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道且长


    饶是虞庆瑶先前做出无所顾忌的样子,如今被他这样一握,整个人却像是僵住了一般。


    “谁叫你这样……”话才说了一半,她又警醒地收声。果然褚云羲微微一顿,加重语气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啊……”虞庆瑶在黑暗中转过脸,望着眼前朦朦胧胧的床幔灰影,足尖微微弯起。


    屋内一时寂静,褚云羲忽而问道:“你累吗?”


    “嗯?”她怔了怔,“当然了。”过了片刻又补充道:“好像自从遇到你之后,就没有消停过几天,就一直那样跑啊跑啊,从北京,到南京……”


    褚云羲低声道:“想歇歇吗?”


    “想啊,可是哪里有机会呢?”虞庆瑶轻轻地翻过身子,朝着床外侧,“这不是一路都跟着陛下你吗?”


    他安静了一瞬,继而仿佛是自嘲似的笑了笑,声音轻微几不可闻。


    “虞庆瑶,如果有机会摆脱了困境,你想去哪里?”


    她怔住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褚云羲有些意外,想了想问道:“你以前……以前的家,在哪里?”


    虞庆瑶未曾想到他会这样问,久已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忽而涌上心间。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家?我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他朝着里侧转过身,手还覆在她的足背上。


    “出生的地方,十岁之后住的地方,十二岁之后住的地方,都不一样,真正长大后……又搬过好几次家。”虞庆瑶的声音听起来安宁如水,风轻云淡,“我在每个地方都呆不久。知道吗?”


    他沉默了。


    虞庆瑶轻声问:“陛下是困了吗?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不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望着黑漆漆的床顶,心底有异样的波动,却最终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萧萧,间或有树枝轻轻撞击窗棂,虞庆瑶听不到他回话,便慢慢闭上了双目,思维亦渐渐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被云朵承托,飘忽悬空,起伏不定。蓦然间往下沉坠,手脚全无力道,整个人失去了所有依傍,竟似从云端直落而下。


    她在惊骇中急于呼叫,正拼死挣扎着发力时,忽又觉有人将她的脚踝牢牢抓住。虞庆瑶在意识不清时猛地踢踹,寂静中这才响起了他的声音:“做什么,你?”


    她猛然一惊,方才睁开了双目,眼见褚云羲已跪坐在自己近前,然而自己的心跳仍还急剧。


    “我……大概是做梦了……”虞庆瑶沙哑了嗓子,只说了一句话,呼吸依旧艰难。


    褚云羲听着她气息咻咻,犹豫片刻后,抬手覆上她前额。


    微热相触,他的掌心与指腹略显几分粗粝,大约是常年沙场作战的结果。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容,却很明显地能够感知到那份目光。


    黑暗里的,沉静、深幽,又始终克制着暗处波澜的目光。


    “什么梦?”褚云羲难得主动发了问。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风从耳边不断掠过……”虞庆瑶说到这里,便又感知到了当日最后的那一份痛苦,不由慢慢转过脸去,眼里有潮意涌动。


    褚云羲心里忽而有几分恍惚,恰在此时,却觉手腕一沉,竟是已被她轻轻握住。


    “陛下。”虞庆瑶的面容隐没在昏暗里,声音听来尤显疲惫。


    他安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躺在凌乱的被褥间,语声低微。“你能抱一下我吗?”


    有风自窗棂间钻掠而来,撩动床幔簌簌。


    褚云羲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只是长久地注视着眼前朦胧身影,随后缓缓俯身而下,无声地抱住了她。


    泪水沾湿了她的眼睫,虞庆瑶抬起手来,环绕于他颈后,如青藤缱绻,云萝依依。


    他在她颈侧起伏流连,似乎要移往唇边,却忽而顿滞,慢慢抬起头。


    “虞庆瑶。”褚云羲为她拂开脸颊上散乱的长发,低声喃喃,“你愿意信我吗?”


    “信你什么?”她呼吸着他的呼吸,感觉这样自己能够就与他融于一体。


    他低下眉,道:“以后给你安稳。”


    虞庆瑶在暗沉沉的夜色里弯了唇角,眼睫却仍是濡湿的。


    “为什么?”她躺在那里,身形小小,微微扬起下颌,“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了?”


    褚云羲隐忍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是不愿相信吗?”


    她悄无声息地笑:“那为什么还会一直跟着你?”


    他长久没有说话,只是轻微而缓慢地抚过她的脸庞。


    “不冷吗?”虞庆瑶摸到了他的手,已经冰凉。


    褚云羲尚未及回答,她已将他轻轻推到一旁,随后展开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我不怕冷。”他侧转身子,正对着她,呼吸深沉。


    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底深处忽而有所触及。


    那个倨傲不群的少年,也曾经这样说过,我不怕冷,我本就来自最寒冷的地方。


    “最寒冷的地方,是哪里呢?”虞庆瑶喃喃自语,抬手抚过褚云羲的脸庞,“陛下,你知道吗?”


    他微微一怔:“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直至落在他的颈侧:“因为,想知道你更多的过去。”


    褚云羲微微转过脸去。“这与最寒冷的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过啊。”虞庆瑶伏在他身边,生怕他又抗拒起来,“陛下没有印象吗?”


    “没有。”他深深呼吸着,握住她的手,用力塞到被子里,“躺下。”


    “你干嘛?才好了一会儿就要发威?”她索性将脸贴近了他的怀前,赶都赶不开。


    褚云羲稍稍愠恼,然而怀间被温软拱动,心间漩流波涌,难以平息。


    他环抱住虞庆瑶,将她圈藏在自己怀前,尝试探寻她那温热的唇。然而低头再靠近,一分分一寸寸,呼吸交触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骤然又起波涛汹涌,恍若惊天巨浪拍天倒下,白光撕裂间那一股彻骨阴寒自骨髓深处蔓延全身,这异样令他呼吸顿滞,几近窒息。


    他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被心底那阴冷之感纠缠压制,最终急剧喘息,恐惧如见鬼魅般,从虞庆瑶身前跌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怎么了?”虞庆瑶惊愕地靠近他,探手触及,唯觉褚云羲额间冷汗涔涔。


    他痛苦地别过脸,无法言说。


    她以为是牵动了腰后的箭伤,不由后悔刚才的肆意,以衣袖拭去了他的汗水,轻轻道:“疼得厉害吗?要不明天去找个医馆看看?”


    褚云羲重重闭上双眼,抬手按压住自己的前额,害怕脑海中那一波又一波的针刺痛楚再度袭来,什么都没回应。


    虞庆瑶蹙着眉,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不敢再轻易碰触他。


    *


    次日清早,窗外的鸟雀叫声唤醒了虞庆瑶,她睁开眼,却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


    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心神。


    她猛然坐起身,披着衣衫撩开床幔,却见褚云羲独自端坐木格窗下,而手中横握的,正是那一柄失而复得的龙纹宝刀。


    蟠龙金身,利爪遒劲,于云海滔滔中啸傲盘飞,几欲破空。


    他如此专注地端详着手中佩刀,一任日光斜斜映照于眸间,如黑石浸泉,寒沉幽深。


    虞庆瑶怔然,他却缓缓抬头,正望着她。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褚云羲眸中波起,随即落下眼睫。


    “醒了?”他取过桌上深蓝锦缎,将佩刀仔细裹起,起身谨慎地装回了随身行李中。虞庆瑶一见到他,脑海中还全是昨夜气息交融的感觉,不免有些局促。然而褚云羲却平静如初,指着桌上铜壶道:“有热水。”


    “……你自己去拎来的?”虞庆瑶见他弯腰时仍很艰难,不由下床担忧道,“为什么不等我起来再去?”


    “昨天不是还怪我把热水用完了吗?”褚云羲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仿佛并无任何异样。


    只是这冷静的神色,平常的语气,却使得虞庆瑶几乎怀疑昨夜他低着声音,在她耳边的问话,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她在窗下洗漱梳发,不知他为何如此忽冷忽热,正忖度如何开口,却听褚云羲说了一声“我先去前面”,便踏出房门。


    虞庆瑶站在晨光微熹间,望着盆中晃荡不已的水波,不由怔然出神。


    *


    其后虞庆瑶来到前面吃着早饭,左顾右盼却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问及店主,方知他已出门喂马。


    虞庆瑶心不在焉,想到他的伤势,不禁向店主打听附近可有能够治疗外伤的医馆。


    店主皱眉道:“这周围最多只有几户农家,找医馆,你们得进城啊。”


    “我们正是从南京城出来的,离这最近的城镇在哪里?要走多久?”


    “最近的是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南,有个高家镇,得走半天,不过你们有马车能快不少。”店主好奇问,“你受伤了?昨天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虞庆瑶忙将左手掩在袖中,道:“是……是昨晚上不小心被剪子划破了手。”


    正说话间,褚云羲推门而归,向虞庆瑶颔首示意:“吃好了没?时间不早,该走了。”


    虞庆瑶有些意外:“那么快?”


    他未曾多言,只是看她一眼,眼神中颇有用意。虞庆瑶赶紧起身,将未吃完的点心包一包揣在怀中,加快脚步来到门口。


    “怎么了?”她低声问。


    褚云羲转身走向门前小径,不远处马车正停在树下,早已套好缰绳,整装待发。“我在喂马时,听到路过的人在议论,说是在路上忽然遭到官兵盘查。”


    虞庆瑶紧随其后:“我们出城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但这次,官兵要查的是,身上带着箭伤之人。”他脚步一顿,侧回头看了看她。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丝寒气。


    先前出城时幸有云岐庇护才得以安全离开,虽曾受到怀疑,那些官兵似乎还不知当日行刺君王之人身受箭伤,而如今……


    “难道有人走漏风声?还是说,云岐帮助我们的事,已经败露?!”虞庆瑶失声道。


    “走。”褚云羲无暇多做猜测,按着腰间伤处坐上马车。虞庆瑶急忙钻进车内,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忍不住望着他的背影道:“你还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忍。”褚云羲扬起马鞭重重落下,马匹抖擞精神沿着小路飞奔而前。


    *


    朝阳喷吐了漫天霞光,南京故宫大殿中,新皇怒不可遏地将画像图纸抛至金砖地上。


    “酒囊饭袋!”


    他的面前,是匍匐跪倒的南京内外守备。数九寒天,两人额角冷汗直流而下,沿着脖颈濡湿了官服衣领。


    “直至今日,朕才知晓你们竟让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堂而皇之进入了大内,还住进了西六宫!”新皇环顾四周,看着那赤红大柱,雕梁描金,心头怒火中烧,“孟守备,徐掌印,你两人是不是觉得这旧时宫阙已经无主居住,因此往来人等不需核查身份,只由得你们心生欢喜便可开门迎宾唤友?!”


    孟守备几乎趴到了地面,声音发抖:“臣岂敢有此僭越想法?!陛下明鉴,当夜宝塔失火,臣带领手下全力扑救,何曾知晓有人竟然混进了皇宫?这事……恐怕只能问掌印了!”


    南京内守备徐源从一开始被传唤至此,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待等看到新皇抛出的画像,竟正与当夜自称锦衣卫的某个年轻人相似,更是身如火烤。如今听得这番追问,心知当日之事已经败露,浑身发寒,连声哀告道:“万岁息怒!当日慈圣寺失火,那年轻人则带一女子在街上纵马疾驰,被巡城官兵拦截,谁知他自称乃是从京城而来的锦衣卫总旗。小的原本也很是谨慎,对他严加盘问,然而事有凑巧,恰好此前宫中的杜公公曾暗中传信,告知小的,锦衣卫正南下追缉要犯。而且此人在小的面前侃侃而谈,言辞凿凿,甚至说自己乃是皇室宗亲后代,以证实身份。小的远离京城多年,实在无法向他人求证,因此才让他暂时住在了宫中,这也是为着将其留下,以免放走。”


    “是吗?那倒是要夸赞你处事稳妥了?”新皇怒极反笑,一步步踏到近前,金砖地映衬墨黑龙靴,隐隐生寒。


    “小的,小的知罪,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锦衣卫正南下追缉,也不至于将人留下。”徐源呜咽叩首,“当时慈圣塔失火,内外忙于扑救,小的也实在是疲于奔命,怎能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还能知道宫中秘闻呢?!”


    一旁的南京守备孟承嗣亦连忙道:“臣当时也是忙于处理失火一事,力图将宝塔修复如新,因此对那张总旗没有追根究底,望陛下宽恕!”


    新皇冷冷哂笑,直视着面前这两个卑微的人。“失火,你们还好意思说失火?”


    徐源背后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头都不敢抬起一分。“是……是那看守宝塔的小内侍曹经义疏于防备,才令烛火倾倒,引发祸患。小的曾多加教导,谁料他不堪重任,小的在事后,已经对他严厉斥责!万岁如还要严惩,小的绝不庇护!”


    “照你们的说法,此事只是曹经义的错了?”新皇不屑地扬起眉梢,望向大殿空旷处,“那一直供奉在塔中的天凤帝宝刀,为何不翼而飞?徐源、孟承嗣,你们两人真是看朕新近登基,就敢如此欺瞒枉顾?!”


    一言抛出,如刀裂阴霾,晴天霹雳。


    跪伏在前的两人肝胆俱裂,魂飞天外。


    新皇狠狠盯着两人,又抬头沉声道:“进来吧!”


    大殿旁门轻轻开启,身着青袍的杜纲躬身而入,而在其身后如影追随的,正是身形瘦小的曹经义。


    “万岁!”曹经义在距离甚远的地方伏身跪下,双肩低垂,语声发颤,“小的确实是被派往慈圣塔看守,然而当夜早已检查过塔中烛火,个个安稳并无异常!正是那男子趁着小人不备潜入,非但放火焚烧,还窃走宝刀。而徐掌印和孟守备却被他一番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最后为自保而在万岁面前闭口不谈此人,事到临头却将罪责全部推到小的身上。小的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这才斗胆求杜公公引见,向万岁陈诉实情,望万岁哀怜小的命苦,留小的一条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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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春来早


    江南草木尽凋时,一夜寒风吹落簌簌微雪,江边山下皆染薄白。声声爆竹在苍穹下轰然爆响,余音回荡间,宫阙朱门道道开启。


    奉天殿前,仪仗赫赫,众臣匍匐。新皇金袍赤舄,冕旒珠润,一步一步,自丹陛之侧拾级而上,最终踏入大殿。


    “此乃我圣朝高祖平定昔日乱局,执笔握戟抚荡江山之处。朕自京城到此,本为拜祭慈圣塔而来,恰逢新春更始,万物待兴,特在此定立年号,是为建昌。”


    礼乐奏鸣,群臣高呼。旧年已去,新春初始,自此本朝第三任君王于故都南京改元,以定河山。


    钟声萦回,鸟雀盘旋。清冷宫室内,褚廷秀躺在疏疏落落的帘下,闭着双目,却似乎能够望到那远处景象。


    “殿下。”青白帘后,程薰躬身低唤。


    过了许久,褚廷秀才轻声回应:“何事?”


    程薰微微抬眉,旋即又俯首。“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怕殿下就在此睡着了,屋子里有些冷。殿下如果困乏,臣去点燃铜炉为殿下取暖。”


    褚廷秀抬起手,轻轻撩开帘子。窗外阳光正浓,可惜隔着素白窗纸,屋内还是凄冷。


    “改元了吧?”褚廷秀平静地问。


    程薰略怔了怔,低声道:“是。年号建昌。”


    “山河待建,前景昌兴。”褚廷秀竟笑了笑,“好名号啊。”


    程薰欲言又止,踌躇半晌只道:“殿下先安心养伤,身体要紧。除此之外,其余皆如天际风云,须臾变幻。眼下金阳高照,谁又知明日会不会阴云重重。”


    褚廷秀又淡淡一笑,望着低垂的帘幔:“恩师和定国府那边,要早做打算,皇叔不会就此放过。”


    “是。”程薰蹙了蹙眉,“说来那人引出大事,如今却远走高飞,也不知会去往何方。”


    “他应该……不会就此杳无音信。”褚廷秀轻捂住肩头伤处,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再与他早日相逢。”


    *


    新春改元,普天同庆。


    建昌帝在正式即位后,向天下宣告先前被误传死讯的皇太孙其实尚在人间。自己不远千里从北京赶来南京,恰救下了流落已久,尝尽艰辛的侄儿,可谓情感上苍,不虚此行。


    南京众臣惊讶之余纷纷恭贺叔侄团聚,并赞颂建昌帝宅心仁厚。太子少保庄泰然更是呈献长表,洋洋洒洒,写着南京虽已成为故都,但龙盘虎踞之盛景千古永存,高祖开国践祚之气韵流传至今,才能保全皇太孙在大乱中幸免于难。而那慈圣塔失火之事,虽看似蹊跷不详,其实是宝塔有灵,为皇太孙与新皇挡下灾患,如此看来,也不失为遇难成祥的吉兆。


    一时间,颂扬恩德庆贺平安的奏表纷纷飞来,就连北京朝中重臣亦不得不表示恭贺。


    建昌帝自然知晓南京颇多太子一党的旧臣,然则自己新近登基改元,不能太过显露拔除之态。他于人前对廷秀自然关怀有加,又说其身边不能只有程薰侍奉,便顺势将曹经义安排到廷秀宫室中听候差遣。


    却说那曹经义因告发了徐源与孟承嗣疏忽大意而将功抵罪,一改往日霉运,颇有平步青云之感。在他详细描绘之下,杜纲亦惊愕地发现,那个口才了得,带着女子混进南京故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昔日从北京城劫走棠婕妤之人。


    前后串联起来,杜纲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忙不迭将之告诉了建昌帝。


    建昌帝眉头紧皱,盯着那画像愠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什么?为何阴魂不散?!你追踪多日,竟一点都摸不着门路?”


    杜纲战战兢兢抬头,看着画像,窃窃道:“陛下,徐源和孟守备都见过此人。他们都说,这年轻人说话像是南京出身,而且样貌也与皇太孙,甚至与您,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什么?”建昌帝声音低沉,“难不成,他果真是宗室后代?我褚家宗亲并不算多,哪里会有这般行事诡异之人?他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难道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这……这实在令人费解了。”杜纲凑上一步,“或许严加盘问皇太孙与宿家上下,应该能有所得。”


    建昌帝眉间阴霾渐起,最终拿起那画像,细细端详,手指发紧。


    “宿宗钰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


    建昌帝改元后,随即亲自前往慈圣塔查看,虽说在现场只是叱责一番,倒并未对众僧施加罪罚,然而自此之后,众僧再不敢提及失火之事。


    据说天凤帝留下的宝刀已被转移至宫中收藏,要待等慈圣塔修复后,再选择良辰吉日送归供奉。


    南京内外守备皆因玩忽职守而被削职惩戒,又数日,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被宣召入南京故宫觐见,从清晨进宫,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返回府邸。


    宿放春颦眉迎上,见宿宗钰脸上还带着笑意,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之感。


    “饿死我了,小姑姑,厨房可曾备下好酒好菜?”宿宗钰一边脱去大红外袍,一边大咧咧说道。


    宿放春沉声道:“别装样子,万岁爷召你入宫,难道只是饿了你一天?”


    宿宗钰却只是笑,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下满杯热茶,这才扬着脸,躺坐在檀木太师椅里。


    “小姑姑,我明日要走了。”他轻声说。


    宿放春一震,心被提上半空。“你说什么?”


    “万岁发话,要我收拾东西滚去西北永宁卫。”宿宗钰双手交扣,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黑眸里有星光闪动,“姑姑啊,从今往后,这定国府就剩你一个人,你也不能再管着我了。”


    宿放春僵立房中,她早已做好万种打算,然而当亲耳听到这话,再看到宗钰有意显露的从容自在之态,她的心中还是钝痛阵阵。


    “他这是,要发配你?”宿放春哑声道,“全无凭据之下,他还能如此行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别!”宿宗钰连忙站起,抬臂阻拦,“万岁说的可是让我亲身前往边关经历风霜历练呢!像我这样的功勋之后,总不能一直倚仗前人荫庇风花雪月一辈子,小姑姑,您可不能错怪了万岁的良苦用心。”


    宿放春看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又气又急:“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那么多宗亲元勋后代,为什么他在这时偏偏要你前往边关应敌,这不是摆明了要将我们定国府从中瓦解?南京的内外守备都被他换了个遍,如今连定国府都要被剪除,你就不怕风雨迢迢赶到那永宁卫,他还在那里给你埋下了绊子?!”


    宿宗钰看着她,这些天来,宿放春明显憔悴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明丽有力。


    “平日里,姑姑总说我耐不住性子,行事鲁莽,这次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宿宗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你要是真进宫面圣,恐怕我连去边关的机会都没有了。别忘了,皇太孙还在宫中养伤,哪里都去不了。”


    ……


    建昌元年正月初五,一身锦绣的宿宗钰簪缨佩玉,身骑骏马,背长羽利箭,在寒风烈烈中离开了温香暖柔的金陵城。


    宿放春身着靛青长袍,面如肃霜,策马追随许久,直至送到狮子山下,犹且不愿分别。


    “前面就是长江,姑姑请回吧。”宿宗钰勒住缰绳,回过身来,“往后定国府要靠你全力维系了。”


    宿放春紧抿着唇,眼眸里浮动银雾水光。


    “说得好听,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操持!”宿放春有意还显出沉稳之姿,呵斥道,“我还想着你已经长大,能将我肩头的重担卸去……你倒好,如今还一副潇洒远去的样子!”


    “待我归来时,定让姑姑从此自在洒脱。天南地北,任凭姑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风吹来,远处浪声涌起,宿宗钰簪缨簌簌飞扬。他于马背上向宿放春拱手行礼:“若金陵城内外有哪个男人能让姑姑青眼有加,只管嫁去,记得寄我书信告知一声便可。”


    “你……还有功夫想这些闲事!”宿放春眼里含泪斥了一声。


    “怎么能算闲事?要是人家愿意,入赘来我宿家也行。咱们这定国府,也需要有人为姑姑分担一份力了。”宿宗钰笑谈完毕,向宿放春又行一礼,再无留恋不舍之意,带着数名随从,飒然调转马头往江口而去。


    数声鸥鸣,一声欸乃,渡船悠悠,载走了前途未卜的宿宗钰。


    浪飞浪卷中,宿放春在江边伫立许久,直至江面茫茫再无一物,才缓缓策马回转。


    靛青锦袍沾染了寒凉湿意,她双手亦早已冰冷。眼前仍旧是来时路,一向果决的她却心绪浮沉,有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之感。


    终究还是扬鞭策马,欲在风中疾驰,不管前途如何,眼下只能沿着这一条路走到底。


    风从耳边掠过,吹动网巾缀金飘带。


    道旁野草蔓蔓,忽有一人牵着白马,自草影间躬身向这边行礼。


    宿放春一惊,急忙勒住缰绳,骏马腾跃间,她认出了道旁的年轻人。


    “你?”她讶然控住马匹,旋即环顾左右,“你为何在这里?”


    “殿下本该前来送别,无奈伤势未好,亦没有行动自由。”程薰一袭淡青长衫,腰系玄带,敛容低首,身形大半掩蔽于野草间,“小人受殿下之托,特来向宿小姐致谢,也是致歉。定国府对殿下的援助之义,殿下铭记在心。”


    宿放春抿了抿唇,下马低声道:“何须如此,请转告殿下,宗钰生性洒脱,并未愤懑难填。而宿家先祖跟随高祖历经生死劫难,他作为子孙后代亦不会畏惧边关风霜,唯愿此去能锤炼心志,脱胎换骨,为国抗敌。”


    程薰眸如澄星,拱手道:“小人记下了,定会丝毫不差转告殿下。”


    “殿下他,眼下到底如何了?”宿放春不禁问道。


    “在搀扶之下,勉强能起身走几步,稍有动作还是疼痛难耐。”程薰道,“所幸应该是只需转为调养了,也并没落下残疾。”


    “但是之前宗钰想探望殿下,万岁却说他精神不济,没让两人相见。”宿放春微微蹙眉,“据说,自从殿下入宫后,再无他人得以探视。”


    程薰垂下眼睫,低声道:“确实如此,但请宿小姐放心,小人始终警觉,不敢掉以轻心。眼下万岁刚刚改元,应该也不希望在自己身边随即发生灾祸。”


    “那你今日是如何离开的?”宿放春不由问,“宫中岂非全是万岁的人了?他们难道能放你出来?”


    程薰视线始终低垂,乍一看好似温文纯良全无城府。“我有我的办法。”他顿了顿,这才抬目看向宿放春,“宿小姐应该知晓,南京虽是故都,但官场内廷之中,自然也有漩流分支。”


    宿放春起初只觉得他对褚廷秀忠心耿耿,倒未料到这少言内敛的青年似乎也有盘根错节的根系,转而一想,不免释然一笑:“先前以为霁风只是一路护佑殿下身手不凡,现在才知晓你不是寻常的锦衣卫。”


    程薰微微一怔,却没澄清,只躬身行礼,并双手呈献一个湖蓝锦缎翠绿荷塘香囊。“宿小姐,我出来一趟不容易,要尽快赶回去,就此告辞。这香囊你收好,里面有联络我的方法,阅后即毁,记在心里便可。”


    宿放春接过香囊,握在手心:“我知道了。如果殿下需要襄助,也尽管放出风声,我定会从中尽力。”


    程薰后退一步,宿放春翻身上马,一振缰绳即将启程,忽又回首问:“倒险些忘了,你之前的伤情好了没有?”


    程薰本亦准备离去,听了此话略显意外,淡淡道:“差不多好了,有劳关切。”


    宿放春这才点点头,双腿一控枣红骏马,轻叱一声,绝尘而去。


    荒野风厉,卷乱她靛青团花袍,网巾后缀金飘带如鹤羽随风扬舞不已。程薰随即上马,在野草间另取方向,逆风驰向苍青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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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夜行舟


    褚云羲和虞庆瑶自从离开那城外小店后,为了免遭官兵盘查,一路不走官道,只寻乡野小径。迤逦辗转至下一个城镇,褚云羲并未前去医馆疗治,反而乔装改扮后将那马车卖掉换了船只,此后载着虞庆瑶沿江而去,才暂时摆脱了追查。


    虞庆瑶素来不识水性,自然也不懂船只航行之理,她见褚云羲伤势好转后持竹篙撑船,不由坐在船舱口赞叹道:“陛下真是能文能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褚云羲转过脸瞥她一眼,鄙夷道:“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虚假了些?”


    虞庆瑶撑着脸不以为意:“你以前难道就没听过奉承话?那些大臣肯定比我说得更肉麻!”


    “我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褚云羲见天色将晚,用力一撑竹篙,让船只慢慢靠近江岸,“你倒是真要感激遇到我,若非如此,给了你船只都不会用,早就被官兵逮去了。”


    虞庆瑶嗤笑:“陛下不要搞错了,一路惹出事端,引来追兵无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说话间,她悄然起身来到褚云羲背后,趁他不备便抱住他腰间。


    这举动竟让褚云羲骤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快些松手。”他绷紧了下颌,眼角余光一扫,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陛下在怕什么?”虞庆瑶微微偏过脸,有意去看他的眼睛。褚云羲却蹙了眉,语重心长似的地道:“江面宽广,四野又无遮蔽,你就不怕被远处的人望到?刚才还说追兵无数,眼下又不知谨慎行事了。”


    这般煞风景的话在虞庆瑶听来却也不过如此,她只故意哼笑一声,懒洋洋松开手,话都没说就钻回了船舱。


    这声哼笑倒让一脸正色的褚云羲心里存了疑惑。说是嘲讽,好像她不该有这样的胆子,说是生气,似乎虞庆瑶又不会这样小气……


    他一边将船靠向岸边,一边回头去看,只见船舱门口布帘依依,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道虞庆瑶到底在做什么。


    小船渐渐靠岸停歇,褚云羲慢条斯理系好绳索,又坐在船头眺望岸上。薄暮时分,夕阳渐坠,江岸绵延无尽,空空荡荡并无所见,却也足足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再回头,那蓝布帘子依旧低垂不动,褚云羲屈膝侧身而坐,有意无意盯了好几眼,几欲呼唤,却还是开不了口。


    心绪却是更加烦郁了。


    他闷闷不乐地取水,又点火架起小锅,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火苗忽高忽低。直至水热冒出白气,褚云羲冻得手脚冰凉,见虞庆瑶还没出来,实在按捺不住才发声道:“要不要吃晚饭?”


    “要啊。”她居然在船舱里回应了,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在生气。


    褚云羲这才松了口气,语声也轻快了些。“那还不出来?”


    “晚饭吃什么?”虞庆瑶还是没出来。


    “粥吧。”他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搅拌着热水,“你出来,虞庆瑶。”


    “做好了吗?”


    “没有。”褚云羲诧异地回过头催促,“你在里面做什么?今天该你做晚饭。”


    “没有做好啊?”虞庆瑶拖长了声音,“那我不吃了。”


    褚云羲惊愕莫名:“你有没有听清楚?今天该你做晚饭!又不是我做好了请你出来吃!”


    “对啊,天天喝粥,我腻味了不想吃,所以也不想做,有错吗?”虞庆瑶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显露不悦,相反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之意。


    “……你简直是得寸进尺。”褚云羲愤愤然将筷子往铁锅里一搁,“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做晚饭自己吃?”


    “你又不是不会做。很简单的,把米扔进去就行。”她竟然还带着笑意教导。


    “……我没煮过粥,从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到船舱前,一把撩起帘子。却见虞庆瑶拥着被子斜倚于角落,笑盈盈意惬惬,不由更气了几分。


    “这是准备睡觉了吗?晚饭也不吃?”褚云羲冷哂一声,一振衣袍坐在她近前。


    她抱着双膝,将下颌搁在膝上,含着笑意看他。


    “笑什么?”褚云羲蹙了眉,偏过脸去。


    “为什么我看陛下的时候,您总会躲开视线啊?”虞庆瑶轻声问。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还坚定。“不要打岔,我进来是叫你出去做晚饭。”


    “外面太冷了。”虞庆瑶拥着被子向他靠近,迅捷地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冰凉!”


    褚云羲愠恼道:“那是等你才冻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她却不怕他寒意凛凛的模样,将他的手拽过去捧在掌心,思索半晌道:“要不你把炉子搬进来,我在这里给你煮。”


    “……你也不怕火苗把被子燃着。”褚云羲瞪她一眼,见她还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只得叹了一声,转而起身。


    “干什么去?搬炉子小心一点。”虞庆瑶在后面好意叮咛。


    他含怨钻出船舱,抛下一句。“搬什么炉子?我自己做晚饭去!”


    日影渐沉,远天迷濛,与江面几乎相融为一。渺渺茫茫间,船头炉火橙红,映在褚云羲眼中。


    他闷闷地将袋子里昨日剩下的面饼搁在锅中,看白雾悠悠升腾,末了,才夹起一块,就着热水随便吃了起来。


    不知何方飘来鸥鸟鸣叫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如同飘飞丝雨般,随江风江浪起伏。


    船只随浪晃动,炉火亦随之烁动,褚云羲看着自己迷离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另一个人。


    肩头忽而一沉,他这才惊觉。


    是虞庆瑶趴在了他身后。


    她披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将他亦裹在其中。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很冷吗,怎么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她躲在他背后,声音听来如水浮漾轻缓。


    褚云羲怔了怔,微微侧过脸,低垂了眼睫。“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坐着。”


    “刚才一直是想让我出来陪你吃晚饭吗?”虞庆瑶语声更显低柔,似乎之前的事,在她心上丝毫不曾惹出烦恼。


    褚云羲看着还在烁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是道:“虞庆瑶,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微笑,“为什么要生气呀?”


    “……你不是撇下我,独自钻进船舱了吗?”褚云羲掰下面饼,一点一点抛进火里,听火苗哔哔啵啵,“所以叫你出来做晚饭,你也故意气我。”


    “那我为什么要撇下你呢?”虞庆瑶还是倚靠在他背后,循循诱导。


    褚云羲被这温柔一问噎得心头顿滞,过了片刻才道:“还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萦绕。


    褚云羲心头震颤,有意加重了语气,道:“明知故问!”


    “我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她趴在他肩后笑,“陛下坐在这里一直在生闷气吗?”


    “不是。”褚云羲端正神色,侧过脸看她,“虞庆瑶,你为什么不生气?”


    虞庆瑶讶然,想了一想,道:“因为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啊。”她说到此,生怕他不明白似的,又补充道:“陛下在面对亲昵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手足无措,更不会好好说话。我要是会因此而生气,早就离开你远去了。”


    褚云羲怔了怔,目光犹疑,心有所思。


    “之前你说四野空旷,怕被人看到。”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扳过他的脸庞,正告道,“现在天黑了,陛下。”


    褚云羲瞥她一眼,眼神中隐含了然于心的通透,却又有几分无奈。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虞庆瑶索性整个侧躺在他背后,褚云羲轻轻拽过她,将她拖到身前,“我的伤可还没好,你就这样肆无忌惮?”


    “我又没碰到你伤处。”她近乎狡辩地回答,顺势躺在了他腿上,“这样不会压痛了吧?陛下。”


    褚云羲低眸看着她。


    江水起起落落,薄云间隐约泻下淡淡月辉。虞庆瑶蜷身而卧,安静皎然如月下江中的一枚明珠。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心中有绿芽滋长,在微风吹拂下绽开苗叶。


    “起来,不冷吗?”褚云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见她只是闭着眼不动,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想要亲吻。


    风势忽大,小船随波晃曳,虞庆瑶佯装睡去,仍能感觉到他气息渐近。然而就只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又骤然顿滞。


    心跳剧烈而紊乱,她就在近前,然而褚云羲忽然再次被那种未知来源的巨大力量攫住心神。


    就好像自己深深陷于厚厚冰雪间,而上方又是阴霾重重的云层,乌压压湿冷冷,如千重万重的棉絮般,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寒气从背脊直往上钻,顷刻间游走周身。


    他攥紧了手掌,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抛下虞庆瑶仓惶而逃。可是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睁大眼睛望着他。


    “陛下?”


    褚云羲视线模糊,好像已经跌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只在匆促间,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虞庆瑶翻身坐起,见他眼神涣散,不禁心中一惊,急忙叫道:“褚云羲!”


    他吃力地闭上双目,恨不能将自己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混沌之感就此完全割裂。


    “我在。”


    褚云羲疲惫地应了一声,伏在了她肩头。虞庆瑶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再变成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想到之前那次夜里的事,惴惴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隐忍着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虞庆瑶愣了愣,垂下眼帘:“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自己也不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行将熄灭的火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犹如寒风中起落的红蝶。褚云羲眼神恍惚,艰难地撑着船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船舷边,江水涌动,月影聚而骤散。


    “刚才的感觉,如同忽然跌入了冰窟一般。”他望着碎漾不已的光影,独自喃喃犹如呓语,“我知道是你,我告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你虞庆瑶……可是,那种寒意,还是一直缠着我不放。就好像……”


    他声音喑哑,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来。“就好像,有人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他死也不肯放手,不允许我接近任何人。”


    虞庆瑶仍坐在船板上,怔怔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难过地低声问,“我记得南昀英与殷九离都说过,你始终害怕别人接近,害怕别人的呼吸。”


    他目光收缩,沉重地摇摇头,转而背对着她,望着茫茫江面。


    炉火在寒风中攒动着,积蓄了仅有的热力,绽开嫣红火星。


    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身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褚云羲微微诧异地侧过脸,看着她。


    “不会是你心里一直藏着某人吧?”她放慢语调,仿佛真有些落寞,认认真真道,“虽然记不起是谁,但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别人……”


    “怎么可能?!”他皱眉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会完全忘记了?”


    虞庆瑶看了他半晌,见他脸色凝重,才不由笑起来。


    “我知道啊。”她略显小心地再次触碰了他的侧脸,在濛濛寒意中感觉那一点温热,“其实只要在当下,你一直记得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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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如无特殊原因,可能隔几天会更一次,不会像之前那样长时间断更。但是榜单我也没法申请了,就这样默默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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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两相宜


    夜风掠过茫茫江面,寒意越来越浓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波轻涌声声入耳。


    虞庆瑶躺在黑暗里,闭着双目却总也睡不着。于是侧转脸去,虽然看不清褚云羲的面容,却还是悄悄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在江波起伏中,她的心绪也越发柔软绵远。想要无限接近的念头暗暗滋生,然而想到之前他那异常的反应,虞庆瑶又不免惴惴。


    他的呼吸平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寂静中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怎么还没睡着?”


    “嗯?”她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着?”


    褚云羲侧身朝着她,道:“不知道,可能太累了。”


    “累还会睡不着?不是应该躺下就睡吗?”虞庆瑶大着胆子,偷偷伸到他被子里,捉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怔了怔,好像是想收回手,却只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动。“干什么?”


    虞庆瑶带着几分喟叹。“我也浑身冰冷,睡都睡不着。”


    褚云羲沉默片刻,不解风情地道:“明天上岸去多买条棉被。”


    “……那今晚怎么办?”虞庆瑶瑟瑟发抖,声音也绵软起来,“就睁着眼睛躺在这里等天亮吗?”


    “忍着。困极了自然会入睡。”褚云羲又慢慢问,“你原身不是南方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虞庆瑶一愣。“是,怎么问这了?”


    “闲谈而已。”他居然真的好似有了闲情逸致,“既然故乡处于北方,你理应不怕寒冷才是,怎么这会儿就忍耐不了?”


    她被堵了一下,叫唤道:“我哪里受过这种湿冷湿冷的罪?这破船又窄又小,还没办法取暖,你倒是还有心情挤兑我……”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掩上了她的唇,“你总爱追问我的过去,却对自己的经历谈之甚少,这是为什么?”


    虞庆瑶静默片刻,才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一些吗?陛下不记得了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褚云羲难得有兴致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语声轻微:“虞庆瑶,你的家乡在哪里?”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脸颊枕在他掌心。“陛下听说过呼伦湖吗?”


    “我自然知道。”褚云羲讶然,“离鞑靼很近,你难道去过那里?”


    虞庆瑶悄悄笑了一下,小声道:“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啊,陛下。”


    褚云羲愣怔许久,扳过她的下颌,恨不能借着船舱缝隙间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她看个清清楚楚。虞庆瑶扬起脸来:“灯火都没有,你在这看什么呢?”


    “……虞庆瑶,你不是汉人?”褚云羲从震愕中回过味来,语气严肃,“难道你是鞑靼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很要紧吗?”


    褚云羲却丝毫没有笑意,一板一眼道:“自然要紧。”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鞑靼人,就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虞庆瑶拧着眉,有些不悦了。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虞庆瑶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介意,不由推开了他的手,认真道:“褚云羲,我是汉人,而且你曾经想要征服的鞑靼早已分崩离析,几百年之后更是成为了历史云烟。你如果还是身在皇位的九五之尊,要为全盘考虑,该和什么人联姻该立什么人为后为妃,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对我到底是汉人还是鞑靼人这样介怀?”


    她顿了顿,又道:“或者,是我会错意,想得太简单。我已经将你当成普普通通的人来看待,你却始终还觉得自己与我们不同。”


    她语声低沉,如江流缓缓,且带着凝滞的寒凉。


    褚云羲心头恍似有厚雪积压,然而思绪繁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沉沉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庆瑶却已默不作声地背转了身。


    *


    这一夜,江船随波漾动,晃碎满江星影,也晃乱了满满心绪。


    虞庆瑶昏昏沉沉睡去,待等次日清早被鸟鸣声惊醒时,船内却不见褚云羲身影。


    她坐起身来,心里不免更添失望。心不在焉穿好衣衫,钻出船舱后,唯见白雾濛漫,润着薄寒之意氤氲于江面。


    一时间,江岸斜树远皆为白纱覆笼,就连天地亦消除了界限。


    缆绳依旧浸在水中,船只微微晃动,船头的炉里并无火焰,炉上的铜壶里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虞庆瑶茫然四顾,除了雾霭浮沉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想面对,索性避开了自己。


    茫茫江上,只剩她守在这小舟上,如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般随波起伏。


    转头间,看到他昨日换下的衣袍还扔在船舱边,虞庆瑶触景伤怀,竟然眼眶泛酸,泪水慢慢充盈而落下。


    她抱着双膝,恹恹坐在濛濛白雾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褚云羲回转。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岸上牛铃遥遥传来,这满江寒雾才缓缓淡化散去。起先的低落亦渐转为不安与忧心,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上岸寻找,却又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方。


    正忐忑间,忽见远处小径间有人朝这边走来,背负了不少东西。虞庆瑶看了好几眼,紧抿着唇转身回了船舱。


    褚云羲步履匆促地登上船,将背上的东西放在船头整理,抬头见帘子依旧低垂,他踌躇一下,探身进了船舱。


    虞庆瑶独自撑着脸坐在角落,他看看她的背影,将新买回的毯子轻轻放到她的身边,道:“你看看厚薄合适吗?”


    她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云羲顾自坐在她旁边,解开绳子,慢慢展开了褐底红花的绒毯,好似已经忘记了昨夜的龃龉。“垫在身下,或者盖在被子上,应该都可以。”


    虞庆瑶眼里湿热,想到的却还是之前自己独自茫然坐在空船上的孤寂,不由硬下心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气道:“你一清早不告而别,就是去买东西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你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看你没醒,就走了。”


    “不能等我醒来了再去?”她怨愤道,“这事是十万火急的吗?”


    他考虑了一下,道:“我前天不是问过人吗,这附近很少有城镇市集。依据地形来看,如果我清晨不上岸,今日一天我们沿江而行,恐怕都找不到能买东西的地方了。”


    “总之你所做的事都是有恰当的理由。”虞庆瑶回过脸来,“如果是我,就算盘算好了,也会告诉你一声,而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含愤怒,甚至也没有指责之色,然而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将事情看得透彻。


    褚云羲看着她,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想尽快赶路,原本应该给你留个字条,只是船上并无纸笔。”


    她长久地望着褚云羲,不再说话,眼眸深处漫起雾霭,随后转过了身去。


    他无声地深出一口气,取起毛毯,慢慢披在她肩后。


    虞庆瑶狠下心,没有搭理他,更没有回头。


    褚云羲从背后谨慎地抱住了她,那毛毯质地并不好,指腹摩挲过的时候,有粗糙之感。


    “虞庆瑶。”他还是一如既往那样直白地唤她姓名,语声微低,呼吸环萦于她耳畔。只是如今在她听来,却觉出几分无助的卑微与伤感。


    “你若是很生气,就大声说出来,甚或责骂于我,都可以。”褚云羲侧过脸,眼神空寂,“只是不要这样一动不动坐着不说话,冷得像冰雪塑成一般。”


    她缓缓低下眼睫,心中微颤,却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一再发力,以至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我不想再看到一个不言不语坐着的人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恨有怒火,可是她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陪着她一起坐在那里,好像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心头一震,不禁问:“她?你在说什么?”


    褚云羲却如梦初醒般,忽而直起身来,随后又疲惫地枕在她肩头,就此不再言语。


    *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虞庆瑶嗤笑一声,用白瓷勺子舀起羹汤,送到他面前。


    *


    临近傍晚的时候,虞庆瑶难得地提出,要去一次岸上。


    “为什么?”褚云羲不解道,“是还缺什么要买?”


    “我就不能自己上岸走走吗?”她板起脸来,“一直坐船,人都晕了。”


    他不敢再有所违逆,只好收拾了一下物件,将船停靠在岸边芦苇丛里,陪着她一同上了岸。


    薄暮冥冥,天广地远,云霞吞没金辉,四下寂静得唯有江水流淌声,偶尔飞过的鸟雀鸣声,以及,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想去哪里?”褚云羲漫不经心似的问。


    “附近没有村镇吗?”虞庆瑶向远处张望,心有所思。


    他疑惑道:“不知道,你必定是想买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虞庆瑶只无声地笑,在余晖下看他眉目俊秀,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小小地意外了一下,想挣脱又不忍,借着宽袍长袖的掩蔽,不自然地随着她走。


    “如果有人走过,我们不能这样。”他一本正经叮嘱。


    她依旧置若罔闻,顾自哼着不知什么曲子,随手摘下道旁狭长的草叶,有意去撩刺他的脸庞。褚云羲皱了皱眉,本欲制止,然而心头有了萦绕牵绊,终究只冷哼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聊,却不曾指责。


    “前面有人!”虞庆瑶忽然紧张叫道。


    褚云羲连忙松开手,恨不能立即退让到一边,结果却见虞庆瑶笑得得意。他沉下脸,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捉弄我?”


    “那又怎样?”虞庆瑶胆色壮大,捉住他手腕,“要下旨杀我?”


    褚云羲瞥她一眼,不予理会。正在此时,前方路口却真的有挑着柴火的农人经过,虞庆瑶上前问了几句,返回高兴道:“前面有镇子!”


    褚云羲内心疑惑,总觉得她今日有所企图,却也不再追问。两人沿着小径往前去,走走停停,经过一个村庄后,又行了不少路,眼见暮色渐浓,却还没有找到所谓的镇子,虞庆瑶自己都不免想要就此作罢,然而神情中又满是遗憾。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褚云羲只得停下脚步问。


    她悻悻然低下头:“船上没有面条了,我想买点煮来吃。”


    “就为这?等我明天去买不行吗……”他好言好语安慰。


    虞庆瑶却还是失落,想了又想,道:“褚云羲,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是我生日。”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看着脚边砂砾。


    他怔了一怔,这才好似明白了缘由,叹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早知这样,我清晨上岸时候,就给你买来了。”


    “你还有脸说?”她这时才愤愤道,“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船上半天,这是我过得最难过最害怕的一个生日!”


    褚云羲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忽而拉住她的手:“那就快走!”


    还没等虞庆瑶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晚风吹乱遥遥炊烟,斜阳脉脉染亮满天云霞,脚下是粗砾砂石,道旁是丛生的荆棘,虞庆瑶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间却有从未品味的感觉。


    就好像隐藏在心底许久许久的期盼与幻想,有朝一日,终成圆满。


    苍茫暮色笼罩四野,她不再看前方,只看他。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怎么感觉陛下的性格越来越柔软了呢?不是我自己的错觉吧?明天应该还有一更。感谢在2023-02-0922:05:07~2023-02-1918:1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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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流光梦


    寒月爬上天幕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村镇。


    因有个渡口的缘故,这原本破落的小镇在夜色下还有行人往来,只是都已形色匆忙,背着挑着山货与行囊,自不知何处来,皆去往心念中的归处。


    只有虞庆瑶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即便是客栈楼上那褪了色的灯笼,酒馆门前那断了穗的幌子,似乎都能引起她的兴趣。


    “会喝酒吗?”始终跟在她身边的褚云羲忽然发问。


    她一愣:“不怎么会……”


    他却还是带着她走进了街边的小酒馆。


    小小的店面里放了四张木桌,眼下并无一个客人,就连老掌柜都在门口打瞌睡。褚云羲过去唤醒了他,在老掌柜惊愕的目光下,要了四样菜,一壶酒,最后又特意叮嘱:“再来两碗面条。”


    喝酒与吃面似乎从来不是良配,褚云羲却给虞庆瑶倒了酒。“尝一下,应该很淡。”


    她撑着腮不信:“你自己都没喝就知道了?”


    “闻了味道就大致晓得。”他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杯底给她看,“你看,我没骗你。”


    虞庆瑶这才谨慎地抿了一小口,饶是如此,她还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褚云羲不解道:“呼伦湖畔的姑娘,不是应该惯常饮酒驱寒?你这样子,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


    “谁说的?我……最不喜欢喝酒。”她垂下眼帘,看着酒杯中浮晃的灯火光影,脑海中不由又响起那一阵阵碗碟碎裂声,呼喊叫骂声,甚至腿上都隐隐泛起寒栗,仿佛那双粗壮的手,还在用力拧下。


    那张常年因酒气而发红的脸,依然清晰可辨,这令她瑟缩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衫。


    “怎么了?”耳畔传来褚云羲的问话,才使得她重新一震,低声道:“没事……只是想到了过去……”


    褚云羲愕然,看看她面前的酒杯,道:“是我让你喝酒,令你不愉悦了?”


    虞庆瑶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却已经伸手将那酒杯取了过去:“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要勉强。”说罢,便欲将那杯中酒饮下,却不料虞庆瑶一抬手,将酒杯掩住。


    “是你给我倒的酒啊。”她好像已经从方才的梦魇中走出,淡淡地笑了笑,“难得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她重新拿回酒杯,在褚云羲的注视下,将酒慢慢饮下。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虞庆瑶放下酒杯,还是朝他笑,“也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生日而敬酒。”


    褚云羲望着她盈盈眉眼,心中如同丝弦忽为落花拂动,几欲抬手覆上她脸庞,然而窗外街上人声叫嚷骡马铃响,终究还是让他强按下心绪,沉默片刻,道:“我也从未这样做过。”


    她起初心里温热,忽而又觉得不对,压低声音反驳:“怎么可能?难道你从没给自己的父母敬酒?也从没给你那些好弟兄好部属倒酒?险些被你骗了……”


    “那是他们。”褚云羲慢悠悠又倒了一杯酒,神情自若,“不一样。”


    虞庆瑶微微一愣,继而瞥他一眼,低下头只顾吃面,不说话。


    心底深处却如春风骀荡,吹暖青山绿水两岸花。


    *


    从小酒馆出来后,虞庆瑶打算往回走,褚云羲却还在朝两边看。她催促道:“时候不早了,等会天彻底黑了,可别找不到来时的路啊!”


    褚云羲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像平时那样迅疾。


    虞庆瑶转过街角,正想提醒他跟上,回头却不见他人影。她心里疑惑,返回几步一望,却见褚云羲正站在一家店铺前,抬头看着什么。


    她折返过去,但见店铺门窗斑驳古旧,里面高高低低地悬挂了各式灯笼,或圆或长,嫣红鹅黄。微风吹来,摇曳的烛火光亮自竹骨纱笼间透出,晕出陆离旋转的世界。


    “喜欢哪个?”褚云羲问。


    虞庆瑶略感意外,转念想到返回路上已是一片漆黑,便觉得他要买个灯笼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随意看了看,指着靠近中间的一个淡黄纸灯笼道:“就这个吧,小一点。”


    他仔细端详一番,却道:“纸做的不够耐用。”说话间,已扬起下颌,朝站在一旁的伙计道,“有没有便于长久携带的?”


    “有。”伙计持着竹竿,从高高的横索上挑下一盏长圆灯笼,送到他面前。


    灯笼内有竹骨,外覆绛红绢纱,纱上勾绘春夏繁花如锦,底下杏黄流苏丝丝垂坠。


    “您看,这灯笼收起也很方便。”小伙计将灯笼轻轻往下一按,其间竹骨便自然收缩,“出门带着很合适。”


    “这个怎么样?”褚云羲回头又问虞庆瑶。


    “也很好。”她点点头,并不十分在意。于是褚云羲买下了那盏绛红灯,点燃了烛火,提在手中,向她笑了笑:“走吧。”


    *


    天色已黑,归途遥遥,出了小镇后路上再无人影。


    褚云羲就这样提着灯笼在她身旁,夜风吹拂起杏黄流苏,丝丝缕缕缠绵交织,好似十六七少女心头萦绕的情网。


    两人的身影憧憧,忽分忽合,虞庆瑶看在眼中,唇角有隐秘的笑意。


    不知不觉哼起歌来,绵绵软软,自在悠远,像极朝云晚霞,从容飘游。褚云羲侧过脸问:“你在唱什么?”


    “你没听过的。”她想了想,顾自发笑,忽而唤他,“褚云羲。”


    “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却等不到后话,不由拧眉反问,“做什么叫了一声又不讲话?”


    虞庆瑶笑了笑,背着双手斜斜地走,眼睛却还望着他的影子:“难道不行吗?”


    他一哂:“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说对我说。”


    她抬头看着他在灯火微光里的容颜,道:“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褚云羲愣了愣:“怎样的生活?”


    “就像现在这样啊,夜深人静,草叶茂深,只有我们慢慢地走。”虞庆瑶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抬起手指拂过身边枝叶,“不去想要走多远,也不去想要走到哪里,如果觉得累了,就找个地方停歇,看夕阳炊烟,听风吹鸟鸣……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褚云羲凝视着她,眼里浮现一丝笑意,却道:“如果忽然下起大雨了呢?”


    “那就躲雨啊。”她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大煞风景,只是随心道,“茅屋檐下,大树下,总能找到地方。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心人收留我们。”


    “那如果你我身无分文了,还会有这样闲情逸致?”他饶有兴致地问。


    “你年轻力强,我又没灾没病,怎么会沦落到身无分文?”她不高兴了,“为什么一直想着那些……”


    话未说罢,她却忽然惊叫一声,身子往一边跌去。幸得褚云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才使得她不至于摔到杂草丛中。


    虞庆瑶惊魂未定,褚云羲喟叹道:“这就是天有不测,事难周全。你想得太过自在无忧,而我必然要考虑得更多。”


    “真的是不解风情!”她站都站不稳了,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褚云羲,我会不会骨头断了?!”


    他皱了皱眉,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小心扭转几下,道:“应该没有,只是扭伤了。”


    “你确定?我都觉得不能动了……”虞庆瑶在他面前更显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身子往他靠去。


    褚云羲一副了然的神色,将灯笼往她手中一塞:“上来,我背你。”


    虞庆瑶掂着脚还在犹豫,他已不耐等待,蹲下来直接将她背了起来。“好好给我照着路。”褚云羲叮嘱一声,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紧紧抱住他,手中的灯笼晃动不已。夜风吹来,烛火跃动,橘黄色的光亮照出高低深浅的路,他却走得平稳从容。


    春夜寒意浓重,虞庆瑶持着灯笼的手渐渐冰凉,却怕照不清前方道路,依旧紧攥不敢放松。


    “很冷吧?”他侧过脸,贴了贴她的手腕,平静道,“另一只手可以塞我衣襟里。”


    虞庆瑶一怔,迟疑片刻后,慢慢地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


    “褚云羲。”她轻声唤他名字,侧脸枕在他肩头,掌心触及之处,是他跃动的心。


    “为什么我会遇到你?”虞庆瑶望着摇曳金光,甚至希望这条野草蔓生的小径永无尽头。


    他低下眼睫,望着一地碎影交织,无声笑着,道:“不知道,或许是天神安排人间命运时,不小心哪里出了错。”


    “那我希望这个错一直就这样延续下去,不要有更改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吻他的脸颊:“我现在想留在这里了,留在你身边。”


    他脸庞泛起微热,却还有意显出沉静镇定,道:“过了今天,你多大了?”


    “二十三。”


    褚云羲笑了笑:“那与我一样大,却还没嫁人。”


    “那又怎么样,我还年轻呢。”


    “这花灯你真的喜欢吗?”他忽而又注视着明明暗暗的光,“我之前问过灯笼店的伙计,他说镇上没有卖首饰的地方,胭脂水粉的店也应该日落就关门了。”


    虞庆瑶讶然:“你那时走走停停,是想找那些店铺?”


    “本该准备更好的东西……”褚云羲微微回过头,虽然看不到她,却在昏暗中感受到她的温热气息,“虞庆瑶,这盏灯……是我送你的。”


    她莫名赧然,依附于他肩背上,故意道:“算是定情信物?听说过送玉佩送香囊的,陛下真是别出心裁。”


    “自然有它的涵义,是你不会想。”


    褚云羲唇边浮现微微笑意,却不再解释,只是借着她手中那团不灭的光,向漫漫长路走去。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彷徨心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


    众人慨叹不已,褚云羲心绪发沉,却也不好表示出来。与他们坐了一阵后,向店家打听了何处能买卖船只与马车,便向那群商人告别,朝着集市而去。


    *


    虞庆瑶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头,见那盏绛红灯笼还悬在半空摇曳,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收好后系在了包袱边。她守着这灯笼等了许久,才见褚云羲领着人过来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过之后便按照谈妥的价格将船买下。她背着行囊跳上岸,向褚云羲道:“我们还得去哪里买马?”


    他却还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出神,虞庆瑶又问一遍,褚云羲才回过神来:“哦,跟我走。”


    他带着虞庆瑶进城去往骡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庆瑶看在眼中,不由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褚云羲本不愿多说,然而侧过脸望着她的双目,踌躇片刻后,还是低声将方才的听闻说了出来。虞庆瑶愣了愣,她知道褚云羲自从离开南京后,心中其实还一直惦念着褚廷秀与宿家,如今见他神情凝重,只得劝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前去边镇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毕竟是功勋之后,那边的将领必然不会将他派去危险的地方。”


    “将领是新皇的人。”褚云羲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气,只能跟着继续前行。两人到了骡马市集后,褚云羲本挑选了一辆做工牢固的马车,怎奈虞庆瑶小声提醒,说身上的钱财并不富裕,此去浔州路途迢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他犹豫片刻后,只能放弃最先的选择,兜转许久后,才购置了另一辆较为便宜的车子。


    “这个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转过头向虞庆瑶道。


    “总比走到半途没钱了好啊!”虞庆瑶钻进车篷,放下帘子,“我可并不娇弱。”


    当夜他们住在了九江城中,虞庆瑶自从上岸后渐渐感觉腰酸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来。褚云羲听说后,便让客栈伙计熬制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后,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庆瑶靠在床头,看着褚云羲收拾完东西,又坐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不动。虞庆瑶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怎么了?你先睡,我还等会儿。”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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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细究量


    饶是虞庆瑶在听到那句阴冷的问话时,心里就已有了预判,却还是敌不过那突如其来的发力。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要跟我去南京的……”黑暗中,他压低身子,恨意十足地迫在她面前,“可如今,你又在哪里?”


    她咬住下唇想要掰开他的手,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只得喘息着道:“南京?我不是跟着你去过了吗?是你,是你自己在那高塔上失去了意识!后来的一切,难道你全都不知道?!”


    “你还敢质问我?!”他仿佛被尖针刺痛了一样,怒不可遏,“我为什么会失去意识?还不是因为你不停叫喊他的名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在慈圣塔里燃起大火,将那座塔彻底烧毁,让自己也葬身火海?!”虞庆瑶嘶声道,“你病了,南昀英!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一点点言语,你以为那是恣意放任,我却觉得那只是自我杀戮!”


    “你说什么?”南昀英震惊错愕,手也在一瞬僵住了。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猛然抬腿用力踹出,从他掌控下挣脱翻身,拼命往床外逃去。南昀英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试图将虞庆瑶再次拉回床上。


    她往前扑出,拽着床栏艰难回头:“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南昀英扣住她肩头,气息急促,“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那不然呢?”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却又坚持不落眼泪,“你的一言一行都只凭自己喜怒,哪里还顾及旁人一丝一毫?我就活该留在你身边,被你折腾到死吗?”


    他指间用了力,讥讽地冷笑。“可你为什么愿意跟着他?难道不也是一路奔波流离?”


    虞庆瑶吃力地低下头,濡湿的发缕垂落在脸侧。她眼中温热,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甚至就连褚云羲也未曾探寻过,她自己也只是隐约想过,却不曾有过明确的答案。


    最初的相遇算不得美好,甚至满是惊惶震恐。此后频经坎坷,她追随褚云羲身旁,辗转于风雨血海。起初只觉他行事不容他人质疑,她不满过,抗争过,也曾下过狠心要离他而去。然而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随他渡过那滔滔长江,抵达了藏龙卧虎的金陵……


    “那并不一样……”虞庆瑶紧紧攥住床栏,背对着他低声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在他的心里,我不知晓以前到底有过些什么,然而至少现在,应该是一直装着我。就算他很少说起,我也知道。”


    肩头的手仿佛僵固住了。


    她慢慢转回头,屋内仍是一片漆黑,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还是认真而悲哀地望着他。“和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即便身处危险之中,我都觉得,他一定会来救我。”


    南昀英盯着她,带着嘲讽反问:“就这样吗?难道我没有能力来救你?”


    “你杀人的时候,比他下手还要狠。”虞庆瑶轻声说着,末了还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你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吗?就像……有一根隐秘而牵扯不断的丝线连在心底,平日虽然看不见也无法感知,可是一端稍稍震动或远离,另一端,就会感到那种牵绊的力量,让人心里酸涩难忍,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忽然怔住了,竟没有质问与反驳,过了片刻,才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道:“虞庆瑶,你在说些什么?”


    她侧过脸,缓缓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之从自己肩头放下。


    “你……终究还是不懂。”虞庆瑶微微喟叹,“南昀英,你说自己已经十八岁,可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真正长大。”


    “一派胡言!”他好似受到了猛烈的伤害,剑拔弩张着,却又突然卸去了所有力道,背靠着床栏嗤嗤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能做到的,我难道不能做到?”


    说话间,南昀英忽又伸手将虞庆瑶拽了过来,负气道:“睡觉啊,虞庆瑶!”


    她愤愤然挣开他的手:“你还说什么能与他一样?我病了,你直到现在都没发现?”


    南昀英愣在那里,“病了?你定是在说谎!”


    虞庆瑶还未及反驳,他却又自顾自地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喃喃道:“好像有点烫。”


    “我都说了……”虞庆瑶只说了一半,南昀英忽而凑近上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贴紧她的脸庞。


    “真的病了啊。”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忿忿不平地谴责,“他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把你弄得生病了,你却还念着他的好!”


    虞庆瑶一时慌乱,不由自主地将他推开。“我生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现在还这样蛮横粗鲁!”


    她说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在其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道:“南昀英,我想喝水。”


    他怔了一怔,忿忿不平:“你把我当奴仆吗?这样来差使……”话未说罢,只听得虞庆瑶冷哼一声,南昀英满怀郁结却无法宣泄,一想到自己又要被她拿来与褚云羲比较,自是不甘不愿,只得隐忍怒火下了床。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烛火幽幽燃亮。


    虞庆瑶困倦地侧脸望去,光影憧憧间,他一身肃冷站在桌前,眉梢眼角含霜藏冰。


    那一瞬间,她竟起恍惚。


    然而随之而来的那道隐含愠恼的目光,又让虞庆瑶为之一寒。


    “给你。”南昀英瞥了她一眼,将水杯递到她面前,不悦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虞庆瑶不说话,只是迟滞地喝着水,心里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只站在那里,不出声,该有多好。


    他却不知她的心意,沉着脸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喝水,也不顾虞庆瑶尴尬无奈,自顾自地道:“虞庆瑶,你见到我就这样不情愿?明明与我在一起才会更自在,可是你为什么偏偏不懂?”


    “我有自己的喜好,你又怎么能替人作主?”她喝光杯中水,背转身子躺了下去,恹恹道,“我想睡觉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不放。”


    南昀英闷哼一声,将那杯子放回桌上,重重地躺在了她身侧。


    虞庆瑶隐忍片刻,道:“蜡烛还没灭。”


    “我不想呆在一片漆黑里。”他负气似的地说。


    她无力和他争辩,紧紧闭着双眼,不再说话。身子是滚热的,手脚却仍冰凉,虞庆瑶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想到身后还躺着的人,越发焦躁,竟也难以入睡。


    正昏沉之际,忽觉身上被子一动,她心头震动。


    还未及回首,南昀英竟已轻轻抱着了她的腰。


    小心翼翼,满是试探。


    她浑身紧绷,呼吸亦不由屏住,一时之间却也不敢惊呼,只待他若再有过分举止,便要予以拒绝。


    隔着薄薄床帘,烛光隐约揉透而来,一时明媚一时晦暗,使这小小空间好似晃动成了波澜间的行舟。


    虞庆瑶闭着双眼仍觉晕眩。


    他的呼吸就在近旁,虞庆瑶甚至可以感知到南昀英应该是慢慢贴近了自己,她心绪繁杂,背后渗了汗。


    然而他却只是将脸靠在她肩上,微微蜷起双腿,恍若孩童一般倚靠在她身后,不再有进一步的侵占。


    寂静中,光影浮动,烛火轻响。


    “虞庆瑶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南昀英声音低微,就好像在询问自己,“你跟着他四处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她抿紧了唇,闭紧了眼,不说话也不回头。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他似乎也不指望她能回应,只是说给空虚听,“他是注定要登上巅峰的人,以前是有千万双手,在漆黑中用尽全力将他往上推,再后来,那一双双手慢慢坠落了,他就凭着自己的力,冒着风雪也要往上攀爬……终于,他登上万丈高峰,面前是金碧交辉的宫阙,那一扇扇朱门,只为他敞开……”


    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却含着冷意。


    “这样千辛万苦踏进的宫阙,他又怎么会甘愿拱手让出?”他犹如呓语般,低声切切,“他一定很想回到过去吧,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要继续跟着他走下去,前面的道路究竟是怎样,你可曾想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终于忍不住道:“别说了,南昀英,我要休息!”


    他却置若罔闻,像懵懂又固执的孩子一样,靠在她肩旁,睁着双眼望着虚无的光影,痴笑道:“那高高的宫墙,朱红的宫门,能将人一辈子圈在里面,你真的愿意住进去吗?”


    “你在胡说什么?……”她心跳纷乱。


    “还有那一批批入宫的女人,她们是被亲生父母抬着捧着送来的宝物呀,虞庆瑶……她们从入宫后,一辈子的期望就变成了如何赢得君王多看一眼,多睡一次,再多生一个男孩儿……”


    “你住嘴!”虞庆瑶恼怒异常,猛然想要将他甩开。他却毫不在意,哪怕被她挣脱开去,也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状如乖巧地靠在她背后,低声道:“到那时,褚云羲还会再像现在一样,只在意你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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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双生莲


    第一百零八章


    南昀英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南昀英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哪里好玩就去哪里,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南昀英,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南昀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南昀英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虞庆瑶虚浮无力地撩起床幔,望到他抱着双臂,正朝着门窗而站。她忖度一下,小声道:“南昀英,帮我拎壶热水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回过脸恼火道:“你真是得寸进尺!”


    虞庆瑶愣了愣,这神态与语气竟让她想起最初相识时候的褚云羲。


    然而不知是南昀英忽然良心发现,还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也起了同情之意,他最终只是骂了一句,便甩门而去。没过多久,竟果然给她拎来了热水。


    “谢谢。”她低着眼睫道。


    他不甘心地看看她,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


    虞庆瑶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衫,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推开房门,却不见南昀英身影,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问过客栈掌柜后,她转出院子,打开不为人注意的后门,才看到南昀英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旭日初升时,这偏僻的小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向这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虞庆瑶裹紧浅绿色短袄,在他身后道:“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挟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目光渺远,慢悠悠道:“有人不喜欢我待在边上,我自然只能坐在这里吹风。”


    这语气分明带着赌气与撒娇,虞庆瑶竟起几分不忍之心,小声道:“我只是叫你回避一会儿,又没赶你出门。”


    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南昀英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前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前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南昀英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前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南昀英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南昀英,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前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南昀英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南昀英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南昀英,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哪里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南昀英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前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南昀英,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


    他瞳孔收紧,声音严厉:“什么意思?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的。”虞庆瑶悲切地缓缓摇头,“我一直在想,南昀英,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呢……最初的几次,都是在褚云羲遭遇危险时,我以为,只有刀光剑影和杀戮鲜血才是促使他沉睡你醒转的时机。然而这一次……我和他好端端的,并没有遇到任何危机,你却忽然醒来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他攥紧手指,挺直身子:“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我只是想要醒来了,就这样而已!”


    虞庆瑶却继续道:“在你醒来之前,我感觉自己很累,其实我对陛下能不能重新夺回天下,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更想的是,和他一起过自在的生活……这些话我并没有直接说,后来陛下以为我睡着了,却独自对着我说了很多很多,他说想带我回到巅峰,回到金碧辉煌的宫阙,可是……”


    她低下眼帘,又抬眸望着南昀英的眼睛,“我现在知道,他在诉说宏图大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害怕的。”


    南昀英紧紧抿着唇,许久才冷笑道:“他害怕?害怕什么?是了,他一直都畏首畏尾,胆小懦弱!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怕我最终不会跟他走到最后……”虞庆瑶努力笑了笑,眼里有几分疲惫,“或许他也想过,就算重回帝王之位,我可能离他而去……你之前恐吓我的那番话,他难道不会知晓吗?”


    南昀英唇色发白,霍然站起:“你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多么讨厌那个人,却还在我面前不断提及他!”


    “他害怕的时候,彷徨的时候,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啊,南昀英。”虞庆瑶缓缓站起来,悲悯地看着眼前人,“你分明不是在恨他,而是……一直想要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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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自伤怀


    “你说什么?”南昀英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南昀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南昀英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前。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南昀英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前。“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


    “谁?”他怒极恨极,气息迫在她近前,“我自然是南昀英!”


    “南昀英?”她直视着他漆黑寒凉的眼眸,“那么,褚云暎又是谁?”


    这名字一出,冷厉跋扈的他骤然僵住,本是燃着怒火的眼眸竟好似为冰雪封锁重压,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甚至于有那么一丝的惊恐,从他眼底一闪即逝。


    “你又在胡说什么?!”南昀英猛然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冰冷的墙角,咬牙切齿,“什么褚云暎?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吗?”虞庆瑶背靠在坚硬砖石上,语意决绝,“你不是总在冷眼旁观?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南昀英,那个自称恩桐的孩子曾经告诉我,他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与他一直同住在小院里。每次恩桐从黑夜中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哭着寻找他的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道他那不知所踪的兄长叫做秋梧,可是……在不久前的夜晚,恩桐带着我,回到了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个,他终于想到,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褚云暎。”


    他的眼眸越发幽黑无光,就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吗?!”他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负隅顽抗,将虞庆瑶狠狠抵在墙角,“这世上只有一个南昀英,这名字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我不需要与任何人有关联,只有海角天涯才是我的归宿!什么褚云暎,什么恩桐秋梧,全都与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早就注定要死的人!我警告你,不准再提及这些名字,不准再说!”


    她却不为所惧,愤然道:“你只是一个角色,如果没有任何来源,又怎么会和褚云暎有着几乎一样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褚云羲早已死了,而现在的陛下,他的原名,就是褚云暎。而你……”


    “不是!”南昀英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下意识地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她顿觉呼吸艰难,睁大了双目,此时斜对面的院门一开,有人含着怒意朝这边喊:“吵什么呢?!”


    这一声怒喊令南昀英身子一震,虞庆瑶趁势拼命将他往外推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南昀英从未像这般惶恐。


    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南昀英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南昀英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前,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前,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南昀英,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南昀英,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前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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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第一百十章  浮沉


    第一百十章


    寂静之中,桥下流水湍急而过,银白光影上下浮动。


    南昀英倚桥斜坐,衣襟已被酒渍浸染湿透。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桥头,看着他道。


    他却只是斜睨一眼,唇边流露一丝冷哂,继续持着酒瓮大口饮下。


    “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虞庆瑶克制着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南昀英好似没听到一样,侧过脸望着桥下浮波闪动,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不回来,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庆瑶朝他又走近几步,缓缓道:“南昀英,你能不能不要乱发脾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紧抿着唇,像是又要爆发,却最终还是硬生生隐忍下去,仰头饮下烈酒,哑声道:“说什么?早上还没说够?”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和陛下,虽然性情相差甚远,但其实,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虞庆瑶说到此,眼见南昀英眉宇间愠恼一盛,急忙上前按住他的肩头,正视着他的双目继续道,“先有他,再有你,对不对?”


    他攥紧双手,眼神凌厉:“那又怎样?”


    “我一直想知道,南昀英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虞庆瑶屈膝半跪在他面前,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语气却还强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出现,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庆瑶再度深深呼吸,放轻语声,“南昀英,为什么你总是满心怨恨,为什么你总想逃出管束,为什么你那么厌恶自己的另一面……只有你告诉我,你出现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瓮的手指不住发抖,浑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说,不想说,你明白吗?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为什么非要我承认自己是……”


    怒意、恐惧、痛苦、挣扎将他死死缠绕,他骤然站起,像是为了驱赶心魔一般,疯狂喝下瓮中残余烈酒。


    “你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虞庆瑶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执拗地不让他走,“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又为什么非要沉浸在其间?南昀英,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


    “放过他?”他眼神散乱又癫狂,“砰”的一声将酒瓮摔个粉碎,在满地碎片中,痴怔笑着指着自己,“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念着他,你觉得我像恶灵冤魂,缠着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觉得没有了我,褚云羲会不再沉沦,他会忘记一切过去,他的面前该有金碧辉煌满目辽阔,而我只配永远留在那阴冷的黑暗里,见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着他那摇晃的身影,心中越发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着悲声道,“我从来没有叫你永远留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和解。南昀英,这也是你与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疯狂后退,步步踉跄,“我这一生,断送在他手中,你凭什么要我忍让宽宏?和解又怎样?和解过后,你是想要我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样不就随了你的心意,也让他就此解脱?!”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然而就在此时,南昀英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于石桥,紧紧抓住桥柱,痛苦地挣扎。


    像是想要拼尽全力再站起,可是无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种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将他牢牢攥回。


    桥下月波聚了又散,银光跌宕间,虞庆瑶惊惶着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一点都不愿意说给我听。”她含悲将脸埋在他肩后,“陛下想说,可是他却忘记了那么多。所有的惨痛记忆,都由你来承受了吗?南昀英。”


    他伏在冰冷的桥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间发力将虞庆瑶甩到一边。趁着她还未爬起时,已经扑回刚才之处,抓住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惊骇呼喊,想要上前将那瓷片夺回,他却已经将瓷片的尖利处抵住自己的咽喉。


    “南昀英?!”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抖了。


    他倚在桥栏,回头望一眼破碎的河面光影,神情竟变得迷离。随后,又缓缓转过脸,望着站在近前的虞庆瑶。


    “又是你啊。”他说话声音低微,带着几分怅惘。


    虞庆瑶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是你?”她看着更为陌生的他,强自镇定着,不敢上前半步,“殷九离?”


    他生硬地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像是在做极为审慎地考量。夜风吹乱水上波影,也吹乱了他的衣衫。


    随后,他朝着虞庆瑶,慢慢伸出手。


    “过来。”


    虞庆瑶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还死死抵在咽喉处。


    她盯着月色下的殷九离,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终于,站定在他面前。


    他的发缕有几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居然不那么疯狂,而是寂静地看着虞庆瑶。


    “你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眼里似乎满是悲悯,“活在世上,是多么痛苦而无法自拔。”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前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哪里?”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前。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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