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将至


    华灯初上时,定国府外依旧车马往来不绝,远处丝竹袅袅,酒暖香浮,欢愉声中即便是朔风亦消减了寒意,商旅酒客们一如既往沉醉不知归处。然而仅仅隔着一条街,平日里亦常有贵客进出的国公府门前,今夜却异常地冷清寂寥,就连守门的仆役亦端肃了神色,不敢有所懈怠。


    府内莲池畔的厅堂中,宿放春正迅疾地做出安排:“殿下,我已经命人为您安排好一切,您只需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稍后厨房那边熬好了药,有人会为您送去。”


    褚廷秀颔首,随即又肃然道:“皇叔若真的到宿家来,恐怕是会十二万分地挑剔审视,我们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抓住把柄。”


    “我明白。”宿放春才欲起身,程薰低声提醒道,“殿下,别忘了这府中还有一个人,是绝对不能被新皇发现的。”


    “曾叔祖?”褚廷秀道,“他如今卧床不起,只要皇叔不带人进来搜查全府,应该不会发现,而且,皇叔其实也未曾真正见过他……”


    “殿下,除了天凤帝,还有另一人。”


    褚廷秀这才一省:“你说的是婕妤?”


    程薰向两人躬身行礼:“万岁和棠婕妤必然相熟,哪怕只匆匆一瞥也能将她一眼认出。宿小姐请马上让婕妤与天凤帝躲藏起来,以免走动之时被人发现。”


    “我正有此打算。”宿放春随即唤来下属,吩咐几句后,护送着褚廷秀往住处而去。


    *


    西院中,虞庆瑶点燃了油灯,微红的光亮映照着青青帘幔,亦映照着床上人的侧颜。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她回转过来,坐在床边,见他始终合着眼不吭声,心中不免忐忑。即便是恩桐,也不该如此萎靡不振啊,她记得以前弟弟生病的时候,只要不是实在病得厉害起不来,其余时候身体稍有恢复便会活蹦乱跳,哪像他现在这样毫无小孩子的活力?


    “恩桐,恩桐。”虞庆瑶不放心,又探手摸他的前额,讶然道,“已经不太烫了,你现在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吗?”


    他只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看看她,好似在说着自己还是很难受。


    虞庆瑶认真地道:“那我再去请人找郎中来?是不是这药不管用呢?要不重新开个方子再喝一次?”


    他抿抿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提出抗议。“我被灌了那么多水,哪里还喝得下药?”


    “那你总不吱声,也不睁开眼呀。”虞庆瑶用力扣住他的手,将其拽到自己心口,“陛下,是不是你?”


    他瞥瞥她,负气道:“不是。”


    “恩桐不是这样说话的。”虞庆瑶用手指戳戳他的眉心,“而且小孩子就算生病了,也不会像你这样老老实实躺着不动。你一点都不懂什么是小孩心性。”


    他却一扯被子,将自己裹住转回身去,背对着她,闷闷不乐道:“我怎么不懂,你之前还说分不清!”


    虞庆瑶难得见他这样,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头,小声道:“那你不是陛下,又不像恩桐,莫非还是其他人?”


    他回过头盯她一眼,分明含着怨怼,只是那眼角微扬,在朦胧的灯影下,竟平添几分委屈的嗔意。


    虞庆瑶为这眼神刺中,心头不起畏惧,却有别样荡漾。


    却在这时,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叩响门扉,似是十分焦急。虞庆瑶怔了怔,起身问道:“怎么了?”


    “是我。”门外响起的是宿放春的声音,只是与平日相比,此时她的语声中亦显出几分异常。虞庆瑶随即匆匆走出卧房,打开屋门,但见宿放春果然神情冷峻,眉间微蹙。


    她还没等虞庆瑶发问,便迅速道:“新皇马上就要抵达定国府,可是天凤帝却身染疾病,婕妤又曾与新皇相识,千万得躲开他的视线。幸好这一院落本就僻静,若不出意外,新皇不会走到此处。婕妤请马上熄灭灯火,与天凤帝在内屋噤声,我亦会派人留意,务必不能让新皇发现你们的踪影。”


    虞庆瑶惊愕:“新皇要来这里?是冲着皇太孙而来?”


    “应该是。”宿放春匆忙往屋内扫视一眼,“天凤帝如今怎么样?”


    “……比先前好些了。”虞庆瑶还待询问,宿放春已抬手道,“事情紧急,我还得去看皇太孙那边是否安排妥当,虞小姐千万要小心。”


    虞庆瑶点头应允,宿放春随即匆忙离去,虞庆瑶亦马上关闭了屋门,回到内屋一下子吹灭了灯火。


    片刻前还耀着淡淡光亮的小屋顷刻陷入了漆黑。


    “快起来。”她摸黑拉住了他的手,“你听到刚才宿放春说的话了吗?我们要找地方躲一下。”


    他却动都不动,还躺在床上。“躲什么?她不是说了吗?这院子本就僻静,就算新皇进了国公府,也不可能到处搜查。我们安安静静待在屋内便是,还需要躲到何处去?”


    虞庆瑶被这一连串的反驳噎了一下,继而一下子坐到床边:“才刚刚好一些,就这样能说会道了?我看你嗓子好像并没有哑!”


    他犹且忿忿不平。“你听听我这声音,还说嗓子没哑?”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虞庆瑶一想到先前那软软伏在自己肩前的“小孩子”,嘴上语气虽凶,心底却有着隐秘的柔意,“是不是故意不说,好让我关怀备至?陛下什么时候也会骗人了?”


    褚云羲哼了一下:“你就不觉得我实在是累了才会那样?我哪里还需要故意骗你?”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给我马上起身!”虞庆瑶抓住他手腕就想将他拉起来。他耍赖似的就是躺着不动,闷闷道:“我浑身酸痛,如何还能起来?”


    “你可真是……乱矫情!”虞庆瑶一撩床帐,起身而入,“血雨腥风都过来的人,发一点点热就起不了床?”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躲。”他不悦起来,“再说这屋子又无夹层密室,还能藏哪里?床底吗?”


    虞庆瑶毫不留情地反驳:“那也未必不能,还有床边箱子呢,我看你也可以藏进去!”


    她只是随意一说,原本还振振有词的褚云羲却忽而停顿不语,也不知道被哪一句哪个词刺伤了心神。


    虞庆瑶愣了愣,正想转换话题劝他起来,忽又听院子外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乎是有不少人从院前匆匆奔过,去往别处。


    “新皇銮驾已经到门前了!”有人在院门口低喊一声,应该是宿放春有意安排,好让她和褚云羲知晓外面的情形。


    “你看,紧要关头,还不赶紧躲一躲?”虞庆瑶跪坐在床上,使劲想要拽他起来。


    谁料褚云羲将被子一撩,反而把她整个兜住。


    “该躲起来的是你。他又没见过我。”他喟然叹息,忍着浑身酸痛坐起身来,将床帐重新笼好,顾自倚靠于床栏前,望着刚刚从被子里探出身来的虞庆瑶,“好好待在里面,你这张脸,不能被那人看到。”


    虞庆瑶拗不过他,只得伏在床上,侧过脸小声道:“那你就这样坐在这里?要是被人进来看到这情形,岂不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怎么?”不知因为生了病格外虚弱,还是怀着散漫的心态,褚云羲竟一反常态不再坐得端端正正,斜倚在床头,语声中含着不屑,“他是能偷听到我们现在的对话,还是能未卜先知,好端端的怎会闯进这屋子里?”


    “那万一呢……”虞庆瑶惴惴地拢着被子,“陛下,如果要动手,你还有力气吗?”


    褚云羲无奈地一抬手,将她的脑袋按下去。


    “你少来烦我,就像那什么晋王一样。”他似乎全然忘却了片刻前,自己还依偎在她怀中,或者说是正因为被识破了伪装,现在要好好扳回一局,不能让虞庆瑶取笑。


    她果然哼哼着,躲在被子里,小声嘀咕。“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是你,就该不管不问,让你自生自灭。”


    黑暗中,褚云羲看不到任何景象,只听到这小小的怨言。他守在床外侧,似乎准备为她挡住未知的危险,却又轻轻叹一声,满是不甘。“虞庆瑶,看来你对我,还真是狠心啊。”


    “你胡说……”她忍不住想钻出来分辩,然而远处又传来隐隐人声,褚云羲抬手捂住了她的嘴,俯身凑近了,低声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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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太晚了,先更这些,白天再写一些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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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入局


    虞庆瑶听得此话,不由心头一惊。褚云羲倒是仍旧平静,只是低声道:“他此番入定国府,必然是先去探望皇太孙,我们在这里暂时不用惊惶。”


    “可是他探望皇太孙之后,会不会搜寻我们的下落?”虞庆瑶犹自不安。


    “就算当今天子,也不能随意搜寻国公府。”褚云羲顿了顿,撩起床前帘幔,“除非,他找到借口,方能派兵进府。”


    *


    两列宫灯晃开四周黑暗,光影朦朦中,特意换上了常服的新皇在內侍护拥下,从庭院间走过。宿宗钰虽对其心怀不悦,却也只能从旁引路。


    新皇目视前方,径直穿过月洞门,淡淡道:“当年定国公与高祖并肩而战,情谊匪浅,朕一直也想来南京看看你们这宿家府邸,可惜未曾有过机会。倒没曾想到,朕的侄儿流落在外多时,最终竟辗转到了定国公府中。宿宗钰,看来你与皇太孙的交情也非同寻常啊。”


    宿宗钰听出他言语中隐含的讥讽与责备,神情却还是浑不在意,仿佛对那嘲讽之意全无所知。“陛下,皇太孙一路上也停留过多处,并非直奔南京。他之所以寻到我这里,无非也是像陛下所说,感怀当年宿家与高祖的情意。臣几年前去过京城,不过也只是和皇太孙见过一两次,说到交情倒是不敢高攀。”


    新皇哂笑一声:“宗钰你救助皇太孙有功,朕还得好好赏赐,怎么听你这番话,竟像是在撇清关系一般?”


    “臣不敢居功,皇太孙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才是万岁以及全天下生民最想看到的。”宿宗钰唇边含笑,说话间,前方又是一道院门,这一群人还未走近,院门已从内而开。


    一盏明灯缓缓照亮院前石径。


    身着锦蓝窄袖袍的宿放春恭敬行礼,新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道:“你就是宿放春?”


    “是,万岁。”宿放春低首间,满身金绣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衬得姿容卓然,雍容不凡,“皇太孙正在院中休息,万岁是要入内探视?”


    “那是自然。”新皇朝着正屋走去,缓缓踏上石阶,停在檐下,“听闻他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吗?”


    宿放春微微低首:“是,午后开始发热,已请过郎中切脉开药。说是长久奔波劳累,心忧神乏,再加上南北气候多变,皇太孙才支撑不住,忽然病倒。”


    新皇眸光深沉,随行的杜纲躬身上前数步,为他推开门扉。


    “朕去看看廷秀,你们都留在外面吧。”新皇向宿宗钰与宿放春说了一句,施施然踱进屋门。


    *


    灯火昏黄的室内,褚廷秀气息不稳地躺于床榻上,耳听得脚步声临近,侧身勉强支撑而起,向着缓步而来的新皇诚惶诚恐叩首:“皇叔远道而来,侄儿却不能尽礼,实在心中有愧。”


    新皇大步趋前,抬手一扶褚廷秀手肘,往上轻轻一托,仔细打量着他,悲叹不已道:“多时未见,廷秀怎如此消瘦憔悴了?你可知晓,我在听闻你殒命于归京途中的噩耗时,真正犹如五雷轰顶,几乎不能站立。然而当时边镇战况危急,国中不能一日无主,朝臣们于混乱中匆忙将我迎至京中,我眼见宫中朝堂皆动荡不宁,如何还能够犹豫踟躇?因此我隐忍悲痛登上皇位,心中却始终抱有遗恨……幸而苍天有眼,竟让廷秀死里逃生,躲过了瓦剌人的围捕,这正是列祖列宗护佑有加,才能使得你我再在这故都重逢。”


    说到此,他情绪波动,几欲哽咽,搀扶着褚廷秀再三让他坐回床上。


    褚廷秀低着头,似含万般感触,声音亦微微发颤:“侄儿也不曾预料短短数月之间,竟会经历如此多的波折。想当初,我听闻皇祖父驾崩噩耗,心中悲痛惊惶,匆匆启程欲返京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怎能想到,竟会遭遇敌人伏击……”


    “依我看,当初你身边恐怕藏有奸细,否则瓦剌人又怎会摸透你返京的路线,在半道设下埋伏?”新皇语重心长,连声安抚,“我倒也未曾想到廷秀看似文弱,却原来身手敏捷,能安然逃出生天,只是为何你脱险之后却不及时返回京城,反而流落到了南京?”


    褚廷秀微微一怔,低声道:“皇叔可能有所不知,瓦剌人虽未能取我性命,但另有人始终如影随形追踪不灭。我本欲返回京城,却几次三番遭遇暗算,因此我……只能不断逃亡,直至抵达故都。”


    新皇震愕之下,身子微微前倾:“廷秀所说的是什么人?!莫不是以为那追随于你的人,是受了我的指使,要对你施加毒手?所以你才迟迟不归,反而从北往南一路奔逃?”


    褚廷秀抿了抿唇,声息低微:“皇叔,我不敢妄断那些人到底受何人指使,但自从我流亡以来,确实一路遭受锦衣卫围追堵截。请恕侄儿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在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调动锦衣卫出京追捕于我?”


    新皇叹息一声,浓眉皱起:“实不相瞒,我登基未久大局未定,常常心中惶恐。故此在听闻你仍旧存活在世的消息后,可谓是半信半疑,既惊又喜。喜的是天佑我侄儿逃脱劫难,使我不至于在百年后愧对父皇与你父亲,惊的则是这消息不知真假,若是瓦剌人有意为之,故布疑阵,搅乱我大明朝堂,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满含无奈之色:“我确实曾派出锦衣卫沿途追寻你的踪迹,但那是因为想要尽快寻你归京,不能让你始终流落在外。我实已听到朝野中暗有流言蜚语,将我视为窃取皇位罔顾人伦之辈,然而廷秀恐怕是听信了这些谣言,竟对我派出的人马避之不及,甚至……还动手夺取那些锦衣卫的性命,致使血流平野。你我叔侄之间,怎会隔阂到如此地步?”


    褚廷秀面露惊愕,连忙在床上跪拜匍匐:“皇叔,侄儿我虽然确实一路逃亡,但只是因为害怕恐惧,不知如果停下被擒会是如何下场。但您说的屠戮锦衣卫之事,实在并非我所为!皇叔与我相处多年,也必定知晓我不过会一些寻常的骑射,怎可能有那般杰出身手,竟能夺取多名锦衣卫的性命?再者说,即便藩王皇孙,也不能无故杀戮,侄儿自幼受到皇祖父教诲,这些道理都铭记在心,如何会做出这般残忍恣意的行为?”


    新皇诧异不已,目中神光烁烁,特意放缓语声道:“你能一路奔逃至此,难道身边竟无帮手?廷秀,我知晓你是在惊慌之下才自保性命为先,并不会怪责于你。对你身边那出手迅猛的人,我倒是也十分好奇。若他在此地,不如你唤他前来,我也好见识一下这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褚廷秀却再三叩首,坚持说自己身边并无帮手,新皇倒也并无愠恼之色,只是提高声音往屋内唤了一声,杜纲低首而入,向褚廷秀叩拜行礼,随即起身站在了床侧。


    褚廷秀盯着他,眼神微变,然而很快又恢复平静,缓缓道:“这不是司礼监的杜掌印吗?我依稀记得,曾在途中见过你几次……”


    杜纲干笑几声:“小的当初是奉了万岁旨意,千里迢迢追出京城寻找皇太孙下落,哪能想到皇太孙误会了万岁,把小的当成是索命鬼一般。”


    褚廷秀紧抿薄唇,过了片刻才向新皇道:“可是在平安镇附近的果园里,那些锦衣卫可都是抽出绣春刀来紧追不放,甚至一路追逐我至荒野,几乎将我当场斩杀。皇叔,侄儿在这些人身上,看不出半点想要迎我回京的意思。”


    新皇挑起眉梢,顿作怒色:“怎会有这样的事情?杜纲,你当时也在场?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纲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启禀万岁,小的当时和裘邺裘总旗沿途追寻皇太孙踪迹,正巧遭逢大雨,便急匆匆去果园躲雨,结果就在那里发现了皇太孙。小的本来万分欣喜,可再一看,却见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子,那长相竟然与先前被送入先帝陵寝的棠婕妤一模一样!那棠婕妤一见我们,马上与身边的男子一同带着皇太孙奔逃。小的惊骇之下,连忙招呼锦衣卫们追击上前,想要将皇太孙从可疑之人身边带回,眼见皇太孙逃出果园,小的全力追赶,结果却被那男子堵截。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小的下手,那一刀下去险些就要了小人性命!”


    他说到此,忍不住擦拭眼泪,借机窥伺褚廷秀神色,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呜咽着道:“万岁,小的当时倒在血泊中,眼见那面含杀气的男子步步踏近,实在是心慌至极,又因失血过多,一下子便昏了过去。等到后来那看守园子的老人过来,发现小的还有一口气,才将小的救了。再后来,裘总旗带人返回果园,对小的说,皇太孙已经被自称是定国公府的一群人强行带走,小的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那荒郊野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太孙说裘总旗要杀他,可裘总旗那一列锦衣卫后来追踪至平安镇,却又被人全部杀害,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小人实在也是不知道啊!”


    这杜纲言辞凿凿,神情悲痛,大有满腹委屈之意。褚廷秀还未及开口,新皇已沉声道:“廷秀,且不说其他,杜纲所提及的那名貌似棠婕妤的女子,还有那个对锦衣卫大肆出手的男子,到底与你是何关系?这两人现在又在何处?”


    褚廷秀紧攥双手,跪伏于床榻,呼吸急促:“皇叔,我当时在果园避雨,正巧遇到那两人。我虽对那貌似棠婕妤的女子也颇感惊讶,但未及询问清楚,杜纲与裘邺便带人冲了过来。我惊慌之中只能奔逃出去,此后他们之间到底谁先动手,我又如何能得知?然而在那荒郊中,裘邺确实带人对我追击不断,若不是定国府宿小姐途经那里,裘邺必然将我斩杀于荒野。”


    他说到此,身子越加伏低,声音微颤:“侄儿与裘邺素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对我如此穷凶极恶,然而侄儿被宿小姐救走之后,始终未曾离开过定国府的马队。皇叔若不信,尽管去询问宿家的人,至于裘邺他们后来怎会死在平安镇外,侄儿也全然不知是谁下的手……”


    新皇眼见他连连叩首,不由端正神色加以劝慰,那杜纲在旁呜咽许久,方才道:“万岁,小的现在听下来,怎么觉得裘邺很有可能阳奉阴违。他当着小人的面,说是要全力寻找皇太孙下落,可一旦和小的分开后,便显露出凶狠面目,才使得皇太孙对万岁和小人万分不信。这裘邺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新皇听他这样一说,双眉紧锁,眼露厉色:“朕一定要彻查此事,若有人胆敢借着朕的名义对皇太孙施加伤害,必然是有意借刀杀人,妄图引发大乱颠覆朝纲。”他又随即转而扶起褚廷秀,和颜悦色劝解,“廷秀,你且安心休养,这一路上你风餐露宿又心忧不已,真正是受了天大的苦。我竟不知底下人之中藏有奸细,险些害了你的命,好在如今你已安全无虞,接下来只需静静养病,待等你身体恢复后,便跟随朕回到京城,你看如何?”


    褚廷秀双肩微沉,诚惶诚恐地叩谢再三,大有臣服之意。新皇又好言安慰几句,眼梢瞥向杜纲,杜纲心领神会,小声提醒:“万岁,皇太孙还病着呢,您是不是先回宫去,让他也好安心休养?”


    新皇慨叹一笑,起身道:“既然误会解除,廷秀便暂且留在宿家养病,这天黑风寒,朕也不忍心强要你跟着去故宫。等明日一早,朕再命随行太医前来诊治,你看怎样?”


    褚廷秀自是又一番感激,新皇颔首举步,走到房门口忽又一止,回头道:“适才所说到的那一男一女,廷秀后来真的没再见到过吗?”


    褚廷秀一脸坚定,毅然摇头:“皇叔,廷秀连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都不曾真正明白,又为何要维护他们,而对皇叔您加以欺瞒呢?”


    新皇深深看他一眼,随后踏出房门,步下台阶。


    宿放春与宿宗钰等候多时,见他神情平静而出,只上前询问了几句。新皇也未曾细讲,只吩咐两人好生照顾皇太孙,便带着杜纲步出此院。


    宿宗钰跟随其后,问道:“万岁这是要回宫中休息了?”


    新皇颔首,沿着来时路缓缓向前:“本该在你这定国府中再走走看看,但时间已晚,我亦一路劳顿,今日就此作别吧。”


    宿宗钰心下一松,陪同新皇一路前行,穿过园圃假山,绕经青石小径,再往前便是分岔路口。


    那左侧幽黑沉寂,新皇步行之中无意一望,道:“那院落是做什么用的?”


    宿宗钰心头微微发紧,神情却仍旧未变。“启禀万岁,那原来是先父读书小憩之处,闲置了多年未有人居住。”


    新皇点点头,跟随其后的宿放春开口询问其慈圣塔失火之事,新皇少不得慨叹惋惜,两三句之间,便换了话题,且已远离了那处庭院。


    又行了一程,眼见前方已临近定国府正堂,再往前去便是第一重院落,新皇轻咳数声,杜纲随即躬身道:“万岁,小的去门前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好车马。”


    新皇点头应允,杜纲匆匆而去。


    宿放春望着其远去的背影,目光渺渺,似有所思。宿宗钰则跟随新皇身边,慢慢朝着正堂而去,新皇因问及南京风物,言语间颇有向往追忆之情。


    正闲谈之时,两人已转过石径,走到正堂之前。宿宗钰提着灯笼,耀亮眼前昏暗,向新皇道:“万岁,这里就是当年定国公拜迎高祖驾临之处……”


    话语未完,忽听得黑暗中风声顿作,竟有一物挟着尖利啸声破空飞至,直射向两人身处之地。


    站在斜侧的宿放春惊呼一声,手中灯笼急旋打出,与那物猛烈撞击,直震得灯笼破碎飞散,火光四落。


    “万岁小心!”宿宗钰情急之下将新皇往后一拽,飞身横扫,一支沉沉利箭紧贴着他的靴底斜飞过去,伴随一声闷响,直刺进了道旁古树之上!


    新皇面色惊慌,就在这时,从前门赶回的杜纲目睹这一切,失声叫喊起来。


    “有刺客,快护驾!”


    尖利的声音刺破沉寂,顷刻间,一大队身穿金甲的禁卫紧握利刃,自定国府正门方向冲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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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祝大家中秋快乐~(我只有休息一天半,又要回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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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情缠


    事发突然,原本肃穆寂静的定国府一时间如被卷入漩涡巨浪。金甲禁卫们来势迅猛,自正门至前厅一路直突疾进,顷刻间便冲至事发地,将新皇护佑在内。


    “万岁,这就是刚才的利箭!”杜纲抢先奔到那株古树边,使劲拔出箭头,呈送到新皇面前。


    新皇脸色发沉,眸光凛凛。“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查?!”


    禁卫首领一声令下,除了留下部分禁卫保护新皇外,其余人当即分头奔向各条小路。


    此时定国府中的护院与仆役循声奔来,却被院门口的禁卫围挡在外,眼见双方要起冲突,宿宗钰立刻出声呵止。


    在他陡然凌厉的眼神下,护院与仆役们只得按捺焦急隐忍后退,无人知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何事。


    宿放春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向新皇跪拜叩首,言辞恳切地请求让她带领手下随同搜查。身处禁卫护拥之间的新皇神情不善,寒声道:“朕来你们这定国府并未大肆张扬,却为何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


    宿宗钰一改往日浮躁,撩衣摆跪在其前:“万岁,我宿家上下皆赤胆忠心,即便是仆役亦是自祖辈起便追随国公左右,断无妄图行刺的可能!”


    新皇冷笑:“还是先不要将话说得如此之确凿,万一禁卫们查到可疑之人,你又该如何辩解?”


    宿宗钰还未及回答,宿放春已敛容道:“为保证陛下安全,也为证明我宿家清白,刺客必定要抓,但禁卫们终究不熟悉我府中地形,如此搜查只怕打草惊蛇。再者说,禁卫们又如何能看出到底谁是可疑之人?陛下若信不过我们,可以派遣人手跟随而去,但我与宗钰如果只能留在此处,恐怕对搜捕并无好处。”


    新皇眼梢一紧,杜纲已率先作色呵斥:“宿放春,你这是什么语气?!区区一介女流,竟敢在万岁面前振振有词,难道是倚仗祖上战功有恃无恐了吗?!”


    宿放春脸色不改,宿宗钰不禁挺身意欲辩白。新皇将手一抬,抚了抚稍显不够平整的衣襟,淡淡道:“朕听着这意思,宿放春,你是担心朕的禁卫在你定国府中乱闯而空手而归?既然如此,杜纲,你就跟随在旁,好好随着这位宿小姐去严加搜查。”


    他既这样开口,杜纲自然心领神会,应诺一声紧随宿放春而去,大有将定国府中隐藏的机密掀个天翻地覆的架势。


    *


    寂寂黑夜顿时喧杂惊跳,明晃晃火把如游蟒穿梭于偌大府院,凡禁卫所过之处无不开门破户,翻箱倒柜。定国府中男女老少何曾经历过此等事情,然而听闻君王在前厅遇刺,皆心惊胆战不敢有所反抗。


    宿放春眼见这混乱景象,却也只能隐忍以对,加快了脚步穿过重重庭院,心中只记挂着那个名为吟松的院落,不知藏身其中的天凤帝与虞庆瑶是否会被发现。


    各处叫嚷声不绝,她有心去往吟松小院,怎奈杜纲阴魂不散,紧跟其后。宿放春脚步略一迟疑,身后立即传来那阴恻恻的声音:“宿小姐,你说是要搜查刺客,怎么这一路走来,哪里都没去?”


    宿放春沉着脸疾步向前,头也不回。“这四周皆是禁卫,我又何必再去掺和?”


    “哦,那不知宿小姐要去哪里查找?”杜纲嗤笑一声,微微加紧脚步,似乎唯恐她别有企图。


    宿放春眼光一扫,指向斜前方的小径:“从那边过去,都是下人居住的地方,禁卫似乎还未去查!”


    杜纲心中正在盘算,见宿放春已经带着护院奔向那处,便也只能紧追而上。


    这一群人穿过小径,进入院落,宿放春还未开口,杜纲已抢先吆喝着,命令手下冲入房中大肆搜查。宿放春有意要在此处拖延时间,趁着杜纲不备,迅疾向身边亲信低语一句。


    杜纲刚刚进屋,盯着惶恐不安的仆人们一一细察,却忽听得对面屋子里有人连声叫喊“凭什么打人”。一回头,但见自己带来的手下已和宿放春的人在另一间屋子里推搡扭打,他怒气冲冲过去呵斥,却被众人围拢不放,争相向他告状。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而就在此时,宿放春的亲信已趁势溜出小院,眼瞅着四下无人,便径直往吟松院奔去。


    *


    按照宿放春的吩咐,此人应该直奔吟松院带着褚云羲和虞庆瑶迅速往后门处撤离。他急匆匆一路狂奔,眼看前方穿过一道院门便是那处幽静小院,正打算猫着腰迅疾入内,却忽听得斜后方脚步声纷杂,回头一望,竟是一路禁卫手持火把快步迫近。


    “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禁卫一眼望到此人,厉声喝问。


    “我……我是这府里的,宿小姐手下和搜查的人打起来了,我想回去找小主人禀告这事……”他一边说,一边往另一侧走,意欲将禁卫们引开。那禁卫首领眼光一横,却未曾跟着他走,而是斜睨着旁边的院落:“这里有人住?”


    “没有啊!您看里面黑灯瞎火的。”他连连摇头。那首领却盯着他,冷笑一声:“那我为何刚才望见你想往里面去?难道你的小主人现在正在这里?”


    那仆人连声否认,怎奈禁卫们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为首之人将他一把推开,带着手下直闯了进去。


    仆人又惊又怒,追上去阻拦:“这是宿将军以前休息的地方,你们怎敢乱来?!”


    “圣上亲口下旨要搜查刺客,谁人敢阻?!”禁卫首领怒目厉色,手握剑柄叱骂一声,快步踏上台阶,抬脚踢开正屋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禁卫首领高举火把,随即撩开通往内室的帘子。


    “你刚才说,这里没人住?”他侧过脸,向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仆人喝问。


    “是……您看这不是连人影都没有吗?”仆人低眉顺眼,不敢往最里侧的床那边看。


    那禁卫缓缓走到桌边,盯着残余的蜡烛,探手一摸,随即哂笑:“既然无人居住,为什么桌上的蜡烛还留着余温?”


    仆人哑口无言,此时这首领的视线已移至墙角床榻处。


    深青帷帐低垂,丝质的底子在火光晃耀下似水波微澜,仿佛轻轻簌动。


    脚步声渐次而来,其余禁卫亦纷纷靠拢,那首领向身边人递了个眼色,众人当即皆手握利刃,严阵以待。


    “没人居住的房间,不仅有燃剩的蜡烛,就连床帐也是放下的,这真是怪了。”那首领冷笑一声,忽然间抽剑斜斫,但见白光一闪,深青色床帐倏然断落。


    一旁的仆人几乎要喊出声来,然而晃动的火光下,床内却空无一人。


    “真没人?!”其余禁卫惊诧议论,那首领面色顿变,回头厉声斥道:“这里一定有人待过,速速在四周彻查!”


    火把自吟松院中四散扩开,转眼遍布周围院落园圃。


    *


    漆黑密闭的空间里,虞庆瑶气息急促,尚未从刚才的狂奔中恢复过来。数九寒冬之际,她的额前发缕却已濡湿,手心亦微微冒着汗。


    “他们会发现这里吗?”她靠在墙角,低声问。


    “除非是宿家的人告诉了他们。”褚云羲亦微微喘息着,背靠着砖壁,声音有些发沉。


    虞庆瑶侧过脸,摸索到他身边:“陛下,你还吃得消吗?”


    “没事的。”褚云羲拭去冷汗,呼吸却也明显急促。虞庆瑶试探着触碰到他的前额,感觉微凉,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这里距吟松院尚有一段距离,正是之前褚云羲跟随宿放春到过的地方。


    ——定国公宿修的书房。


    当留在那屋子里的褚云羲听到前方喧闹声顿起,当即就拽着虞庆瑶跳下了床。“他们想必是用计闯入了定国府,意欲搜查个遍!”


    虞庆瑶急忙想要打开床前柜子藏进去,却被褚云羲当即阻拦。


    “躲在那种地方简直是等死,跟我走。”他趁着禁卫们还未冲到后院之时,拽着虞庆瑶穿过重重树影,直奔斜侧小路,很快来到了定国府深处的书斋。


    在虞庆瑶惊魂未定之时,褚云羲已踏上一步,探手在那沉沉书桌下不知何处拧了拧,刹那间原先摆满古书典籍的黄花梨书架竟从中间一分为二,移出暗藏的室门。


    就这样,她如做梦般被引入了这间密室。


    “陛下怎么会知晓这里还有机关?”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褚云羲的手指。


    他闭上双目,还是靠在墙壁边,“以前宿修与其他几位重臣在此相会,有时会谈论军机要事,为避免走漏风声,便建了这个密室。我来这里的时候,他就曾经请我进来看过一次。”


    “陛下就不怕后人们已经将这密室封了?”虞庆瑶不由问,“万一我们冲到这里却进不去,岂不是更危险?”


    褚云羲深叹一声:“我之前进来的时候,已留意四周,所有的摆设陈列都并无改动。”他说着,又问虞庆瑶,“可带着照明之物?”


    虞庆瑶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那还是之前外出时候预备的,没想到现在还派上了用处。


    褚云羲握着她的手腕,凑近上来轻轻一吹。


    宛如夜幕中焰火初绽,数点零星火星飘起,转眼间赤焰幽幽照出一小片光亮。


    他从虞庆瑶手中接过火折子,缓缓照着这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密室。


    灰白四壁间,古画依旧,苍翠浓淡甚至一如当年。空寂幽静中,桌椅仍在,锦绣背垫却已歪斜滑落,好似有人匆忙离去,徒留这一场相聚的见证。


    褚云羲手指微微发紧。


    他怔怔然往前深深走了数步,望着那空荡荡的桌椅,头脑中不知为何阵阵刺痛,好似又有尖利硬物在发力钻入。


    ……呼啸的风声,扑面冰凉的雪片,错杂纷乱的旗帜……


    又一阵猛烈的刺痛,让他忽然间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竭力想要回忆,却又好似有一种猛力在剧烈地撕扯牵拽,要将他搅成碎片。


    褚云羲徒然喘息,忽觉这密闭的石室犹如困笼,肃白的四壁更好似即将倾覆坍塌,要将他重重挤压碾断。心脏不可控制地疯狂跳动,他难以承受这身心的巨压,拼命攥紧了衣领,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


    察觉到异样自后方而来的虞庆瑶,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心的温暖,融入他肌肤的冰凉。


    褚云羲紧咬牙关,硬生生忍着头脑深处的剧痛,侧过脸去,看着她。


    那凌乱而负痛的眼神,让虞庆瑶不禁一惊。


    她原本只是以为褚云羲身体尚未恢复,又睹物思念,才会顿滞不前,然而如今他这一回眸间显露的挣扎,神情仓惶中蕴藏的濒临死亡之感,让她心生寒意。


    “坐下来休息。”虞庆瑶急忙夺过他手中紧攥的火折子,扶着他坐到了近旁的椅上,“陛下,你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也不必担心现在……这里一定会很安全,新皇的人找不到我们!”


    褚云羲急促地呼吸着,艰难道:“我知道……可是,虞庆瑶,你听我说。”


    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牢牢攥着,闭上双目。“刚才奔往这里的时候,我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要抓刺客。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是……”她不知他为何忽然要说这个,心里满是不安。


    褚云羲虽然闭着眼睛,神情疲惫,唇边却浮现哂笑。“我之前就说,他们要想搜查定国府,必然要捏造理由……而今我们躲在这里如果始终不被发现,新皇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必然以定国府暗中协助皇太孙,妄图行刺君王为名,对他们一网打尽。”


    虞庆瑶跪在椅畔,望着他的模样,不禁道:“那岂不是,我们无论出去与否,都是失败?”


    “他带来的禁卫不在少数,府外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褚云羲疲惫地笑了笑,慢慢睁开眼,看着虞庆瑶,“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生病的,虞庆瑶。”


    她心下酸楚。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会责备自己生病?


    “陛下,生老病死,都不是自己意愿所能控制。”虞庆瑶眼里发涩,不由抬手抚过他的眉梢,“你为什么……总是会责怪自己呢?”


    褚云羲眼眸沉沉,却似深海微微浮动澜光。


    他略含倦意地笑了笑。


    “你好好地在这里。”褚云羲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我出去一趟。”


    虞庆瑶惊愕地挺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怎会自投罗网呢?”他好似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认真地看着她,“宿放春与宿宗钰待我不薄,我不能坐看他们为人所害。更何况……他们是,宿修的后人。”


    虞庆瑶心慌意乱:“可是陛下难道向新皇自曝身份?他就算不敢当场动手,也绝不会像皇太孙那样对你以礼相待!”


    褚云羲看着她满含不忍的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


    他难得这样温和地笑,眸中又含着难掩的倦累。


    “我都知道的。”他抬手覆着她的脸庞,低声道,“你只需在此安安分分的,等我回来。”


    不知怎的,虞庆瑶听到他说出这话,心中潮涌决堤,眼泪竟一如心浪,一下子夺眶而下。


    幽暗的光亮下,他眸中隐隐波动。


    “哭什么呢?”褚云羲语声低缓,他指尖轻移,为她拭去泪水。可是他越是如此温柔,她却越是难忍辛酸,泪水自他指间连连滴落,再难抑制。


    他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似是想再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走了。”褚云羲只说了这一句,便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才往那门口走了两步,却觉背后一沉,腰间一紧。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从后面抱住了他。


    一点幽光,在她指尖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望着那一点微弱的橙色的光亮,眼前朦朦胧胧,雾意浮沉,几乎不能看清。


    心头沉坠,却又有奇怪的,难以言明的温柔牵绊。


    从未计算过自己究竟亲身经历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也从未回忆过自己每次出征前都曾与何人分别,无非是旌旗摇展,将士欢呼,焚香祭告,战马嘶鸣。他意气风发跨上白马,披风在秋风间猎猎飞扬,帽缨赤红如血,每一次皆大同小异,甚至于让他已经习惯于那样的场景。


    可是现在,就在这样一间寂黑清冷,长久闲置的石室里,这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的小小婕妤,却如同生离死别般不忍放他离开。


    若是以往,若是看到别人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褚云羲定然飒然劝诫一句,男子汉休要为儿女情长牵扯,什么柔情千般,只会成为冲锋陷阵披荆斩棘时的阻碍。


    可是现在,他的身后是虞庆瑶。


    她的手柔软环绕,她的泪默默流注,那一份分量,就如无法挥手卸去的纠恋,让人难以狠心割舍。


    微微水滴润湿了他的眼睫。


    褚云羲慢慢回过身来,火折子的光亮在后方几近于无,他就在朦朦黑暗中,触摸到她的脸颊。


    随后低下头,轻浅地贴在她的前额上。


    是温柔与温暖的相融。


    令人心悸,却又随即分离。


    “我会小心的。”他只留下这一句,便从她怀中离去,走出了密室。


    ————————


    啊,白天好不容易才写了点,然后情绪来了,回家后写到这凌晨时候了。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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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夜箭


    褚云羲打开书房大门的时候,夜色正浓,暗沉如墨。


    整个定国府却仍处于喧乱混杂之中,不断晃动的火把时高时低,如幽魂掠过,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叫喊声呵斥声。


    他面对着眼前的黑夜,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此地之所以暂时还无人过来,恐怕只是因为他们还稍有忌惮。毕竟这是当年定国公宿修的书房,即便是奉了皇命的禁卫也不敢随意闯进。


    然而他在这里,亲身见证自己下令建造的府邸,是如何被人大肆搜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丝嘲讽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随后,他折返房中,扫视一眼,随手取下了悬挂于墙上的弓箭。


    玄漆赤纹,牛角凉润,弓弦犹紧,羽箭簇簇。


    那是当年宿修留下的遗物。


    褚云羲凝视一眼,随即将箭囊背负于肩后,以青帛蒙住了脸容,手持长弓大步而去。


    踏出房门时,他不禁回首。


    摆满古书的书架已经恢复原样,看不到任何缝隙。同样,他也根本无从得知密室中的虞庆瑶,如今究竟是怎样。


    片刻之前,被她紧紧拥住的感觉,至今还留存于心间。


    指尖掠过泪水的感受,也如此清晰地印刻不散。


    一想到她的哭泣,心中似乎有细线为之牵扯揪紧。


    他深深呼吸一下,握紧弓箭,步下台阶。


    凛凛夜风扑面而来,让尚未复原的褚云羲感到寒意透骨,然而他无暇顾及自身,迅疾没入了暗夜之中。


    *


    定国府正厅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新皇面色沉肃端坐其间,若干名禁卫分列左右,除了宿宗钰之外,其余人员一律都被屏退在外,甚至就连正厅所在的院落四周,亦都已是戒备森严,再不容许旁人接近半分。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于在定国府中犯下这大逆不道之罪。”新皇倒也未曾暴怒,相反靠在椅背,挑起眉梢,似在静待变局。


    宿宗钰垂手站立一旁,心中憋闷至极。


    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嚷哭喊,宿宗钰可以猜到府中正在发生何事,甚至明白地知晓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发生,然而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而今却只能沉默以对。


    心中那团火却还在燃烧。


    “宗钰。”新皇的声音陡然响起,令宿宗钰眉间一蹙。


    “臣在。”他撩衣下跪,视线低垂。


    “你这定国府中,近日来真的没有外人进入?”新皇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朕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了。”


    宿宗钰望着自己近前的石砖,而后轻舒一口气:“回禀陛下,臣的府中,近日来只有皇太孙入住,绝无他人。”


    “那就是说,你明知朕今夜会来此地,却还并未做好防卫,导致刺客潜入府中?”新皇冷哂一声,站起身来。宿宗钰早就知道他要借故发作,上前一步正待辩白,却又忽听外面脚步声响,门扉很快被人推开。


    杜纲行色匆匆躬身而入,走到新皇身边低语数句,新皇面色发沉,低声斥道:“搜到现在竟无收获?!你到底有没有遗漏?”


    “臣跟着宿放春,已将可疑之处看了遍……”杜纲眼神中隐露不甘之意,语气满是无奈。


    宿宗钰见状,当即叩首:“陛下,昔日定国公一腔热血追随高祖平定中原,开疆扩土,如今宿家儿孙们又怎会暗藏异心,岂不是要丢了祖宗的颜面,愧对高祖对宿家的恩德?”


    新皇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他还尚未开口,宿放春已率人紧随而来,一进门便向新皇道:“皇太孙得知陛下险些遇刺,心急如焚,不顾身体虚弱要过来问候。”


    新皇皱了皱眉:“他既然有病在身,就自己歇着吧。”


    此时禁卫首领迅疾上前,劝说新皇尽早离开此地返回皇宫。新皇留在定国府,是为了要见证杜纲等人搜出“不该存留”的人或物,可如今他们将定国府搜得天翻地覆却毫无所获,自是让新皇暗自愤恨。


    然而这一番搜查并未抓到实证,他也不便再逗留下去,只能心怀不满地向杜纲瞥了一眼,随即走向厅门。


    周围禁卫紧随而上,在新皇踏出正门的瞬间,禁卫首领迅疾下令:“将火把都熄灭!”


    在无声之中,诸多火把相继而灭,前厅所在院落顿时陷入黑暗。


    “陛下,请随我来。”禁卫首领近身保护着新皇,带着他快速走向院门。两列禁卫手持盾牌在旁护佑,几乎杜绝了再有暗箭射来的可能。


    漆黑之中,但闻脚步飒沓,衣袂生风。


    一众人等已步出正厅所在的院落,再穿过一道厅堂,往前去便是通向正门的道路,新皇正暗自盘算,却忽听斜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紧张高呼:“什么人?!快放箭!”


    这一声厉喝惊破静夜,亦使得众人神色皆为之骤变。


    禁卫们飞速聚拢,将新皇护在其间,须臾间从前方黑暗中奔来一人,当即下跪急报:“前方屋脊上有黑影晃动,但转眼间又已经消失不见!”


    禁卫首领听闻之后,立即道:“陛下,还请退回正厅!”


    新皇本就不悦,此时更添愠恼:“既然就要离去,岂有再回头躲避之理?这定国府中莫非真有人胆敢要我性命?!”说话间,他已愤愤然继续前行,禁卫们不得不紧跟左右,而宿宗钰与宿放春等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情形,也只能快步跟上。


    寒风卷袭,于庭院间旋回低啸,新皇即将踏向通往正门的大道,黑暗中忽有一声轻响惊动四方。


    风声疾掠,似有暗箭穿空而来,茫茫黑暗中,却只听啸叫异常,不知那暗箭来自何处,亦不知射中何物。


    “陛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禁卫首领迅速挡在新皇近前。杜纲情急之下,奔到庭院边侧的仆人手中夺来一盏灯笼,高举起来,一眼望到了对面屋脊上的黑影。


    “在那里!”他撕扯着嗓子叫嚷起来,恨不能飞上屋脊亲自擒住对方。


    顷刻间,一支支羽箭皆对准了那处方向。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心悬半空,先前两人其实都暗自猜测所谓刺客不过是新皇自己设下的棋局,为的就是寻找借口搜查宿家,然而此时新皇既已准备离去,那刺客却又为何突然再现?


    不仅两人满心疑虑,在禁卫的护拥下,新皇也只得强自镇定,借着那盏灯笼发出的微光,紧盯着昏暗的屋脊。


    禁卫首领手持利箭,厉声喝问:“是谁竟敢冒犯天威?!这定国府四下已皆是禁卫,你若不束手就擒,只是死路一条!”


    寂静之中,屋脊后忽传来冷峭语声。“天威?我倒没觉得这躲在禁卫身后,色厉内荏的人竟会有什么威严。”


    此言一出,满院众人面色顿改,新皇眉宇间尤是愠意一盛,然而也只在刹那间,他便恢复了原样。


    “讥讽朕躲在人后,那你又何尝不是隐匿踪迹,藏头露尾?”新皇眉梢一挑,抬手示意身前的禁卫往边上退避,禁卫神色凝重不敢退让,新皇又沉声道,“既然已经出声,想必是有话要讲,给他机会说个清楚!”


    “陛下……”杜纲心焦不已,唯恐那人再放冷箭,急忙将手中灯笼放低。


    朦朦暗夜中,那屋脊背后的人又一声冷哂:“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若不是我知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倒还说不定会被你现在的模样所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新皇心头笼上阴云,不禁厉色叱问。


    “我?”隐在黑暗中的人笑了笑,“我是何人你不必知道,就算知晓了之后,也并不会相信。我只在此处再问一遍,你即位至今,到底是将天下社稷放在心间第一位,还是日夜间只思索着如何自扬威势,清除异己?”


    新皇心头更是一跳,眼中愠意又陡起。“简直一派胡言!你这不敢自报家门的鬼祟小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朕临危受命登上宝座,在内忧外患间殚精竭虑,数月的功夫已将先前丢失的堡垒拼力夺回,一扭边疆颓势,怎会是只思索着清除异己?!”


    “拼力夺回堡垒,不过是你急于证实自身手段,要让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仰望倾慕。为赶在年底之前完成你心中的伟业,你可是不计官兵生死,一道道急令纷至沓来,恨不能让边镇官军一夜之间尽收复失地,将外族全部逐出。”


    褚云羲伏在屋脊后,紧攥弓弦,随时可以朝着那边再射出一箭。


    新皇目光横扫,眼含冷冽,盯着宿宗钰与宿放春两人。“这是何人?!为什么会说出与朝堂之事相关的话语?!”


    宿放春已听出屋脊上的声音,却又不能直言,只得隐忍道:“陛下,我们也不知道此人身份。”


    “难道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逆贼?!”新皇眼中杀气一凛,杜纲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快将这两人绑起来!”


    事出突然,禁卫们虽下意识应答,但明显顿滞了一下。宿宗钰震惊之下,后退半步护在宿放春身前:“陛下怎能毫无证据就说我们勾结逆贼?!我宿宗钰就算再恣意纵横,也不至于自寻死路!”


    此时对面屋脊背后的人忽然一撑瓦梁,翻身跃坐其上,冷哂着道:“宿家后代,也不过如此,对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还俯首帖耳!”


    宿宗钰眼神一凛,宿放春亦不觉双眉蹙起。


    那首领当即怒喝,就要下令放箭。新皇却低声呵斥,随即夺过杜纲手中的灯笼,举到近前。


    朦胧光照映不到远处,全副戒备的众人只能隐约望到那屋脊上有人正襟危坐,手中似乎持着弓箭。


    杜纲急得连声提醒:“陛下不能大意,以防他忽然放箭!”


    新皇却冷哼一声,站在盾牌后,紧紧盯着对方,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并非定国府中人?”


    “我若是定国府中人,还会专门挑选此时此地现身?”褚云羲冷哂反问,“若宿家有心在此杀你,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只待你踏进这府邸便全力收网,还容得你下令搜查,搅乱不休?!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又有何德何能端居于皇宫之中?!”


    “你!”饶是新皇再想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被这一席话亦震得心头恨意涌起,“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配占据皇位,朕倒想问问,在你心中,难道有人比朕更合适?!”


    此言一出,宿放春当即低声迅疾道:“陛下,切勿中了对方的激将话术。”


    话音刚落,却又听侧旁院门后脚步急促,幽微火光晃动间,有人喘息不已地奔了过来。


    “皇叔!”衣冠不整的褚廷秀神色惊惶,不顾周围众人的阻拦,冲到了新皇近前。


    新皇神色有异,冷冷后退半步。“廷秀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吗?为何又狂奔至此?”


    褚廷秀脸色发白,撩衣拜倒在地。“侄儿听说皇叔遭遇袭击,心焦不安想来探问,却被人劝阻,然而辗转间难以安歇,忽而又听闻此处再现险情,特来护驾!”


    他又迅疾朝着宿宗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心下震愕,一时间难以言说,只望向对面那黢黑的屋脊。


    褚廷秀好似明白了过来,当即回首凝望,这才发现了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你……”褚廷秀紧攥双手,呼吸不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挡在了新皇身前,“当年定国公筚路蓝缕,辅佐高祖开创本朝基业,如今他虽已过世多年,怎容得你这大胆狂徒在此作祟?!”


    隔着暗沉夜幕,褚云羲看不清这少年的眼神,却听得出他那满腔愤恨之意,亦明白了他来此的用意。


    他笑了一笑,右臂缓缓后引,玄底赤纹的弯弓已拉至满弦。


    三棱箭寒光凛凛,对准了褚廷秀所在的方向。


    “真是叔侄情深。”他满是嘲讽地道,“既然如此,就看看这一箭,到底会射中你们中的哪一个。”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面露错愕,唯有褚廷秀凛然不动。


    禁卫首领怒目圆睁,不等新皇发话,迅疾叫喊:“放箭!”


    尽管屋脊上昏暗无光,然而禁卫们当即开弓引箭,数十白羽箭划过夜空,尽朝着那个方向急速飞去。


    褚云羲却早有所备,他于暗处借着褚廷秀手中灯笼的光亮,一望到禁卫首领神色改变,当即俯身翻掠。


    尖啸风声中,羽箭紧贴身形而过,而他就在那一瞬间翻身放箭。


    沉沉箭头冲破急旋箭雨,逆风直落,射向庭中。


    ————————


    连任高三出乎意料,换了人多的办公室更是致命打击,所以我现在确实没有办法保证几天更一次,每次都是抽时间积攒一些文字,满一章就发。因为这样,所以我连榜单都不能申请了,可能只有留下不多的读者,也没新人过来看,但我还是会尽力把它写好的。


    另外感谢基友含胭在她文中给我的推荐,含胭大大现在是专职写作,她的新文正文已经完结,大家可以去看哈~


    《唐小姐已婚未育》


    唐亦宁迷恋上江刻的那几年,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什么她都信。


    江刻说:我名字里的“刻”,是刻苦的刻。


    唐亦宁星星眼地拍着小手:哇!听着就好有毅力~


    江刻冷艳高贵地看了她一眼。


    唐亦宁和江刻闹最凶的那阵子,对他从头到脚哪哪儿都看不顺眼,骂他:你名字里哪是刻苦的刻?分明是刻薄的刻!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冷血无情刻薄自私的人!


    江刻气到爆,半小时后端出一碗面条,硬邦邦地喊:唐亦宁,吃面!


    回答他的是一屋子空气,唐小姐早加班去了。


    ——


    唐亦宁不后悔十八岁时爱上江刻,那是她青春记忆里最深重的一道刻痕,却后悔二十四岁那年脑子一热与他结婚。


    江刻不后悔二十五岁时与唐亦宁结婚,那是他这辈子最温馨的一段岁月,却后悔十九岁那年,没有好好对待唐亦宁。


    讲话刻薄内心缺爱狗男人VS前期卑微后期虐狗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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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绝路


    昏暗庭院中,惊叫声陡然四起。


    那一支羽箭势如疾电,直奔新皇而去。新皇未料屋脊上的人竟会真的再度出手,一时间神情惊愕,在杜纲等人的护佑下才仓惶后退,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然而原先便在新皇身前的褚廷秀,竟然面色沉肃,依旧挺身而立。


    一声闷响,三棱箭重重射入了褚廷秀的左肩,他为那急速箭势所震,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嫣红血色很快浸染了他的衣衫。


    “皇太孙!”宿放春震愕之下,迅疾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快进屋!”宿宗钰急忙喊着,夺过身旁人的盾牌,挡在了她的身前。而新皇怒不可遏,禁卫首领亦急红了眼,喊声纷杂间,箭雨再度朝着对面屋脊倾射而去。


    然而屋脊上黑影翻掠如鹰,只一瞬间便消失于茫茫夜幕中。


    “休要放走他!”新皇顾不得上前查看褚廷秀的伤情,在禁卫护拥下,怒容满面,声厉目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纲在旁嘶喊助势。


    一声令下,诸禁卫背负弓箭,冲向院门之外。


    *


    寒风呼啸若刀锋凛凛,褚云羲借着黑暗掩蔽,自屋脊翻跃而下,恰落在高墙之上。庭院中正纷乱之际,他已迅疾跃过围墙,飞身落地。


    平素不在话下的高度,如今却令他着地时一度踉跄。


    右侧后背间疼痛袭来,他微微倚靠在墙角,反手握住了那支斜刺入身的羽箭,咬紧牙关,奋力一拗。


    箭声顿断,然而箭头还深深刺在后背。


    冷汗漫出,无暇去管。


    定国府外巷道幽长,漆黑无光。他于急促喘息间辨清了方向,将断箭抛向对面人家之后,未曾耽搁一刻,迅疾朝南飞奔。


    而就在后方,咔咔声动,定国府大门开启,随即呼喊四起,人马喧嚣。


    追兵已冲出了定国府。


    *


    幽黑紧闭的密室中,虞庆瑶焦灼不安地等在门口,手中那一支火折子已经行将熄灭,只余下点点红光犹在微弱挣扎。


    寂静中的等待尤显得漫长而无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褚云羲独自离开后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些什么,如今,他又在哪里。


    恍惚中,外面似乎隐约传来了叫嚷声,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不由自主地伏在门边屏息倾听。然而也许是隔着甚远,又或许是自己神思迷离,那模糊的声响竟又消失无迹。


    虞庆瑶越发焦虑,想要将门打开一些再度窥听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然而她使劲推着那暗门,一时间竟无法将之打开。


    心情不禁惶恐了起来,虞庆瑶努力回忆方才褚云羲离开时候的场景,这才记得他似乎是往门一侧按了按,然后再推开而去。


    她在昏暗中几经尝试,却依旧毫无收获,那一扇看似寻常的暗门居然纹丝不动。


    眼看手中的火折子已经越来越暗,虞庆瑶心急如焚,甚至开始在这密室中四处寻摸,希望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遥远的叫嚷声再次传来,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心间涌起,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只能不停地寻找再寻找,以此冲释内心的惶惑与忧虑,可匆忙中不知碰到了何物,自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将她吓得停在了原处。


    定睛一看,才发现靠墙的木格书架间竟有隐藏的狭长抽屉,或许是被她误触了某处,此时竟微微开启出来。


    幽幽光亮下,那抽屉中空空荡荡,泛着灰黄。


    虞庆瑶正待将其关闭,余光却瞥见抽屉最里处,似乎还有微微突起。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以火折子的微光映照过去,才发现藏在最深处的似乎是薄薄的信件。


    虞庆瑶踌躇一番,最终还是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及干糙的纸张,在这抽屉之中,一共有三封信件。


    信封之上,皆以同样的笔迹写着“宿文卿亲启”,除此之外,别无落款,不知是何人写就。


    而奇怪的是,在这三封信的背后密封处,火蜡封笺仍旧还在,似乎宿修收到信件后从未将其打开看过。


    虞庆瑶不禁微微蹙眉,然而正在此时,却有一阵急促轻短的敲击声骤然在外墙响起。


    虞庆瑶心头一震,顺手将信件藏在怀中,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


    但片刻之后,又确实有人在外叩击,只不开启暗门。


    虞庆瑶心绪翻涌,急匆匆奔到门边,以为是褚云羲示意她出去,焦急道:“陛下!我找不到开门的地方了!”


    可是密室外却并未传来褚云羲的声音,虞庆瑶心里一沉,正待后退,却又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语声:“虞小姐,你真的在里面?!”


    “是你?”虞庆瑶听出那声音竟是宿放春,不禁追问,“外面到底怎么样?!”


    宿放春隔着暗门在外匆促道:“新皇遇刺,皇太孙为他挡箭身受重伤,前面如今正混乱,我借着送皇太孙回院止血的机会走开一会儿。听亲信说,曾见你们进入此院,我才来这里寻找。”


    虞庆瑶只觉思绪混杂,当此时间也无暇去管其他,只愣怔了一下,急道:“那么陛下呢?他之前背着弓箭出了这里!”


    宿放春微微一顿,“放箭行刺之人,就是他。”


    “什么?!”虞庆瑶错愕不已,她一时间无法理解褚云羲为何要那样做,然而宿放春也不及多做解释,只在外面叮咛:“你先留在里面不要出声,如今刺客已逃,禁卫们多数已追击而出,但我们定国府亦被包围,你如今贸然出来只会更加危险。等情势扭转后,我自会安排人来带你出府!”


    “但陛下自己去了哪里?他身体还没恢复……”虞庆瑶心中焦急,然而外面很快就没了声音,宿放春已经匆匆离去。


    虞庆瑶背后阵阵发凉,颓然坐在了密室之中,手中火折子钻出几点亮光后,倏忽熄灭。


    *


    无数晃动的火把耀亮了黑夜,将定国府四周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厉喝声,急令声,马蹄声,纷至沓来,匆匆层层,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


    新皇在严密的护拥下匆匆离开,返回宫阙。


    禁卫们兵分数路追踪寻迹,砸门踢户,大肆搜查,将原本安然入睡的百姓们驱赶至寒风之中。闻讯急跳的南京内外守备连滚带爬带兵赶来,很快将各处街巷全部封锁。


    就在他们疯狂搜捕刺客之时,定国府南边的小巷尽头,褚云羲倚靠墙壁,紧闭双目,呼吸正匆促。


    伤处已痛至麻木,飞速奔跑至此,鲜血浸湿了厚厚的衣衫,饶是他已用腰带将伤口牢牢扎了数遍,但血迹还是洇染出来,很快就要渗透指间滴落在地。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地上留有血迹,那恐怕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用力呼吸了几下,唇边不免浮起一丝哂笑。


    他从未惧怕过伤痛,甚至从未回避伤重会死,陷入绝境亦会死。


    死亡二字,在他心中似乎不存痕迹,也毫无意义。


    每一次遭遇险境,他都不会惊慌震怒。或冷静异常,或拼尽全力,所为的也不是活命,而只是不愿认输,不信会败。


    却未料在此漫漫黑夜,居然会在原本属于自己的都城金陵,被皇家兵马追击至此境地。


    微热的血濡湿了他的手掌,褚云羲又撕下一层衣衫,咬牙忍痛将后腰处缠上几重。


    后方传来马蹄声,间杂叱责号令,有人指挥着手下,正在展开新一番的搜捕。


    褚云羲隐藏在暗处,估计着对方的人数,片刻之后,趁着对方往斜侧小巷而去时,迅疾抽身离开。


    “是谁?”后方却有人隐约望到此处人影晃动,稍微迟疑了一下,马上握着刀追寻过来。


    脚步声急促,在小巷中来回震荡。


    那追兵穿过最幽深之处,才一转弯,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已被人一把扼住咽喉。


    寂静中一声闷响,被扭断头颈的追兵如烂泥般顿时瘫倒在地。


    褚云羲面无表情地将其拖到角落,摘下他腰间令牌,又飞速脱下其甲胄,换到自己身上,遮挡住了带血的伤处。


    这一番动作令他又冒出涔涔冷汗,但他还是强忍疼痛,抽出禁卫腰刀划开某户人家的后门,将那尸体抛了进去。


    返身关闭门户,整束甲胄,褚云羲目光沉定,阔步向前。


    *


    脚步匆匆,褚云羲穿过了这道小巷,再往前去便是三岔路口。他熟知地形,知晓其中一道直通往城门,只是如今在那道口,已有众多官兵严阵以待,手持火把照亮四下,腰间悬挂刀剑,寻常人休想闯过半分。


    而后方的搜查还在继续,有百姓哭喊声遥遥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追兵就会迫近。


    褚云羲往前方道口望了一眼,神色自若地快步而前。


    “什么人?”那边守卫道口的人远远望到他的身影,警觉喝问。


    “是我。”褚云羲边走边说,“刚才我在巷子里好像看到有人影晃动,就过来看看。”


    那人举起火把照了一下,见来人的打扮是宫中禁卫,不由拖长声音道:“原来是銮仪卫,我们可一直都守在这里,怎么没看到什么人影?”


    “是吗?”褚云羲装作不信任的样子四下寻望,看这些人的装束,只是寻常官兵而非禁卫,便有意道,“刺客身形敏捷,此地街巷众多,说不定你们一时没留意,已被他趁机沿着围墙逃了过去!”


    他本是寻找借口想要过去,可是这些官兵本是守备厅的人,半夜三更被召集至此受冻,本就心里不满,再看他是宫中禁卫,不免更添几分嫉恨,纷纷道:“那么冷的天,我们站在这里一刻都不敢马虎,你这人倒好,是怪我们看守得不紧密吗?”“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怎么会有刺客趁机逃走?!”


    褚云羲皱眉,大步向前:“既然如此,我亲自到对面去看一看便知。”


    领头那人却抬臂阻拦:“上头有令,我们奉命守卫,不得放任何人经过。”


    “我是宫中銮仪卫,奉皇命追击刺客,难道都不能穿过此处?”说话间,他将腰牌往对方近前一送,神色凌厉,“若是没有问题,我自然去去就回,但若是耽搁了大事,你们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一下,其余官兵惧怕畏葸,在旁打着圆场,示意放他过去。然而那领头的人下不来台面,竟还是有意梗着脖子不肯放行。


    眼见形势不妙,以免再起呱噪,褚云羲正待另寻他法,却忽听对面街上马蹄声声,朝着这边快速临近。


    他心头微微一紧,众人亦循声回望,但见有一名年轻人身骑白马轻装而来。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吵闹?”来人不禁喝问。


    褚云羲见了此人,微微扬起下颔,目光沉稳,不发一言。


    那守卫道口的人急忙上前行礼:“云主事!我们奉了守备之命在此严防死守,不能放任何人经过,但这銮仪卫却非要说我们放过了刺客,要强行闯过关卡查证,这不是为难我吗?!”


    骑白马而来的正是兵部尚书庄泰然的门生云岐,他横目瞥了一眼身穿甲胄的褚云羲,沉声道:“真有刺客经过此处?”


    褚云羲只做不认识此人的样子,拱手谦逊道:“主事大人,我并未一口咬定有刺客途经此地,只是瞥见有黑影晃动,想着小心起见,才想追至对面看看究竟。只可惜这守卫的兄弟严谨得很,连宫中令牌也不能使他退让。”


    云岐一蹙眉,严肃道:“令牌何在?”


    褚云羲躬身呈上令牌,云岐端详一番,回首向那守卫发话:“令牌在此,你也不要太过死板,都是自己人,何必各自为政,彼此对立?”


    “但守备大人明明说过……”那人还待分辨,后方街巷中忽起喧哗,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一时间狗吠人哭,乱声大作。


    众守卫不禁齐齐往那边张望,褚云羲却趁势朝斜前方黑暗处喝问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


    众人闻声一惊,待等回望却只见树影晃动,一时惊慌不安。


    “你到底是何居心?再不放我过去,我可要回去禀告了!”褚云羲趁势上前,愠恼斥责。那人被远处的喧哗声分散了心神,一时摸不清头绪,而在这时,褚云羲已快步穿过卡口,朝着对面街角飞速追去。


    那人还待赶上,云岐脸色一变,骤然道:“你若不放心,我跟随他而去,休要再节外生枝,延误时机!”


    说话间,他已调转马头,长鞭一挥,便策马朝着褚云羲追赶过去。


    *


    时远时近的喧闹声此起彼伏,褚云羲背负弓箭飞奔在夜风中,急促马蹄声紧随其后。


    两人好似心有默契,一路上不曾有所停顿,也不曾有所交谈。


    直至穿过这一片街市,途经僻静处,云岐策马加速,才赶到他近前,迅疾道:“前方又有守卫,我先去将他们引开,你见机行事,迅速穿过关口,到前面等我。”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你知晓我做了什么事?”


    “大致知道。”云岐面色不变,一如之前温和沉静。


    “那你还敢为我引开守卫?”褚云羲审度着这个年轻的文人,“这是死罪。”


    云岐微微一笑:“我奉恩师之命前来寻你,恩师虽未细细解释,但我知晓他做出决策必定是审时度势而为,亦绝不可能有违良心。而你射向万岁的那一箭,应该也并非想要真正取他性命。”


    褚云羲目光一收,云岐向他拱手,不再多话,径直策马奔驰而去。


    斜对面守卫道口的官兵远远望到有人策马疾驰,顿时高声喝问,然而云岐置若罔闻,顾自朝着相反方向驱驰。那些官兵急忙追赶,褚云羲趁势跃上围墙低伏疾行,须臾之间又落下街角,横穿而过。


    沿着长街一路飞奔,不过多时,斜后方马蹄声起,回首间正是云岐策马赶来。


    “沿着此处径直往前就是城门,但眼下要出南京城只怕难如登天。”云岐勒住缰绳,迅疾道,“前面有个地方可暂时躲避,你先去那里过了今夜,我自会再来找你。”


    “你独自归去,岂非容易引人怀疑?”褚云羲蹙眉问道。


    “不碍事,我已想好应对话语。”云岐又一抖缰绳,引着褚云羲继续前行,左折右转后抵达一座门前遍是落叶的房屋前。


    “这是荒废的酱园,你进去好好藏身。”云岐说罢,只匆匆向他拱手,当即回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暗。


    *


    褚云羲向那远去的身影望了一眼,旋即转身,握住那锈迹斑斑的门环,推开了那座废弃房屋的大门。


    门扉吱呀开启,又缓缓紧闭。


    空寂庭院,混沌昏黑。他背靠在木门后,急促的呼吸此时才渐渐平息,然而后背整片衣衫已几乎为血濡湿,再往前一步,就有可能不支倒下。


    如同陡然被卸去了所有力气,褚云羲喘息许久之后,才扶着墙壁,艰难走向前方。


    黑暗中,他看不清四周景象,只是一如既往地坚冷前行,不回望一眼。


    仿佛在很久以前,就曾经走过一条又一条这样黑暗无光的路,周遭尽是死寂,前方没有尽头,后方亦无归处。


    饶是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只要有路能走,只要不是逼仄密闭至令人无法呼吸,他便不会害怕。


    可而今,或许是真的太累,也或许是真的流了太多血,尽管他还想继续前行,却最终在将要踏过院门的时候,再难支撑,失力跪倒在地。


    ————————


    难得空闲了一天,总算有时间写了一章。具体原因我在微博解释过了,尽量有空就会写。对不住追文的各位了!感谢在2022-09-2100:26:36~2022-10-0922:5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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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渡吻


    他又走在那条混沌黑暗的路上。


    或许那甚至并不是真正的路。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所见都只是深黑不见五指的虚无,一切都仿佛静止不动。


    他独自茫然而行,朝着所谓的前方永不停息。不知为何,他不敢有所回顾,似乎只要一停步回头,就会看到最为可怕的景象。而周遭也弥漫阴寒,如薄雾如迷纱,氤氲升腾,迫使他不断疾行,若是稍有停顿,便更觉阴冷毒蛇缠绕背脊,令人难以呼吸。


    他只能挺直了身,直直地盯着那茫无目标的前方,一步接着一步,背负着那阴冷重压,坚硬着心意往下走。


    耳边却隐约又听到那熟悉的水声。


    渗透着凉意的清泉,潺潺汩汩,应该是从假山间流注而下,注入了那一方池塘。


    他看不到池塘在何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水中自由游曳的鱼群景象。红橙金亮,灵动穿梭于洁白鹅卵石与碧翠荇草间,犹如浮动虚空。


    声声蝉鸣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始终缭绕不绝。


    炎热夏日下,那个男孩就坐在池塘边,赤着双足浸在水中,任凭鱼儿在足畔游来游去,手中拿着不知何处采来的草叶,噼噼啪啪地在水面甩来甩去,惊起水花浮溅。


    “哥哥。”身边小小的人倚靠过来,笑嘻嘻地唤着,“我们悄悄地跳下去,和他一起玩好不好?”


    他骤然警觉:“那怎么行?!你这不是找打?”


    “哼,夫人不是出去了吗?要不然他怎么会坐在那里玩得开心?”弟弟一如以往,还是那样顽皮,“我也想去那个池塘边玩!”


    他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不可以!那个院子里的人也会把我们赶走……”


    “哥哥,你怎么这样胆小啊?就去玩一会儿又没关系。”弟弟扬起小小的脸,坐在层层碧叶间,晃动着双足。而他果然就算坐在旁边,也始终紧抓着树干,不敢有所放松。


    “喂!”弟弟甚至站在了高树上,朝着那边挥手。


    池塘畔的男孩听到了这里的声音,懵懵懂懂地抬头望来。他有与他们相似的容貌,脸上却常年带伤,而现在,他的眼睛亦黑亮起来,烁动着欢喜的光。


    “喂!”男孩亦扬起手中的草枝,朝着这边用力甩动,洒下点点水光,“你们,怎么那么高?”


    “哥哥,他在跟我们说话呢!”弟弟兴奋起来,向他说了一声,又向那边挥手,“我们一直在树上呀,你都没看到过吗?”


    “怎么能爬到这大树上的呀?”男孩开怀地笑着,张开双臂,笨拙地学着飞翔的动作,“是像大鸟一样,嗖一声飞过去吗?”


    弟弟也笑得开心,几乎要从树上掉下去,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是呀!你要不要也飞上来?”


    “好啊!”男孩跳起来,湿漉漉的双足直接踩着青砖,朝着这边的院墙飞奔而来。


    弟弟抓着树干,兴奋地向男孩招手。而他的心却砰砰直跳,紧张畏惧占据全身,“不可以!阿娘会被你们吵醒,那边的人也会发现,再说夫人说不定马上回来了……”


    “啊呀,你怎么那么烦人!”弟弟生气了,伸手想捂住他的嘴。“哥哥,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那软软的手掌碰到他唇边的一刻,不远处屋内传来了充满忧虑的唤声。“恩桐,你又带着秋梧爬到树上了?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听话?”


    那一声呼唤,模糊不清却又令人心颤,无端端让他心神恍惚,竟一时犹如坠落深渊,无从依凭,无所抓握。


    身下的丛生碧叶骤然浮空,远处的男孩的笑脸定格于此瞬。


    周遭景象陡然变幻,那个常常在对面庭院奔跑的男孩忽然消失不见,风雪迷乱了池塘,水面结冰又消融,然后,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还是穿着以前的衣衫,也还是站在池塘边,望着不断游曳的金鱼。


    然而当男孩抬起脸来,他却惊惧地发现,对方的面容,竟然与自己一样,而那双墨黑的眼眸,似乎尽染死灰。


    他望过来,双目毫无神采,那种空洞之感让他惊恐万状。


    “你是谁?!”他伏在树上哭着问。


    男孩却不做声也无表情,只是那样隔着池塘望向他。


    “走开!”他害怕得不能自已,抱着枝干叫喊起来:“恩桐!”


    可是身边却无回应,他颤抖着转过脸,那一瞬间,弟弟的身影总算在黑暗中隐隐显现。


    “哥哥,你还是那样胆小。”四周墨黑茫茫,弟弟盘坐在萦绕碧光的嫩叶间,双眸隐含讥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我看到了那个男孩,他为什么变得和我一样了?”他心急慌忙解释,然而再抬头望去,池塘那边早已空空荡荡,全无人影。


    “明明是自己害怕吧,不敢带我过去玩。”弟弟的声音听起来犹显清冷,“你是哥哥啊,为什么那么胆小?”


    他慢慢低下了头,懊恼着,自责着,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作为哥哥,不是应该勇敢果断,呼风唤雨,如同庭院中的这株参天古树一般,撑出遮天蔽日的浓荫,庇护着弟弟,让他能尽心尽情欢悦自在吗?


    一阵风过,月出云上,寒星寥寥,他在混沌中抬头,却惊愕发现弟弟已不在身边。


    “恩桐!”他仓惶站起身,却因身下树枝摇晃而吓得跪在枝丫间,就连声音亦含着哭腔了。“恩桐!你在哪里?”


    叶声沙沙间,依稀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惊慌张望,终于隐约望到弟弟的身影。他就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双手撑在身左右,双足赤|裸,皎皎似月。


    “快下来!恩桐!”他只会着急呼唤,弟弟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顾自仰起脸,望向远天那轮寒凉白月。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走出去的啊。”弟弟的面容隐在月影下,让人看不真切,只有声音还是如此熟悉,“哥哥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长大,离开这里呢?”


    他害怕又焦急,抱着树枝朝那边喊:“等我长大了,会带你出去!”


    弟弟歪着头,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嘲笑他。“哥哥,换我来带你出去吧。我带着你,一起去看大海,去爬雪山,一起去大漠骑马,还要穿上最威风的铠甲……”


    又一阵风来,行云遮蔽了月光,院墙上虚影浮动,恩桐朝他笑了笑,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如披冰雪,恐慌哭喊:“恩桐,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了?”


    然而庭院已被黑暗笼罩,四下只剩风声呼啸,再无人回应一声。


    ……


    枝干断裂飞散,他就在无望中不断下坠,那种抓不住任何依凭的感觉令他陷入无尽恐惧。


    下一刻即将粉身碎骨,可是就在刹那间,四周又忽响起沉闷的敲击声。


    铿铿铿。


    一声连一声,一声重一声,是有人怀着极度的愤怒砸出的发泄。这一声又一声的敲击,将他死死钉在了无尽的黑暗中,那是比不断下坠更令人绝望的窒息与压抑。


    万钧重力扑面压下,身前身下俱是冰凉,他挣扎着叫喊,撕心裂肺。


    一如多年来难以挣脱的噩梦。


    钻心的疼痛贯穿头脑,他在绝望之际又望到了那个池塘边的男孩。


    他就在那树影下站着,衣袂微扬,双目无神。


    “你是谁?”他惊恐地再度追问。


    池塘边的男孩慢慢看向这边,低声说:“褚云羲。”


    褚云羲。褚云羲……


    声音在不断回旋,犹如湍急漩涡,搅乱所有往事,深深卷入心底阴冷处。


    冷汗与鲜血濡浸层层衣衫,他在梦魇中竭力挣扎,却还是无法摆脱那窒闷的绝望。


    褚云羲,褚云羲!


    混沌中,依稀果然有人在不停地呼唤这个名字,他却分不清是真是幻,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尝试求救。


    急促的呼吸迫近而来,含着哭音的声息在耳畔起伏。


    他微微震颤着,尚无力睁开眼睛,却忽觉身子被人全力抱于怀中,随后,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温热的柔软抵于肩前。


    “褚云羲……”她急切唤他名字,想将濒临昏迷的他从湿冷地上强行拖起,却因失去力道而跌坐在满是碎叶的荒院。


    “你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了呢?”虞庆瑶这一跌,狼狈不堪,掌心甚至蹭出了血,却抵不过心头酸痛,眼内湿热。


    褚云羲自浑浑噩噩中拼力让自己清醒几分,他睁开眼,想看一看面前的人,可是天幕深云掩蔽寒月,唯有风声凄楚,不见光亮。


    黑暗中,微含温热的泪水滴落于他眼下。


    缓缓流过脸庞,渗入唇角。


    一瞬涩痛,一瞬悸动。


    褚云羲努力想让自己挺直身子,可是这一次再也使不出力气,做不成她眼中的英雄。


    那眼泪的滋味让他唯觉心头万般牵绊,千种悲伤。他恍惚着抬起手,于黑暗中触及她的脸颊,昏昏沉沉地道:“虞庆瑶……你有光吗……我怕黑……”


    将他抱在怀中的人骤然一震,她似是极力克制了情绪,良久后,才呜咽着应了一声。


    “陛下,不要害怕,我带了光亮来。”


    寒夜里,荒庭间,她微微颤抖着,低下头去,以自己微凉的唇,覆上他更冰冷的唇间。


    呼吸与呼吸交融的霎时,朔风吹起枯败黄叶,簌簌间凌乱翻滚。静处其中的火折子幽幽亮起,橙红光亮明明暗暗,犹如自天际跌落凡尘的一粒孤星。


    ————————


    灿烂星河如果能落下


    就不必等待漫天烟花


    我们的爱散落满地


    与时间同化


    ——《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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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秋梧


    冰凉轻颤与震惊错愕伴随深浅不一的呼吸,在刹那的空白之后,翻涌的浪潮铺天盖地而至,将枯竭荒庭席卷得摇摇欲坠。


    褚云羲神志混乱之际,尤觉那贴近自身的温暖是寒夜里唯一的依凭,残余的意识让他只想拼力攥紧再攥紧,不让那温暖稍稍远离。


    气息温柔交融,如春夜月下静默初盛的花。


    而他如青藤竭力攀援缠绕,是朝着光艳明媚而生的追附与向往。


    恨不能消融在此黑夜,或化为春波里一抹浪花,逐浪乘风而去,远抛下尘世喧嚣。


    “褚云羲。”


    虞庆瑶在轻疾呼吸的间隙,拥着他低切呼唤。


    他凌乱的心绪就像一地琉璃碎片,如今纷杂拼凑,看不出最初模样。可耳边她的声音满是担忧,还是让他勉力回应:“……是我。”


    她这才好似得到了十足的安慰,深深呼吸着低下头去,轻轻抵住他的脸颊。


    ……


    她拼尽全力将褚云羲拖进了废弃的堂屋,又从角落里找来干柴。火花微弱亮起,最终燃起明亮的光。


    光影摇晃下,躺在地上的褚云羲朦胧间望到了虞庆瑶。


    乌发散乱一肩,额角渗出的汗打湿了发缕,而她顾不得稍作喘息,已从怀中取出了伤药。


    “幸好我带了外伤药来。”虞庆瑶犹有心悸地说着。


    “你……怎么到这来的?”褚云羲昏昏沉沉地看着前方那晃动的亮光,语声低微。


    虞庆瑶没有回答,专心地从后方卸下了他的甲胄。大片鲜红血痕赫然映入眼帘,让她心中钝痛,当即愣在了那里。


    “是云岐,通知了你吗?”他背对着她躺在地上,看不到她的神色,犹在喃喃追问。


    “对。”虞庆瑶这才回过神,匆忙回答。原来云岐在将褚云羲送至此处后,旋即调转方向回到定国府附近,得知新皇已经返回宫阙,便利用自己在兵部任职的身份,进入了定国府,将褚云羲的下落告知了宿宗钰。


    而后宿放春把虞庆瑶从那书房密室中解救出来,虞庆瑶得知褚云羲孤身离去,且又被官兵追缉后,自然无法安然等待。宿放春其实也担心如果再将她留在宿家,万一走漏风声,反而落下把柄。故此与云岐商议之后,有意让他发令调来兵部下属,说是继续在定国府内外搜查刺客留下的痕迹,实则借机将虞庆瑶乔装改扮,让她跟在云岐身边出了定国府,随后被一路护送至此。


    虞庆瑶向褚云羲简略说了自己的经历,稍稍镇定心神后,掀开了他的衣衫。


    断箭仍旧深深刺在腰背处。


    甚至那箭身已经尽被染红。


    饶是虞庆瑶自诩已经经历风霜,眼见这场景,心中还是阵阵发紧。她看着那深陷的断箭,攥紧了手指,寒声道:“陛下,你是逃出定国府的时候,就中箭了?”


    “嗯。”褚云羲乏力无神,纵然地面冰凉,他却只想闭上眼。可是心底的声音又强烈告诉自己,若是此刻睡了过去,只怕再难睁开双目。他喘息着,哑声道:“你带了外伤药,就先替我将断箭拔出,再用药止血、包扎……会吗?”


    虞庆瑶盯着那半截断箭片刻,迫使自己定下心绪,迅疾撕下干净的布条,又倒出了外伤药粉。做好一切准备后,深深呼吸几下,抓住了断箭一端。


    指腹触及他后腰处。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下意识攥住了手掌。


    虞庆瑶心头猛跳,几乎不敢下手,可是他吃力地回头看她一眼:“动手。”


    身前那团火光忽忽跃动,撞得她心慌意乱。


    “陛下……”虞庆瑶用力按住了他腰身,硬是狠下心,咬紧牙关奋力一拔。


    他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颤。


    “嗤”的一声,乌黑带血的箭头骤然抽离,而大股鲜血又汹涌而出。


    虞庆瑶迅疾用布条捂住他的伤处,岂料霎时间布条就被浸透通红。她在慌乱中脱下衣衫,用力按压伤处,又趁着间隙将外伤药倾覆其上,连用了内外两件衣衫才将伤口包扎完毕。


    来不及稍作停顿,她又赶紧俯身去看。


    褚云羲苍白着脸,双眼已经闭上。虞庆瑶心急如焚,跪伏到他身前,抚着他的脸庞切声呼唤。“陛下!”


    连唤数声,他呼吸微弱,勉强动了动,似乎想要回答,却已发不出声音。


    虞庆瑶眼中酸楚,自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她早知他自少年起便鏖战疆场,负伤遇险只怕不在少数,当初在千佛山下寺庙中,她亦见过他身上存留的伤痕。可是对于那时的虞庆瑶而言,那些伤痕只是战争留给褚云羲的印记而已,她并未细想每一道伤痕的背后,会是怎样的遭遇与痛楚。


    火光忽高忽低,虞庆瑶望着那滴落一地的血迹,心中沉坠,不由握住了他微冷的手。


    *


    极度的寒冷袭骨入肌,褚云羲在迷离中能感觉到有人握紧了自己的手,可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


    每一步都好似深陷泥淖,艰辛难行。


    所幸那团光亮,一直在迷雾般的前方遥遥烁动。


    他在混沌中跋涉,远远的有人在唤他,满是童稚,像是那喜欢坐在大树上的孩子。他浑浑噩噩地向着那声音而去,呓语般地道:“恩桐……”


    那声音却模糊不清,他着急起来:“恩桐!是你吗……”


    倚靠在墙角的虞庆瑶听得怀中的人忽然含糊开口,不禁一惊。她细细听来,才知晓褚云羲在呼唤的竟是恩桐,不由低声道:“陛下,恩桐是谁?”


    “……是弟弟啊……”他闭紧了双目,痛苦呓语。


    虞庆瑶呼吸一促,小心翼翼地道:“那么,你就是秋梧?”


    他却没有回答,神情更为痛楚,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衫,反反复复哑声念着:“恩桐,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虞庆瑶忽而想到之前与恩桐一起悄悄进入吴王府,他在那破败小院中说出的话语。


    “秋梧……是恩桐的哥哥。”她竭力在纷乱思绪中抽丝剥茧,盯着褚云羲的脸容,低切问,“可是,恩桐说,秋梧的名字是……褚云暎。”


    躺在她腿上的褚云羲双眉紧蹙,嘴唇发颤。


    虞庆瑶攥着他的手,缓缓问:“陛下,这是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的呼吸骤然加快紊乱,犹如深陷无尽噩梦,急促喘息挣扎:“我不是,我不是,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不是我,那都不是我!”


    “恩桐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你就在这里。那么,那么恩桐呢?!”她紧张地抱住他,强行按压住他的挣扎与反抗,“他每一次出现都在夜里,每一次都哭着喊着找秋梧哥哥,他说秋梧不要他了,他没有家,没有地方可去!”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抓住虞庆瑶衣衫的手指死死扣着不放,手背青脉暴现,紧闭的眼角却流下了泪水。


    “我没有弟弟,没有弟弟……秋梧和恩桐,都早已经死了……他们都是死人。”眼泪倾涌而出,他的话语却反复刻板,仿佛是被滚烫烙铁死死印在了心底,“我是褚云羲,褚云羲。”


    虞庆瑶眼前模糊,泪水濡湿了一切。


    她抱着犹在惊悸的褚云羲,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在黑暗中抹着泪水醒来的孩童。


    他伏在她近前,借着光亮打量她,总是小心翼翼说话,总是恍惚徘徊寻找归宿,总是为着能够再次见到她而欣悦。


    我喜欢你呀,糖瑶。


    他曾经温软倚靠在她身边,与她并肩坐在寒凉的风中,望着远处城楼灯火,并许下微渺期待。


    他只为寻找哥哥而来,他说秋梧离开了他,他不知道秋梧去了何处。


    可是秋梧就在这里,原来都未曾远离。


    恩桐总是哭泣无助,胆怯不安,他说秋梧必定是不喜欢他了,才弃他而走。然而虞庆瑶踏进这荒废院落时,她看到的却是陛下在陷入昏迷前,惶恐呼唤着恩桐的名字,那语声那神情,与哭寻哥哥的恩桐几乎一模一样。


    恩桐一直以为秋梧离他而去,真正的秋梧却始终都在梦魇中彷徨绝望,始终都如他一样,在不停寻找那个唯一可以慰藉的人。


    只是他看不到,不知晓。


    *


    渺渺火光终究熄灭,天边泛起的白亮微微透过门缝,映照出模糊的影痕。


    几乎一夜未睡的虞庆瑶迷迷糊糊睁开眼,褚云羲仍旧双目紧闭。她忐忑地低声呼唤数回,他眉间蹙动,许久之后,才艰难睁开了眼睛。


    “陛下……”虞庆瑶心头跳动,按捺了惊喜叫他。


    他迟缓地愣怔半晌,才以低微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虞庆瑶亦愣了愣,不由道:“昨晚我就来了,看到你倒在地上,急忙帮你拔出了断箭止血包扎……”


    她一连串说着,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那双唇紧紧相覆的感觉,心上一阵惶恐,看着他的黑眸,忍不住问:“你难道,把昨晚的事情,全都忘了?!”


    昏暗的光线里,褚云羲脸色还显苍白,眉间仍微蹙。


    他似是端详着眼前的人,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我……现在才想起来,昨夜失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现在回忆起来,是你帮我包扎了伤口。”


    虞庆瑶心脏乱跳,脸上发热,移开视线,却又道:“就这吗?”


    褚云羲吃力地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像是还有些不清醒,含含糊糊地道:“还有什么,你提醒我一下?”


    她欲言又止,心里颇为失望,可是见他依旧极为虚弱,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时刻纠结那些问题,只好恹恹地道:“没什么。”


    “……是吗?”他偏过脸,想要坐起来,却痛得咬紧了牙。


    虞庆瑶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好不容易才帮褚云羲倚靠着坐了起来。


    “等你恢复一些,再跟你说。”虞庆瑶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他留了颜面。


    褚云羲呼吸还是不稳,却默默地看着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忐忑,犹豫再三,道:“陛下,我昨夜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地上苦苦呼唤……”


    他怔了怔:“呼唤什么?”


    虞庆瑶小声道:“你一直在念着恩桐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褚云羲顿时僵滞在了原处。


    “恩桐就是你的弟弟,对吗?”虞庆瑶打量着他的眉眼,试探地问。


    他的呼吸再度明显加快,眼神却显迷惘。“恩桐?”褚云羲慌张地看看她,又望向满地狼藉血迹,好似竭力想要回忆着什么,“我哪有什么弟弟?我上有两名兄长,除此之外,别无兄弟。”


    “那褚云暎是谁?”虞庆瑶直视于他,“恩桐一直在找着的哥哥秋梧,另有一个大名,就是褚云暎!”


    他愣滞半晌,双目深处无端浮起惊悸惶惑:“你说什么?”


    虞庆瑶跪坐于他身前,扶着他的双肩,焦急道:“陛下,如果你就是秋梧,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原本应该是褚云暎……你仔细想一想,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被改了名字?”


    他却奋力挣开她的手,往后紧倚在墙角,呼吸急促:“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曾被改过名字?我们,我们吴王府中,也从来没有什么秋梧与恩桐。”


    “那个破败荒僻的小院子呢?长着高大梧桐树的院子,里面有两间房屋,恩桐说,那是他与哥哥,还有阿娘的家……”虞庆瑶的声音慢慢柔软,眼中浮起哀婉波亮,“陛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褚云羲靠在墙角,眼神渐渐迷离,过了许久,才艰难地道:“那个院子……那个院子里的孩子,死了……”


    虞庆瑶心头震动:“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语声沙哑,“他们都说,那个院子里的孩子,死了……不让我靠近……夜晚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那个方向,总是传来盘旋的风声,吹得满树叶子不停地响,就像,就像有人一直在哭……我……”


    褚云羲说到此,忽而身子震颤,双手紧攥,满脸惊惧:“我,我不想靠近那堵墙,不想看到那个院子!”


    他本就虚弱,这时更是呼吸急促,就连唇色亦发白。虞庆瑶见状心惊,忙按住了他的手,急切道:“等你恢复之后,再想这些事情,现在先好好休息,我再不追问你了!”


    冷汗自褚云羲额间不断渗出,他就好似虚脱了一般,险些连坐都坐不住。虞庆瑶忧心忡忡坐到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望着渐渐发白的窗子出神。


    眼见褚云羲呼吸渐渐平息,她不敢再用刚才的问题刺激他,正想让他再缓和一会儿,却听他哑声问:“宿家现在怎么样了?”


    虞庆瑶黯然道:“新皇气冲冲离开,虽然没将宿小姐和小公子一并抓走,却把皇太孙给带走了。”


    “带去了哪儿?”褚云羲蹙着眉道。


    “说是皇太孙受伤很重,不能留在宿家,将他带回宫中急救。”虞庆瑶叹了一声,“恐怕是不想让他再逃脱,借着这机会,好将皇太孙困住吧?”


    她见褚云羲没有回应,不免忧愁地看看他,低声问:“陛下,你为什么要向新皇射箭?我觉得,你对他,并没有太大仇恨,何至于此呢?”


    褚云羲依旧闭着双目,乏力沉默片刻,才道:“他有意安排人手向自己行刺,为的就是借机搜查宿家。无论搜不搜得到所要的人或物,宿家串通刺客之嫌难以洗刷,定会遭来灭顶之灾。”


    他吃力地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我将计就计,既然他说定国府中有刺客,那我便现身出来……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明自己与宿家并无关联,就算他有意迁怒,也抓不到依据……只是没料到,褚廷秀,在那时赶到了……”


    虞庆瑶低下眼帘,看他说了这些话之后似乎已经耗尽体力,便也不再追问其他。褚云羲静静靠在她肩头,呼吸低微,过了许久,忽而轻声道:“你自己留在那个密室,害怕吗?”


    虞庆瑶愣了愣,想起自己当时担心他出事那慌乱焦急的模样,心内起伏,却不想告诉他。


    低头间,见褚云羲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神采不如先前熠熠,更显得濯濯沉寂。


    “啊,对了。”虞庆瑶忽而醒悟,从怀中取出东西,“我在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问。


    “三封信。”她将信笺递到他手中,“上面只写着宿文卿亲启,没有落款,都被收藏于隐秘处,看上去却似乎没有打开过。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顺手放到了怀中,后来一直忘记取出,竟带到了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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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旧时信


    褚云羲蹙着眉,看向手中的信封。


    时光在信封上留下了斑驳印痕,背面的火蜡封存标记似乎昭显着这是三封并未开启过的信件。


    “我当时也并没想到要将信件带出,是后来忘记放回去,才……”虞庆瑶怕他责备,不免想要解释清楚,话说了一半,却发现褚云羲眼神有异。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能打开看的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注视着那信封上的字迹,缓缓道:“这字……我很熟悉。”


    虞庆瑶一怔,才想追问,褚云羲已凝神敛容将第一封信件开启。


    信纸泛黄,折痕尤深,墨黑的字迹原本应是流畅鲜明,而今却因多年置放于密室而濡染潮意,或浓或淡,更有洇化不清。


    薄薄一页信笺,上书短短数句。虞庆瑶坐在一旁不知自己是否该看,只是关注着褚云羲的神态,但见他起初似是心怀所向,满是期待,俄而又渐渐落寞之意。那简短的内容令他反复审视,良久以后才又开启了第二封信。


    同样泛黄的信纸上,这一次书写的内容要比第一封多一些,墨迹斑斑点点,似被雨水打湿后又阴干,更是模糊不清。褚云羲匆匆看罢,眉间蹙起,双唇紧抿。


    不待虞庆瑶发问,他已急切地打开了第三封信。


    最后的这一封信上,字迹更为潦草模糊,密密压压几乎曳出信纸。褚云羲越是看到最后,呼吸越是沉重,握着信纸的手指亦不由攥紧。


    “是谁写的?”虞庆瑶不禁低声问。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一般,再度将三封信反复审视。虞庆瑶忍不住唤一声“陛下”,褚云羲才怔然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眉间犹有郁色。


    虞庆瑶屈膝而坐,小声道:“陛下看着神情忧虑,难道是这些书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褚云羲的目光停留在信纸上,过了片刻,才道:“这三封信,是曾默写给宿修的。”


    “曾默?”虞庆瑶愣了一愣,“就是当初追随陛下打下江山的那一位?”


    她见褚云羲点了点头,又仔细想了想,道:“我记得当初在京城里,你逮住一个从宫城里出来采买的內侍追问故旧,他说除了余开和宿修之外,剩下的两位中,一位是因涉及谋逆而被问斩,另一位后来不知所踪……这曾默……”


    “当时那內侍说,安国公卢方礼因犯下谋逆之罪,父子皆被处死。而成国公曾默,因受到牵连而连丧妻女,心灰意冷之余离开了京城,此后不知下落……”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注视着手中信件,“我手中的这三封信,正是离开京城后的曾默,从远方寄来的。”


    虞庆瑶又惊愕地看了看信件,“这三封信中,莫非涉及陛下当年出征漠北之后发生的事情?”


    褚云羲看着她,反问道:“为何你会这样想?”


    虞庆瑶道:“既然是曾默在远离京城之后书写的信件,若只是寻常寒暄问询,为什么在信封上也没落款,而且宿修又为何要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褚云羲低低喟叹一声,沉默片刻,将那三封信递到了她的手中。


    借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光线,虞庆瑶敛容屏息,细细查看。曾默书写工整,这信件上除去一些字迹模糊之处,其他尚可辨认,虞庆瑶缓缓看着,心中不由错愕。


    这第一封信,是曾默向君王请辞后,写给宿修的告别话语。从信上所说来看,其时他刚刚离开京城,却并未直接归乡。令人惊诧的是,他将家产变卖一尽,尽遣仆役,身边只留一对老夫妇为其照顾幼子,以及一名十来岁的书童,就这样毅然踏上往西北去的路途。“西风凄怆,黄叶尽脱,望漠北杳杳,顾身后茫茫。”虞庆瑶看到这一句时,心中不由一跳。


    ——当年曾默是唯一没有跟随褚云羲出征的国公,而他为何会在数年之后,还执意再去漠北那苦寒之地?


    她急忙再看向第二封信。这一封信的信纸明显留有折痕,洇染之处亦更为明显。虞庆瑶吃力地辨认着信上内容,那斑驳顿挫、迤逦成行的墨迹仿佛曾默当年苦御冰雪、步履艰辛的探寻之路。他的幼子在途中得病,险些夭折,故此他不得不将孩子托付给老仆夫妇好生照顾,自己则带着书童继续北上。


    曾默历经坎坷,在入冬后终于抵达漠北。在此之后,他不顾自身咳喘未愈,也不顾漠北风刀霜剑,就那样以病躯奔波于广袤荒芜地。但凡有人家处,曾默皆不辞辛苦翻山越岭前去询问,甚至他还彻夜钻研当地地形,数次冒着严寒身捆粗绳,从高崖断壁间悬垂而下,似乎急于寻找什么。在此过程中,他曾失足掉落山谷,摔坏了腰背,也曾在风雪中迷失方向,几乎葬身雪原。然而“苦寻三十九日,空对雪峰孤峙,冰谷风嚣”,他一心想要探寻的人,终究是“渺然无踪,不见音容。”


    虞庆瑶看到这里,不由抬头望着褚云羲。他正闭着双目倚墙而坐,眉间微蹙,神情困乏。


    她低头,又看向第三封信。这一页纸上,笔迹潦草凌乱,纸张亦最显陈旧。


    与前面两次偏重于叙述的内容不同,最后的这封信,多为曾默诉说内心复杂情绪之语。文辞深奥,有些已经超出了虞庆瑶能够读懂的程度。然而从那字里行间,她也能感受到那种不甘、愤懑、疑惑、不解交错的痛苦,那时的曾默应该早已从漠北返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与幼子相依为命,自己已身染重病。然而当年漠北一行未曾寻到的答案,始终令他寝食难安,他一次又一次地写信给宿修,却从未收到一次回信。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告诉宿修,自己已将北上见闻详细记录下来,并加入了种种揣测,只因担忧在信中细说会引发大乱,故此恳求宿修能尽快去往他的故乡见上一面,否则,他将抱憾离世,恐难瞑目……


    潦乱数句,剖心泣血,曾默是以往日并肩而战的情谊恳切期望能与宿修见最后一面,可是……


    虞庆瑶看罢,心绪沉重,低声问:“陛下是否知晓,宿修后来有没有去见曾默?”


    褚云羲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


    “应该……没有。”他略显吃力地回过脸来,“这些信的背面,虽然看似火蜡印记从未开启,其实应该是宿修小心打开信件后,又重新加盖封印,秘藏起来……为的就是如果有第三人再度打开,他能够迅速发现。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将信件烧毁?”虞庆瑶问道。


    褚云羲低声道:“信纸上留有深深痕迹,读信之人必是心念纠葛,难以言说,却又不忍将信件一烧了之……”


    虞庆瑶沉寂片刻,鼓起勇气道:“那四人之中,曾默是唯一没有跟着你去出征的人。此后他却辞去官职不回故乡,毅然北上大漠。他一心一意想要寻找的,或许……就是陛下你的下落。”


    褚云羲声音喑哑:“四位国公之中,曾默与我并肩作战的时间最少,他性格内敛少语,我当初出征时没将他带上,他也并未有何异议。我,未曾想到,他竟会这样执著……”


    “但我觉得,他一定是看出了那三人从漠北返回后的异样,才会对陛下病故于漠北的说法始终保持怀疑。”虞庆瑶指着信上内容道,“你看最后这几句,他说自己记下了许多见闻,包括从当地牧民口中听到的离奇传言,心中大为震惊。陛下如果想要确切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莫不是还得去找曾默留下的文字?”


    褚云羲注视着她,窗外透进浅白光亮,拂照于虞庆瑶脸庞上。她略显散乱的发缕轻轻低垂,他不由抬起手,沿着她的耳廓将那凌散的发缕拢好。


    “可是,曾默原籍西南浔州,离此处山高水远。”


    虞庆瑶眼中流露讶异之色:“陛下从未有过畏惧退缩的念头,怎么现在顾念重重了?”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看着她。


    虞庆瑶弯下身子,道:“陛下是担心自己伤势太重,一时之间难以启程吗?云岐送我来的时候,说过会设法再来护送我们离开,你可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养好身子,然后再去西南……”


    “那你呢?”褚云羲忽然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下,又望向落满灰尘的陈旧窗棂。


    虞庆瑶愣了愣,心中涌起波痕。


    “我……当然跟你一起走。”她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觉得褚云羲不该如此发问。


    他满是郁色与惘然的眼中仿佛被青柳轻拂一瞬,池水微漾,涟漪泛远。


    浓黑眼睫覆压了所有心绪,褚云羲低声道:“所以我说,浔州地处西南一隅,山高水远。”


    虞庆瑶低下头,脸容掩在淡淡阴影里,声音却犹带微微笑意。“那又有什么要紧?跟着你走过的路,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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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雁南行


    许是身体尚还虚弱的缘故,即便是天光放亮后,褚云羲仍旧靠在虞庆瑶肩上,闭着双目寂静许久。


    荒废的宅院寒意尤浓,虞庆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云羲的手,将之揣进自己厚厚的夹袄里,过了很久才温暖过来。


    “陛下。”虞庆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墙壁,小声地唤。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拂在她颈侧。“什么事?”


    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他和自己,甚至关于现在与将来……可是种种心念涌起复下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啊,看看你有没有睡着……”她垂下眼帘,轻轻带过。


    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喟叹一声:“没有……让我再休息会儿……”


    于是她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让他靠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望着那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独自想了很多。


    只是他或许并不知晓。


    *


    临近午间的时候,虞庆瑶听到院里传来声响,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发现地上有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干粮与药物,应该是云岐派人暗中送来的。


    然而外面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定国府中有无变故,她与褚云羲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缓过精神之后,倒是告诉她,皇太孙与宿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你开弓放箭,不是更给了新皇借口?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定国府,而当时皇太孙也在其中。”虞庆瑶道。


    他慢慢将伤药研细混合,“你觉得皇太孙又为何特意赶到现场,并以身挡箭?”


    虞庆瑶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间本就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以身挡箭,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我只是奇怪,难道你们先前有过商议,合谋要做这样一场戏?”


    “从未商议过。”褚云羲淡淡道,“我起初只是想要撇除宿家参与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赶来,并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时,就明白了他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中取过干粮,递给了虞庆瑶,继续道:“他这样做,明明白白向在场众人宣告自己与行刺无关。褚竞驰即便心中知晓这侄儿只是在演戏,却也碍于众口悠悠,不能拿他问罪,更不敢在短时间内要他性命。”


    “但皇太孙的存在,对于褚竞驰而言终究还是如同心头刺一样吧?”


    褚云羲点点头:“只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庆瑶听罢怅然。


    连续三日,她与褚云羲就待在了这荒废的院落里,依靠外面送来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门后窥伺,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佩刀持箭盘查路人,所幸并无人对这院子起过疑心。


    第三天午后,她刚刚帮褚云羲换过伤药,忽听得外面传来低微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震,急忙来到院中,身后褚云羲亦慢慢走出。


    她才想出声询问,褚云羲从背后拽了她一下,虞庆瑶意识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声。


    紧接着,那侧门外有人急促低声道:“是我,云岐。”


    两人这才靠近侧门,褚云羲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外面的云岐神色焦急,闪身挤进来。


    “就你独自来的?”褚云羲问道。


    “是。”云岐打量他一番,“看样子,阁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离开南京?”


    “离开南京?”虞庆瑶不禁问,“现在能顺利出城?”


    云岐面露几分无奈:“这一片的巡城官兵首领是我们的人,故此你们才能在这荒宅躲了三天,否则的话早已被搜查出来。但新皇对刺客尚未被抓到一事恼怒异常,我与宿公子商议过,两位还是先一步出城避难为好。至于其余的事,我都会安排好。”


    褚云羲并不追问到底该如何出城,只是道:“定国府如今可好?”


    云岐不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自从圣上出事后,定国府小公子始终没有出门,我还是借着兵部的名义才得以进入。”


    褚云羲眉间郁色未减,微微颔首:“我明白了。皇太孙呢?”


    “早就被送回南京宫中,听我恩师说,应该并无性命危险,只是尚需长久卧床休养。”云岐说罢,又与两人约定出城时间,寥寥数语之后,随即匆忙离去。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这半天中,褚云羲只是静静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墙。虞庆瑶更觉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临近黄昏时分,云岐再次来到了此处,并带来两套官兵衣装。


    褚云羲与虞庆瑶迅速换好衣装,虞庆瑶甚至还故意用墙上的灰尘在脸上抹了几下,两人跟在云岐身后出了这院子,见门外停有一辆马车。


    云岐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撩起衣衫登上马车,端坐于内。褚云羲坐上车头,持鞭回首问:“云主事,要去哪里?”


    “聚宝门。”云岐停顿一下,又谨慎道,“你可知道要往哪边走?宿公子对我说,你应该熟悉这南京城中道路……”


    褚云羲难得一笑:“自然知道。”


    话音才落,长鞭一扬,马车缓缓驶离冷僻小街,朝着南边而去。


    虞庆瑶因穿着士卒衣装不能坐在车上,只得追随车旁。她本以为褚云羲驱驰马车定会风驰电掣一般,未料一路上虽则穿街过巷毫不停歇,驾车人显然游刃有余并不急促。


    车轮碾过泛着寒意的石路,小楼摇落犹带醉酣的笙歌,虞庆瑶从街市人群间穿过,周遭热闹仿佛隔着甚远。即便时有官兵巡行,她只紧紧跟在褚云羲身边,就算一路上他从未回头,她亦有着安全之感。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没有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


    城南小道迤逦绵长,黄叶被阴冷的风裹挟着在尘土间翻滚,马车一路驱驰至分叉口,渐渐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座土丘旁。


    云岐下了马车,向褚云羲道:“车厢座位底下有干粮财物,是宿公子与宿小姐为两位准备的。”


    褚云羲颔首,反问道:“云主事方才为出城谎称母亲在寺庙静养,如今再回城去,又该如何自洽?”


    云岐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那并非谎言。家母确实在城南古寺暂住,我稍后自会将她接回。我已在邻县为你们找到一处可以暂住的地方,按照我说的地址过去便可。”


    “多谢。”褚云羲拱手还礼,“只是我已另有打算,应该不会再在附近停留。”


    云岐愕然:“那你打算去何处?”


    褚云羲下意识地看了看静静站在一边的虞庆瑶,略一沉吟,抬目道:“广西浔州。”


    云岐更是迷惘:“广西?恕在下见识短浅,以前从未踏足那里,阁下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急于要去西南一带?宿公子他们可曾知晓?”


    褚云羲释然一笑:“他们自然不知,不过我相信新皇在皇太孙以身护驾之后,也不会即刻动手,故此我趁着这时间要去一趟西南。劳烦云主事代为转告,就说事发突然,我无法当面辞别,他日完成心愿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故人。”


    云岐心中尚有许多疑问,然而他也知对方不会在此吐露真相,忖度之下,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谨慎地递交到褚云羲手中。


    “这是?”褚云羲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素帕,里面竟是一份记载详备的户牒。


    云岐面含不安,似乎对自己所为感到惭愧,“近来颇不太平,原先只是想着给你们带在身边以备不测,如今你们既然要远行,有了这户牒倒能减少不少麻烦。”


    褚云羲将户牒放进车中,郑重抱拳:“多谢,云主事在紧要关头能深明大义,谨慎细致,唯愿将来如鲲鹏凌云,一展宏图。”


    说罢,转身向虞庆瑶说一声:“走吧。”见她坐上马车后,他便也登上车头,持着长鞭再度拜别,未等云岐另加询问,便已扬鞭远去。


    云岐站在道旁目送这马车离去后,才朝着土丘方向快步而行。走不多远,早有下属驾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马车在那等候。他撩衣上车,点头示意,那马车便朝着另一条小路急速驶去。


    *


    车轮辚辚,微尘飞扬,道畔枯草窸窣起伏,远方落日渐没入山头,唯将满天云层抹染得金澄绛红,斑斓似锦。


    已脱去甲胄的虞庆瑶坐在车中,换上了杏袄黛裙,见边上放着那户牒,不由拿起打了开来。


    这一看,脸颊发热,心中却如春柳生出细芽,荡荡晃晃,拂风弄晴。


    “这云岐是不是偷懒啊,两个人为什么不分开做两份户牒!非要写一起?!”她将户牒扔在座位上,口中愤愤,唇角却不经意扬起。


    在前头驾车的褚云羲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回转脸来,朝着后面望了一眼。


    车帘在风中不住摇晃,他明明看不到里面的人,却不由笑了笑。


    车行颠簸,那被抛在座位上的户牒微微簌动,犹如浅黄的蝶翅。


    “应天府成吉巷西一户商人苏晋妻林氏往来南北照牒放行……”


    ————————


    地图切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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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影双双


    远天苍茫,道途漫长,马车驶过衰草萋萋的平野时,褚云羲不由得回首遥望。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虞庆瑶不禁出声询问。


    “怎么?”他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有些轻,不似之前那样强势。


    虞庆瑶伏在窗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背影几乎与夜色相融,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匹朝前走。“天黑了,自然要住店。”


    “我以为……会在车子里过夜。”


    褚云羲似乎回过头望了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喟叹。“天寒地冻,我受得住,你也受得住?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间旅舍,你还不乐意?”


    “……现在不是你更加弱不禁风吗?”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收拾好了东西,没等多久,车辆已缓缓停了下来。


    *


    数九寒冬之夜,店主早已蜷缩在炉子边打盹,只因两人的到来,这间冷寂的小旅店才忽然又有了动静。


    烛火映照下,桌椅窗台尽显陈旧,就连悬垂着的布帘子也已淡褪了本色,只余发白的青黑。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询问客房在何处。店主撩起那厚厚的帘子,笑道:“后面院子就是!两位来对了地方,方圆十里以内就我这独一家,要是错过了可就得露宿野外了!”


    “还有几间房?”褚云羲随口问了一句。


    “两间。”店主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庆瑶,试探道,“二位是要分开住?”


    虞庆瑶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褚云羲的背影。他似是愣怔了一下,随即回头望了过来。


    虞庆瑶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倒是让褚云羲心头暗暗一跳。


    然而表面上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意又回转过去,一边慢慢走向后院,一边问道:“其他房间有住客了吗?”


    店主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小店一共两间单独的客房,还有两间是大通铺,里面住了贩骡马的客人。看您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挤在那里……”


    说话间,店主已到了一间客房前,推开门以烛火往里面照了照:“您瞧,这床也不窄小,您两人能睡。”


    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到这里脸颊一热,又强行忍住笑。果然褚云羲不自然地咳了数声,似乎想要掩盖住店主的话音,头也没回便走了进去。


    偏偏店主还站在门口执意问:“是就要这间了还是再去准备一间?”


    “就这间。”虞庆瑶转过脸,和气地回答。


    褚云羲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来。


    她提着灯笼站在黑黢黢的门户内,神色从容,甚至眸中似是含着无所挂碍的笑。那簌簌烛火映照着杏白如意纹长袄,隐隐有流光烁烁。


    *


    虞庆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忽忽跃动数下,渐渐照亮这间简陋房屋。


    她站在桌边,顾自打开包裹整理行李,身后是异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忽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出去。”


    虞庆瑶垂着眼帘,将衣服重新叠了一次,听得褚云羲又道:“对面住了闲杂人等,你单独住的话很不安全。”


    虞庆瑶有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将衣服整理好,放在桌边,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褚云羲愣了愣,不禁反问:“你说什么?”


    她倒是诧异地回过头来:“之前不也住过一间房吗?你连这都忘记了?”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所幸此时房门又被敲响,是店主送来了热水。虞庆瑶接过铜壶,自顾自地在窗边洗漱,听得床那边有些许动静,也有意没有回头。待等解开发髻转身一看,竟见褚云羲正忍着痛将其中一条被子铺到了地上。


    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道:“你这是干什么?腰后的伤只当不存在了吗?”


    他顿滞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这样比较方便。”


    “还没离开南京城多远呢,你如果只逞强而不顾身体,这一路山水遥遥,可怎么走得到?”虞庆瑶恨恨盯了他一眼,“再说,我可不会趁着这时候占什么便宜。”


    “你……”褚云羲似有积蓄在心之言,却隐忍不语。她持着烛火走向他,乌黑长发散垂满肩,两粒皎白耳坠幽幽生光。映在他眼眸中,令得褚云羲不觉偏转了视线。


    虞庆瑶却全无做作之意,一下子将地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又平静道:“你是不是该重新换药?”


    褚云羲沉默不言,片刻后才道:“你先睡床上去。”


    她不解地坐到床上,还未开口,褚云羲却已一扬手,将床幔放了下来。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斜躺在床。昏黄烛火映照着青色布幔,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细细缝隙间投射进来。


    她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了不多时,又有浓郁的药膏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阴冷的室内浮沉不散。


    寂静之中,她能听到褚云羲略显沉重的呼吸,想必是换药时触及伤处,引发剧痛。


    她的心头有几分委屈。


    思绪一多,便不由侧转身子,朝里躺着不动了。


    褚云羲忍痛将伤口包扎好,站在床前踌躇一阵,才谨慎地撩开床幔。原本设想多时,却未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否睡着。


    他倒是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免除了四目相对的尴尬,索性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头躺了下去。


    稍稍一用力,伤处更觉撕裂般的痛。他硬是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寂静地躺在床外侧,抑制着呼吸起伏,空望着灰蒙蒙的床顶。


    时间在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让人心神飘忽。


    隔着帘子似乎还能听到烛火炸燃声,褚云羲怔了许久,才想到应该将蜡烛吹灭。他咬牙想要爬起,不防床内传来虞庆瑶低声问话:“又干什么?”


    “……把蜡烛吹灭。”他压低了声音回应。


    “你又不想睡觉,亮着就亮着罢,还费那个劲儿?”不知为何,这语气竟含着抱怨与不满。


    褚云羲不由回望一眼,她一动不动地朝内躺着,只余乌亮发梢躲在被褥外。


    他瞥了瞥她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睡觉?”


    虞庆瑶慢慢道:“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能睡得着?”


    褚云羲无语至极,强行坐起来,过去一下子将蜡烛吹灭,转身回到床上,皱眉沉肃道:“我要睡了。”


    虞庆瑶暗暗笑了笑,却没言语。


    *


    夜风吹动薄薄窗纸,自缝隙钻进房间钻进床幔,丝丝冷意浸透四周。


    虞庆瑶原先还温热的双脚渐渐冰凉,辗转反侧之际,忽听黑暗中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冷吗?”


    她怔了一怔,低声道:“脚冷。”


    话音刚落,却觉脚上一沉,是褚云羲将被子给她加盖了一层。虞庆瑶有几分别扭,侧转过身子,道:“被子再厚也没用,还太重。”


    他睡在暗处,语声有些无奈:“那也没其他办法。”


    虞庆瑶不甘心地道:“我要再泡一次脚,热水还有吗?”


    “没了。”


    “就没了?”她愤愤不平,“半壶水都被你用掉了?”


    “……我给伤处边上清洗了一下。不是你叫我当心身体吗?”


    她气哼哼用脚轻轻踹了他肩头一下:“帮我再去前面找点热水来。”


    褚云羲又是震惊又是气愤:“虞庆瑶,你不要太过分!”


    “我怎么了?谁叫你把热水用光的……”虞庆瑶犹在念叨,却忽觉温热覆压,竟是褚云羲将她的足尖轻轻握住。


    虞庆瑶心头震颤,呼吸凝滞,原先还含怨带恼的,竟在这一瞬间不敢动弹。


    “你,这是要干嘛?”她故作愠恼,想要踢他,却又不敢,唯恐真正惹恼了褚云羲。


    “明知故问。”他冷哂一声,将她双足揽了过去,依旧肃然凛然,好似不受任何波动,“给你取会儿暖。”


    ————————


    不好意思久等了,11月生病住院,12月回到工作岗位没多久,单位又大批感染,我也阳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正好是第一百章,希望大家彼此安好~~~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把前文再看一遍,嘿嘿,不然可能内容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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