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显真容


    定国公府内,庄泰然从轿子走出,在仆人引领下穿堂过院,最终到了一处幽静的临水台榭前。


    沉沉夜幕下,台榭四周寂静无声,庄泰然敛容推门而入,堂中灯火明辉映照过来,穿着宽袍的云岐正恭谨地站在门后。


    “老师。”云岐施礼相迎。


    “人在哪里?”庄泰然顾不得其他,开门见山问道。


    话音未落,左侧室内脚步声起,珠帘一挑,一身青布长衫的褚廷秀疾步而出。


    “庄少保。”褚廷秀一见到庄泰然,心潮起伏,眼眶湿润,当即敛衣下拜,声音亦有所震颤。


    庄泰然急忙搀扶,他虽早已知晓褚廷秀在此,然而亲眼见到这少年饱受颠肺流离的憔悴模样,仍然情难自禁,叫了一声“皇太孙”,便老泪纵横。


    “万万没有想到,你我竟会在此情形下相见。”庄泰然托着褚廷秀的手,懊悔不已,“当初老臣若能坚守在京城,不请求外放南京,或许不会令得皇太孙孤立无援,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褚廷秀叹息一声:“当时父亲还在世,你我都无法预见后来的结局,谁会想得到,短短两年间,竟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此次也有劳少保让云岐专程守候通传,避免我踏入陷阱。”


    庄泰然指了指站在一侧的云岐,道:“之前我这门生从外地回来,特意前来告知老臣,他从某个官员口中听闻风声,说是殿下很可能并未遭难,正往南边而下。老臣听闻此事后,既惊又喜,却还将信将疑,直至有人潜入我府邸,再次证实了这一传闻,老臣才派云岐前去狮子山渡口等候皇太孙一行。”


    “是。我在路上已经听云岐说过这事。”褚廷秀正色道,“不知那个前来报信的年轻人,是否也随着少保前来?”


    庄泰然摇头道:“那人只匆匆说罢便离开了尚书府,此后再无现身。”他说到此,又急忙转身开启门扉,从守在外面的亲信手中取来一物,匆匆回转。


    “这就是他留在老臣身边的东西。”庄泰然双手承托那被青布缠绕的东西,送到褚廷秀面前,“那人说,皇太孙见了此物,便会明白。”


    褚廷秀心中一动,接过此物,谨慎地将青布层层解开。


    狭长利刃寒光四射,在幽幽灯火映射之下,更是仿佛能滴水凝冰,摄人心魄。


    玄黑刀柄上錾金深雕,游龙不见首,但见长尾利爪盘旋而上,半为浮云遮掩,半显铮铮姿态。


    褚廷秀心神一震,脑海中不由浮现当日在那船头,褚云羲递到他面前的那同样底色刻纹的刀鞘。


    他迅疾返回刚才休息的房间,从行李中取出了一路精心保护的刀鞘。


    横刀于面前,缓缓入鞘。


    锋刃磨砺声朗如金玉,寒刀终回归刀鞘,那刀柄上隐没不见的蛟龙前半身,正缠绕于整个刀鞘。


    铮角、高首、矫身、长尾、利爪、浮云……所有的一切皆严丝合缝,断无造假可能。


    褚廷秀心潮起伏,当即重回厅堂。


    “少保,他真的没说自己去了何处吗?!”褚廷秀手握刀柄,急切追问。


    庄泰然沉声道:“没有。殿下,请恕老臣斗胆相问,这把长刀似乎正是一直供奉在慈圣塔内的宝刀,为何会落在他的手中?!”


    褚廷秀还未做出解释,却听门外脚步声飒沓,随后大门一开,依旧是青缎戎装的宿放春大步而来,身后紧随的则是锦衣玉带宿宗钰。


    宿放春一踏进大门,便向褚廷秀与庄泰然行礼,端肃道:“刚才仆人来报,说有人在大门外求见庄少保,声称乃是白日前去府上拜访之人,前来取回寄存之物。”


    庄泰然与褚廷秀皆一惊。


    “这人还来得真快,庄少保不是刚进来没多久吗,看来他是一直暗中追随,丝毫没有放松。”宿宗钰笑了笑,转而向褚廷秀道,“殿下,是不是要让他进来?”


    “快请!”褚廷秀神色急迫,恨不能即刻见到那久别之人。


    宿宗钰随即出门交待仆役,随后又关上门,向宿放春笑道:“小姑姑,我刚才就说直接让仆人引他进来便是,反正殿下知道了,也会急切想要见他。”


    “不得无礼。”宿放春瞥了他一眼,“在殿下面前,你还是这样没大没小,不知分寸。”


    宿宗钰嗤笑一声不作答,褚廷秀却道:“我知道宗钰向来就是这样。此次济南遇袭,幸亏两位前后奔走相护,我心中满是感激,哪里还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他手握那龙纹刀,缓缓走到了水榭门口,眼中蕴含期待之色。


    宿宗钰不由道:“这位南兄弟也真是奇了,不说一声便连夜离开,怎么又会先行一步到了南京?难道是他早已预料到杜纲会传信给这边的内守备?”


    宿放春睨着他道:“说不定他就是未雨绸缪,抢先抵达南京查探情形呢?”


    “我可看不出他有这样的心思!”宿宗钰不甘道,“姑姑不是总说我不够沉稳吗?我觉着那小兄弟比我还难缠几分,哪像是深思熟虑之人?”


    他这话倒令庄泰然与云岐皆是一怔。


    庄泰然蹙眉道:“小公子,到我府上的那个年轻人虽只和我交谈了短短的时间,但我观其言行举止,皆沉稳有度,俨然世家子弟。难道你我遇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就连宿放春也颇为诧异,她仔细回忆起当初在山东境内的经历。无论是荒郊外大雨中的凶狠出手,还是平安镇上茶寮内的恣意言语,南昀英留给众人的印象,始终都是飞扬跋扈、难以相处。又何曾来半分沉稳有度的世家风范?


    她不由看看褚廷秀:“殿下,莫非去尚书府的,并不是我们当初遇到的那位姓南的年轻小哥?”


    褚廷秀听得他们这些疑问,亦不免被勾起当初的疑惑。自从分头从果园逃出后,那位“曾叔祖”性情与原先判若两人,他也曾经诧异相问,但“曾叔祖”却以要掩饰身份一带而过。此后还未深究,一夜醒来,却发现他和虞庆瑶都已失去踪迹,更让人难以捉摸。


    如今好不容易又能在南京重逢,庄少保口中那颇有世家风范的年轻人,倒更近似“曾叔祖”以前留给他的印象。


    正思索之际,但听门外又有人快步而至。


    脚步纷沓,于寂静间格外清晰。


    褚廷秀刚刚有所平静的心又被悬起。


    说也奇怪,虽然程薰也曾多次提醒他不要轻易信任那陌生的男子,虽然他自己也对其来历心存疑虑,然而自从那人在平安镇不告而别后,褚廷秀一路南下,半为躲避锦衣卫追踪,半为寻觅“曾叔祖”行迹。对于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这一位“曾叔祖”,褚廷秀竟由心底生出几分敬慕与依靠之意。


    一声轻响,水榭门扉开启。


    通明灯火铺泻,漠漠夜色下,有二人立于门扉之外。两侧湖光潋滟,暗波涌动,而站在这水榭外的人,男子白袍狐绒,眉目冷冽,身边少女鹅黄短袄月白裙,眸秀唇朱,好似画中走出一般。


    厅中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各自流露释然神色。


    褚廷秀按捺不住心头激动,手捧龙纹刀快步上前。褚云羲看着这作别多日的少年,微微一哂,踏入大门。


    门扉重又合上。


    褚廷秀难掩感慨站在了他面前,双手端承宝刀,看着褚云羲,低声道:“这宝刀,果然是从慈圣塔内取回的吗?”


    褚云羲看看那终于完整合一的佩刀与刀鞘,唇边浮现一丝笑意,眸色亮起。


    “不然呢?我曾说过,要回金陵取回佩刀给你看看。如今这刀已入鞘,是否无瑕归一,由你自己判断。”


    他语声低沉,但水榭中众人皆寂静注视,这话语格外清晰。


    在褚廷秀听来,正如江潮浪卷,奔腾冲袭而来。


    他那捧着宝刀的双手亦微微发颤,抑不住万千感慨,端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极尽诚挚地唤道:“曾叔祖!”


    站在一旁的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


    他依旧宁静如初,只是眼中流露了然笑意。


    然而厅中众人神色各异,或疑惑重重,或惊愕不已,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烛火摇动,光影纷纷,宿放春率先上前,颦眉问道:“殿下,你刚才称呼他什么?”


    褚廷秀紧抿着唇,看了看褚云羲,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褚云羲神色淡漠,似乎并没有怪责他失口的意思。


    宿宗钰更是一脸迷茫:“他不是姓南吗,怎么又改姓曾?难道是化名?”


    庄泰然与云岐则以诧异与怀疑的目光审度两人,也不好开口相问。


    褚廷秀再次看了看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而手持宝刀飒然回身,朝着众人道:“他不姓南,也不是我北归途中遇到的游侠浪子。”


    宿放春眼露惊讶,宿宗钰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褚云羲:“这样一看,确实和之前的小兄弟判若两人。既不是游侠浪子,到底又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并未出声,褚廷秀后退一步,立于他身侧,向其再度行礼。


    “他姓褚,是故去的皇祖父的叔父,也正是我的曾叔祖。”


    近旁的虞庆瑶听了此话,再看着这年纪相仿的两人,唇边不由浮现微笑。


    而厅中众人则如遭晴天霹雳,惊立当场。


    “什么……殿下你?”庄泰然与云岐面面相觑,宿放春惊愕不能言语,而宿宗钰僵立片刻后,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飞速运转,恨不能扳起手指推演,几经盘算之后,才错愕不已地集中心神,望着褚廷秀惊诧道:“殿下,殿下的曾叔祖,那不正是打下这片江山的,开国君王天凤帝吗?!”


    褚廷秀顶着众人充满质疑的眼神,挺直身子道:“是。”


    “怎么可能?!”宿宗钰几乎要跳起来,若不是顾及对方身份,只怕他早就要上前一把揪住褚廷秀衣襟,“殿下你清醒一些!你的曾叔祖早就驾崩了好几十年,怎么可能还会回到人世间?!”


    宿放春急忙上前一把将他扯回,低声斥责道:“殿下应该是劳累过度又心忧不已,才会神志不清,你怎敢在他面前大声喧哗?!”


    庄泰然亦慌忙走到褚廷秀身边,扶着他的手臂轻声安慰。


    “可是这也太……”宿宗钰又好气又好笑,骤然盯着门口的褚云羲,上前数步,“小兄弟,你自己说吧,到底是何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灯火下的宿宗钰,看他那俊采熠熠的眼眸,以及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的眼眸有些湿润。


    “廷秀说的,并没有错。”他慢慢地走上前,环顾这古拙幽雅的水榭,回头道,“这地方,五十多年前,我就来过。你们定国府大门前的匾额,亦是我亲笔题写而成。我是褚云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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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议绸缪


    定国公府水榭中,灯火时幽时明,映照着神色各异的众人。


    幢幢灯影下,褚廷秀将褚云羲请至上座,从自己在返京途中遭遇袭击开始叙述,直说到在宁津县外急流上遇到褚云羲,几经波折才辗转抵达南京。这其中前因后果繁复离奇,若是褚云羲自己讲述,恐怕在场众人根本不会相信,饶是褚廷秀一一说罢,众人仍面露错愕,仿佛听闻无稽之谈。


    宿宗钰犹再三审视神情淡然的褚云羲,宿放春沉吟许久,方才谨慎探问:“殿下的意思是,这位上坐的乃是高祖天凤帝,他当年在漠北并未驾崩,而是来到了我们此时?”


    褚廷秀点头道:“虽然其中缘由尚未得知,但应该就是如此,否则又如何解释当时定国公从漠北带回的灵柩中空无一人?”


    宿放春神情一凛,宿宗钰听后更是惊愕:“什么?高祖的灵柩里怎么会空空荡荡?”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宗钰,这事在当时是机密事宜,我也只是在你父亲生前听闻过一次,因此没告诉于你。”


    宿宗钰瞠目结舌,褚云羲缓缓起身,道:“我知晓无论何人听闻这些事情之后,都会难以置信,若非亲身经历,又怎能料到一夕之间转换天地?但各位也请细想,若我并未天凤帝,又有何必要,要甘愿承担诛灭九族的重罪冒充已故君王?”


    众人无言以对,褚云羲又道:“若不是自帝陵而出后,恰遇到皇太孙遭袭,晋王赴京继位等事,我本应全力追查当年变故的原因。只是这一路上锦衣卫追击不断,我和皇太孙几经波折,终于抵达金陵。我先前曾与他约定,要取那慈圣塔中的龙纹佩刀以证身份,如今刀已在此,与我醒来时腰间悬垂的刀鞘严丝合缝,确为一体。如各位还心存怀疑,非要我再如何证实身份,那恐怕得需详加核查,找出当年见过我真容,如今还存活在世的人来验证。”


    宿宗钰不由向庄泰然问道:“现在南京城里,还有高祖时期就在的内侍或者官员吗?”


    始终蹙眉的庄泰然思忖半晌,为难道:“恐怕是没有了。”


    褚廷秀道:“当日我在济南保国公府,亲眼看见余老国公见到曾叔祖之后惊慌呼唤,只可惜他本就年老多病,竟不支倒地……我想,从之前老国公的神情与这龙纹利刃及刀鞘的合二为一,已足以证明高祖身份。”


    “这,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岂不是乱了套?!”宿宗钰看着褚云羲,忍不住道,“当时在平安镇茶楼里,我竟只觉得你是个性情高傲又特立独行的少年……”


    褚云羲知晓他说的是南昀英,只是淡淡一哂:“我本就不想将此事声张出去,但凡听闻之人皆会觉得不可思议,我又何必多费口舌一一解释?只不过如今皇太孙与你们相见,既要诉说经历种种,不得不交待我的身份,我才只能进一趟这定国公府。说起来,宗钰之前去往千佛山吊唁,是否引开了蒋奕率领的锦衣卫?”


    宿宗钰这才回过神来:“啊,是。我当初带着马车启程,一路上故作神秘,那蒋奕果然率领手下暗中跟踪,一直跟到了千佛山保国公府。我在余家吊唁完毕后,绕了一圈才往南京赶回,此后却并未发现锦衣卫紧随其后。或许是他们察觉被我戏弄,转去其他方向了?”


    “只怕未必。”宿放春道,“庄尚书是殿下启蒙恩师,与先太子关系甚好。那些人若是要找寻皇太孙殿下,必然会直扑南京。”


    褚云羲道:“我在进你们这定国公府之前,就看到有人一路追踪而至。只不过他们碍于这国公府地位,不能闯入搜查,但此时应该已经去向司礼监的徐源和守备孟承嗣禀告了。”


    宿宗钰冷哂道:“就算是徐源和孟承嗣亲自到来,也不能闯进我这定国府来拿人!何况皇太孙并未犯下任何罪责,又岂有被追拿之理?”


    褚廷秀微一蹙眉:“但先前锦衣卫死伤惨重,皇叔若是将这笔账硬是栽赃到我头上,恐怕也是麻烦。”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瞥了一眼褚云羲,怎料他也恰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接,各自略显尴尬。


    所幸其他人并未在意,庄泰然道:“殿下请安心,这锦衣卫追踪之事,当今圣上必定不愿张扬,若是承认他派人一路追捕殿下,岂非告知天下他心中鬼蜮伎俩?”


    褚廷秀略一沉吟,向庄泰然拱手:“少保,我此来南京,就是想问问您,如今我该如何应对?”


    庄泰然环顾众人,视线落在褚云羲身上,低首道:“殿下,既然您的曾叔祖在此,老臣不敢妄言。”


    褚云羲微微一扬下颌:“庄尚书无需谦让,我也想听听你如何看待皇太孙如今处境。”


    庄泰然听得此话,又犹豫片刻,才道:“皇太孙从延绥一路南下,流亡至今,朝不保夕,因其身在暗处,存活之讯只有当今圣上与沿途极少几个官员知晓。如今暂且不论当初那一支伏击殿下的所谓瓦剌军队到底是何来历,圣上若想将那皇位坐稳,势必先欲铲除先太子一脉。而殿下死讯一出,原本的太子党皆群龙无首,京中不少官员已倒戈而去,向圣上表尽忠心。如果殿下依旧隐忍流亡,只怕即便能从南京逃出,也再难寻到容身之处。”


    褚廷秀神色凝重:“少保,我也曾想过公布自己还存活在世的消息,但就算我舍身犯险回到京城,手中无兵无将,又如何能与皇叔抗衡?”


    “圣上既能一而再再而三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不正是因为殿下的死讯已遍布天下,他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将你暗杀,便可当此事从未发生吗?”庄泰然顿了顿,又道,“依老臣之见,与其一路隐姓埋名逃匿追捕,不如将殿下已从北方回来的讯息公诸于世。至少这样一来,原先摇摆不定的太子一系官员又能重建希望,而圣上已无法再急切追捕,否则就坐实了先前人们对其的猜测。”


    宿放春看着褚廷秀道:“少保说的有理,若全天下都知道殿下并未死在延绥,圣上不管怎样,都得做出仁慈体恤的姿态,断无再苛责殿下的道理。”


    “这样就是把该怎样应对的难题交给到皇叔手中?”褚廷秀双眉渐渐展开,神色仍是肃然,“但即便皇叔碍于众口,不能明面上处置,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从殿下刚才所说来看,如今殿下手中并无能直接证明圣上为谋位而犯下罪过的实证。”庄泰然沉声道,“老臣斗胆说一句,即便殿下手中有兵,在此时间内反了,恐怕也难确保五成之上的胜算。”


    褚廷秀一时无言,褚云羲微一蹙眉,转身向庄泰然问道:“我与皇太孙先前一路奔波,除了曾听说边镇那里曾打了一场胜仗外,此后也无法详知北方动向。尚书既在官场,应该了解更多?”


    庄泰然慨叹道:“确实如此。圣上继位前后,我朝大军与瓦剌开战,将先前丢失的几处重地重新夺回。群情鼓舞之下,圣上刚刚继位,正是意气风发,便又下令钟燧率领大军再度挺进,要将先帝在世时丢失的清水营等地一举拿下。但听闻大军此后并未能像先前那样势如破竹,至今前方未传来捷报。”


    “这个时节,西北一带应该已是气候严寒,狂风暴雪席卷之下,要想摆出阵型全力出击,恐怕并未上策。”褚云羲又问,“那统领大军的钟燧又是何人?”


    庄泰然道:“此人是圣上做藩王时候的亲信,勇武善战,杀伐果决,但在军中口碑并不好。”


    “我都听说过。”宿宗钰道,“据说他性烈如火,说好听点是治军严明,但说难听点,就是对待下属太过吹毛求疵,又好大喜功,善于排挤旁系讨好上风。”


    “父亲年轻时,曾去往边镇监军,与钟燧结识,后来便对此人没多少好感。”褚廷秀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问道,“曾叔祖的意思呢?也是觉得我应该就此向天下表明死讯为假?那今后我又该如何自处?”


    褚云羲神色平静,道:“你该如何自处,要看你那位皇叔拿出的是怎样的对策。从现今形势来说,他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加害于你,反而会竭尽全力安慰抚恤,并对先前一切做出令人无法质疑的解释。”


    褚廷秀上前一步,执著问道:“若皇叔依旧想方设法要对我斩草除根呢?”


    众人不禁望来,褚云羲微一哂笑:“若他真这样使出利令智昏的下策,我看这江山宝位,他也是坐不稳的。”


    他语声虽不狠厉,然而那眼神中的不屑笑意却让近前的褚廷秀为之一寒。


    “按照曾叔祖来看,皇叔会如何安排我?”褚廷秀再度躬身,意态低微。


    褚云羲望着近旁烁动的明火,缓缓道:“京中无你容身之地,故都南京也不可能让你留下。他既要顾全自身仁慈形象,又不敢给予你拥兵自重的地盘……我恐怕,他会让你去往容易制约实力又不能威胁他地位的远地,一年两载,三年五载,你无朝中内应,又无当地兵力,天高地远无所依凭,自然成不了气候。再不然,等你就藩之后,寻些罪名说你行为不端有辱皇室,再褫夺了你的藩王之位,押解回京城或者其他地界严加看管,到那时,你或是被幽禁终生,或是暴病身亡,都已无人能辩,无人会因此而反。”


    褚廷秀脸色发白:“若真被安置去远地,途中他要是派人下手,到时又说我经不起长途跋涉,未能抵达便一命呜呼,这岂非也是死无对证?”


    褚云羲听他这样一说,不禁笑道:“廷秀倒是想得周全,看来你与你的皇叔相比,其实也不少心机,并非只会逃亡的无知少年。”


    褚廷秀只觉心中一跳,脸上却仍是一派惊慌之色,急忙下拜:“曾叔祖怎还有心说笑,我如有皇叔的心机,哪里还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廷秀身负父冤尚未雪耻,还请曾叔祖指教相助!”


    褚云羲见众人皆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稍一思忖,道:“还请庄尚书即刻出府,找到南京守备,以尚书及太子少保的身份陈述皇太孙落难流亡至此的讯息,随后再上书朝廷。至于这奏章内容,我想尚书大人应该能够心有成竹,与此同时,还请尚书大人将此讯息撒布众官员知晓,无论南京北京,越多人知晓此事,对皇太孙眼下处境越是有益。”


    庄泰然点头应允,宿放春因道:“那我们现在就是静候北京的决断?万一圣上不顾一切,显露杀机呢?这南京的兵力掌握在庄尚书与孟守备那里,我们定国公府虽为勋贵,却并没有多少实际的兵权。”


    褚云羲尚未应答,宿宗钰已冷冷一笑:“要是他真的不顾一切,只怕我们先前救下皇太孙也必定要被问罪,真到了那一步……孟承嗣手中的兵权,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夺过来的!”


    宿放春为之一凛,暗暗盯了他一眼,意欲低声呵斥。褚云羲却转而向她道:“宿小姐,我有事相问,请借一步说话。”


    宿放春一愣:“什么事?”


    褚云羲眉间微拢,沉声道:“关于令祖父宿修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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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伶仃事


    寒夜未尽,长廊寂寂,一盏灯笼晕染橘黄光芒,引着褚云羲离开那一方水榭,往庭院幽深处而去。


    手持灯笼的宿放春似乎也还不知应该如何与这位“死而复生”的天凤帝相处,一路上沉静无话,直至穿过长廊,进入另一处小院后,她才向前方做了个手势,轻声道:“此处是先祖父在世时的书房,请。”


    褚云羲脚步微微一滞。夜色下,他看不清院中景致,一切都笼在阴影中,但自从宿放春带着他沿着长廊往这边走来,他的心底便渐渐浮现熟悉之感。


    脚步声轻悄,宿放春踏上台阶,推开了那一扇掩蔽于苍树浓影下的门扉。


    那一袭蓝缎衣衫的背影,让褚云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那个人一回头,便会笑着唤他:“陛下,还记得这里吗?”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跟在宿放春身后,慢慢踏进了那一间幽静书房。


    *


    烛火摇红,簌簌然晃亮一方雅室。


    青砖平地似水,冷寂泛光,铺着锦绣华垫的座椅正对着门口端居不动,看得出已有年头,虽干净整洁,却已显陈旧。


    宿放春撩起侧室帘幔,手持烛火走了进去。


    褚云羲却还站在原处,望着那一双铺着锦垫的座椅。


    初夏薄暮,竹风清凉,他曾坐在此处,面前的就是蓝衫磊落的宿修。


    “陛下,我近日得了一柄利剑,名为披雪,想请陛下一观。”在这里,他们无拘于君臣之分,依旧如往日少年时在军中为伴为友,悠闲自得。


    他也会随意地接过宿修呈上的利剑细细审度,那寒锋凛凛,隐泛淡蓝。在这书房内只有他和宿修,全无禁卫内侍,自然不会戒备森严,也不会有人从旁阻止。


    “当真是削铁如泥,是从哪里寻得的?”他对利刃爱不释手,抬起头笑问。


    然而倏忽间烛火幽幽,那方才还在眼前的年轻人却已消失无踪。


    “高祖爷。”不知何方传来唤声,褚云羲神思一聚,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站之处,已是几十年后的书房。


    他循声望去,宿放春正撩起帘子,以惶惑的眼神望着他。


    褚云羲强行镇定心绪,走入那侧室。满架书卷已被薄薄轻纱覆盖,在烛火映照下,那轻纱亦已淡褪色泽。紫檀木案几之上的笔墨纸砚亦皆已不见,唯余空荡荡的笔架,对着墙壁上的山水长青画卷。


    ——文卿,这是你新近所绘?


    ——是啊,陛下赐臣府邸,臣想着这书房内还缺少一幅画,也懒得去向他人求取,便自己动手了。


    ——这画上的景致,倒是眼熟得很。


    ——可不就是燕子矶吗?陛下与臣率领两军汇合,击退魏国大军的地方……陛下难道看不出来了?


    ——怎么会?那是你我初次相遇之处啊。


    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急忙转过脸去,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道:“宿小姐,当年与我并肩作战的四位元老中,文卿和我年纪相同,也最为亲密。但我此次醒来后,却听闻文卿早已去世,且据说并非属于病故,我想……或许你能知晓一些内情。”


    宿放春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当年高祖在漠北驾崩的噩耗传来,举国震惊,朝野大乱。留在京城的成国公曾默与其他大臣们在伤痛中迅疾商定,迎接高祖的侄儿继位,这就是先前驾崩的崇德帝。而我祖父与其他两位国公,当时随着高祖一同出征漠北,在暴风雪中拼尽全力,抵御住了鞑靼的反攻,急急忙忙护送陛下的灵柩,回到了中原……”


    “那次出征,最后是无功而返?”褚云羲苦涩问道。


    宿放春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俯首:“应该说是……死伤惨重。”


    褚云羲背后一寒:“为何?是因为我忽然消失不见?”


    宿放春有所迟疑,褚云羲蹙眉道:“你但说无妨,我要听的是真话。”


    “好像在陛下出事之前,大军已经陷入困境……”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但这事只有祖父自己知晓,他从漠北回京后,哀恸万分,叩首泣血,家人与其他大臣们也无心多问。我只是听父亲说过,祖父在护送陛下灵柩入紫金山停灵处之后,久久不肯离开,后来被人强行带回了这里,便倒在床榻一病不起。”


    褚云羲神情怔然,视线缓缓落在那空空如也的书桌上。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祖父病得形容憔悴,祖母为此昼夜不安,遍请名医救治。此后祖父身体虽渐渐恢复,却整夜整夜不能安眠,不管白天黑夜,都神思恍惚。据说他经常梦呓惊惶,仿佛还在暴风雪围困下,总是喊着杀敌杀敌。即便是精神稍稍稳定些,也往往徘徊迷离,枯坐在这书房沉默无言。祖母和仆人们都觉得他应该是遭遇了生死一线的劫难,才会变成了那样……”


    “怎么会……”褚云羲失神道,“文卿十五岁开始与我并肩征伐四方,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也曾被围困在孤城绝境之中,就算是中箭失血将死,他也绝没有一句丧气话。”


    宿放春蹙眉道:“可这是当时整个国公府都知晓的事情,虽然我不曾经历,府中下人也不敢多嘴,但后来我还是从祖母和父亲口中隐约听到过一些旧事。”


    “他们……都不曾说起过,我在漠北的遭遇吗?”褚云羲低声问道。


    宿放春低落道:“据说祖父曾多次惊惶念叨,说陛下不见了,喊人救陛下。祖母这才疑心陛下其实是失踪而不是病故,但此事从不敢外传。至于陛下到底遭遇了何事,祖父并未细说,旁人更不得而知。其实再后来,当祖母生下我父亲后,祖父似乎也曾有所清醒。祖母一直记得,她生完孩子后昏昏沉沉,看到祖父坐在床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眉间如蹙,唇边又似含笑,仿佛恢复了正常。”


    她抬头看着褚云羲,缓缓道:“这一场景,令祖母记在心中,直至许多年后,还经常回忆。大家都以为看到儿子出生的祖父,真的慢慢好转,他应该也真的很想自己能够摆脱无尽的梦魇。”宿放春抚过冰凉的书案,“据说,他后来,曾经试图坐在这里,看着以前看过的书,默默研墨提笔……可是就当大家都以为一切都在恢复原状的时候,那个春夜,祖父离开了这里……众人苦寻一夜,直至次日拂晓,有人在燕子矶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眼前仿佛皆成虚妄。


    “是……自刎吗?”他极其困难地问出这一句。


    “……是。”宿放春眉间郁色浓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剑。”


    褚云羲视线再次模糊不清,隐忍着痛苦,哑声问:“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一柄,名为披雪的剑?现在,在哪里?”


    “随着祖父入葬了。”宿放春低叹,“家中不敢留这把剑,怕祖母睹物伤情,更觉是不祥之物。”


    他撑着书案,指节发紧,极尽抑制着自己,才未曾落下眼泪。


    “当初……文卿随我出征离京,才收到家中来信,说是夫人查出有孕在身了。”褚云羲想要笑一笑,声音却发颤,“我还记得他捧着那一纸家书,欣喜不已前来禀告的模样。如果在出征前就得知此事,我是不会让他跟我走的,这样一来,他应该也不会有后来的遭遇……”


    宿放春凝望他的背影,道:“我从未见过祖父,但从祖母的讲述中,一直觉得祖父与陛下感情深厚,胜过一般君臣。若是祖父有灵,看到陛下重返此地,应该也会感念欣喜……”


    褚云羲听得此话,脑海中却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当日余开见到自己后的惊慌恐惧。


    他侧过脸,低声问:“你祖父得病后,其余三位国公有没有前来探看过?”


    宿放春怔了怔,回忆了半晌,才道:“应该有过。不过……似乎有一次,三位国公一起来看望祖父,后来却不知道怎么争吵起来,成国公愤怒不已,还将这书案都踢坏了。再后来,他们就渐渐不再出现。祖母觉得他们是看到祖父那样子心有愧疚,不愿再触景伤怀,心中也有些挂碍。再往后,安国公牵扯到谋逆案件,被抄家流放,成国公也因此隐退离京,也只有保国公府还和我们有些来往罢了。”


    褚云羲怔然许久,才问道:“安国公和成国公还有后代在世吗?”


    “安国公父子都死于流放,至于府中其余人,就不得而知了。成国公女儿曾与安国公嫡子定了亲,听闻此事后服毒自尽,成国公夫人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西去。成国公遭遇变故,又在政见上与当时的内阁要员们颇多不合,大概是心灰意冷,向先帝请求离京休养。据说他带走了幼子,回到西南老家去了,再后来世事变迁,竟再无消息。”


    短短几句话,说尽两府兴衰,人事变故。褚云羲心绪沉重,缓缓坐在了书案后,再也无力追问什么。


    *


    宿放春从书房踏出的时候,寒星寥寥,孤月皎皎。


    满院竹木萧疏,淡影横斜。


    她刚走下台阶,却见院门处有人徘徊,不由停下脚步,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我。”院门后转出一人,低声回话,浅淡月光下,长裙袅袅,正是虞庆瑶。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跟着我们过来的?”


    虞庆瑶看着她道:“我一直等在外面,并没有偷听什么。”


    宿放春一哂,步下台阶,审视着她:“那你有事?”


    虞庆瑶踌躇了一会儿,问道:“陛下呢?”


    “他说想留在那里,再坐会儿。”宿放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又问道,“皇太孙他们还留在水榭?”


    “庄尚书正准备去找南京守备。”虞庆瑶见宿放春有意要走,但又放心不下这里,便道,“你有事要过去的话,我留在这儿。”


    宿放春对这女子一直心存诸多疑惑,尤其是看到她这次又紧随而来,不免对她和褚云羲的关系有些猜度。但她素来不愿打听这些,略一忖度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虞庆瑶望着那仅有昏暗微光的书房,沉思片刻后,推门而入。


    帘幔轻悄掠起,满室光影晃动。


    她小心翼翼走进那一片寂静,正望到独坐于书桌后的褚云羲。墙上一幅青绿山水画卷下,他神情寂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虞庆瑶不知他与宿放春在这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眼见他这般情状,心中隐隐不安。


    “陛下?”她悄悄走到书案前,在烛火幽明间轻声问。


    褚云羲怔怔抬头,看了她许久,未曾说话。


    正当虞庆瑶想要再发问时,他却忽然哑声道:“我想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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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两相难


    朦胧的灯影下,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不由一怔。“回去,回哪里?”


    他慢慢收拢手掌,眼里含着哀伤。


    “回到以前,回到我还没有出事的时候。”褚云羲几乎不忍再看着那熟悉的书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虞庆瑶道,“不管是何时,只要能够让我不再来到此地,我都愿意。”


    虞庆瑶怔怔站在那里:“为什么,忽然会说起这个?”


    “如果不是我忽然消失,宿修也不会在大好年华神志不清,自刭而亡。还有曾默、余开、卢方礼,这些曾经与我一同驰骋纵横的人,他们不仅是我的臣下,更是我的同袍。可是当初我分封的四大国公,除了余开之外,其他三人在我失踪后,全无善终……”褚云羲语声悲寒,忽而转回身,“我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陛下觉得回去之后,就能改变事实吗?”


    “你说过的,如果回到过去做了某些事,就会让后来为之变化,即便是现在活生生存在的人,已被众人皆知的事实,都可能如云烟一般消散。难道不是吗?”褚云羲向她走了一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若是重返漠北军营驻扎之处,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


    “未必能行。”虞庆瑶蹙着双眉,“陛下刚才有没有从宿小姐那里问到些有用的事?”


    褚云羲将宿放春所说之事转述一遍,虞庆瑶听完,亦不觉为宿修之死心生惋惜,但她想了想,又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以前告诉我,你是在军营中小憩片刻,等待三路人马汇合,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失去了意识,待等再醒来时,已经身处那崇德帝的陵寝石棺中。”


    “是……”褚云羲也察觉到了异样,“在我印象中,大军驻扎之处距离鞑靼的主营地还有不少距离,而且也并未遭遇风雪。在此之前,鞑靼军队曾悍然挑衅,结果落败而逃,就连先锋将军也被我斩落马背。可是宿放春刚才却说,那一场出征极为艰难,而宿修似乎也一直困于死亡绝境中……”


    虞庆瑶看看他,低声道:“陛下,你所记得的,在营地内小憩片刻,并非最后的场景。”


    烛火晃曳,这轻轻言语在寂静的书房中听来亦格外清晰。


    “你是说……其实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褚云羲沉缓发问,神情并不惊讶,似是早已经想到。


    “无缘无故的坐在军营中,就忽然进入帝陵石棺,这本来就有些蹊跷。更何况,宿小姐所说的也证实了我的猜测。”虞庆瑶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你只记得那最后在营地小憩的场景,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那个原来的你,不知为何陷入了沉睡……”


    她抬头注视着褚云羲:“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褚云羲一时无言,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他怔然回望那山水画卷,白浪滔滔,怪石嶙峋,水上飞鸟盘旋,山间青翠点点。


    “我知道。可我又不知道后来的那个我,到底做了什么,或者……他们又对我做了什么?”


    虞庆瑶慢慢走到他身侧,微微扬起脸来。“陛下真的想要回去吗?那恐怕还得找寻知情人,明白你最后一刻,到底身处何地……”


    “可是宿修去世太早,返回后又神思恍惚,留下的讯息实在太少……”褚云羲想到这里,不由闭上双目,却听虞庆瑶道,“但我知道陛下如果决定要去做的话,一定还会想尽方法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浸润于莹莹烛光中的虞庆瑶,低声道:“你……为何会这样平静?”


    虞庆瑶愣了愣,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平静?”


    褚云羲静默片刻,道:“你怎么不问一下,若我回到过去,那你呢?”


    她望着眼前这个沉静的男子,只是笑笑。“陛下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啊。无论是想要重返过去,再登上那奉天殿宝座,还是留在现在……都没有错。至于我……”


    虞庆瑶的话语停在这里,她似是思忖了一下,才认真道:“我不想因为自己,而强行改变陛下的想法。”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她的眼神渐渐端肃,最终却又浮现一丝笑意。


    “虞庆瑶,你真是狠心啊。”


    虞庆瑶一滞,微微愠恼地看他。“这怎么叫狠心呢?不该给你自由吗?”


    “嗯,是。给我自由,天高地远,古往今来,随我只影飞去。”褚云羲迫近一步,望着她的双眼,甚至可以看到小小烛光在眸深处的亮影,“那我如果一个人回去了,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她颇有些负气地道:“你都要回去改变事实了,还问这些做什么?说不定陛下改了一个主意,大军返回中原,或者是根本没有出征。就在你做出那个决定的刹那,留在这里的我,就像云烟一样飞散呢。”


    这半是认真半是赌气的话语,却让褚云羲心头为之一沉。


    他眼中郁色如云雾漫起,过了片刻,才道:“真的么?我……不忍心。”


    虞庆瑶攥了攥手指:“有什么不忍心呢?我消失的同时,说不定就回到自己那个时候,还好端端坐在家中……”


    “会吗?”褚云羲语声同样低切了下来,听来有一种难得的温存,“可你说过,一直以来,你过得并不好。”


    她偏过脸,不说话。


    褚云羲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脸庞,这些时日来,她始终追随他左右。颠沛流离,辗转奔逃,几乎没有过上一日安稳的生活。


    他缓缓抬手,拂过虞庆瑶耳廓上方,将那一缕垂散的乌发拢回。


    “你愿意跟我一同回去吗?”


    指尖拂过,如电光石火,耀亮星星点点璀璨,令表面镇定冷静的虞庆瑶心头微颤。


    “一同回去,然后做什么呢?”虞庆瑶小声地说着,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奉天殿中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褚云羲微微皱着眉,“你不是答应过,希望能再次看到我走入那大殿,坐上那宝座吗?”


    虞庆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她知晓褚云羲一定是觉得她说的时候不认真,或是说过就忘,全然未曾放在心里。可是她想着那样的景象,总有一种恍惚而不真实的感觉。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也或许她从来都不敢给自己太多确定。


    “我,记得。”她轻声回应。


    他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加重语气道:“你回不了自己的家,也无需回去,那自然应该跟着我走。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末了,他又看了看她,加上一句:“别忘记,你在宫墙下,做过什么事!”


    虞庆瑶神思摇曳,忽而被他这样一提醒,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陛下你怎么总记着这些!”她颇有些薄怨,伸出手去揪他衣襟上的雪白绒毛。


    褚云羲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之缓缓移开,半是威胁半是告诫地道:“不准这样无礼。”


    “什么?”虞庆瑶故意睁大眼睛看他。


    他被这样的眼神看得转过脸去,才想再正经说话,却忽而眉间一蹙。


    虞庆瑶讶异问道:“怎么了?”


    褚云羲靠近窗畔,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往外望。过了片刻,才又将窗户关上。


    “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有些疑虑地道。


    “是风声吹动竹木吧。”虞庆瑶道,“再或者是仆人经过,那么大的定国府里,难道就我们几个人吗?”


    褚云羲这才回转身,重又望着这间书房,道:“我真希望能与你一同回去,那时候,文卿他们也都还意气风发,我们……”


    话语未罢,庭院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禀告:“南京守备已经赶到府中,小姐特命小人前来通传。”


    “好。”褚云羲简单应答,待那仆人走后,虞庆瑶问:“我们是不是现在不能出去?”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后,缓缓道:“如今皇太孙身份彰显于世,除非有人剑走偏锋不计后果,否则的话,我们目前应该算是最安全的了。”


    *


    正如先前预测的一样,南京守备和司礼监掌印徐源被正式告知皇太孙现在就在定国府之后,反而焦灼不安,惶恐无措了好一阵、


    他们既不能擅自带兵围府,又不能轻慢懈怠,权衡之下,只得装作惊喜交加的模样,先后急匆匆赶到府中拜见。


    明灯引路,长廊深深,褚廷秀自远处而来,踏入厅堂,意态自然。


    他没有提及自己一路遭遇的追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流亡之苦,但那意思在所有人听来都已明白。


    庄泰然更从旁协助,声称已经草拟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希望能让登基不久的万岁得到这一“喜讯”。


    守备孟承嗣和掌印徐源面面相觑,少不得假意恭贺皇太孙吉人自有天相,又在宿宗钰的眼神逼迫下承诺一定会保护好皇太孙安全,绝对不让南京一行再出差错。


    褚廷秀见他两人赖着不走,顺势问及慈圣塔失火之事。孟承嗣和徐源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说只是小小意外,丝毫不敢说出龙纹刀丢失之事。


    话题到了这里,两人顿感芒刺在背,满心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对这失刀大案,硬着头皮寒暄几句后,心急慌忙告辞而去。临走时,还特意强调,希望皇太孙能留在定国公府中,至少不能离开南京城。


    褚廷秀自然应允,目送两人离去后,转身向庄泰然等人道:“恐怕他们明着不敢造次,暗中定然还会派兵监视,以免我再擅自外出。”


    宿宗钰哼了一下:“我堂堂国公府,居然要被他们这些小人监视,真是岂有此理!殿下不必担心,谅他们也不敢再出什么歪点子!”


    “此次我若能保全性命,宿家恩情自然铭刻在心。”褚廷秀再度向他拱手,又向宿放春道,“我想去见一见曾叔祖。”


    *


    褚云羲才推开书房大门,准备步出院落时,却见前路渺渺,有微光晃动,渐渐临近后,才看清原是褚廷秀提着灯笼自小径而来。


    “曾叔祖。”褚廷秀手持灯笼,向他躬身行礼。


    褚云羲微微一怔:“守备呢?已经走了?”


    “是。曾叔祖先前预料一点没错,庄尚书派人通知他们之后,孟徐两人诚惶诚恐,不敢有所擅动。”褚廷秀上前一步,扬起脸微笑,“曾叔祖果然棋高一着,又一次化险为夷。”


    褚云羲站在台阶上,淡淡道:“这只是明面上,所幸你当时遇到了云岐,直接进入定国府,便好似多了一层护佑。否则就算我留在你身边,对方若是派出精兵无数,我也难以保全你无虞。”


    “自从遇到曾叔祖之后,廷秀便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傍。”褚廷秀喟然一声,“其实一开始,我对曾叔祖所说经历也着实难信,但不知为何,我在将信将疑之中,总觉您并非寻常人等……”


    他思忖了一下,认真地道:“曾叔祖,廷秀说句斗胆的话,请您不要见怪。”


    褚云羲看着他,没有说话。


    褚廷秀注视而来,端正神色道:“我一路心中存疑,总是暗中观察着您的一举一动,可越是细看,越是觉得您无论是样貌神韵,还是言行风姿,都极像是我褚家血脉。”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颇为玩味地道:“所以你现在,是实实在在承认我的身份了?”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灯笼,从腰后取出那柄暗金龙纹刀,躬身低首,双手敬奉而前,“曾叔祖,此刀乃是你常年佩戴身边的利刃,当年在漠北不知为何失散分离,如今锋鞘合一,也该物归原主!”


    褚云羲望着那深蕴暗金游龙的宝刀,又望着这个意态恭谨、声清姿直的少年,缓缓道:“廷秀,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今在这时这地,对你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褚廷秀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声音沉稳:“廷秀先前就说过,若非曾叔祖多次出手,我恐怕早已死于非命。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廷秀又怎敢忘怀?”


    褚云羲微微一哂:“可你祖父的皇位,是从我这里继承而来的。而我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了你面前。”


    褚廷秀剑眉微微一蹙,深出一口气。“曾叔祖是觉得我没有想明白吗?廷秀虽资质寻常,却也知晓您的意思。曾叔祖当年突然消失,未曾留下后代,故此我祖父才得以继承大统,因而皇位延续到了我这一支。然而眼下我在皇叔心中成了必将拔除的硬刺,我既无父亲护佑,又无兵权在手,就连以往那些与我父亲关系亲近的臣子们,也多明哲保身,不敢再与皇叔抗衡。”


    他说到此,唇边流露一丝苦笑。


    “我知道众人的为难,为了保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号的皇太孙,却极易惹来贬谪甚至杀身之祸,恐怕若非庄尚书这样耿介之人,寻常大臣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我褚廷秀何德何能,又奢望众人皆不计前途无惧威胁,为那虚无缥缈的将来而赴汤蹈火?多年寒窗苦读,多年官场磨砺,才让他们一步步踏进京城,立于朝堂之上,我又怎会苛求每一人皆能抛下一切,为我付出心血?”


    褚廷秀缓缓抬起头,望着台阶上沉静如初的褚云羲,那双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隐隐流露悲戚。


    “可是曾叔祖却站在了我面前,在那艘小船上,在那场大雨中,又在今夜踏月而来。”他捧着宝刀,又上前数步,双膝一沉,竟跪在了清清台阶之下。


    褚云羲双眉一皱。“你这是……”


    褚廷秀紧抿双唇,捧着宝刀的双手微微发颤。


    “廷秀只想为父亲洗雪冤仇,还他清白。至于那北京城中的大殿宝座,本该是曾叔祖的,如您愿意,再坐一次又何妨?”


    ————————


    我感觉这是褚廷秀自出场陈述棠瑶之事后,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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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星夜思


    幽寂庭院中,褚廷秀就这样手捧宝刀,跪于台阶之下。那一盏置于身侧的灯笼发出幽微光亮,映出灰淡斜影。


    “你是说,自己对皇位竟无争夺之意?”褚云羲微微扬起眉梢,注视于他。


    “在未遇到曾叔祖之前,我在流亡之时也曾想过,要竭尽全力为父亲洗雪冤仇,坐上那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可是……”褚廷秀似是心有愧疚,低下头去,“曾叔祖也看到了,我一路逃亡几经历险,幸有曾叔祖护佑,还有定国公府和庄尚书亲力相助,我才能暂时居于此处。如今虽然一时平静,但若是皇叔执意要取我性命,我又如何能够自保?然而庄尚书年老,且又是文臣,宿小公子虽耿直热诚,却终究还是少些城府。我褚廷秀如今除了曾叔祖,还能再倚仗谁呢?”


    “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你的皇叔?”褚云羲喟叹一声,“廷秀,我也曾经历过改朝换代,据我所知,似乎很少有人能面对虚位以待的金銮宝座而毫不动心的。”


    褚廷秀抬起头,目光沉定。“若没有曾叔祖的出现,廷秀自然想要登上金銮殿,坐回龙椅。但曾叔祖无论身手谋略乃至眼界心怀都在我之上,我是自愧不如。而您若能助我为父正名,将皇叔之鬼蜮伎俩公诸于世,那时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皆知晓曾叔祖手段非凡,我又如何能有颜面从您手中夺走江山?廷秀本非争强好胜之人,到那时,只求能做个藩王平静度日,好过如今成日担忧惶恐,朝不保夕。”


    褚云羲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取回宝刀。“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算我答应于你,但事实上争夺天下必须要手握兵权。如今纵然边疆还未宁静,但大局已定,要想推翻新皇再改立他主,又谈何容易!”


    褚廷秀虔诚地往前跪行数步:“这些我自然知晓,但曾叔祖既能于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天下,只需时机成熟,自然也能再展宏图。曾叔祖难道就不曾惋惜,当年只在位数载便换了天日,您所筹谋的大业才刚刚奠下基石,如今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局,不也正待您来执掌中兴吗?”


    褚云羲皱眉不语,褚廷秀又道:“曾叔祖的身份如今尚未被皇叔知晓,他与我不同,下手极为狠辣。若是曾叔祖想要在这世停留,除非您终生隐姓埋名做那闲云野鹤,否则一旦身份暴露,皇叔又岂能容您存活?”


    褚云羲微微冷哂:“我当日曾去过自己在北京城外的陵寝,也曾见过晋王一面。只是他不知我藏身于帘幔之后……”


    褚廷秀怔了怔,道:“曾叔祖要千万小心,一个连兄长都能设计栽赃谋害之人,难道还会顾念自己是您的侄孙,而不敢对您下手?”


    “无需担心这些。”褚云羲向他点了点头,“天寒地冻,你先起来。”


    褚廷秀感念叩首,随即才恭敬起身。“曾叔祖,我已将心中所想尽说与您听。事关重大,您想必还需要仔细考量,但无论如何,您想方设法救我于险境之中的恩情,廷秀必然不忘。”


    他说罢,又后退一步:“那位虞小姐还在书房里?”


    褚云羲神情略显几分不宁静,颔首道:“她刚才见我留在此处许久,便过来看看。”


    “时间已经不早,我这就请人为您和虞小姐安排房间休息。”褚廷秀也不多过问虞庆瑶之事,极为寻常地说了一句后,便一如既往,沉静而去。


    *


    虞庆瑶一直待在书房内,听得褚廷秀离开,才轻轻推开窗子,唤了一声。褚云羲握着宝刀回过身,道:“你都听见了吧。”


    虞庆瑶颇有些尴尬:“皇太孙明明知道我在里面,怎么还就在这里向您讲这些?他不怕我泄密?”


    褚云羲缓缓走回檐下,与她隔窗而望:“他应该是觉得你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已经没有瞒着你的必要。”


    虞庆瑶想了想,敛容道:“那陛下是想留在此地重新夺回天下,还是想方设法返回过去呢?”


    “我……确实更想回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她掩蔽于树影下的朦朦容颜,“但现在还不能马上去往漠北,有很多事还未弄清楚。而这期间,如果新皇对我们不利,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虞庆瑶认真听着,末了才道:“陛下还是不忍看皇太孙性命不保?”


    褚云羲尚未来得及回答,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起,原是宿放春带着仆人前来引路,要请他和虞庆瑶去其他院落休息。


    他只好向虞庆瑶做了个手势,示意之后再说,跟着宿放春离开此处。


    *


    虞庆瑶被安排在宿放春所住院落边上的厢房内,她开启房门时,不经意回头望去,犹可见褚云羲站在苍青夜幕下,也正望向这边。


    “您的住处在对面。”不远处,宿放春出声提醒。


    褚云羲这才转过身去,走向了茫茫暗处。虞庆瑶站在房门外,看那一盏幽幽亮亮的灯笼摇曳出橘红灿光,渐渐消失于花径尽头,才默默地推门而入。


    油灯之光晃动数下,白墙上映出她的剪影。虞庆瑶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后,才感觉浑身疲惫,腰酸背痛。


    她抱着枕头伏在那里,都不敢细想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睡过一次觉。


    不是疲于奔命,就是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身心俱疲。


    她睁着双目,望着墙上曳动的灰影,脑海中却还想着之前褚云羲那一番话语。


    她一直都知道,褚云羲想回过去。


    是啊,他在这个世界里,始终都如同一叶孤舟随波漂流,寻不到真正的归宿。


    没有至亲没有故交,他只是一个曾经存活于历史的开国君主,徒留下令人称奇的过往功绩,却无人知晓他就这样穿行于如今的茫茫人海,犹如孤身而来的暗夜行者,只知来时路,却不知归何处。


    而过往的时代里,他意气风发,正踌躇满志,在他身边虽然也可能并没有值得倚靠的亲人,但他依旧拥有并珍视那曾与自己奋战疆场的同袍兄弟。


    虞庆瑶双眼有些酸涩。


    这些她都知晓并明白,可是当褚云羲直接对着她说出,想要返回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还是黯淡了一下。


    或许是他的眼中,流露出太过浓郁的执念。甚至好像在那刹那间,他可以不顾惜此处的一切,只想星夜奔赴,如飞星般穿过长空,返回他的时代。


    即便他后来,那样认真地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回去,虞庆瑶的心里,依旧是矛盾不安的。


    她想看他穿上衮服戴上冠冕,朱靴踏过丹陛,堂堂正正再步入奉天殿。


    春阳照暖,云开日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丹陛下,扬起脸来看着这一切。亦或者,在心底隐秘处,是萌生小小的心愿,她想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再次踏入宝殿坐上宝座。


    那时候,南京皇宫依旧金瓦红墙,黛青满树。满朝的文武会臣服高呼,他理应是那个样子,历史的轨迹,也理应是那个样子。


    可是她又容身何处呢?


    褚云羲如果重登皇位,她大概是不能够再像现在这样,随意散漫地说话,高兴时向往与他亲近,不高兴时冷眼相对甚至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北京宫里待过,尽管未曾真正服侍过那位崇德帝,但繁复的规矩与鲜明的尊卑之分,让她着实庆幸自己只是个被冷落无人问津的婕妤。


    她没有褚云羲那样的宏图大志,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希望成为一缕野草,生于泥土细翠轻柔,不奢求遮天蔽日,也并不会国色天香惊艳四方。


    就那样沐着风润着雨,舒展身姿,是最自在的乐趣。


    可是如果跟着他回到过去,回到南京宫城内,还能如此生活吗?而回到原有轨迹,重掌江山的陛下,还会是现在的陛下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绪,眼前渐渐迷糊,伏在床上睡着了。


    *


    睡梦中的虞庆瑶飘忽不已,似乎真的走在了渺渺宫道上。抬头望,高峙的宫城如从天而降的刀刃将晴空割裂成极为狭小的一块。她就一直那样走啊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有她独自一人,她惶惑呼唤,四面八方忽然涌现人影。可是那些人皆双目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穿梭于她身旁,仿佛人偶,又仿佛幽魂。


    远处那座宏伟的大殿前,有她想要靠近的身影,但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奉天殿前。褚云羲就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她,又似乎只是极为专注地凝望宝座,全不曾顾念其他。


    焦急、失望、不安……情绪倾轧之下,虞庆瑶竭尽全力想要转身离去。可那无尽的宫道仿佛漩涡般将她卷入,让她抽身不得。


    她惊慌挣扎,拼命踢着被褥,忽觉身上一沉,惊叫着醒了过来。


    虽是睁开了眼睛,却还未完全清醒,迷糊中只觉有人紧紧贴着自己,甚至还将自己搂在怀中,她惊出一身冷汗,用力一推:“干什么?!”


    对方被她推得险些跌下床去,却好似比她更为害怕,忙不迭又将她抱住了,急促祈求道:“是我啊,棠瑶。”


    虞庆瑶呆滞住了,听着这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不由往后缩了缩,扳着他的下颔,让他抬起脸来。


    屋中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唯有月光淡淡,映着那双满是郁色的幽黑眼眸。


    虞庆瑶艰难地道:“是恩桐吗?”


    “对啊。”他很是难过,将脸靠在她臂弯间,小声道,“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没有,如果忘记了,怎么还叫得出你的名字?”直到这时,她才渐渐清醒,坐起来一看,房门大开,原来是自己之前进来的时候心神不安,竟忘记从里面插上门闩。


    可是她依旧觉得意外,连忙追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过来的时候,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吧?”


    恩桐也坐了起来,沮丧地低着头:“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睡在黑漆漆的床上。我喊了好几声,我想找你,可都听不到你的回答。然后,我就认真地想啊想,好像看到你站在这条路上,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走出房间,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这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说到这,才重新抬头望着她,高兴地说:“棠瑶,我找到了你,没有走错,真好啊。”


    虞庆瑶意识到之前自己在进房时,褚云羲确实很认真地望着这里,原来恩桐并不是完全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只是或许他太过年幼,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也分不清到底是何时发生过的事情。


    她兀自出神,恩桐却不安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生气了吗?”


    “不是。”虞庆瑶回过神来,看着他朦朦的身影,这才发现他只穿着里面的单衣。


    “出来找我,也不穿好衣服。”她忙用被子将他笼住,生怕被子松散,还特意捏住了被角。


    “外面好冷啊。”恩桐呵了呵气,忽而从被子底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你也很冷啊,棠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展开被子,把自己和她一起裹在了里面。


    “这样会暖和起来的。”他跪坐于她身前,朝着她笑。


    尽管眼前的人只有孩童的心智,可是这呼吸相触的感觉,还是让虞庆瑶心神不安。


    为了避免尴尬,她红着脸问:“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自己害怕吗?”


    “嗯。”恩桐认真地点点头,环顾四周,“这里也是黑乎乎的,是哪里啊?”


    “定国公府,你听说过吗?”虞庆瑶小声地道。


    恩桐偏过脸,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没来过。为什么和上次我们一起的地方,又不一样了呢?”


    “那是因为,我们后来又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已经到了南京。”


    “南京?”他还是诧异,“南京是哪里?”


    虞庆瑶愣了愣,才明白南京是更改国都后才有的名称,便耐心解释道:“就是金陵,有秦淮河狮子山慈圣塔的金陵。”


    “金陵!”他忽而惊喜万分,“你是说,我们现在在金陵了吗?”


    虞庆瑶一怔:“是啊……”


    恩桐坐直了身子,一下子抱住了她。“我们回家了啊,棠瑶!”


    “啊……你是说……”虞庆瑶还未说罢,他却一下子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拉过她的手,“你陪我去我家里,好不好?”


    虞庆瑶一时恍惚:“你家?在哪里?”


    “就在玄武湖西,长乐街上。”恩桐半是期待又半是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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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故梦深


    一听到恩桐说现在就想出去,虞庆瑶起先的反应是不情愿。然而转念一想,不管能不能真的找到他的家,抱着一点希望也好,倘若侥幸真能找到恩桐所说的旧家,说不定能知晓一些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于是她迅速起床,又带着恩桐折返房间穿好衣服,带上蜡烛与火折子,蹑手蹑脚穿行于定国公府后院。


    这牵着手带着他溜走的情形,十足十地让虞庆瑶感到自己仿佛是个与情人私奔的小姑娘。


    然而恩桐倒是毫无异样心思,甚至对于能够与虞庆瑶一同外出而倍感新奇。


    两人在定国公府中潜行了许久,才找到了后门。打开那门扉,走出去便是幽深长巷,虞庆瑶忽然犯了难:“只知道玄武湖西,到底该怎么走呢?”


    他却不管这些,径直奔出去。


    “来呀,糖瑶!陪我回家!”


    夜色下,他拉着虞庆瑶的手,难掩欣悦地将她带往前方。


    有些儿戏,也有些荒唐,可是虞庆瑶终不忍打破他的憧憬,就这样随着他向前而去。


    *


    整座古城已经陷入安睡,幽黑之中,夜风吹拂过虞庆瑶的脸庞,带来丝丝寒意。


    她随着恩桐穿行于大街小巷,直至累得停下脚步:“我都要跑不动了呢!”


    恩桐却还是一脸的笑意:“那你慢慢跟着走啊,要不然,如果走丢了该怎么办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走,目光都停在虞庆瑶脸上。


    “怎么这样倒着走?不怕摔倒?”她好心提醒,恩桐却展开双臂,顾自往后退行,“不怕的,这还是哥哥教我玩的呢。”


    虞庆瑶怔了怔,他随即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与他同进退。


    他退一步,她便进一步。


    “看你能跟多远。”他高兴地笑,衣襟上的狐绒在寒风中微微簌动,让虞庆瑶想到了一丝丝温存之意。


    若是在白昼,若是在其他地方,她是决计无法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是如今夜深幽黑,巷陌空寂,仿佛整座南京城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执着她的手,步步后退,她必须很小心地跟上,才不至于踏错跌倒。


    清皎弯月自浅淡云絮间缓行而来,就这样无声悬于夜幕,好似历经千百年光阴流转,早已看遍世间悲欢盛衰,如今只以慈悲目光望向这凡尘。


    “恩桐。”虞庆瑶忽而心有所动,轻声唤了他。


    “怎么啦?”他还是极为认真地牵着她的手,朝后慢慢倒退走。


    “有个人,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虞庆瑶望着他的眼睛,尽管在黑夜中,看得并不真切。


    他愣了愣:“是谁啊?”


    “天凤帝,褚云羲。”虞庆瑶微微讶异地问,“你不知道他?”


    “天凤帝?”恩桐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对啊。”


    恩桐诧异地问:“他要让你跟他去哪里?”


    “……去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虞庆瑶上前两步,轻轻拉着他的手转过身,与他一同往前。恩桐却一下子惊惶起来:“不可以跟他走!”


    “怎么呢?”她踏着细细的石缝,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跟别人走!”恩桐紧紧抓住了她的臂弯,“糖瑶,你如果去了别的时间别的地方,那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恩桐,你一直一直跟在天凤帝身边吗?”虞庆瑶小声问。


    他怔了怔:“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总是沉着脸,总是杀人。”恩桐想到刚才虞庆瑶说的话,不免更愠恼几分,“现在他还想带你走!我更不喜欢他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做漠北。”


    “漠北?”恩桐脚步微微迟缓,“很冷的地方吗?还有很高的山,结了冰的大河……”


    “是的。”虞庆瑶望着他的眉眼,认真问,“你除了看到这些,还看到或者听到过什么呢?”


    他走得更为缓慢了,双眉紧蹙,似在仔细回忆,忽而又一凛,险些挣脱虞庆瑶的手。


    “我……我看到很多很多穿着铁甲的人,脸上都是血,他们挥着刀不停地砍……”恩桐神情紧张,竟往后退去,“我就哭着喊,我想回家!”


    虞庆瑶一惊:“那后来呢?”


    “后来?”他眼神迷惘,好似停留在了梦境,“后来,有好几个人冲过来,把我抓走,他们力气那么大,抓得我手都痛了……”


    “再后来呢?”虞庆瑶急切道。


    他却怔怔看着天上清月,神情越来越低落:“后来,我又被关起来了,周围起先有很多人,再后来一个人都没了,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一直喊救救我,放开我,都没人过来……我喊得累了,就哭着睡着了……”


    他说到这里,略带生气地看着虞庆瑶:“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平缓了一下情绪,将他的手轻轻握紧。“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原本不是你待的时间,对吗?”


    恩桐沉默片刻,忽而扬起眉梢:“那不要紧,我现在要回家了啊!”


    他仿佛很不愿意回忆过去,很快沉浸于憧憬幻想,又拖着她往前跑。


    *


    然而即便是恩桐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幸虞庆瑶在半路上遇到打更人,仔细询问了玄武湖西长乐街的位置,才明白到底该如何走。


    “还好离这里不是太远。”她反过来带着恩桐朝长乐街方向行去。


    打更人在后面喊:“大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


    “回家。”恩桐转过头,认真地道。


    虞庆瑶走了几步不放心,亦回头问:“长乐街上人家多吗?”


    呆在原地的打更人纳闷道:“那自然多了,原先都是达官贵人的私宅。你们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虞庆瑶还待解释,恩桐却拉着她往前,愤愤然道:“我怎么会不认识家在哪里?哥哥告诉过我,长乐街上第一户,就是我家!”


    虞庆瑶被拖着走,只留下站在巷子口一脸惊诧的打更人。


    “长乐街第一户,那不是旧王府吗?早就没人住了,你们这……”


    他念叨着,陡然心里发寒,再也不敢多看这对奇怪男女,一溜小跑往远处奔逃。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低沉到重重屋脊后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那条白石斑驳的长街前。


    高高围墙笼起偌大府邸,虞庆瑶迟疑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望到正门前的石狮。“是这儿?”她才回过头,恩桐却已经奔向那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


    正门堂堂威赫,兽头铜环沉寂垂悬,虞庆瑶抬头望去,那大门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吴王府”三字。


    她一下子想到了,褚云羲曾说过,他的父亲乃是前朝江淮安抚使,后来又因战功被封为吴王。


    “你从小也住在这里?”虞庆瑶看着近旁的恩桐,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同样望着那块匾额,却好似不认识一般。


    虞庆瑶担心他不能确定,才想再问,恩桐却忽然转过身,往来时方向奔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愣,急忙追了上去。


    “找家。”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奔到街头,沿着那围墙折往另一方向。高高围墙绵延长远,虞庆瑶跟着他跑了许久,几乎穿过了半条长街,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看!就是这里!”他扬起脸来,望着围墙内的高大树木兴奋不已。


    暗夜沉沉,虞庆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一棵怎样的树,只觉枝干粗大虬曲,树叶几乎已经落光。


    恩桐却焦急地来回走,又抓住她的手臂,哀求道:“糖瑶,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惊呆,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怎么抱得动你?!”


    “可是我想爬进去……”他可怜兮兮,虞庆瑶叹息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四处寻找,总算在街对面店铺门前寻到废弃的椅子,费力搬过来后,让恩桐踩在上面,谨慎地翻到了围墙上。


    他饶是坐在了上边,仍是胆战心惊,几乎要跌倒。


    “拉我上去!”虞庆瑶将手伸给他,斩钉截铁道。


    他苦着脸,却又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终于发力将她拽了上去。


    坐在高墙上的虞庆瑶不免想到了当日她跟着南昀英,潜入慈圣寺时,同样也是一起翻过了围墙。只是如今,身边的人却是怯弱胆小至斯。


    “恩桐,你先跳下去。”虞庆瑶发了话,恩桐不情不愿,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是虞庆瑶将他推下了高墙。


    凭着身子的本能反应,他竟然稍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你看,你其实很厉害!”她加重语气笑着说,随后,跳下了高墙。


    风声自耳边掠过。


    惊魂未定的恩桐却已迎上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接住。


    他往后连退数步,虞庆瑶还在他怀中。


    急促慌乱的心跳间,她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


    “糖瑶,我终于……回到家里了。”


    *


    偌大的吴王府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虞庆瑶与他从高墙下来后,所站的地方是一大块空地,再远之处隐约有假山嶙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蜡烛,点燃后带着他慢慢走近那假山。


    怪石斑驳,缠满已经枯黄的藤萝,上有高峙亭台,朱色似乎已经淡褪。虞庆瑶见那假山下有池沼深深,忽而心中一动:“这就是你和秋梧以前一直望着的地方吗?那个养着金鱼的池塘?”


    恩桐却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能带我去找一找吗?”


    他却骤然变了神色,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仿佛在发抖。“不……我不去……我不去……”


    虞庆瑶怔怔望着他,上前扶住他的肩头,轻声安慰:“不用害怕,恩桐,现在只有我和你在一起。你这样害怕那里,是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吗?”


    “是……”他几乎不敢发声,眼里满是恐慌。


    “恩桐。”虞庆瑶凝望着他,轻轻将他揽在自己身前,靠在他心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院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你又为什么那样害怕?”


    她看不到他的神色了,可是却能从他急促的喘息中感知那份惶恐惊惧。


    “那里……住的是夫人。”恩桐紧紧靠在她肩头,声息不稳,“他们让我叫她母亲……可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虞庆瑶试探问道,“她很凶吗?”


    他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我……觉得她的眼睛,盯着我和哥哥的时候,很吓人。可是我说了这话,阿娘捂住我的嘴,说父亲会骂我。”


    “只是因为害怕她的眼神,所以不喜欢她?”


    恩桐别过脸去,似乎在望着某处的黑暗角落。“她住的院子里,经常有人在哭。”


    虞庆瑶一愣:“是夫人自己经常哭吗?”


    他却摇摇头:“是那个哥哥。”


    “哥哥?”虞庆瑶思绪有些凌乱,她努力回忆以前从褚云羲那里得知的讯息,不禁道,“陛下说过,他有两个哥哥,都是一位殷姨娘院子里的。你说的哥哥,就是这两人之一?”


    恩桐怔了怔,却道:“不是那两个哥哥。”


    虞庆瑶更纳罕了,她从未听褚云羲说过自己另有兄长,他亲口说过,那两位兄长其一年纪较大,却体弱多病常不出门,即为崇德帝的父亲,而另一位比他略长几岁,曾经也行军作战,后来却战死沙场。


    “那你说的哥哥,是谁的孩子呢?”她诧异地道。


    “我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夫人那里。”恩桐蹙着眉,“天气好的时候,我和秋梧哥哥偷偷爬到树上,就会看到那个哥哥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他有一个拨浪鼓,摇啊摇啊,我也很想要……他笑得好开心,我朝他挥手,想叫他过来一起玩……可是……”


    他忽而沮丧起来:“可是仆人们把他拖走了,后来,我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他的哭声,那个拨浪鼓,被人拗断了,扔在了院子里,没人敢去捡起来。”


    “那个哥哥,后来一直住在院子里吗?”


    “大概是吧。”恩桐慢慢松开手,沿着假山前的小径缓缓向东走,“他很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是他又很爱哭,吃饭的时候跑出屋子,身上都是汤汤水水,还把米饭撒到了养金鱼的池塘里,又被拖进去打。他还养过一只绿色的小鸟,秋梧哥哥说那叫鹦鹉,我们经常趴在树上听鹦鹉唱歌说话。可是夫人总是骂鹦鹉吵闹,后来鹦鹉死了,我看到小哥哥抹着眼泪,蹲在池塘边挖土坑,挖得很深很深,秋梧哥哥说,他是想把鹦鹉埋进去……”


    虞庆瑶听着听着,隐约觉得他说的那个孩子有些像褚云羲,又有些不太像。陛下年幼的时候,不是应该恪守规矩,苦学自律的吗?


    “那他是不是也很听话地读书写字?”她不由问道。


    恩桐却回头,哼了一声:“才不是呢,他比我高,但字都不会写。”


    他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又敛容道:“我听到夫人在屋子里砸东西,尖着声音哭着骂他是傻子。”


    虞庆瑶忍不住追上几步:“小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扬起脸望着天上月亮,继续前行,好似漠不关心。“后来?不知道呀,不见了呀!”


    虞庆瑶背后一寒,才想再追问下去,恩桐却发现了什么似的,先是一停,随后欢悦地奔向前方院门。


    “那里就是我的家啊!”他几乎忘记了跟在后面的人,自心底洋溢着快乐与满足,飞快跑到那扇陈旧斑驳的院门前,指着前方那棵大树,“你看,我们刚才望到的梧桐树!我住的地方,就在里面!”


    ————————


    考试+阅卷+带孩子,简直忙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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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灵台歌


    推开那扇斑驳的小门,呈现于眼前的是幽寂黑暗的院落。


    向来害怕黑暗的恩桐却丝毫未显出畏惧,言语中犹含着欢乐:“糖瑶啊,我很喜欢这里啊,阿娘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有金色的结香花,有蓝色的牵牛花,还有粉色的蔷薇。春天到了,蝴蝶绕着花儿飞,秋梧哥哥说,它们是在喝花蜜。他还会把花心心摘出来放在我嘴里,真的很甜……还有那株梧桐树,夏天到了,它的叶子又绿又大,像伞一样,遮住了屋檐……”


    虞庆瑶举起手中蜡烛,让那一点微光照亮庭院。


    两间正屋,两侧建有厢房,门户皆已紧闭,屋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墙角残留着一片泥地,或许以前确能种植花草,而今却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虞庆瑶举着蜡烛遍照这一院落。庭中唯一还留存的便是那株粗壮大树,然而如盖繁茂的碧叶已尽凋落,只剩枝干斜指向天,宛如惊愕悲叹。


    “……阿娘的花草呢?”恩桐怔然站在庭院中央,茫然四顾,忽而奔到那墙角,扑在泥地前悲伤道,“我最最喜欢的牵牛花呢?它们不是应该爬在架子上,开了很多很多吗?”


    “恩桐……”虞庆瑶慢慢走上前,蹲在他身边,“现在是冬天,花儿都谢了。”


    “可是,为什么连架子都没了呢?!那是秋梧哥哥和我一起做的呀!”他惊惶失落,转而站起,忽又奔到庭院中那株梧桐树下,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树干。


    “大树还在,可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将脸贴在粗粝的树干上,好似失散已久的孩童终于寻到母亲身边,心中还满是不安与惊恐。


    虞庆瑶抬头望去,才发现这高大梧桐只有一半还存活着,另外半株枝干已明显枯萎焦黑,看起来已经枯死许久。


    “这梧桐,就是秋梧带你一起爬上的那株吗?”她小心翼翼地抚上树干,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恩桐既然只是褚云羲想象出的人物,那这孩童所说的一切,或许也多为虚幻假象。然而现在,这个位于吴王府角落的院子,这株参天梧桐,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他仍旧沉浸过去,低声诉说:“是……哥哥带我爬上树枝,我那么害怕,那么担心会摔下去,可是他说勇敢一些啊,我会一直拉着你的手……于是我跟着他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光秃秃的枝干间。


    “就是那里……”恩桐目光迷惘,泪水无声流下,“我们一起坐在那里啊,碧绿的树叶盖住了我们,像伞一样。月亮升起来了,秋梧牵着我的手,指给我看,他说,外面有许许多多的灯火,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家。而我,只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从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虞庆瑶随着他的目光,也缓缓望向那横生的枝干。


    夏夜风凉,流萤翩然,皎皎月光下,有两个孩子并肩坐在那里。困拘于这小院的孩子,向往着外面繁杂的世界,却只能悄悄爬上这株梧桐树,将身隐藏于碧叶之间,遥望万家灯火。


    “恩桐……”虞庆瑶侧过脸,望着倚靠于树旁的恩桐,“秋梧是谁?”


    “他?他是我哥哥。”


    “他……还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一怔,目光呆滞,隔了许久,才似乎回忆起来。


    “他叫……褚云暎。”


    虞庆瑶心头一震,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随之而来的繁杂思绪又搅乱在一起。


    “那么,你呢?”她扶着他的肩膀,急切问道,“你应该还有其他名字!”


    他的眼里慢慢浮现哀伤,像深海缓涌,空渺苍茫。


    “没有……阿娘说,要等我七岁的时候,父亲才会给我起名字。”他认真地看着虞庆瑶,“我今年只有六岁,糖瑶。”


    *


    “阿娘!”他很快又奔向正屋,一下子将那紧闭的门扉推了开来。


    烛光映照下,灰尘细碎飞扬,一股阴暗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恩桐却浑然不觉,飞快冲进屋子,虞庆瑶急忙追赶而去。


    进入屋中,那常年无人居住的气味越发显著,应该是许久都无人打扫通风。整个屋内只有简单的家具,无论是窗棂还是桌面床栏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处、房柱间,尽是将断未断的蛛丝蛛网,甚至有几处墙面上已经斑驳发霉,印着泛黄的水迹。


    “阿娘!”他声音发抖,朝着四周不停张望,带着哭音喊,“阿娘!你在哪里啊?!”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恩桐……”她不忍见他如此伤悲,想要靠近安慰,他却气息急促,颤着声问,“阿娘去了哪里?!”


    虞庆瑶看着这满屋寥落,低声道:“她……应该是走了。”


    “走?她怎么会走呢?”恩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回床前拼命寻找。虞庆瑶愕然问:“你在找什么?”


    “琴。”他执著地寻找,尽管那床榻上和床前箱子里已无任何东西,“阿娘在夜里,或者父亲出门的时候,她总会偷偷弹琴唱歌给我们听。她说,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虞庆瑶看着他孤绝的背影,不由道:“可是,这里好像也没有了啊。”


    “怎么会!不会的!”他悲声大作,真的像孩子一样顿足流泪,“那是阿娘的宝贝,她从很远很远的海上坐着船来,一直背着那一把琴!她还会教我们唱歌,轻轻的,不能被别人听见!”


    虞庆瑶心头酸涩。


    她为他拭去泪痕,抚过他的脸庞,低声道:“阿娘唱的歌,是什么样的?”


    他的泪水却止不住,一滴一滴自她指缝流落,他想要唱给她听,可是才发出低微之音,已哽咽不能语。


    “我学不好,糖瑶。”他自责到极点,悔恨到极点,声音喑哑,“我一直都没有学会,太难了,我听不懂,记不住……”


    “没有关系的,恩桐。”虞庆瑶让他靠在了自己怀中,轻声道,“她一定不会怪你的。”


    *


    蜡烛已烧至一半的时候,恩桐又在这间屋子里疯狂寻找东西。


    他说他要找阿娘为他做的木头小羊,还有一个绣着金丝鸟的小枕头,那是他最爱的东西。


    可是正如先前那早已失踪的琴一样,他所想找的东西,全都没有踪影。


    恩桐失魂落魄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虞庆瑶担忧在此停留过久会惹出麻烦,只好劝解道:“也许被别人收起来了。”


    “谁会收起来?放到哪里了?”他却固执地再次寻找,直至把每一处角落甚至床底都找遍,才愕然站起。然而不等虞庆瑶回应,恩桐又急匆匆奔出这间房,进了对面的房间。


    她连忙追上:“那边是谁住的?”


    “是秋梧哥哥的房间。”他头也不回,推开房门径直而入。


    *


    这间屋内同样阴暗潮湿,遍是蛛网,仅存的家具无非一张裸着木板的空床,积满灰尘的桌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恩桐站在那空荡荡的床前,沉默许久,才道:“秋梧哥哥他,也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与先前相比,语气竟是平静得出奇。


    “他……他应该是长大了,离开了这里。”虞庆瑶手持那支幽微之烛,走到他身边。


    她仔细看着周围一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看一看这小屋,认真记下种种细节。


    这里应该承载过某人的童年,镌刻着那些不想为人所知晓的往事。


    可是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碗筷,窗前也没有书籍。


    那些他所生活过的痕迹,全都已然消失无痕。


    “他是不要我们了吧?”恩桐独自站在昏暗中,似乎在望着那斑驳残落的墙壁,又似乎在望着墙角存留的蛛丝,“所以我叫他,他再也不理我,只是一个人站在那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金鱼。”


    他垂下头,双肩微微发抖,声音也随之发颤。


    “那些金鱼,真的那么好看吗?”


    一种难言的酸痛狠狠揪住了虞庆瑶的心头。


    “怎么会呢?”她语声低切,如檐下秋雨,缓缓滴落,“他那么喜欢你,喜欢阿娘,又怎么会,不要你们了呢?”


    他却僵硬地歪过头,盯着那张空空荡荡的床铺,声音压抑。“可是阿娘走的时候,他也没有跟着。”


    “什么?”虞庆瑶一时惘然,恩桐忽而好似发现了某物一般,一下子爬上床板,拼命爬到最里侧。他不顾虞庆瑶的呼唤询问,整个人伏在床板上,将手伸到床板与墙壁的缝隙处,似是抓住了什么,用力地往上扯。


    虞庆瑶忙举起蜡烛,隐约可见他手中确实是握住了一角泛黄之物,可是大概因为那缝隙太窄,夹在其间的东西非但没能被拉上来,几经撕扯之下,反而一下滑落坠地。


    他飞快跳下床,闷声不吭地钻进床底。


    “那是什么?!”虞庆瑶焦急地俯身询问,烛光晃动下,黑漆漆的床底光影交错,尘土堆积,四散乱舞。


    他呛着咳着,喘着又忍着,终于从宛如黄泉地府般幽深的床底,拖出了东西。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他气息不稳,坐在了床前冰凉的地砖上。


    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只低头温柔的木头羊羔,还有一只绣着小鸟的枕头。


    只是羊羔上缠满蛛网,枕头已泛黄破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色泽。


    “这就是你刚才要找的东西?”虞庆瑶愕然。


    “这是我的宝贝。我每天睡觉都带着的!”恩桐抬起头,眼中湿润,“是阿娘给我做的,为什么会在他的床底?他不要我们了,却还把我的东西抢走偷走,好让我回来也找不到它们!”


    “他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还没有!”他狠狠攥着羊羔与枕头,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其间,“他答应过,要带我一起出去的,可是他丢下我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他哭声喑哑,身子发颤,好似积蓄许多年的伤悲直至现在才得以流泻。


    虞庆瑶屏住呼吸,缓缓跪坐他身后,仿佛生怕稍有动静,便会将他吓醒。


    “给我看看好吗?”她轻声温柔,从他手中取过了小小的羊羔。它有着温顺的模样,乖巧的眼神,应该是草原上最最可爱的一只。


    “你的羊羔和枕头,应该只是被秋梧带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啊……”她将羊羔托在手心,递到他面前,“我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可是,恩桐不在的时候,秋梧必定是很想念你,他才会将你最心爱的宝贝,藏在自己的床褥边。”


    她捉住了他的手腕,教他在落着灰的地砖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珍藏。


    “珍藏。”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声念道,“珍爱深藏,就是将最喜爱珍惜的东西,悄悄收藏在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或者,存放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


    他在她怀间,泪水倾流。


    “糖瑶,你给我唱歌好吗?唱阿娘给我和哥哥唱过的歌。”


    虞庆瑶从侧后面将他抱住了,低声道:“可是我没有听过啊。”


    “我教你……”他倚靠着她,屈起双膝,合上眼睛,慢慢哼着古老的曲调。


    低沉哀婉,徘徊徜徉,好似有人自遥远海上跋涉而来,孤舟只影,漂泊无望。又好似有人自魂灵憩息处飘然返回,眷恋人间温存亲暖,呜咽哭泣,不忍诀别。


    他只会含糊的语词,然而那曲调却让虞庆瑶恍然顿悟,她慢慢跟着哼唱,想到了那个躺在黄土中,目光空洞的少年。


    “恩桐,这个歌,叫什么?”


    “灵台歌。”他语声低微,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中,终于寻回安息之处,“阿娘弹着伽倻琴,给我和哥哥唱的,一直就是这个歌。”


    ————————


    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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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难解


    灵台歌?虞庆瑶听到这名称,还是颇感意外。


    “阿娘经常给你们唱的歌,就是这个?”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会给孩子唱这样的歌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吗?”


    他垂下眼帘,依旧靠在她怀中:“不知道啊,阿娘说,这是家乡流传的歌谣。”


    虞庆瑶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方才说到的伽倻琴,小心探问道:“阿娘是来自北方的海岛?那她,为什么会漂洋过海来到这儿?”


    恩桐望着前方虚空的昏暗处,好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片刻才道:“因为起火了啊。”


    “起火?”


    “满园茶花凋谢的时候,太阳升起的方向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阿娘说,那是王的宫殿。”他眼神迷惘,似是并不理解当年听到的话语,只是在漠然回忆复述,“王坐在宝座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灵台歌,直到所有人都逃走,直到大火烧尽,都没有离开属于他的大殿。”


    虞庆瑶诧异地看着他,他以生硬的言辞诉说近乎惨烈的往事,或许他自己都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当初母亲一遍又一遍的低吟,让还处于懵懂的孩子记下了复杂的语言。


    “阿娘与王认识?还是说,那只是她听来的故事?”虞庆瑶轻声问。


    恩桐迷惘着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还是淡漠,在他心中,这一切应该与自己毫无关联。


    那只是一个远离故土的母亲,在幽寂的夜里,弹着伽倻琴时低诉的传说。


    于是思念母亲的孩子在今夜此地,在这早已荒废破败的屋内,再次轻轻唱起那首灵台歌。身后将他相拥入怀的,却不再是那个漂洋过海而来的母亲,而是同样远离家园,孤身来此的另一个女子。


    “糖瑶,我想阿娘了。”他躺在虞庆瑶的怀抱里,睁着双眼,望着结满蛛网的屋顶。


    她抚过他的眉梢,抚过他的眼角,指尖停留于颔下,低声道:“恩桐,我也想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是去到了你阿娘所去过的地方。”


    “那她们会相遇吗?”


    “也许会。说不准……隔得太远太久了。”


    “一定会的,她们会遇见。”他伸出手,也摸过她的脸庞,安静地睡在她肩前,“就像我和你一样。”


    *


    虞庆瑶与恩桐就这样在此屋中迷迷糊糊睡去,临近天亮的时候,她先醒了过来。


    恩桐却还伏在她腿上安睡。


    她想着如果他醒来后恢复成褚云羲的心智,便想办法让他回忆起昨夜的经过,或者出了这后院,再去前面正门看看有没有人守护这吴王府。


    从道理上说,尽管此王府已经废弃,但至少是天凤帝幼年居住之地,不应该完全无人管理。


    虞庆瑶希望能找到了解吴王府旧事的人,好好问个明白。


    她这样想着,便轻轻推了推恩桐。


    他在沉睡中蹙了蹙眉,却还是没动。虞庆瑶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只好再次去推。


    “陛下。”她悄悄呼唤,希望他能尽快清醒。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伏在她腿上的人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目,然而那目光并不锐利,仍旧带着懵懂迷惘。


    “我还想睡。”他一开口,还是小孩子口吻。


    虞庆瑶一惊。“恩桐?!”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她:“怎么啦?”


    “怎么还是你?!”虞庆瑶大为意外,以前每次恩桐都是在黑夜中出现,天亮后又自动离去,可是现在为何还是他?


    她有些懊悔自己叫醒了他,或许要等他自己醒来才可以恢复成褚云羲?


    “趴下再睡会儿。”虞庆瑶立即让他重新又伏在自己腿上,困意还未完全消减的恩桐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虞庆瑶没敢再叫他,一直等到他自己重新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未开口说话,她一看那神情就觉得大事不妙。


    虽然心有不安,可她还是试探地又唤了一声:“陛下?”


    他却茫然回应:“你在叫谁啊?我又不是他。”


    虞庆瑶心都凉了。


    “恩桐,天都亮了,你怎么还不走?”


    恩桐听到此话,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地望着四周,望着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屋内摆设。“真的,现在已经不是黑漆漆了!”


    他还在仔细看着手中的小羊和小枕头,却被虞庆瑶拉起身来。


    “快走。”她着急地道,“你现在这样,不能被人发现。”


    恩桐不明所以,虞庆瑶顾不得多解释,赶紧将他带出了院子。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她急急忙忙寻到了后门,好在那后门只是从里面上了门栓,并未加锁。


    虞庆瑶小心翼翼打开门,探出身去瞥了瞥四周,见两旁暂时无人经过,忙将恩桐拽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我带出去?”恩桐却在门外生气,“街上都没人呢,我还想回去睡觉!”


    “那里现在已经不住人了,也没有吃的东西。”虞庆瑶生怕他闹腾,半哄半骗地牵着他的手,将他带离吴王府后门口,“你有没有感觉饿了呀?我给你去买好吃的去……”


    “我想吃馄饨了……”搞不清状况的恩桐就这样被虞庆瑶骗着走,手中还抓着小羊和枕头。


    迎面走来一个早起的行人,看着恩桐这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虞庆瑶心头一跳,赶紧将那两件东西抢过来藏进宽大的袖子里,又带着他加快脚步往前。


    本来还想去吴王府门前看看,找一下有没有守门人可以询问旧事,如今褚云羲还未醒来,她也不好带着恩桐前去探问。忽而又想到自己昨夜出房间时,为了避免定国公府的人发现她和陛下忽然消失而惊慌不已,便在桌上留了字条,这下更令她忧心忡忡。


    如今他这样,怎么能回定国府?!


    “为什么对面的树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了呀?”恩桐却不知她内心忧愁,欣喜不已地指着吴王府对面的柳树。虞庆瑶无奈地看着他,想要强行将他拖走,却又终还是不忍。


    他有多久没有在天亮后醒来了呢?


    “吱呀”一声,吴王府正门旁的角门缓缓打开,有老人持着扫帚出来,在大门前打扫落叶。虞庆瑶带着恩桐站在街角斜对面,真想过去打听这家中曾经发生过什么,然而还是按捺了心思,转身离去。


    “糖瑶,我们要去哪里?”


    “不是说要吃馄饨吗?我带你找去。”


    她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度过这一天。


    不知道熬到天黑,等他再次睡着醒来后,陛下是不是会出现……可如果还不是,又该怎么办?


    正忐忑不安时,忽听得后方马蹄声疾,虞庆瑶下意识回头一望,心中大惊。


    一列马队自南边而来,为首的少年华服玉冠,竟正是宿宗钰。虞庆瑶急欲带着恩桐躲避,怎奈宿宗钰早已望到两人的背影,如今眼见虞庆瑶回过头来,便更是快马加鞭,带领手下追至近前。


    “千万不要开口说话!”虞庆瑶心焦火燎低声叮嘱了恩桐一句,忙把他推到自己身后。


    “正巧被我望见了!你们这是又要去哪里?”宿宗钰已经一勒缰绳,停在了巷口,连连叹息,“大清早的仆人急忙来报信,说是你们两人不见踪迹,险些将人吓坏。还好我找到了那桌上的纸条……”


    一连串话语说到此,宿宗钰忽感觉到面前这两人神色不对。虞庆瑶是一脸尴尬,而她身后的“天凤帝”,却更与先前在定国府中的风范截然不同。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神闪躲,仿佛看到自己带着一群人追来觉得害怕似的。


    “这是……”宿宗钰有些茫然,虞庆瑶连忙板着脸盯了他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小公子,大庭广众之下,切勿显露内情!”


    宿宗钰这才明白过来,难道是陛下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张扬,故而心中不满?可也不该是这样的神情啊……


    他疑惑归疑惑,还是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上前低声道:“并非是我唐突冒失,而是事情有变,因此心情急切……”


    “什么事?”虞庆瑶忙问道。


    宿宗钰朝两侧扫视一眼,确定并未闲杂人等,才以极低的声音道:“有密报,说新皇即将抵达南京。”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跳,“他不是在北京城吗?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来了这里?”


    “具体事宜回府再说,我正是因此才急急忙忙出来寻找二位。”宿宗钰双眉紧蹙,又打量一眼恩桐,见他始终犹犹豫豫也不开口,忍不住压低声音,向他道:“……高祖爷?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深更半夜来吴王府?”


    “……我……”恩桐才说了一个字,手心被虞庆瑶一捏,吓得又不敢吱声,眼神中流露伤心之意。


    宿宗钰一头雾水,虞庆瑶紧紧护住了恩桐,认真道:“小公子,陛下他是夜间忽然心有所念,极想回到故居看看,又不愿惊动大家,因此才叫我陪他走一趟吴王府。”


    宿宗钰“啊”了一声,不由回身往吴王府那边望了一下:“那你们已经进去过了?那个看守的老头好像是老管家的后人,陛下不会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了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没有,我们……我们只是在外面走了走,哪里会说出实情呢?但陛下也因此睹物思人,心绪不太好。小公子有什么话,过阵子再问他。”


    “也好,如今要赶紧回去商议一下。”宿宗钰说罢,招来随行的马车,让虞庆瑶和恩桐坐了进去。


    一声令下,马队再次启程,朝着定国公府行去。


    辚辚轮声中,车内的恩桐躲在一角,看着虞庆瑶可怜兮兮地小声问:“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虞庆瑶一脸沮丧,看着他那懵懵懂懂的模样,道:“你想说什么?”


    “我的馄饨呢?”他颓丧着脸,抱着双膝满是不悦。


    “……等会儿肯定有。”虞庆瑶听着那车轮碾动声,心中七上八下,这要是把恩桐带回了定国府,岂不是真要露馅?而且宿宗钰又说新皇很可能就快抵达南京,如今紧要时刻,恩桐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在众人眼前。


    “恩桐,车子晃来晃去,你是不是有点晕?”她挨近了几分,抚着他的背,又劝又哄,“再睡会儿,醒来就有好东西吃了。”


    “可是,我现在不困也不晕啊。”他很是新奇,反而想要趴在窗子边往外望。


    “听话!”虞庆瑶迫不得已,一下子将他从后抱住,按在了自己肩头,“快睡觉!”


    他不情不愿伏在她肩头,可是一点睡意也无,倒是伸手绕着她垂下的发缕,顾自消磨时间。


    虞庆瑶使劲浑身解数,在车中又是哼歌又是哄骗,直至精疲力竭,恩桐也还是未曾睡去。


    而此时,车行速度渐渐放缓,她撩开帘子一望,心头更凉。


    威风赫赫的定国公府正门,已在不远处。


    “到了。”“顺利”迎回天凤帝的宿宗钰身手利落地,朝大门做了个手势。随从们迅疾上前打开车门,就将虞庆瑶和茫然不知所措的恩桐接了下去。


    ————————


    因为开学很忙所以前两天没法写。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衷肠


    “嘴巴要闭紧,眼睛往下垂,不能东张西望。”虞庆瑶早在下马车前就再三叮咛,为了不让恩桐显出破绽,她还特意在他耳畔低声告诫,“如果安安静静的,等会进了房间就给你吃馄饨。”


    恩桐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温顺点头。虞庆瑶正想悄悄夸奖他一下,谁知走在前方的宿宗钰听得声响,不由回头一望,却正看到恩桐牢牢握着虞庆瑶的手。


    宿宗钰不禁一惊,险些疑心自己看茬了眼,然而虞庆瑶很快察觉,马上将手缩了回去。


    宿宗钰满心疑虑,心中翻腾起各种猜测,却又不好直言,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悻悻然在前面领路。才进后院,听闻讯息的褚廷秀已从小径快步而至,迎上前来:“曾叔祖是去了吴王府吗?夜寒更深又不安全,若是您有心要重返故居,等到天亮了知会一声,我们定然会安排妥当。”


    恩桐才想回应,虞庆瑶已偷偷扯了扯他的袍袖,他侧过脸看看她,想到被许诺的馄饨,沮丧着脸一个字都没说。


    褚廷秀颇为不解,虞庆瑶假意歉疚地道:“我昨夜也劝过陛下,他却说不想惊动旁人,更怕白天去吴王府会引人注意暴露身份,所以私下走了一趟。”


    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依旧温和道:“我记得那边还留着老仆看门,不知曾叔祖可曾与他相谈?”


    “没……”许是一时忘怀,恩桐忽然开口,却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害怕地看着虞庆瑶,蹙着眉嗫嚅,“糖瑶……”


    他这声音软软的一开口,令褚廷秀与宿宗钰皆悚然怔然。


    虞庆瑶更是头皮发麻,强行镇定地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道:“陛下没敢惊动旁人,他如今的身份也着实不好解释……他只是在吴王府周围走了走,这一夜没好好睡觉,又触景伤情而心绪低落,现在还是先让他回房休息吧。”


    “陛下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宿宗钰还在嘀咕,褚廷秀抬手示意他先别再说话,“既然如此,先送曾叔祖回房去,有什么事,我们自己先处理。”


    他既然这样发话,宿宗钰也不好再追根究底,于是一路陪同护送,将恩桐送回昨夜那个院落。


    定国府自有下人前来服侍,恩桐却碰都不让别人碰,自己往床上一躲。虞庆瑶只得以陛下心情不佳需要陪护为理由,留在了他房中。


    没过多久,宿放春也赶到此处,才走到院门口,就被宿宗钰拽住。


    “小姑姑!”他连连使眼色,好让宿放春停下脚步。宿放春横目瞥视,低声喝问:“又做什么?”


    “我们还是呆在外面为好!”宿宗钰扬起下颌,朝那边紧闭的屋门示意,“那位婕妤,正留在里面照顾……”


    宿放春疑惑不解:“有仆人不用,怎么让她做事?”


    “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她自己留在了里面。”宿宗钰来回走了数步,忍不住向一旁的褚廷秀打听,“殿下,您这位曾叔祖……他到底和这位婕妤是何关系?”


    褚廷秀眼眸深处隐隐有些不快,语气却还平和。“我对此并未特别在意,宿小公子之前在平安镇的时候,不也早已见到他们两人吗?婕妤是被曾叔祖从帝陵中救出来的,应该也只是这样的关系。”


    宿宗钰听他这样回答,感觉褚廷秀似乎并不想追根究底,心中更是纳罕。“殿下,不觉得他们两人过从甚密?”


    “大概是,婕妤感念曾叔祖搭救之恩,又对他怀有崇敬之心。”褚廷秀淡淡一笑,“我倒没十分留意,小公子何必在意这些?”


    宿宗钰自讨没趣,一旁的宿放春听两人言语,品出了一丝异样,正在此时,有丫鬟提着食盒小步而来。宿放春因回头问道:“这是什么?”


    宿宗钰无奈道:“还能是什么?婕妤说里面那位又冷又饿,点着名要吃馄饨,我叫厨房特意赶制出来的。”


    宿放春却不以为意,反问道:“这又有何不妥?他是什么身份,叫你去准备点早饭,你还垮着脸嫌麻烦?”


    “我不是……”宿宗钰被抢白一顿,心中满是委屈,“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神!好像我不给馄饨,当场就要掉眼泪似的!”


    “一派胡言!”宿放春觉得这外甥是越来越会夸大其词了,瞥了他一眼,亲自接过食盒来到房门前,叩响了门扉。


    等了片刻,房门才被打开,虞庆瑶站在门内,神情委顿,发髻散乱,看上去似乎刚从床上起来。


    宿放春怔了怔,随即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道:“婕妤一夜奔波,何不回自己房中休息?这里我自会安排丫鬟或者童仆侍奉……”


    “没事的,我现在也睡不着了。”虞庆瑶虽是笑着回应,神色之中却还是难掩几分不安,她似乎也知晓自己留在此处很是不妥,只得竭力解释,“陛下现在精神不太好,且又思念亲人,我毕竟与他熟悉一些,如果换了陌生的仆人侍奉,恐怕他反而觉得局促。再者说,他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多让下人接触,以免走露风声。”


    宿放春微一蹙眉:“但你们毕竟……”


    她话还未说罢,躺在床上的恩桐却已等得心焦,怯生生钻出帘幔,朝着外面小声喊:“馄饨呢?我好饿啊糖瑶!”


    虞庆瑶脸色一变,宿放春当场愣住。


    “这是……陛下的声音?”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是……”虞庆瑶眼疾手快,从她手中夺过食盒,陪着笑脸迅速道,“陛下被冷风吹了一夜,着凉感冒,声音都变了!”


    “那要不要请郎中……”宿放春只说了一半,虞庆瑶却已经提着食盒匆匆后退一步,向她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关上了房门。


    饶是宿放春素来冷静自持,却也一时怔然,在门口呆了好久,才心怀疑虑走出院子。才出院子,便看到宿宗钰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姑姑,我说的还算不算一派胡言?”宿宗钰有意睨着她挑衅。


    宿放春紧锁眉头,杏脸含霜:“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这不是还等着与你商量大事吗?”宿宗钰看看依旧故作端正的宿放春,再看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垂目冷静的褚廷秀,简直觉得眼前这两人年纪不大,心境却已如入定老僧,“好好好,你们都不觉得天凤帝和婕妤奇怪是吧?那眼下新皇即将抵达南京的事,该如何应对?殿下您怎么也不着急?”


    褚廷秀淡淡看他一眼,“本来想向曾叔祖请教,如今他既然身体不适,那我稍后再来。”


    宿放春紧随其后,低声道:“新皇离京之事瞒过了许多人,直至现在才露出风声,他表面上说是趁着继位之初来一次故都,实则应该是冲着殿下而至。庄少保如今正暗中筹谋,将会尽力护佑殿下安全,但南京守备和司礼监徐源那边,恐怕不太好应对。”


    褚廷秀还未回答,宿宗钰已加快脚步追上来。“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南京守备听命于新皇,要强行出兵将殿下带走,那时我们反而陷入困境。倒不如趁早暗中联系周边兵马,如果孟承嗣和徐源胆敢对我们定国府不利,那我们也无需顾及新皇,早一步动手,还可占尽先机。”


    宿放春蹙眉盯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叱责:“你不要意气用事!定国府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难道就如此轻飘飘不值一钱?”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救了殿下,新皇难道不会忌恨在心?他要想收拾我们,那只是一句话的意思。”宿宗钰冷哼一声,褚廷秀忽而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素白院墙那端,常青高树间漏下点点阳光,程薰站在小院门内,面色虽还略显苍白,身姿仍是挺直。


    “殿下。”他向褚廷秀行礼,又向其旁两人拱手。


    宿宗钰只是点点头,宿放春却道:“昨日听说你伤处还隐隐作痛,现在怎么已经起身?”


    程薰和顺地低头回应:“多谢宿小姐关切,我休息了一天,已经好了许多。因听闻事情有变,便想着去找殿下问讯,倒不曾预料正好在此遇到了三位。”


    “霁风。”褚廷秀走进那小院,低声道,“皇叔他,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了,恐怕来者不善。”


    “殿下是想调动南京兵力加以防范?”程薰轻声问道。


    褚廷秀不语,随之而来的宿放春略一犹豫,道:“若轻举妄动,恐怕只会让新皇有出手的借口。”


    “但如果全无安排,万一皇叔暗中使诈,我们又岂非坐以待毙?”褚廷秀微微蹙眉。


    程薰依旧低首,眼波却微动:“殿下若要有所准备,还需将南京守备与司礼监掌印徐源考虑进去,这两人虽听命于新皇,但必要之时,也可为我们所用。”


    褚廷秀愕然,宿宗钰忍不住道:“那两人素来惯于逢迎,怎会倒向我们这边?”


    “殿下应该掌握着他们的把柄,细细想一想,便可记得。”程薰话语不多,只提醒了一句,便躬身后退。


    褚廷秀微微一愣,宿放春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不禁看了看程薰,却也并未直接询问。


    唯有宿宗钰左看右看,不无失落:“怎么你们好像都猜到了什么,就剩我还没想到?!”


    褚廷秀这时才道:“宗钰,烦请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慈圣寺,查探清楚宝塔失火后,孟承嗣与徐源到底是如何处理的。切记不要被人发现。”


    宿宗钰一怔,随即点头应允。


    *


    那几人正商议对策,守在屋中的虞庆瑶靠在床栏边,一脸无奈地看着正在吃馄饨的恩桐。


    “慢点……”她小声提醒,他却丝毫不知虞庆瑶到底为何忧虑,甚至还舀起一个送到她嘴边,“你要吃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恩桐失望道:“给你吃啊,你不饿吗?”


    “我现在不想吃。”虞庆瑶本来毫无心绪,然而看着他那笼上郁色的双眼,又不忍心如此决绝,最终还是吃掉了那个馄饨。


    她默不作声地慢慢咀嚼,恩桐高兴起来,趴在桌上偷偷笑。


    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都从来不会如此无邪满足。


    从心底浮泛而起,像碧澄水波间轻盈灵动的小鱼,那是游曳于他眼眸中的笑意。


    可他偏偏还似乎害羞,将脸藏在臂弯间,只露出含着笑意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虞庆瑶。


    “糖瑶,天亮了呢。”他瓮声瓮气地道,“等我们吃完馄饨,可以出去玩吗?”


    “不行。”虞庆瑶立即打断了他的美梦,他怔在那里,眼中浮起失落之色,“为什么……我刚才看到这里,有好大的园子……”


    “这是别人的家。”虞庆瑶只得搪塞,“你吃完后,是不是应该重新回床上睡觉了?”


    “我现在不想睡觉啊!天都亮了!”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糖瑶,你为什么总要催我睡觉?”


    虞庆瑶抿了抿唇,抬手摸摸他的肩膀,“我不是怕你累了吗?昨晚你半夜就出去了……”


    “你骗人。”恩桐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不再温顺欢悦,而是好似慢慢覆压了霜雪,“你不喜欢我了。”


    “……哪有的事?”虞庆瑶有些心虚,又莫名感到心疼。


    她蹲在了他面前。“只是觉得,你现在应该休息啊。怎么会是因为不喜欢你呢?”


    他呆滞地坐在桌前,并不愿正视她。


    “以前,每次我醒来后,他们……总是骂我。他们希望我马上消失,一直催着我睡觉,或者给我灌下难喝的药,然后,我就很头晕,再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要过很久很久,才会醒过来。”


    他忽而侧过脸,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双目。“糖瑶,你也想让我赶紧消失吗?”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虞庆瑶不忍再有欺骗,却又不能告之以实情。


    她犹豫再三,扶着他的双膝,轻轻道:“恩桐,我并不是讨厌你,也不会嫌你麻烦。只是现在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你还小……没有办法应付即将到来的人,你可以先去休息会儿吗?等你再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会陪在你的身边。”


    他默然听着,似乎在努力去理解这对他而言还有些难懂的话语。


    羽睫微落,掩蔽了幽黑眼眸。


    他低头,看着虞庆瑶放在他腿上的手。“我不小了,糖瑶。”他顿了顿,又认真道,“秋梧哥哥说,我已经长大了,再过一年,我都可以自己睡觉了。”


    “是……可是,那个要到这儿的人,大概会很凶狠。”虞庆瑶轻轻抓着他的手,“我们先躲起来,别让他发现好吗?”


    他慢慢抬起眼,望着虞庆瑶。“你害怕吗?”


    虞庆瑶愣了愣,忽而抱着他,靠在他腿边,小声道:“我很害怕啊,恩桐,我们一起躲到床上去,这样就不会被抓到了。”


    “你真的害怕吗?”他还在迟疑,虞庆瑶却已牵着他的手,将其带到了床边。


    “来,我和你一起躺下,然后,盖上被子。”她言语温柔,动作轻缓,恩桐就这样真的慢慢躺回了床上。他侧过脸,望着虞庆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手。


    “糖瑶,你也躺下。”


    她略一犹豫,悄悄折返门口,将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随后,回到床边,拢起衣裙,慢慢地侧躺在了他的身旁。


    窗外枝头鸟雀轻啼,院中想必已是初阳高悬,遍洒金辉,而此处青青帘幔低垂,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勾画出静谧天地。


    她撑着脸颊,看恩桐静静躺在那里,他不说话的时候,仿佛还是陛下。


    虞庆瑶忽然有些悲伤。


    从未想到过的念头,此际涌上心间。


    “糖瑶……”他轻轻转过脸来,眼眸幽深,如雾霭流岚,隐含哀伤,“我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他语气犹显稚气,神色却异常认真与端正。


    虞庆瑶心头微微颤动,这一瞬间,她无法理清思绪,甚至无法正视自己,也无法正视面前的人。


    她想叫他恩桐,可是话到嘴边,又未说出。


    她想唤他陛下,可是她知晓,若是他听到了,应该必然会不喜欢。


    他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不是褚云羲,不是南昀英,也不是殷九离。


    “糖瑶啊……”他似乎渐渐有了困意,可还是坚持着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等我长大,我一直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也不让别人,把你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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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第九十章 山雨


    恩桐这一次真的睡去了,虞庆瑶守在床前不敢外出。褚廷秀曾又来探问,虞庆瑶看看还在熟睡中的恩桐,只好声称陛下昨夜身心俱劳,至今未醒。


    褚廷秀在门外询问多时后,总算是走了,虞庆瑶靠在床栏边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竟也睡了过去。


    待等被又一阵敲门声惊醒,虞庆瑶才发现原来已是中午,又有人送来午饭。虞庆瑶接过食盒,关上门后犹豫片刻,走到床前轻轻唤了几声。


    然而床上的人却始终闭着双目,不曾醒来。


    “恩桐?”虞庆瑶弯下腰,略略提高了声音,见他眉间微蹙,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不禁为之诧异。再细细一看,竟觉他呼吸快于平时,虞庆瑶心中一惊,抬手覆上他的前额。


    果然,触及之处明显发热。


    她懊丧自责,简直后悔透了,昨夜就不该由着他的性子去什么吴王府。这一夜忧惧奔波,真正将他击倒的恐怕也不止是冬夜寒风,而是那久别再遇的荒芜院景和深藏压抑的纠缠思念。


    虞庆瑶伏在床边,默默看着他,心里泛起奇怪的感受。


    她不知道此时自己面对的依旧是那个渴求关切的孩童,还是总将心绪深隐的陛下,又或是其他人……


    心情起起落落,她按压下不该有的矛盾,起身倒了水端到床边。


    “恩桐。”虞庆瑶小声地叫他,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只得用力托着他的后背,让他斜倚在自己身上。


    他闭着双目,脸不由自主地侧向虞庆瑶肩前,虞庆瑶将茶碗送至他唇边。他似乎是感知到了水意润泽,才迷迷糊糊地喝了一点点水。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再度唤他,他这才微微睁开眼,好像是看了看她,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很快又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虞庆瑶一怔,看着怀中人困倦的模样,她更觉得这应该还是恩桐而并非陛下。褚云羲行军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又怎会因为发热而如此脆弱?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候声,虞庆瑶赶紧向她说了情况,丫鬟顾不得进来收拾碗筷,急匆匆出了院子,去向宿放春禀告了。


    没过多久,宿放春与褚廷秀匆忙赶来询问情形。虞庆瑶轻轻开了门,走到台阶下低声诉说,宿放春蹙眉道:“怎会如此?我已经叫人去请郎中,应该很快就会到,只不过眼下形势瞬息万变,偏偏陛下又在这时候病了……”


    “曾叔祖只是因为昨晚受了寒吗?”褚廷秀似有不解,“照理说,他应该不会这样容易病倒……”


    虞庆瑶颇为心虚,宿放春倒是看看褚廷秀,道:“想来是陛下奔波许久,早已劳累过度,再加上睹物思人,内忧外感导致病倒,这也是难免的事。”


    褚廷秀听后,更想要进屋去探望,虞庆瑶劝阻再三,才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


    “那就请婕妤代为转达,就说我期望曾叔祖珍重身体,尽快复原。”褚廷秀说罢,虞庆瑶又试探问道,“之前听说新皇即将抵达南京,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消息?”


    “宗钰与庄少保他们时刻都在关注此事。”褚廷秀对此也并未详加阐释,只是眉间总未舒展,隐含忧虑。


    “说起来,宗钰应该也快回来了,殿下不如去前厅等一会儿。”宿放春见虞庆瑶似乎心有不安,便趁势劝褚廷秀离开此处,褚廷秀就此向虞庆瑶告别,叮嘱几句后,随着宿放春往前院而去。


    虞庆瑶眼见两人离去,这才匆匆回到屋中,床上的人还是闭着双目未曾清醒。她担忧且害怕,一会儿喂他喝水,一会儿又摸他额头,竟比平时更希望他能说几句话。然而直到郎中赶来,在床前望闻问切逗留许久,恩桐也只是稍稍睁了睁眼,便蹙着眉侧转了身子,朝里面睡去了。


    虞庆瑶送走了郎中,伏在床边忧心忡忡,忍不住抬手摸着他的脸颊:“恩桐,是不是很难受?”


    他朝里面躺着,依旧没有回应。


    又过了许久,总算有人送来了熬制好的药,虞庆瑶关上房门后,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到床头。“恩桐,来喝药了。”


    他却背对着虞庆瑶,摇了摇头。


    虞庆瑶硬是把他拖起来,几乎揽在怀中。他似是无力反抗,浑身阵阵发热,在虞庆瑶怀中靠坐了一会儿,更是烫得厉害。


    “是不是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了?一定是你昨晚跑到我房里的时候,只穿着单衣,冻坏了。”虞庆瑶背靠着床头,承托着他颇为吃力,反将他轻轻抱着了,小声道,“恩桐,我还等着陛下回来,所以你得乖乖喝药,快快好起来……”


    他低着眼睫,紧紧抿着双唇,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神色。


    她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又尝了尝。


    酸苦的滋味直冲味蕾,虞庆瑶不禁蹙了眉,却还故意道:“我已经喝过了,只是酸酸的,不信你尝一下?”


    药碗凑近了他的唇,他略显迟疑。虞庆瑶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从床头柜上的食盒中拈起一片糖糕,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喝一口药,吃一口糕,好不好?”


    他的视线从晃晃悠悠的汤药间,缓缓移至她脸上。


    随后不声不响低着头,蹙着眉,慢慢喝光了那碗既酸又苦的药。


    “……恩桐,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听话。”虞庆瑶不由一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脸。


    他抬起黑幽幽的双目,望着她。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虞庆瑶忽有恍惚之感,竟怀疑他已经换回到褚云羲的状态。


    她犹豫片刻,试着将糖糕递到了他唇边。“还要吃吗?”


    他没有伸手来接,只是依旧乏力地倚靠在她怀里。


    “怎么了?”她将手心覆于他的额头,小声道,“很难受吗?吃了药,等会儿应该会好些。”


    “吃药没有用……”他似是负气,带着几分不悦。


    纵然再三告诉自己,眼前人在心智上只不过是个孩童,然而他如今就这样与她紧紧挨着,滚烫的呼吸拂在她颈侧,终究还是让虞庆瑶心神起伏,无法宁静。


    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当日在宫墙下,自己与他肌肤相贴的瞬间。


    心便不可遏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下意识地侧过脸,轻轻抵在他滚热的前额上。


    然而心中想到的,却是自己这看似出格的行为,在恩桐看来,或许只是类似母亲或者姐姐的温存。


    虞庆瑶心间隐隐怅惘。


    正神思渺远之际,身边人却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愣,低眸间,恩桐已从她手中取过了那一小块糖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他自己慢慢吃了一半,又将剩下的那一半,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话还是没什么力气,可是这语气却让虞庆瑶不禁蹙眉。


    “恩桐?还是陛下?”她满心疑惑,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现在这样,我都分不清到底是谁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将糖糕塞到她手中,含着小小的怨怼顾自躺了下去。


    “有那么难认吗?”他躺在她身边,斜斜瞥了虞庆瑶一眼,“明明一点都不一样。”说罢,也不再出声,侧转了身子便闭上双目。


    *


    这一院落始终静谧,前厅中的褚廷秀虽在端坐,内心却始终不能安宁。程薰站在一旁为他沏茶,又持壶将宿放春面前的茶杯注满热水,宿放春微微一抬手:“有劳,程小哥伤势初愈,其实不必在旁侍奉。”


    “不碍事。”程薰向她低首,“前番因我受伤耽搁了行程,否则早就应该返回此地,小人深怀歉意。宿小姐这一路上照拂殿下,小人还未向您致谢。”


    先前还思绪渺渺的褚廷秀听得此话,才回过神思,默不作声望向宿放春。


    依旧是俊朗少年装束的宿放春却无端局促,眼波微动,低声道:“这并没什么,殿下……是皇家血脉,怎能容得那些见风使舵之人的糟践侮辱?”


    褚廷秀端方有礼,向她致意,还未及开口,厅堂门外已有人匆匆而近。


    门扉一开,宿宗钰快步而进,宿放春随即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看那形势,新皇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城了。这一路上,他刻意隐瞒行程,直至现在,南京六部中还有官员如梦初醒。”宿宗钰哂笑一声,“这一次南京之行,倒真是将消息隐藏得密不透风。”


    “边镇战事未定,他如今急促赶来南京,若是大肆张扬,确实会引人揣度议论。”褚廷秀扬起眉梢又问,“慈圣寺那边如何了?”


    “僧人们被严加审问过,如今暂时平定。不过……”宿宗钰顿了顿,看向众人,“孟承嗣与徐源似乎并没有追根究底,那龙纹刀失踪之事,仿佛全无发生过一样。工匠们忙着修复塔顶,应天府和守备厅也并没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宝刀下落。”


    宿放春微一蹙眉:“是他们自己知道即便搜寻也无济于事了?”


    褚廷秀淡淡道:“若是大费周章四处搜寻,龙纹刀失窃之事只会宣扬得众所周知。如今新皇即将驾到,单单宝塔失火已会触怒龙颜,若再被皇叔知晓镇塔宝刀不翼而飞,这南京内外守备的性命,只怕是要不保了。”


    宿放春眼眸光亮浮现,不由转过脸看了看静立在后的程薰,“难怪之前霁风说到殿下其实握着他们的把柄,所指的就是此事了。”


    程薰依旧平和,宛如无波古井。“殿下心中应该也已有了分寸,只是孟承嗣和徐源那边想必也已焦灼不安,若是知道龙纹刀此时在谁手中,必定想尽方法要夺回。殿下不可过早透出口风,以免他们不择手段,力求自保。”


    *


    这一日众人在厅堂内商议对策,直至暮色初降,忽有人神色紧张匆忙奔来,一进门口便禀告道:“庄少保派小人前来通传,新皇銮驾已入城门,直往皇城而去。”


    众人神色不由一凛,时已近夜,未想到当今圣上竟连夜入城,甚至不肯在城外多留一夜。


    “銮驾之中可有话语传出?”褚廷秀追问。


    那人摇头:“只知先入皇城,其余一概不知。南京六部官员与内廷各监掌印已整肃迎候,静待万岁入住皇城。”


    褚廷秀挥手屏退此人,宿宗钰关上厅门,迅疾道:“不知道庄少保是否已经见到孟承嗣与徐源,并将话传到,否则那两人若是在新皇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今夜就将变生肘腋。”


    宿放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庄少保胸有城府,他那门生也沉稳冷静,应该已经将事办妥。眼下就看新皇还有什么举动……”


    话语未毕,外面忽又响起匆促的敲门声。宿宗钰一抬眉,将门打开,一名仆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小主人,府门外来了一大群人马,说是从皇城里来的。”


    宿宗钰不禁眼神一收,低哼一声:“来的那么急!”


    褚廷秀意欲起身,程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现在不可露面。这些人应该是奉命前来请您入宫,皇城浩瀚,禁卫森严,您一旦入宫,我们无法紧随左右,难以保证您的安全。”


    “我与宗钰去前面。”宿放春迅速做出安排,“霁风,你马上陪同殿下退回内堂,我在那里安排了可靠的属下,若是外面的人有所异动,他会带你们再行躲避。”


    程薰点头,随即护佑着褚廷秀往侧门而去。宿放春带着宿宗钰快步走出花厅,穿堂过院来到正门前,但见夜色下大门外果然已有一列人马轩昂等候。


    火把映照下,为首之人身穿麒麟服,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徐源。他原本正盯着定国府那块御赐的匾额,眼见宿家众人步出高高门槛,便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拱手施礼:“两位,咱们又见面了。”


    宿宗钰潦草还礼,依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徐掌印怎么入夜了还出宫来?特意到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徐源倒是并不急躁,只诚挚回应:“宿小爷,想必您也听闻万岁驾临皇城之事。适才他知晓了皇太孙殿下正在您府上暂住,一时间百感交集,急于想要与他叔侄相会,这不是特意派遣我带着马队前来,要迎接殿下入宫!”


    宿宗钰听他一本正经说罢,不禁面露惊讶:“我当是什么事,原来这一大群人是来迎接皇太孙进宫的?徐掌印要是不说,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定国公府中有人犯下什么大罪,引来官兵围捕呢!”


    徐源尴尬一笑:“宿小爷说笑了,您是元勋之后,地位不凡,我这区区司礼监哪里管得着您呢?只是万岁思念殿下心切,得知殿下幸存逃回中原,实在是喜出望外,因此才连夜叫我们来迎接皇太孙。还烦请您派人通传一声,我们接了殿下之后,马上就会离开。”


    宿宗钰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真不巧,皇太孙昨夜受寒引起发热,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只怕是不能够随你们进宫见万岁了。”


    徐源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笑颜:“宿小爷,之前我还见过皇太孙,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说病就病?”


    宿宗钰还未回答,宿放春已淡淡道:“徐掌印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在故意欺瞒?若是被万岁听到了,您这无心之语,岂非会害了我们?”


    徐源神情尴尬,但眼神中隐隐显露不满之色。“两位,我怎敢故意中伤?说实话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接不回皇太孙殿下,我又如何向万岁交待?”


    “天意不巧,殿下染病在身,万岁若真的顾念叔侄情深,又怎会强命殿下抱病进宫见驾?您应该也知道,殿下一路奔波,遭遇歹人追杀,侥幸流亡至我宿家,已实属不易。”宿放春缓缓说到此,又上前数步,眼波烁动,向徐源低语,“接不回皇太孙并非徐掌印的错,您只需向万岁如实相告。然而还有一件事,想必您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或者不敢向万岁禀告的。徐掌印,您说是不是?”


    她言语时眼中还含着友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在外人看来,好似只是与徐源说些玩笑话。然而徐源听得此语,背后泛起一阵寒意,目光陡然转厉,盯着宿放春一瞬,又随即低头敛去严霜。


    “宿小姐,您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叫我这愚笨之人摸不着头脑……”他还含着假笑,宿放春再度低声笑言:“徐掌印,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您想必也得到了讯息。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想想清楚,若是万岁得知就在您眼皮底下,高祖遗留下来的宝刀不翼而飞,甚至那偷刀之人还堂而皇之进了南京皇宫,将您和孟守备耍了一遭。直至现在,你们既寻不回龙纹刀,也抓不到那盗刀者,万岁又将如何处置您两位呢?”


    “你!”徐源牙关发紧,心头发虚,语声也颤了几分,“你们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那龙纹刀,是你们派人去盗取的?!”


    宿放春哂笑一声:“我宿家好歹屹立南京近百年,您那皇宫中发生些什么事,难道我们真会一无所知?”她转而又换上谦和笑意,“徐掌印,我们并无陷害您的心思,您在南京多年,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平日相处和睦,毫无冤仇。只是此番被迫搅进大局,若想自保恐怕并不容易。如今只需您恪守本分,休要听一些小人搬弄是非,别在万岁面前多言。若是皇太孙能确保平安,您也还能继续做这南京内守备的位置,何乐不为?”


    徐源神色瞬息多变,宿宗钰见状,幽幽补上一句:“要不然,你就算在万岁面前拼死洗净自己,也抵不过丢刀大罪,到时候我看非但内守备地位不保,恐怕要想活命也难了。”


    “你们……”徐源心内如焚,他与孟守备早已合计过,绝对不能让龙纹刀丢失之事被新皇知晓。而今眼前人却将此作为要挟的利刃,刺得他浑身透凉。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徐源恨极又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反问。


    宿宗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请您向万岁回禀我们刚才说的话,皇太孙殿下确实染病虚弱,无法进宫。您之前不是也见过他吗?是不是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就连说话都无力了?”


    徐源看了他们几眼,隐忍不悦,匆匆拱手:“知道了,皇太孙抱病在身无力站起,我这就去回禀万岁。”


    宿宗钰与宿放春拱手致谢,徐源悻悻进轿,想想又不甘心,隔着窗子道:“可我这一回禀,万岁还能真不见皇太孙?你们可想好了!”


    “多谢徐掌印提醒。我们会考虑清楚。”宿放春成竹在胸。


    徐源蹙着眉挥手,那马队踏踏启程,很快便隐没于茫茫夜色。


    *


    这一列人马离开定国府后直奔皇城而去,徐源心事重重地入西华门,穿过长长宫道,一步步谨慎靠近那灯火透亮的奉天殿。


    先前还冷清黯淡的深宫,如今陡添光彩,车马劳顿的新皇似乎并未感觉劳累,而是背负双手站于这宝座之前,望着空旷而又肃穆的奉天殿。


    古铜宫灯中火苗烁动,辉映出满殿通明,恍如白昼,更映照在新皇杏黄龙袍之上,那五彩绣线勾描出的腾龙翻云倒浪,几乎要挣脱而出。


    徐源屏息低头而入,才进大殿便跪拜于地,低声道:“万岁……”


    新皇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问:“皇太孙呢?”


    “殿下一路奔波,过于劳累,才抵达南京便病倒在床,无法进宫见驾。”徐源将头埋在宽袖间,语声低沉。


    新皇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是吗?他从边镇不远千里而来,经历风霜侵袭依旧无恙,朕才到南京,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徐源赶紧道:“小人先前拜见他的时候,确实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想来一路上耗尽了精力,故此稍一安歇反而病来如山倒……万岁,或许可以再等几天,殿下年轻恢复得应该也快……”


    “听你这样一说,朕又岂能安然在此休息?”新皇慢悠悠地扬起下颔,“侄儿九死一生才抵达南京,却不能住到皇宫中,反而寄居于宿家,朕这皇叔若是对此视而不见,真是过于漠然了。”


    “万岁,您也劳顿多日,何必又急着去见殿下……”徐源还待劝解,新皇眼光一沉:“你不必过问此事,慈圣塔失火之事,朕还未怪罪于你呢。”


    徐源惶惶然不敢多言,此时忽又听宝座边的阴影中传来轻阴话语。


    “这慈圣塔莫名其妙失火,还正赶在陛下驾临南京之时,我看恐怕另有蹊跷。”那人看看诚惶诚恐的徐源,又道,“陛下,依我看,这恐怕和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徐掌印,你们就真没看到是谁放火烧塔?”


    徐源一头冷汗:“真没有……”


    “高祖留下的宝刀,应该还供奉在塔中吧?”那站在宝座边的人忽而又问了一句,徐源心头猛跳,连忙道:“因为要赶紧修复,工匠们进进出出的,我和孟守备便将龙纹刀移到别处保管。”


    那人还欲再问,新皇一抬手:“这些事情等朕见了皇太孙之后再行商议。徐源,你安排马队,朕现在就去一趟定国公府,要好好探望侄儿。”


    徐源后背发寒,然而也不能再行劝阻,只得躬身后退,出了大殿。


    新皇继而转过脸,向那侍立一旁的人冷峻道:“杜纲,你也随朕过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褚廷秀与棠瑶已经汇合在一处,身边又有身份不明嗜杀成性的人保护吗?”


    消瘦了许多的杜纲呜咽应答:“是,万岁。要不是这样,臣和蒋同知怎么会一路追击无果,还平白断送了十几个锦衣卫的性命?单单凭借褚廷秀一人,哪里能逃得脱躲得过连番追击?他身边的少年身手超群,杀人时形如疯狂,小人被他一刀穿背,也是托万岁圣恩庇护,才侥幸被那看守园子的老汉救活,否则又怎么还能重新见到万岁您呢?”


    新皇冷哼一声:“既如此,朕就更要去看看朕的好侄儿。不知他离开边镇之后,竟怎能寻得如此帮手,如今却还诈病不来见朕,眼看是羽翼渐丰,心有别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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