    说话间,他便敲了敲房门,叫留在里面的阿满出来。


    阿满端着盛满水的木盆走出里屋,见到罗攀,神色却微微有变,连眼神也闪躲起来。


    “阿满,你怎么回事?”罗攀当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虞庆瑶倒是一惊,以为是褚云羲伤情又有变化,正待追问时,谁知那阿满深深埋着头,粗声粗气道:“攀哥……我,错了。”


    罗攀一皱眉:“你是说率人进城想要劫走弟兄的事?我先前早就跟你说过……”


    他话还未说罢,阿满却放下水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重重撑着地面:“不……我说的是……那天褚三郎被关在磨房里,险些被大火烧死的事。”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神色各异。罗攀盯着他,眼中闪现一抹冷色:“那把火,是你放的?”


    阿满头垂得更低,似乎肩背有巨石万钧,哑声道:“是……我之前恨极了汉人,觉得他们都诡计多端,又总是瞧不起我们瑶民!褚三郎一进山,我们的阿龙就死了,因此,我觉得他就是灾星,就是该死!”


    “你!”虞庆瑶愤愤盯着他,罗夫人亦敛容寒声道:“阿满,当日我就猜到是你,只是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我才没办法再盘问你!”


    阿满攥紧了双手,手背青筋毕现。罗攀缓缓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阿满身子绷紧,语声低压,“褚三郎他……救了阿荟与荷妹,也救了整个中峒寨。我一路跟着他,看到了这一切……这才知晓,不是所有汉人都像我先前想的那样。”他说到此,忽又直起腰,定定跪在那里,看着罗攀:“攀哥,我阿满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更不会为自己百般辩解!先前的事是我做错,我对不起褚三郎,也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惩治我,我全部承受,一句话都不会吭!”


    虞庆瑶心中还忿然,不由望向罗攀。罗攀盯着阿满看了许久,沉声道:“那夜我赶回山寨,在磨房前就当众追问是谁放火,你要真是个敢作敢为的,就该在那时站出来!今天寨子被官兵围困,也是因为你鲁莽行事而起,我现在若是要罚你,却也只能追究你擅自带人进浔州城动手的错,至于你放火害人……”


    他瞥了一眼掩住的房门,语声决绝:“褚三郎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等他苏醒之后,再来定你的罪!”


    说罢,他又低声叱了一句瑶话,转身便走。跪在地上的阿满更是满面涨红,羞愧难当地站起身,向虞庆瑶行礼之后,沮丧离去。


    *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


    非常感谢还能继续看文的读者!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我也是在努力写呀,现在一般周三或者周四(这两天工作量不太大),以及周六或者周日能更。我也同样迫切希望能尽早走到完结的那一天,甚至已经想好了,到那时,会给这部书与后传《督公千岁》的所有关联人物画出关系图(包括年代表),但愿能有圆满完成的那一天!实在不甘心草草砍大纲烂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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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波心荡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扑面而来的青草气息顿时占据了虞庆瑶的呼吸。


    滋味复杂难以言说,似深山参天古树下碧翠的丛丛野草,又似万丈青崖峭壁间落下的潺潺清流,甘涩馥郁,凉透澄澈,竟让她战栗不已,好似被某种奇绝古方蛊惑了心神,迷乱了方寸。


    乌黑润滑的长发在他指间流走,发梢滴落的水珠浸泽了薄薄的衣衫。


    腰肢为他紧紧所控,他再度侵占唇齿,却不防虞庆瑶如同骤然惊醒一般,竟挣扎着想要抵御。


    “南昀英,你停下!”她气息急促,似乎感觉自己在他的掌怀间是莫大的惶恐。


    “怎么呢?不喜欢?”南昀英却用尽全力控住她,即便腿上伤处剧痛,也不肯松手半分,“你不是一直说,我只是占用了他的身子吗?既然这样,为什么每次见到我,就如同见到恶鬼一般?”


    “你松手……”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腰后丝带也松落开来,脸上泛满红热,“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浑身是伤!”


    “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好似没有痛感,一把揪住她拉扯到近前,贴近了她的脸容,一字一字地道,“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他的?”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又怕伤及他的身子,只得道:“你是你,他是他,就算长的一样,言行举止都不同。”


    南昀英抵着她的眉心,乌黑的眸子里晃漾不带温度的笑。“哦?那又怎样?你越是这样讲,我就越不离开。只要我一直醒着,他就没有任何机会。”


    “你……”虞庆瑶好不容易甩开他的掌控,还未跳下床去,却又被他从后一把拽住。


    “告诉我,这又是什么地方。”南昀英盯着她。


    “……瑶寨!”虞庆瑶无奈地回了一句,又赶紧掀开被子给他看,“腿上的伤看到了吗?刚刚淋了一场大雨,还差点昏倒在上山途中,你要是还敢胡来不顾及身子,小心留下残疾!”


    他却只睨了一眼,冷哂道:“褚云羲这样无用?区区外伤就令他晕倒?你现在可知晓了,先前那么多年纵横刀光剑影间,策马驰骋疆场战无不胜的,都是我!”


    虞庆瑶心中不服,却又不想与这个充满孩子气的少年争辩。她按捺性子只当没听见,又将被子盖好,用手压住边缘,认真地看着他,道:“过去的事还争论什么?你现在就该好好躺下休息,要不然就算请来天上神仙都救不了。”


    他撇撇唇,冷着脸道:“我不要天上神仙,只要你。”


    虞庆瑶被这愣头青般的言语震得眼前一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胡乱按了按被角,转身就走。


    南昀英坐在床上,郁恼道:“你又干什么去?”


    “换衣服,没见我衣衫不整吗?”她瞥了他一眼,掖着短衫,匆匆忙忙去墙角捡起衣服,没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就出了房间。


    *


    虞庆瑶忐忑不安地换好了衣衫,却又没有马上回到里屋。她在透着风的堂屋站立片刻,又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无奈看不到床上情形,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她踟躇许久,不知该不该再进去,既不忍将他独自一人丢在里面不管,又无法忘却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发梢的水滴已擦干,然而唇间那缕甘涩交融的滋味仿佛还未消散。


    应该是……之前给他喂过汤药的缘故吧……


    虞庆瑶神思恍惚地想。


    正兀自出神时,忽听得里屋传来他的声音。“虞庆瑶,怎么还没好?”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立即推开房门。“又怎么了,你?”


    南昀英靠在床头,斜斜乜她,一脸不愉快。“什么叫又,很不耐烦的口气。”


    “……我不是才出去没多会儿吗?”她没敢靠近床边,只站在灯影下,恹恹地问,“到底有什么事?我累了,也想休息。”


    他郁郁看了她一眼:“我饿了。”


    虞庆瑶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犯愁:“都什么时候了,我上哪里给你弄吃的?”


    他却冷笑反问:“如果现在是褚云羲跟你说,你也会这样回答?”


    虞庆瑶顿滞了一下,悻悻然道:“那我去找罗夫人,她们那边说不定有吃的。”


    “罗夫人又是谁?”他皱着眉问。


    “一时讲不清。反正我们现在暂住在她们的瑶寨里。”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南昀英却忽又叫住她:“回来!”


    “你又要干嘛?”虞庆瑶无奈地回头。


    “这里没有厨房?”他抬了抬下颌,“天都黑了还在下雨,你何必舍近求远?”


    “……要求还不少!”虞庆瑶抱怨了一句,


    说归说,她还是去了外面。这石屋外确实搭建着土灶,她点燃柴火一番搜寻,在旁边的瓦罐里找到一些籼米,冲洗之后丢进锅里煮起了粥。


    木棚外,雨点打在茂密林叶间,发出时轻时重的声响。


    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明艳跃舞,心绪依旧凌乱不堪。那强行拥住不愿放手的执拗,有力而灼热的指掌,还有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近乎天真,又满是恣意,毫无掩饰,亦从不退缩。


    她攥着自己的衣襟,感觉背脊遍是寒栗。


    *


    漫山遍野陷入沉睡之际,虞庆瑶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回到了屋中。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灯火阑珊,将灭未灭。她才想开口,却发现南昀英已经斜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怔了怔,悄悄走上前,犹豫片刻后,将碗放在一旁。想要叫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扶着他的肩膀,费劲地将他往里侧搬。


    怎奈他身形高大,虞庆瑶几乎涨红了脸,都没法将其挪动半分。她累得直喘,见南昀英居然还没醒,索性豁了出去,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从他腿弯底下伸过,想要再尽最后一分力。


    猛发力间,险些把腰给拧折,忽觉耳侧温热气息一重。虞庆瑶吓了一跳,他却已在她耳边轻轻嗤笑:“你想做什么?抱我吗?”


    她的脸庞腾的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胡言乱语?”虞庆瑶语无伦次,急忙将手收回,板着脸不看他,“只是想让你好好躺下!你不是说饿了吗,我在外面忙到现在,你倒是先睡着了!”


    他却歪着头看她,唇边眼中还含着看透一切的笑。


    “那你脸红什么?”


    “烦不烦你?”虞庆瑶转过身,没好气地指指粥碗,“好不容易做好了,你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他双手撑在床上,有意蹙起秀眉;“虞庆瑶。我痛得很,动都动不了,怎么吃?”


    虞庆瑶瞪他:“是叫你用手端碗,和你腿上的伤有什么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都不懂?”他哼了一声,直接望着她,“我浑身没有力气,你喂我啊。”


    “……想得美。”虞庆瑶端起碗作势要走,谁料南昀英竟忽然从后将她一把抱住。


    “你疯了,南昀英!”她差点将粥碗打翻,站也不是,回也不是,又羞又气叫起来。他却近似无赖孩童一般,贴在她背后腻着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吗?”


    “我……”她百口难言,真不知道他今晚怎么变得如此难缠!


    “你松手。”虞庆瑶严肃地说。


    他扬起脸,哼笑道:“松手了,你又会走?又会闹脾气?”


    “不会。”她扭过脸,“再不松手,粥都要撒出来了。”


    他似乎认真偷窥了一下,这才慢慢松开手。虞庆瑶在心底叹息一声,取过托盘放在床沿,自己坐在一侧,低眉道:“吃吧,都什么时候了。”


    他却依旧看着她。


    虞庆瑶催促道:“你不困,我可困了!”


    南昀英这才叹息一声,端起碗慢慢喝。桌上灯火微摇,满屋光影憧憧,虞庆瑶在这寂静中微觉尴尬,便微微侧过了脸去。


    若是依照以往,他做什么事好像都风驰电掣,然而直到烛火微弱得几近如豆,虞庆瑶以眼角余光偷偷回望,却发现南昀英正不紧不慢地用勺子舀着,喝一口,又望她一眼。


    “南昀英,你要磨蹭多久?”她有气无力地道,“再这样下去,我明天也要病倒了!”


    他这才放下碗,笑了笑:“吃好了。”


    虞庆瑶瞥了一眼,不悦道:“才吃了一小半,浪费我那么多时间与精力。”


    “那不是你说支撑不住了吗?”他从床边取过布巾擦了擦,一本正经地问,“你睡哪里?要我让你吗?”


    虞庆瑶脸颊又热了一下,之前只顾匆忙为他清洗伤口再上药包扎,眼下才留意到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想来罗攀夫妇早已默认她与褚云羲的关系,瑶寨男女只要有情便不设防备,他们竟也没有再多考量半分。


    “……我去外屋。”她心虚地站起身,收拾碗筷预备离去。


    “外面有床?”他在后面淡淡问。


    “有。”虞庆瑶匆忙端起托盘,开门而出。


    *


    虞庆瑶在堂屋翻找了一阵,也没有任何可以铺在地上的布垫之类。她站在昏暗中,望着潮湿的地面,有些发怔。


    犹豫半晌,想想还是厚着脸皮去里屋找一床被褥,她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侧身贴过去听了片刻,里面还是一片安静。再凑到门缝那里张望一下,才发现屋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看来南昀英再逞强,毕竟身子受了伤,又奔波一天,此时已不堪重负地睡着了。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将房门缓缓推开。


    怎料才推开一条缝隙,门后却撞到了什么,一下被阻住。


    还未等她看清,那扇木门后有人微微探出身,向她小声笑问:“要进来吗,虞庆瑶?”


    “啊?!”虞庆瑶三魂六魄被吓走一半,只剩下浑浑噩噩的躯壳立在昏暗中,片刻后才回过神急喊,“南昀英,你要吓死我?!”


    ————————


    老母亲的嘴边不时泛起微笑,预祝中秋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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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小郎君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纳闷地开门一看,竟然是昨晚被罗攀带走的阿满。


    他神色憔悴,像是整晚未曾好好休息似的,一见虞庆瑶,便低沉着声音道:“褚三郎是不是已经醒了?我……我专程来向他赔不是。”


    虞庆瑶一慌,忙道:“他没醒呢!你还是过些天再来!”


    阿满一脸疑惑:“刚才我遇到来送菜的人,他们说远远地就望到褚三郎坐在门口……”


    虞庆瑶尴尬万分,强行解释:“虽然醒了,但是我看他精神很不济,便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休息,这会儿说不定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话未说完,里屋却传来南昀英不耐烦的声音。“你在外面跟谁说话?我听到是有人送吃的来了,你怎么也不给拿进来?”


    虞庆瑶脸颊都红了,阿满倒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这不是还醒着吗?听起来声音响亮也不像虚弱的样子,待我进去亲自向他赔礼道歉!”


    “别!”虞庆瑶急得没法,伸手拦住他,“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他愿不愿见你……”


    阿满怔了怔,只得留在了屋外。


    虞庆瑶关上屋门,匆匆回到内室,南昀英靠在床上直蹙眉:“还说要给我弄吃的,结果连那半碗稀粥都还在灶台上!”


    “……你怎么就不能忍耐一会儿?”她为之郁结,按住他的肩头正式告诫,“外面有个莽汉说要向你赔礼道歉,但他认识的是褚云羲,不是你南昀英,要是放他进来肯定露馅。我说的话他又不太信,你在这儿大声训斥他几句,就说现在伤痛难忍不愿见他。等他走后,我再给你拿吃的来。”


    “道歉?”南昀英挑着眉问,“他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言语上有些冲突,你别管就是。”


    南昀英看看她,朝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虞庆瑶一头雾水。


    “好吃的!”南昀英笑意满满,“不给吃的,不帮你。”


    *


    阿满在屋前等了一会儿,又是焦躁又是不安,听得里面房门响动,没等虞庆瑶出来,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褚三郎!”他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唤。


    正在里屋的虞庆瑶吓了一跳,忙开门闪身而出:“你这人,怎么忽然自己闯进来了?!”


    “我担心褚三郎不肯见面,就……”阿满看着把房门压得紧紧的虞庆瑶,疑惑道,“他真的连见都不见我?”


    “是,你改天再来。”虞庆瑶顿了顿,又故意提高声音向屋里道,“三郎,你说是不是?”


    里屋的南昀英正在篮子里翻来翻去找想吃的东西,头也没抬,就道:“嗯,啊?对!现在没空!”


    阿满听到他那没甚感情的应答,忙道:“褚三郎,昨晚你伤得重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已经在攀哥面前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攀哥将我痛骂一顿,他说要等你醒了再亲自处置……我也知道自己犯浑差点酿成大错,今日我愿意跪在你面前,让你随便打骂,你要是气不过,直接拿刀子砍我,我也不会退缩半点。”


    他这边说得诚恳,坐在床上的南昀英倒是在篮子中翻出熏鸡,撕下半只,漫不经心地道:“犯得着吗?不就是骂了几句,怎么还说起拿刀子砍人了?”


    站在房门口的虞庆瑶神色尴尬,连忙道:“阿满他很实诚,你跟他说,现在先不要放在心上,等以后再相谈就是。”


    南昀英还未开口,阿满却憋红了脸:“你们两个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我手里,现在还这样说,不是让我更羞愧得站不住吗?”


    虞庆瑶心觉不好,屋内的南昀英本来正悠闲自在地吃着熏鸡,听到这里骤然挺直身子:“你说什么?谁想害我?”


    “是我!”阿满血往上冲,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梗着脖子叫,“是我忌恨汉人,觉得阿龙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就趁着夜黑风高去磨房外面浇油点火!看到你没被烧死,我还在心里抱怨,后来去城里也是自己逞英雄,想在寨里出风头,把你给比下去!”


    “我说你赶紧走吧!”虞庆瑶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阿满却还硬是要往里冲。谁料他还没进去,那紧闭的房门忽然一响,虞庆瑶惊惶中转过身,便见南昀英怒冲冲拖着伤腿站在门后。


    手里还攥着小半只熏鸡。


    “你说,你想放火烧死我?!”南昀英俊目之中满是寒意,盯着眼前这壮汉。


    阿满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里含着泪,连连叩头:“褚三郎,那事确实是我做的,我不该心胸狭窄,更不该不分好歹……”


    虞庆瑶挡在两人之间,连连对南昀英使眼色:“阿满已经认错,你平素就胸怀宽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阿满兀自还在言辞恳切地忏悔,南昀英脸上神色千变万转,咬牙道:“虞庆瑶,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声色俱厉训斥一番,再搬出四书五经里的道理来申告教诲?”


    虞庆瑶勉强笑笑:“好像是这样。”


    他更愤然冷笑:“再或者,还应该风淡风轻挥一挥手,说一句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话都说开了,从今往后还能做好兄弟?”


    虞庆瑶愣了愣:“你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别太勉强自己……所以今日到此为止……”


    “不能到此为止!”跪在地上的阿满虽然不懂他为何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骤然抬起头,“今日事,就今日做个了断。”


    说罢,他解下腰刀,竟双手托举过头,送到南昀英面前。


    “褚三郎,你千万别太宽厚,我,我受得住!”他饱含热泪地道。


    “……能不能别再叫我褚三郎?!”南昀英实难按捺怒火,扬手就将那熏鸡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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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妄相思


    真心诚意来谢罪的阿满被砸得一脸是油,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又早已挨了重重两拳,直打得他眼前发黑,口鼻冒血。


    “还不赶紧走?!”虞庆瑶拼命抱住了“褚三郎”,朝着阿满叫起来。


    阿满嘴角流着血,却还硬声道:“我说到做到,他要如何打如何罚,我都不会有一点退缩!”


    “好小子,你倒还要充英雄好汉?!”南昀英在虞庆瑶的生拉硬拽下,还怒气冲天地想要抬腿去踹,却忘了自己已经伤了一条腿,险些摔倒。虞庆瑶趁机推了一把阿满,急道:“他现在有伤在身不能动怒,你留在这里不是更坏事?!快走!”


    “我!”阿满愣怔了一下,见虞庆瑶正奋力将“褚三郎”往里屋推,只得抹去嘴边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两人喊道:“我……我过几天再来!你好好养伤,褚三郎!”


    “滚你的褚三郎!”南昀英又痛又气,在虞庆瑶的牵拽中,还不忘回头怒骂。


    “闭嘴吧你!”


    “砰”的一声,虞庆瑶将门紧紧关上,只留还在门口的阿满一头雾水。


    *


    这一日,南昀英躺在床上大呼小叫都得不到应答,他先是不免愤怒,继而刨根究底加以追问,虞庆瑶只撑着脸坐在桌前,就是不搭理。


    “喂!虞庆瑶!你聋了?”他故作凶悍地瞪她,“我问你,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只瞥了一眼,又给自己倒了茶,慢慢喝着,不言不语。


    “你……你再不吭声,我现在就跳下床自己走!”他咬牙切齿。


    “你跳啊,打开门,都是大山。我看你拖着流着血的腿能跑到哪里去。”虞庆瑶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头愤怒的小兽,第一次感觉自己就像个反派。


    南昀英气得直捶床。


    “好好好,你现在趁人之危这般恶毒,休怪以后我双倍奉还!”他恼羞成怒,一把扯下床帘,翻身睡去。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听不到他发出什么动静,心中不免浮想联翩,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撩起帘幔,却见他闭目而眠,双眉微蹙,与平素相比倒是消减了几分戾气,又平添几许委屈。


    一缕发丝覆在他唇边,虞庆瑶起初不想去管,然而等了一阵,见南昀英还是紧闭双眼,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将发缕悄然挑开。


    指尖尚未离开脸庞,南昀英却忽然睁开了濯黑的眼,趁虞庆瑶尴尬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干什么?”虞庆瑶想挣脱,却又没挣脱。


    他微微扬起眉梢,嗤笑着,却不说话。


    “粥还在外面,我去拿……”她灵光一动,忽觉自己找到了理由。南昀英仿佛看透一切一样:“早就凉透了,还想着给我吃?”


    “加热一下就行……”虞庆瑶还待解释,他忽又叹了一声,难得恹恹着道:“虞庆瑶,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管管我?”


    她怔了怔,不甚自然地道:“这是什么话?你不是从来不希望被人管束吗?”


    “我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闷闷说了一句,松开了手,看都没看她,“走走走,你不在意我,我也不会在意你。”


    虞庆瑶顿滞了一下,却也不想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身便出了房间。到了外面,虽然心中还是不悦,但还是默默加热了那白粥,又给他送了进去。


    南昀英却冷着脸躺在床上,没有想要坐起的意思。


    虞庆瑶坐在床边,蹙眉道:“快起来,这次再冷了的话,我可不会重新加热。”


    他哼了一声,有意拉起被子蒙住脸。


    虞庆瑶原本想要生气,可一看他这举动,不由又笑。南昀英听得笑声,在被子底下愠恼道:“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


    她扯扯那被子:“南昀英,你应该只有三四岁。”


    “……胡说八道!”这一下,他骤然掀开被子撑坐起来,束发青绢带簌簌滑下,“小爷我已经十八有余!”


    “那为什么行事说话还那样幼稚?”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被你气的吗……”他还在愠怒,却不防虞庆瑶已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你……”他才一开口,虞庆瑶手微微一动,他的下唇便沾到了温热的白粥。


    南昀英瞪她一眼,凤眼犹含怨,却分明又添了几分委屈。“你喂我啊?”


    “不害羞。”虞庆瑶低声念叨一句,不情不愿地喂进他唇中。他一边慢慢喝粥,一边盯着她看,黑白分明的眸中渐渐消减怨怼,转而盈润出含笑的亮色。


    “这些天你最好就躺房里,少出去,也别和其他人说话……”虞庆瑶正低声叮咛,却不料南昀英忽然揽住她的腰,往前一勾,她在惊愕中,被迫与他前额相抵。


    “你又……”虞庆瑶脸颊燥热,着急地险些叫出来。


    “嘘……”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以食指轻轻封住她的唇。


    “虞庆瑶。”南昀英就这样抵着她,粲然一笑,眼底唇角尽是痴醉的温存。“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她还端着碗,手指发紧到僵硬,身子却无端发热,心是几乎要跃动出来。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南昀英在她还未出声之时,手中一加力,迫得她更贴近自己几分。


    濯濯黑瞳凝视下,他准确又旖旎地吻向她的唇。


    灼热呼吸拂面而来,僵了许久的虞庆瑶如被雷击,鬼使神差地跳起来,慌乱间摔了碗,乱了心,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间。


    房门犹在吱呀作响,被推到一旁的南昀英注视着那个方向,却不曾发怒,只是靠在床头,兀自吃吃发笑。


    *


    经这一场,虞庆瑶轻易不敢再靠近于他,就连那个房间也甚少踏足。她多数时候守在屋外,罗攀夫妇倒是又来过一次,被她以褚三郎正在休息为借口阻拦在外。


    “我一直忙着带人在山间各处设置陷阱防御,本来还想着拿地形图给他看看,好给我们出点主意。”罗攀不无遗憾。


    罗夫人忖度片刻,轻声道:“我又找到了一卷书册,不知对你们是否有用……”


    “书册?”虞庆瑶纳罕,“也是老国公当年留下的?”


    “是。”罗夫人从怀中取出泛黄的书卷,“我父亲生前常常随身携带祖父留下的书册,在山中边饮酒边诵读,这一卷书,是他出事前,拿在手中的……”


    她低眸又望了一眼,声音喑哑:“我也听不懂他当时读了什么,只记得他喝醉了,将这书放在石头上。我害怕被风吹走,便偷偷过去收了起来,再后来,他便坠下了山崖……”


    罗攀看着她,神色亦有几分黯然。他向虞庆瑶道:“内人是曾国公孙女的事,在这瑶寨几乎无人知晓。当年小国公多次进山,我父亲与他相识成了朋友,但瑶汉素来有间隙,有时甚至势如水火。所以我父亲在寨里也从未提及这事。直到最后,小国公遇难,她在世上再无亲人,我父亲才不得不将她收留在了寨中。但也只是对族人说她是寻常采药人留下的遗孤,并不曾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


    虞庆瑶道:“所以我们起初说要寻找曾家后人,你也是有意隐瞒了她的下落。”


    罗攀颔首:“那么多年过去了,浔州城的国公府也荒废不堪,忽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曾家后人,我根本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还希望你与褚三郎不要介意。”


    “我们早已猜到你不愿承认的缘故,并不会在意。”虞庆瑶说话间,接过了罗夫人递来的书卷,见那封面都已脱落,只以油纸重新覆盖粘贴,便小心翼翼拿着,因问及阿荟与荷妹的近况。


    罗夫人忧心忡忡地道:“阿荟已经好些了,只是荷妹本来身子就弱,惊吓过度又淋了许久雨,到现在还在发热……”


    “既然这样,你们还是回去照料孩子,我这边吃的穿的都不缺,等褚三郎身体恢复后,我再叫人来通知你们。”虞庆瑶唯恐他们见到南昀英后心生诧异,寻得机会便想劝两人尽快离去。罗攀夫妇未知其意,又叮咛数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虞庆瑶目送两人身影远去,这才坐到屋前,慢慢翻开了那卷书册。


    纸张已泛黄,边缘处毛躁皱裂,展开细看,一列列字迹间颇多模糊洇染。她端着书认认真真阅读,发现这书卷中记述的似乎都是孤鸾峰附近的地域特点,有几页上还绘有地形山势图。虞庆瑶坐在那里看了许久,也未觉出其中记述之事有何特别,正待掩卷起身,却忽又留意到某页当中位置,有人以朱笔画出了一道。


    她不由定神细看,这一看之下,原本倦怠的心猛然一震,背脊处冒出阵阵寒意,下意识地起身便往回喊:“陛下来看!”


    喊声才出,望着那紧闭的屋门,虞庆瑶才醒悟过来,继而满心遗憾无奈。她紧握书卷转回身,慢慢坐了下去。


    有一种千寻万转终得窥见隐露光亮,却失去唯一的同伴,无人分享惊喜的落寞。


    正恍惚出神之际,背后屋门忽然洞开,虞庆瑶一惊,不由转回脸去。


    他只穿着青衫,束发绢带松散了大半,乌发垂落几缕在肩头。脸色犹显苍白,眉眼间倒仍含英气。


    “你……”她半是期待半是疑惑,望着他的眼睛,渴望听到熟悉的话音。


    “干什么又喊他?”他蹙眉打量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书卷上,“哪里来的书?”


    虞庆瑶满心期待被打得七零八落,颓然坐在那里,都不想说话了。南昀英沉下脸:“我问你话呢,怎么装聋作哑的?”


    她抬起眼看看他,此时倒是觉得眼前这人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只可惜下一刻,他便又破了功。


    “虞庆瑶!你满脑子只有他!”南昀英愠极,劈手过来便想抢走她的书。


    “别动!”她惊骇之下,紧紧搂住不放。


    “这什么宝贝?你叫他看的就是这破书?”南昀英一把揪住她的衣袖,“里面难道藏着什么秘密,我不能看?!”


    她奋力挣脱,往后退了一步,忙道:“你肯定对这书不感兴趣!这只是记述孤鸾峰附近的传说……”


    南昀英猛地一怔。“孤鸾峰?”他不由皱眉,双眼虽是盯着虞庆瑶,目光却渐渐渺然空茫。


    虞庆瑶警惕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也去过那里?”


    屋前微风轻掠,拂动他散落的发缕。南昀英似是望着白云翩跹的远天,又似是陷入了久远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吗?”


    他说罢,慢慢瞥视过来,神情倨傲,好似站立于高峰之巅的帝王。


    虞庆瑶尚未及回答,他却又朝着她伸出手:“把那本书,交给我。”


    虞庆瑶心头一跳,下意识抱得更紧。“你先说,在孤鸾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有资格命令我?你觉得我受了伤,就动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用强罢了,若是我想动手,你怀中的书早就到了我手中。我想看便看,想撕便撕,到时候,你不要哭。”他嗤笑一声,倚在门边,宽袖大襟,为风拂掠而动。“说,孤鸾峰附近的传说,是什么?”


    他神情散漫,语声清寒,眸中一点睥睨笑意,令得虞庆瑶心神不宁。


    她真的怕他忽然又发疯,到时候真的将书毁掉,又该怎么办?或许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记述,是要留给褚云羲亲自查看的。


    “书中……书中,有那样一段记述。”虞庆瑶艰难地道,“孤鸾峰常年积雪,人迹罕至,但因山顶石缝间长有名贵药材,采得可抵千金,曾有人上山寻找,但多数都有去无返。后来某年又有兄弟两人冒险攀爬,数天之后,哥哥一身是伤从山顶下来,昏倒在地,被人救起后,哭诉弟弟因要采摘药材,不慎跌下了孤鸾峰,尸骨无存。从此之后,周围村庄里再没人敢上去……”


    南昀英满是鄙夷地道:“这就是你要讲的传奇?”


    虞庆瑶没加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道:“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但是……”她顿了顿,缓缓道,“你可能想不到,曾默是听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件事。”


    南昀英挑起眉:“什么人?”


    “他在孤鸾峰附近寻访奇闻轶事,遇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件事,是年轻人亲口所说,而他自称,正是那个失踪百年多的弟弟。”虞庆瑶说罢,盯着南昀英,反问道,“你明白其中含义了吗?”


    南昀英愣怔一瞬,继而冷笑:“什么意思?失踪百余年的人,又出现在他曾默面前?”


    “对。”虞庆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从孤鸾峰跌下后,来到了百余年后。据他所说,自己当时坠下万丈悬崖,只觉周身如陷白雾,一直一直往下落,最终重重跌入冰冷的河流,眼前一片白光漩流,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等到再度恢复意识时,身在冰天雪地,四周并无人烟,却也不在山上。他不知自己怎么会躺在雪地,迷迷糊糊往前走,直至寻到了一处村庄,然而向人打听过后,却惊闻自己原来所住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只因在二十多年前,那村子遭遇疫病,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已纷纷搬离。那年轻人惊慌失措,依照记忆奔回原来的村子,果然只见房屋废弃,荒无人烟,这才知自己竟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一般。而收留他的人将此事传了出去,周围人家都将此人视为怪物、疯子,无人敢与他接近。他便终日在孤鸾峰周围流浪,直至遇到四处寻访故人消息的曾默,便将自己的遭遇又告诉了他……”


    虞庆瑶说到此,握着这书卷,道:“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只有曾默认真聆听,甚至心有所感,含着热泪,将这件事完完全全记述了下来。曾默在这上面写道,或许,他寻到了天凤帝失踪的真正原因。”


    南昀英盯着她,语声冰寒:“你也很高兴,因此刚才叫喊想要告诉他?”


    虞庆瑶抿了抿唇:“是。我陪着他一路寻找,为的就是这……”


    “找到了又如何?”南昀英忽而一展袍袖,厉声道,“孤鸾峰,是他失踪的地方,他想要做什么?是想回到过去扭转乾坤,还是想去往将来看个究竟?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现在,非要做些虚无缥缈自讨苦吃的事情?!”


    “他不是你,不想随随便便就接受了现实。”虞庆瑶哑声道。


    “为什么非要改变什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安分守己别出来!”南昀英愠恼上前,一把擒住虞庆瑶衣襟,“那么你呢?你也非要跟着他东奔西走?孤鸾峰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冰天雪地飞鸟难度,稍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是不是还想跟着他去那里?然后呢?”


    他越加迫近,狠狠攥紧了她,“你以为,只要跌下山崖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跌下去之后只是一死呢?!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跟着他,只会白白送死!”


    南昀英眼中尽是怒火,说到此,竟扣住虞庆瑶手腕,便想要将那书卷抢来撕掉。虞庆瑶不由惊呼:“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再说我已经知道这事,你就算将书撕毁又能怎样?”


    他夺过书卷,胡乱翻看几页,眼见虞庆瑶面如寒霜,又愤愤然道:“虞庆瑶,从今日起,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醒过来!你总不能自己逃走去那孤鸾峰……”


    话才说了一半,她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正望着他:“幸亏你提醒,我大概知晓了自己如果想要回去,该往哪里走。”


    先前还嚣张乖戾的南昀英顿时瞠目,忽又倨傲道:“你不要骗我,没有褚云羲在旁,你自己难道能去孤鸾峰?再者说,在这里好好的,你又为什么要走?”


    虞庆瑶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树下,寒着脸道:“你成天对我大呼小叫,喜怒无常,我还会真觉得在这里好?”


    “……我带你玩过那么多地方,你一样都不记在心里?我只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被你记恨至今?”南昀英神情颓丧,摇摇晃晃走到虞庆瑶面前,看了她半晌,竟跌坐在地,泫然道,“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到哪里都不是一样?他自是舍不得帝位,因此才执迷不悟,你难道心心念念要做皇后,才心甘情愿跟着他?”


    虞庆瑶无奈至极,遮住眼道:“我是失心疯了吗?谁要困在皇宫里?”


    “那究竟为什么?”南昀英不无冤屈地看着她。


    虞庆瑶欲言又止,然而望着他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眸,心不由软了几分。


    “因为喜欢。”她狠狠心,告诉他,“喜欢那个人,就会愿意陪着他去危险的地方,不舍得让他独自承受风霜。也因为喜欢那个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有他在身旁,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他眼眸渐渐黯淡,过了许久,艰难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摇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


    他愣怔半晌,眼底又慢慢浮现嘲讽般的笑意。“那么,你不喜欢我什么?”


    虞庆瑶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深深喟叹一声。有些话,不想说得太透,难道能告诉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幻象,因为他南昀英,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你性情太张扬了。”她转过脸,有意望向崖边碧叶,眸色烁然,“说生气就生气,时时刻刻要人性命一样,说高兴就高兴,旁人哪怕正悲伤也要被你扯得跳起来,这样下去,谁能受得了?”


    南昀英抿紧唇,神色冷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就这?”


    虞庆瑶忍不住反问:“这还不够?”


    “那好办。”南昀英忽然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庞,忽又朝着她粲然一笑。“我改了就是。”


    “你?”虞庆瑶悚然,“怎么可能?!”


    ————————


    国庆节过后孩子肺炎了,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到现在才写。感谢在2023-09-3016:07:55~2023-10-1501:3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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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绕指柔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对于虞庆瑶的质疑,南昀英不屑一顾,仿佛轻而易举便可实现承诺。虞庆瑶本来也懒得与他再生争端,趁着他心情又转晴的时候,偷偷捡起了被他丢在地上的书卷,就要往屋子里去。


    “站住。”他靠着大树发话,“把书留下,我还没看完呢!”


    她无奈回头:“你刚才不是说这只是本破书?再说你又不关心孤鸾峰的事……”


    “我想看还不行?!”南昀英不由又提高了声音,虞庆瑶急忙道:“你看看!刚才还说要改,现在又耍脾气!”


    他顿时愣怔住,原本分明还想要责骂嘲讽,然而愤愤然作色半晌,硬是强压了怒意,转而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说话。


    虞庆瑶瞥见他这般模样,倒是省了口舌之争,捡起书卷一溜烟进了屋子。


    *


    大半天时间她除了给南昀英做了一顿饭之外,其余时间都没有再多接触,下午她翻阅着书卷,属实有些无聊了,便起身说要出门。


    她走的时候,南昀英独自靠在床头,也百无聊赖到极点,眼看虞庆瑶要出去,不由问:“去干吗?”


    “探望一下阿荟姐妹俩。”虞庆瑶淡淡道,“你自己睡会儿,要喝水的话在桌上。”


    “……我都躺了半天了,还怎么睡得着?”南昀英掀开被子,“我也跟你去。”


    “那怎么行?!”虞庆瑶吓了一跳,“你这不是轻伤,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你认识阿荟吗?跟着去不是露馅?”


    “……你就这样狠心将我独自丢在这里?”南昀英颇为沮丧,冷着脸道,“褚云羲去哪里,你都乐意风里雨里跟着走,我伤得这样重,你却还想自己出门走亲访友!”


    虞庆瑶抱着双臂审度他,觉得眼前人居然仿佛成了小怨妇。


    “你现在知道自己伤得重了,那还怎么出门去?”她缓和了语气,为免刺激他,还特意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阿荟她们出事后,我还没去看望一眼,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罢,她转身没敢再看南昀英一眼,很快出了门。


    *


    虞庆瑶独自去了罗攀夫妇的住处,荷妹刚喝了药,在里屋睡着了,她没看到阿荟,问了罗夫人后,才绕到屋后树林里。


    阳光煦暖,阿荟坐在石阶上,脸上还有淤青。


    素来胆大的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险些送命的遭遇,见了虞庆瑶便招手:“你来了呀,三郎呢?”


    “他也受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坐到她边上,见她眼睛虽然亮晶晶的,嘴唇却还发白,不由怜惜道,“你也受罪了……现在可还害怕?”


    阿荟摇摇头:“不怕啦,阿爸和阿妈告诉我,那些想害我和妹妹的都是浔州城的官兵,他们已经被阿爸和褚三郎带人打走啦!”她顿了顿,认真地问虞庆瑶,“阿爸说,那些恶人再也不敢来祸害瑶寨,我们不会再遇到危险,是吧?”


    虞庆瑶微微一怔,她心中也不知汉军会不会再来攻打瑶寨,但看着阿荟脸上那一道道伤痕,不由柔和地摸摸她的手:“是啊,你阿爸这些天一直带领大家设置防御岗哨,那些官府的人被吓破了胆子,一定不会再来自找苦吃了。”


    “那就好!”阿荟高兴起来,跳下石头,去采摘了一大簇鹅黄粉白的野花,递与她手中,“帮我送给褚三郎,问问他,伤得还痛不痛?”


    虞庆瑶看看那簇花儿,低下眼睫。“好。”


    *


    她在屋后与阿荟玩了会儿,罗夫人又叫人邀她回屋吃东西。虞庆瑶本来要拒绝,但架不住阿荟央求,便只好留了下来。吃完点心与甜汤,虞庆瑶便带着罗夫人送的蔬果往回走。


    背着那筐蔬果,虞庆瑶走得有些慢。她绕过山腰,遥望到暂住的石屋,见门口并无人影。虞庆瑶心道,这家伙倒是还真待得住,看来腿上必定还痛得厉害。


    匆匆回到屋中,她放下竹筐,便朝着半掩的房门道:“南昀英,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岂料房间里一片寂静,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虞庆瑶不由推开房门,却见床上被褥翻起,屋内空空荡荡,全无人影。


    她一皱眉,转身出了屋子,前前后后寻了一遍,竟还是不见南昀英。


    虞庆瑶奔到屋前大树下,踮起脚跟朝着斜下方的山路喊他名字。那山路崎岖狭长,就算寻常人要行走起来也费劲,更何况他腿上还带着重伤,又如何能独自走下山去!


    她着急起来,又绕着屋子反复寻找,却连一丝踪迹也找不到。


    “南昀英!”虞庆瑶奔忙中,心慌意乱地喊,她实在不知这常常满是奇思怪想的少年,到底会去了何处。眼见周围遍寻不见,虞庆瑶只得匆匆沿着那条唯一的山路往下去,一边走,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当此时刻,只想尽快将他找回,也不顾若是被旁人听到这名字,又要作何解释。


    高低不平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她气息咻咻,一边急匆匆往下走,一边又朝崖侧张望,一不留神别到脚踝,痛得她几乎站立不住,慌乱间抓住一株歪脖子树,才没摔下山道。


    叫是没法叫了,虞庆瑶跌坐在山道上,紧紧抓住受伤的脚踝,眼泪直打转。


    近旁的树叶为风吹拂,悄无声息坠落山崖,很快消失不见。


    她又痛又气,脑海中却还浮现种种不详的念头,硬是忍住痛抹去泪站起身,掂着脚,一步一步往下挪。


    一落脚就一痛,偏偏前路茫茫,后途渺渺,往右边是陡峭山崖枝叶横斜,往左边又有斜伸小径弯弯曲曲,似乎是通往后山。


    她蹙着眉,吃不准到底该往哪边去,犹豫一阵后,还是试探着往里走。


    斜径湿滑,泥里颇多腐烂的树叶,虞庆瑶走走停停,正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却在这时,前方幽暗林间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愣了愣,站在虬曲的树下。


    南昀英身穿天青大氅,发间随意束着绢带,肩后背着个竹筐,手中还提着镰刀,正漫不经心地缓缓走来。


    他望见她,稍稍一怔,随即展现人畜无害的笑容。“你怎么也来了?”


    虞庆瑶憋着泪盯住他,见他还是这般浑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更是气愤难忍,转过身便往外面走。


    南昀英又是一愣,见她拖着脚走得痛苦,不由在后面喊:“脚怎么了?”


    她听在耳中,却不愿搭理,憋着气继续前行。


    “虞庆瑶!”南昀英站在原处,朝着她背影提高了声音,“干什么又闷声不响?!”


    她缓缓停在泥泞中,看着自己满是乌糟的裙边,冷冷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会受了伤!”他愠恼地走到虞庆瑶背后,又竭力克制了情绪,重重道,“我刚才对你笑了,虞庆瑶。”


    她还是背对着南昀英,冷漠道:“那又怎么样?”


    他好似被冰块堵住了心脉,窒碍半晌,才道:“我笑着跟你说话,打招呼,你也不愿搭理一声,还转头就走?我问错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虞庆瑶侧过脸,恨声道:“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受过伤不能乱动,叫你不要出门好好休息,可是你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这周围地形,更不知就在不久前,浔州城的官兵刚刚进攻过这山寨!寨里的人现在正忙着在各处设置陷阱机关!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随随便便跑出来!要是你迷失在山里,又或者掉进陷阱,摔下山崖,你叫我去哪里找?!”


    南昀英被她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眼中恨意顿现,几乎就要拽向她的胳膊。


    然而也不知他是想到了先前那个承诺,还是良心有所发现,硬生生将怒火压制下去,紧攥了手掌:“我哪里是乱跑了?再说本来就打算往回走,谁知你自己也过来了……”


    “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我为了找你心急慌忙,差点滚下山去!你还有没有良心?”虞庆瑶抛下一句,含怨往前走。


    “虞庆瑶!给我站住!”南昀英在后面怒喝,她敛容瞥视:“怎么?自己说过的话果然一次都不能当真?我就不该信你。”


    他气得几乎要炸开,提着镰刀的手都不由发抖。虞庆瑶正不以为意,却听背后风声疾利,她惊骇之下回过身,惊见南昀英将身边树枝砍得纷纷断落,脸都白了几分。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南昀英已将碎枝踩得咔咔作响,一瘸一拐闯到她面前。


    虞庆瑶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你想干嘛……”


    他拗着唇,气咻咻盯着虞庆瑶,忽而抬手。虞庆瑶连忙摆出招架的样子,却见南昀英只是将背后的竹筐卸了下来。


    虞庆瑶一头雾水。


    他低着头在竹筐里翻找几下,居然握着一只白生生胖乎乎的蘑菇递到近前,生硬地朝她微笑。“要不要,刚采的。”


    “……你什么意思?”她满怀警觉,不敢去拿。


    “不要嘛?”他又换了一只像撑着大伞的菌子,“这个怎么样?拿回去做汤喝。”


    虞庆瑶扶额:“搞什么鬼?背着筐,带着镰刀,你是有备而来?”


    “对啊!”他兴致高涨,眼里亮着星星,“你不是说这里是大山吗?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想着出去打猎找野味,怎奈腿伤实在碍事,手边又没有弓箭,只好找了镰刀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竹筐递给她看,“你瞧,采了不少,很是新鲜……”


    南昀英说话间,拿着菌子便闻,虞庆瑶大叫一声:“快放下!”


    他一脸茫然,她连忙夺过菌子丢进竹筐:“说不定都有毒,你还满脑子想着熬汤,小心送了命!”说罢,她不敢再将竹筐给他,自己背在肩后便往林外走。


    “怎么可能?!喂,虞庆瑶,你不要老是扫兴!”他忿忿不平,眼见她停都不停,忍不住伸出手去。


    “干什么?”虞庆瑶一回头,他便收在半空,迟疑片刻后,又拽着她的衣袖,忍气吞声跟在后边。


    “吃吃吃,就知道吃,屋里给你留了那么多干粮熏肉,你还跑出来挖菌子!没毒死算你命大!”虞庆瑶嘀咕着,忽而想到万一吃下菌子,看到满天满地都是小人跳舞的景象,忍不住笑出声。


    南昀英不解其意,想了想,也高兴起来,竟拽着她往边上去。


    “怎么了?”虞庆瑶茫然,却被他按坐在路边岩石上。


    “哪只脚受伤了?”南昀英一脸诚挚地问。


    她迟疑片刻,指指自己的左脚。


    他吃力而又爽快地坐下来,不顾虞庆瑶的惊诧与抗拒,一下子将她裙子撩起,握住了那肿胀的脚踝。


    “扭到了,就要尽快疏散淤血。”这时的他一反常态,略带老成的说着,自顾自揉捏散淤,却不知虞庆瑶已经窘迫不安。


    “……回到屋里再这样不行吗?”她心虚地道。


    “不行,就得现在,要趁早。”他头也不抬地回。


    虞庆瑶脸庞莫名又发热,正在此时,那条山路上有两名瑶寨少年经过,听到声音后惊诧地往里面瞄了一眼,见一男一女的身影紧挨在一起,居然互望一眼,捂嘴笑着离去。


    南昀英倒是丝毫没有在意,虞庆瑶眼见他们那富有深意的笑意,只觉整个人都像蒸笼上的点心,就快热得冒白烟了。


    “……行行好吧南昀英,你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我受之不起。”她又羞又怕,想收回腿,却觉得浑身无力。


    他扬起脸,讶异一瞬又笑意盈盈。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虞庆瑶看着他,竟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中感受到如春江融融般的爱意满溢。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你,怎么忽然这样……”


    他抱着她的脚踝坐在那里,青青衣裾铺散于地,笑容若春阳。“你虽是骂着我,可心里全是我。要不然怎么面上凶狠狠,不见我又急着满山乱找,要不然怎么又一边数落不停,一边又偷偷笑?”


    “我那是……”虞庆瑶红了脸,急于分辩。


    “嘘。”他往前凑了凑,抬起手指覆在她唇上,望着她的眼睛,“别嘴硬,我都懂。”


    虞庆瑶简直没法解释,只好道:“我可以走了吗?”


    “如此幽静清静的地方,只有你与我相处,不该多待一会儿?”他突然诗情画意起来,虞庆瑶更觉寒意凛凛,慌忙扯过裙子盖住脚踝,“现在已经不太痛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眼看就要黄昏……”


    南昀英虽不情愿,然而见她执意要走,也只得跟着站起。看见她行动迟缓,又不由凑过去问:“要不要我背你?”


    “……少爷,你自己腿伤更重!都忘记了吗?!”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回头。


    他却还是不生气,漫不经心甩着衣带:“该死的褚云羲,怎么一点都不小心,实在碍事。”


    虞庆瑶学乖了,不再与他争辩,拖着脚往上爬。


    没走几步,忽听他一声惊呼,她又忙停步回头。却见南昀英已不知何时钻进道边林子,唯剩草叶摇晃。


    “又怎么了?!”虞庆瑶直皱眉。


    片刻后,他依旧笑盈盈地钻出来,手里居然攥着一枝不知名的山花。


    碧叶狭圆,重瓣浅紫,鹅蕊嫩黄。


    “好看吗?”他像刚才献出蘑菇一样,同样满怀欣悦的举起那支花,送到了她面前。


    远方云雾漫漫,日头已经渐渐西沉,隐入云层背后,只映得数缕橙红,如锦帛漫卷,彩绣斑斓。


    山风微冷,吹动虞庆瑶那身靛蓝衣裙,她怔怔站在斑驳石径间,本想应付一两句,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眸,笑道:“给你戴头上。”


    “别……”她下意识阻止,见他脸上笑意顿滞,忙又解释,“那样的话,很快就枯萎了。”


    他还是懵懵懂懂,虞庆瑶低下眼睫,道:“带回去,养在水瓶里吧。”


    南昀英这才又高兴起来,将那支花小心翼翼插在了她背后的竹筐里。


    “走吧,天都要黑了。”虞庆瑶低声说了一句,朝着半山腰的石屋行去。


    不知何处的林间传来渺渺歌吟,轻柔宛转,如山中清流潺潺,伴着深翠林中袅娜升起的炊烟,飘散风中。


    她在前头慢慢走,他就在后头悠悠随,似怕她背着沉,悄悄伸出手托住那竹筐,见虞庆瑶微微回头讶异,便又朝她露出无邪的笑。


    ————————


    开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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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路惶惶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南昀英握着绳带,哼了一声。“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虞庆瑶愣了愣,这问题实在没法回答,褚云羲带着她来瑶寨,是为了寻访曾默后人。如今罗夫人已寻到,她还将有用的旧书都给了他们,只可惜这关键时刻南昀英却苏醒过来。


    若是褚云羲现在恢复了意识,知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会很快启程,赶往那寒冷北方?


    “怎么不回答?”南昀英微微扬起下颌,审度着她,“那家伙带你来这里,肯定是有所意图吧?他总不可能甘心在这穷山僻壤隐居。”


    “你就别管了。”虞庆瑶匆匆往前去。


    “是为了找那本书?”南昀英一副看透真相的模样,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跟在后边,甚至摘下道边树叶,漫不经心地轻轻晃着,“虞庆瑶,你喜欢住在这里,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她略显不安地看看他。“我还没想那么多。”


    “哎呀呀,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就那么昏头昏脑跟着他?”南昀英大惊小怪起来,赢得的只是虞庆瑶不满意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特别多话?”她避开南昀英戳过来的草叶尖尖,蹙着眉,“受了伤好像也没耗费体力!”


    南昀英讶然,又拿草叶点到她脸颊上:“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我?”虞庆瑶无奈地抢过那一叶草,“我什么时候叫你喋喋不休了?我只想清静!”


    “不是你说我喜怒无常吗?我这一路上可都是笑容可掬,还放下身段与你闲扯以拉近关系,你你你,居然不领情?”南昀英说着,忽而又转过身,展示背后竹筐,“你瞧瞧,我为你摘蘑菇,为你采山花,换成是某人,会这样纡尊降贵?!”


    虞庆瑶脸颊微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缘无故就要与他比较。”


    “那要问你,为什么那样偏心……”南昀英还未说罢,虞庆瑶已加快步伐走上石阶,朝着山间小屋而去。他不顾腿伤追上去,见虞庆瑶进屋后又匆匆出来,不由纳罕:“怎么不去休息?你的脚不痛了?”


    虞庆瑶看着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叹了一声:“天都快黑了,我躺着休息,你来做晚饭吗?”


    他愣了愣,随即不服气地道:“怎么,看不起我?你难道忘了,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还给你烤鱼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便让虞庆瑶回忆起那烤得半生不熟且没洗净的鱼,顿时泛起恶心,连推带赶将他驱逐到一边,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厨房前清洗蔬果。


    南昀英抱着双臂,左看右看,忍不住抱起竹筐:“你真的不要这些蘑菇?”


    “我还想多活几天。”她面无表情地洗着菜。


    他拖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她对面,手撑脸庞,笑靥如花。“那我陪你活,想活多久就多久。”


    虞庆瑶怔了怔,抬头正望到他那双澄明无瑕的眼,心头无端一晃,恍若一汪春水被细柳拂过,泛起涟漪如银网。


    “你又胡言乱语了,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活多久就多久。”虞庆瑶低下眼睫,轻声道。


    南昀英却兴致盎然,眸中含光:“你看我经历过无数次拼杀征伐,被刀刺过,被箭穿过,可是我到现在活得好好的。累极了就躺一躺,流血了就包扎一下,虞庆瑶,我觉着我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不会死。”


    他本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虞庆瑶却没来由地出了神,发了怔。


    “虞庆瑶,你与我在一起,一定也会长命百岁,不对,是永远永远都不会老,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南昀英笑容粲然,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只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虞庆瑶的心头却有些发沉,这怅惘哀愁也不知因何而起,或许是他这近乎荒唐的邀约,也或许是他那太过天真的笑颜,反倒是触及了她的心事。


    “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虞庆瑶忽然看着他说。


    “什么?”南昀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吓唬你的。”虞庆瑶淡淡落下视线,收回了手,“你能不能一直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我们活在世上,也不可能与世隔绝,除非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深林里。可是那样,你又不会满足。”


    他怔了怔,着急慌忙地做了个赌咒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只要你一直陪在身边,我就会……就会天天让你高兴,也不会乱跑惹事。”


    虞庆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半觉好笑半觉怜悯,却也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于是她笑了笑,将洗净的菜叶收拾起来。


    “好啦,我要做菜了……”她说着,擦干双手站起身。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后脑骤然钝痛,好似被重物猛然撞击。她张开嘴还未及出声,又觉心脏急速颤动,几乎让她呼吸顿滞。


    “怎么……”南昀英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南昀英,我……”她浑身发飘,四肢都不受控制,只来得及哑声呼喊半句,便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虞庆瑶!虞庆瑶!……”


    南昀英惊愕万分,扑上前抱住了她颓然发软的身体。


    *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虞庆瑶独自走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那条路既无来处又无尽头,也并无任何同行者。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艰难,就连呼吸进的空气也满是湿冷,渗入肌肤肺腑每一寸每一分。


    可是她不会哭喊,也不会呼救,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帮她逃脱黑暗,也没有人能给她强有力的依靠。


    许多次的梦中,她都独自走在日落荒野,或是像这样的无尽小路。


    呼吸声越来越重,她拖着疲惫冰冷的身子,不知目标地前行。


    死寂的空间里,忽而响起了纤弱低微的声音。


    滴,滴,滴——


    又是那种声响在有节奏地跳动,她使劲睁大眼睛想要寻找来处,然而四周仍是茫茫黑暗。


    呼,呼,呼——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奇怪的声响,虞庆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每踏下一步都无比困难。


    她痛楚挣扎,冥冥中似乎又传来呼唤。“瑶瑶……”“姐姐……”


    虞庆瑶吃力地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彼处或许也是幽幽昏黑,或许也是潮湿阴冷,可是,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


    “瑶瑶!”那是母亲的呼唤吧,温柔而又含着悲哀,似是哭泣着喊出。


    妈妈——离开你那么久,现在,终于能重逢了吗?


    她浑浑噩噩向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越发明晰,好像来自上方。虞庆瑶恍惚着抬起头,就在遥远的上空,白晃晃的光亮若隐若现,一瞬间甚至刺痛她的眼。


    “看到了吗?”有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


    她站在泥泞里,混沌而不知该如何才能触及那闪现的白光。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痛楚地闭上了眼,耳畔传来尖利轰鸣,母亲悲切的呼唤渐渐远去模糊,好似只是幻觉。


    再一睁眼,四周尽是死寂。


    虞庆瑶茫然站着,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棠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唤声。


    她怔然,慢慢转回身。


    身穿青色宽袖大氅的他就站在昏暗里,提着那盏专门为她买来的绛红绢灯,微微光亮灼出寒白莲瓣。


    “褚云羲……”


    眼泪汹涌而出,虞庆瑶哽咽不能语,朝着他伸出手去。


    触及之处,他如烟似雾,消散无痕。


    ……


    “虞庆瑶,虞庆瑶!”她感觉有人用力摇着自己的身子,努力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一团昏黄摇晃的光亮在不远处跃动,那张年轻的脸庞近在眼前。


    而她正躺在床上。


    “你……”虞庆瑶喑哑着嗓子,勉强开了口。


    “虞庆瑶……”他看着虚弱的虞庆瑶,红了眼眶,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寻到亲人的孩童一般,扑到她身上,“你要是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渗至肌肤。


    她怔然躺在那里,只觉灵魂好似刚刚回到这身子,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覆在了他的肩后。


    ————————


    我又来了~全力加速。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不语


    幽幽烛光下,虞庆瑶疲惫至极地躺在那里。


    而南昀英大概是真的害怕了,长久地不出声,只是抱住了她。


    桌上烛火摇晃,虞庆瑶望过去,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她闭了闭双眼,低声道:“我没事啦,南昀英。”


    他这才微微抬起头,端详着她,拧着眉问:“为什么会忽然晕倒?”


    虞庆瑶愣了愣:“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太累了?”


    他不做声。虞庆瑶揉着自己的头,眼前分明还是瑶寨小屋,耳畔却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褚云羲曾驾车带她去往皇陵,就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曾头痛不已,甚至也曾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


    ——那似乎是,某种设备的响声?


    “虞庆瑶?”南昀英见她忽又出神,不禁紧张了几分,“你不会又犯病吧?”


    虞庆瑶这才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在回忆事情罢了。”她见南昀英还是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掩不住忐忑,顺势道,“你现在也知道担心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乱跑,我就不会出去找你,也不会扭伤脚,说不定就是因为来回奔波,又担惊受怕,所以才会晕倒……”


    她这番话其实有点牵强,若是以前,南昀英早就反唇相讥或是干脆怒不可遏,然而现在他明显愣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他似是也想抗辩一番,可是挣扎半晌,还是颓丧地垂下了头,不吭声。


    虞庆瑶见他这样,心中也隐隐泛起一丝不忍,却又不好说什么宽慰的话,沉默片刻,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茫茫然,望了望漆黑的窗外:“不知道。”


    虞庆瑶无声地叹息:“你吃晚饭了吗?”


    南昀英一片混沌,好似完全不曾考虑这事。“没有,哪里还有心思想吃的。”他又愣愣地道,“我都不觉得饿。”


    虞庆瑶看了只觉可怜,硬是撑坐起来,他一脸惊悚地问:“你要干什么?”


    “去做饭,那些洗干净的菜呢?你收拾了没有?”


    “不准去。”南昀英肃然将她按住,“给我躺着!”


    “可是……”


    “我去做还不成?又不像某人那样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他倨傲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成竹在胸地问,“你想吃什么?”


    虞庆瑶想了又想,唯恐他做出一锅毒蘑菇,只得说:“只想喝粥,什么都不要!特别是蘑菇!”


    “那有何难?!”他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南昀英,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人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南昀英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南昀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虞庆瑶怔了怔,慢慢走上前。


    昨天阿荟摘来给她的那簇花,原本说是要送给褚云羲的。而那支紫色山花,则是南昀英在回来的路上为她所采撷。


    也不知他是何时寻来了这瓦罐,将那些花都养了起来。


    虞庆瑶伸出手,轻轻触及花瓣边缘,柔软,又纤弱。


    正出神时,忽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她心里一惊,莫不是浔州官府又派兵围剿,亦或是发生了其他的紧要之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不及去叫醒他,急忙出了屋子。


    恰好山路上有人匆匆奔来,像是要去给罗攀报信。虞庆瑶忙招呼询问:“出了什么事?”


    “新设的暗哨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放出了冷箭,却被那人避开逃走,眼下这满山遍野都正在搜寻!”


    虞庆瑶双眉紧蹙,不由望向莽莽山岭,那号角声幽幽回响,惊起山雀旋飞,久久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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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乍相逢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南昀英。”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前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前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前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前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前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南昀英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前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前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倏忽穿掠,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


    我发现写古言正剧的剧情真的太累了,从下午坐到晚上,就写出四千不到,之前写日常男女对话就相对轻松很多。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读者可能几分钟看完,作者哭死苦死!要不是我一直想着要完整地写到结局,真的太难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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