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倚伴


    轻轻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寒意让虞庆瑶抱紧了双臂。


    纵然裹着司礼监那边送来的宫女袄裙,但这江南冬夜的阴冷,还是轻而易举钻入骨髓。她这边瑟瑟发寒,身后已传来褚云羲略显犹豫的声音:“很冷吗?”


    她连忙回首:“还好。”


    褚云羲看看她没说话,虞庆瑶已攥着衣襟先行迈出一步:“走啊,陛下。”


    他这才带着她静悄悄地出了庭院,凭着手中一支红烛的微光,再度回到了空寂冷清的柔仪殿。


    朱红淡退的槅扇门轻悄开启,微光映亮一方清水砖地,描翠点金的宝座正在中央,鸾凤交飞尾羽舒展。


    虞庆瑶慢慢走到那宝座旁边,借着烛光看了片刻,回过头却见褚云羲站在朱漆大柱前,离着此处有明显的距离。


    虞庆瑶轻声道:“陛下。”


    “怎么了?”他还是站在原处,似乎不想接近。


    “你害怕这宝座?”虞庆瑶观察着褚云羲的神情,顿了顿,又道,“刚才司礼监那两人带我们走过这里的时候,你好像就很排斥。”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害怕这里?”


    “我不知道呀,所以才问你。”虞庆瑶微微仰起脸,眼眸在烛光中犹如荡漾水中的墨珠。“刚才他们不是还说,你本该有一位皇后……”


    他没等虞庆瑶将话说完,便沉着声音道:“那是他们夸大其词。”


    虞庆瑶却依旧正色问:“是定国公的妹妹?那她和宿放春是什么关系?”


    褚云羲怫然道:“为什么要追问这些无凭无据的,她……已经故去,现在再问又有何意义?”


    她神情怅惘,转过身去,看着那空位已久的宝座。


    片刻之后,才低声道:“陛下不是说以前的很多事都已印象模糊无法记起吗?可我现在问的这事,却不像是你记不清,而是……不愿说。”


    褚云羲心头一沉,有如层层冰石叠压,冷彻骨髓却又无力挣脱。


    手中那支红烛之火忽忽摇曳,一滴烛泪缓慢无声地滑落。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宝座,语意寒凉。“你要我,说什么呢?她是宿修唯一的妹妹,但她并未嫁入宫中,宿修他……也并没像传言中那样,极力撮合我们。”


    虞庆瑶怔了怔:“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众人眼中的事实,有很多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象。他们觉得宿修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情谊匪浅,而他又对自己的妹妹珍爱有加,必定会一心希望她入主坤宁。可是……”


    他转过视线,望向手中的红烛。


    “虞庆瑶,我只能跟你说,就算众臣接二连三上疏建议我充填后宫,我从未向宿修提及要让晚娴入宫,他也始终没有主动说起此事。”


    烛光柔映于他的眼眸,蒙上一层隐晦的迷雾。


    虞庆瑶愣怔了半晌,才道:“那之前司礼监的人说,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还是和太后相差没几天,又是怎么回事?”


    他持着红烛的手指微微一紧,那双幽黑眼中似有不可抑制的波动,却又被强行压制。


    “是,她们先后染病而亡。”褚云羲抬眼望向她,“这些事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是让你难过了吗?”她迟疑了一下,心有内疚。


    褚云羲向她走近一步,竭力镇定着心绪,甚至还笑了笑。“先离开这里吧,我想回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曳着玄黑的披风,独自走向柔仪殿的殿门。


    *


    飞檐斗拱渐渐隐没于黑暗,她与他步行于浩瀚似深海的宫城,抬头望远天,星莹寥落清冷,回首望来时路,沉寂无声又无尽。


    他吹熄了手中红烛,只凭着熟稔记忆便能带着虞庆瑶穿过一重重宫阙,走过一道道宫门。


    这荒废已久的宫阙已经不复往日森严,就连宫门与宫门之间也并未依照惯例落锁,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穿行在这茫茫浩渺间,恍惚间有种迷离之感。


    寒风卷挟着败叶簌簌掠过前路,她冻得嘴唇发凉,不禁再度抱紧了双臂。


    疾行在前的褚云羲似乎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太冷的话,就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是要去奉天殿吗?”


    他踌躇了片刻,道:“也不是一定要去,或者,等明天天亮后,有机会的话,我自己去看一眼就可以。”


    “……可是,我想跟陛下单独去看一看。”虞庆瑶低声道,“如果天亮了,我们的行动就不会像这样自由了。”


    他似是喟叹一声,不发一言地走上前,在黑暗中解开披风系带。


    夜风卷过,那沉如暗夜的披风已忽展而来,将她兜罩在内。


    漆黑无光的宫道上,虞庆瑶看不清褚云羲的模样,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声息。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厚厚的风帽拽起,为她迅疾系好了系带。


    “你……不冷吗?”虞庆瑶心绪忐忑跌宕,一时之间只问了这一句。


    “不冷。”他简略说完,转身走向茫茫前途。


    *


    一声一声铜铃铁马铮铮,在寂寥长夜中盘旋吟唱。


    凌乱如心境,缥缈于风间。


    远处宏大巍峨的宫殿如山影叠显,即便是曾在北京宫城中待过半年的虞庆瑶如今身处其下,亦还是深深震撼。


    长天寒星,宝殿雄壮,好似浑融不可分裂。


    玉石长阶通向天界,那是万里挑一的他踏平荆棘,披血雨沐霜风,方能一步步龙吟虎啸,回首间傲视天下,阔步登临的至尊宝地。


    褚云羲如今站在长阶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许久不动不言。


    拢着披风的虞庆瑶悄悄走上前,她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踏上丹陛。


    风声卷掠,他心间荒凉,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风响之中却好似又听闻那山海群呼,百官颂吟。


    山呼万岁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盘旋于此,褚云羲蓦然止步回首,却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长长丹陛下,只有虞庆瑶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里扬起脸来,望着漫长丹陛上,独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与神情。


    然而她还是拢着衣袖,抬着头,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云羲听得这称呼,荒寂的心头好似被重重撞击,眼中酸涩。


    从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离失所,他骄矜不肯低头,实则狼狈落魄。可是只有这个陪葬的宫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哪怕被他不留情面地呵斥训责,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驱赶诋骂,她为什么还始终不曾离开?


    褚云羲长长呼吸,在寒风中朝着丹陛下的虞庆瑶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却还是未动,一本正经地问:“这丹陛之侧,是我可以走的吗?”


    褚云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问道:“你还在意这个?不是一贯无视规矩的吗?”


    虞庆瑶裹着他给的披风,带着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语低柔如涓涓水流,褚云羲心间一缓,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过来。”他难得用同样和缓甘醇的声音呼唤她,“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一阵凛冽的风自奉天殿后呼啸而来,虞庆瑶攥着风帽两侧,从丹陛之侧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马面裙簌动如波。


    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庆瑶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隐含温柔。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声响之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褚云羲在门口顿了顿,待等虞庆瑶走进来之后,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那支红烛。


    一点幽光跃动而起,晕染暖意。


    他举着红烛,带着她走进穹天华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


    金砖铺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沥粉贴金,尽头处宝象铜鹤昂首争鸣,藻井处游龙盘旋,吐露丹珠,正对其下的宝座上双龙盘绕,祥云翻腾,好似摆尾间便可掀起万丈波浪,回旋间便可震动三界云雷。


    褚云羲站在巨柱之间,离着那宝座仅仅有数尺的距离。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他,烛火幽幽,映亮他忧悒双目。


    “陛下,离开这宝座有多久了?”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好似从出神中被牵扯回来,过了会儿才道:“在我看来,只是数月而已。可是……”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转而望向四周,“其实已经过了几十年。这里的一切,好像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冷清得……令人心寒。”


    “这里明明应该站着我的满朝文武,这里明明应该日日夜夜有人守卫。”褚云羲举着那红烛,一步步丈量这华丽又荒凉的大殿,他的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悲伤,“虞庆瑶,我只是去漠北一场,我只是想要将始终野心不死的鞑靼彻底驱除,为什么这一行却让我丢了天下?这皇城虽是前朝遗留,可是我倾注了多少心血想要使得它再现恢弘,足以震临天下,现在呢……现在整座皇城彻底荒废,所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所有曾经到此拜贺的人,他们都在哪里呢?”


    红烛微微颤抖,烛泪滴落在他手中,褚云羲却不觉疼痛。


    他贪恋又绝望地望着这座大殿,步步后退,终至抵达宝座近前。


    “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死了。”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出这一句,跌坐在冰凉又矜贵的双龙宝座间。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闭上酸楚的双目,心痛不能言语。


    忽觉膝头一绵,有人倚在其旁。


    褚云羲心神一晃,怔然睁开眼。红烛幽幽,虞庆瑶卸下风帽,露出清秀容貌,轻轻靠在他腿侧,席地坐在龙椅之下。


    “可是,陛下,这里至少还有我。”她与他一同望向深邃空旷的大殿,“我希望你能记得,此时此刻,在曾经的金銮宝殿中,你不是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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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半夜,还有码字的作者,属于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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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奢求


    空旷漆黑的大殿中,只有这小小一隅光亮烁动,犹如深海茫茫间随波起伏的孤舟上,燃亮了一点微烛。


    虞庆瑶倚坐于龙椅下,她抱着双臂,望向沉寂大殿。


    背后是曾经端坐此间,尽享群臣叩拜的年轻君王,而今他虽然还坐在同样的位置,却已然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


    “陛下回到南京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凝望前方,过了片刻,才道:“你觉得……我还能回到过去吗?”


    虞庆瑶微微一怔,侧过脸来。“你的意思是说,重新执掌天下?”


    他没有应答,只是转而注视扶手上的那支红烛。


    光亮微弱,时高时低,好几次忽忽窜高又低压弯下,险些就此熄灭。


    “陛下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就是关于真正的回到过去。”虞庆瑶饶有兴致地转回身,抱着双膝面对着他,“其实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只不过你得知道当初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忽然从五十七年的漠北一下子来到了此时此地。要不然可能你千里迢迢赶到漠北,也没法返回过去。”


    褚云羲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最后的一丝印象,就是自己留在营帐内休息……”


    虞庆瑶想了想,忽而道:“那陛下后心处的伤呢?我在帝陵中曾经看到你背后有血……”


    他双眉微蹙,被她这样一提,那后心处似乎隐隐又觉痛楚。


    “早已经愈合了。”褚云羲略显怅惘地道,“很奇怪,衣衫后背上确实沾染了不少血迹,但我却又似乎没受那么重的伤。若真是有人从背后一刀刺进,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她认真地道:“陛下不觉得,弄清这件事,也许就知道你为何会来到五十七年后吗?”


    褚云羲无奈地笑了笑:“我自然想知道,否则又怎会急匆匆赶到济南,但是唯一在世的余开已经暴亡。如今就算回到了南京,当年故交全都已经辞世,我不知还能去问谁。”


    “那宿家后代呢?他们会对当年事情一无所知吗?”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由看了他一眼,声音略微放低,“在遇到宿放春与宿宗钰后,南昀英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询问他们……”


    他眼神一敛,没有说话。


    虞庆瑶忙道:“宿小姐一定不会抛下皇太孙不管,如果皇太孙真的要赶回这里拜见他的恩师,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褚云羲抬起眼帘,缓缓道:“你是说,趁着宿放春护送褚廷秀回来,我再去找她探问是否听说过当年旧事?”


    “对啊。如果宿小姐能知晓当年陛下在漠北的遭遇,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现在的迷茫无措。”虞庆瑶靠在龙椅一侧,似乎也觉得看到了一线希望,眼中不由浮泛出微微笑意。


    褚云羲却反问:“只要是知道了当时的具体情形,就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虞庆瑶怔了怔,撑着脸颊道:“这,好像也不一定。但不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营帐内休息,就忽然换了天地吧……万事万物再怎样变幻莫测,也总得有些缘由……”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当时到底发生何事,我也未必能确实回去?”


    虞庆瑶只好点点头,见他沉闷不语,又劝解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弄清真相,然后回到那个让我来此的地方。它既然能送我来,就一定还能送我回。到那时,陛下回到真真正正的天凤三年,甚至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那不就可以避免灾祸的发生了吗?”


    “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褚云羲微微讶异地问。


    她有些尴尬,但随即又欣悦起来。“对啊,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我们往往遗憾于过去的很多抉择,如果陛下真的能回到更早一些,那你现在心中存留的后悔,说不定就可以消除。”


    他愕然,怔然。


    良久之后,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的双眸,低声道:“虞庆瑶,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始终令自己后悔遗憾的?”


    她愣了愣,努力维系显露出的轻松自在。“没有,我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笑意却又渐渐凝滞,眼眸也转而笼了灰蒙蒙的暗影,“就算有遗憾,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了。”


    “为什么?”褚云羲在烛光间第一次那样认真端详着她。


    虞庆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眸深处却隐覆无奈。“我的遗憾,都来自于一件事。”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我的父亲没有那么早就离开人世,那么我应该会过着与现在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的父亲?”褚云羲略显生涩地道。


    她点了点头,神情还是平静,只是眉宇间含着深深的疲惫。“如果他没有遭遇那场意外,我的弟弟不会就此离开……我的母亲,也不会背负一身债务,她更不会为了养活我,改嫁给了那个人……”


    空寂的奉天殿内,虞庆瑶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这黑色的夜黑色的披风,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不忍回顾的过去。


    “我的父亲,他是个最最老实的人,老实到笨嘴拙舌,时常被别人糊弄,却还不知真假。”虞庆瑶靠在他腿旁,一如幼年倚靠在父亲身边一样,不知为何,这样的姿势令她觉得心安,觉得温暖。“很多人笑话他笨,可是他却只是摆摆手笑,他说,不要计较那么多,越是想得仔细越是活得累。他就是那样简单地快乐着,而他开着装货的大车,载着我和弟弟飞奔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父亲。”


    “……那一年春天放风筝的时候,他又载着弟弟出去了,我因为发热待在家里,他说要去镇上给我和弟弟买回两只风筝。弟弟说,他要挑一只最威猛的老鹰风筝,还要为我挑一只最美丽的蝴蝶风筝,一起带回家给我看……”虞庆瑶独自低语,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一角,“可是那天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午间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又听着雨声,从中午等到了天黑。他和弟弟,都没有回来……”


    她以为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已经足以坦然平静地说出往事,可是在这样冷清的夜里,在距离原来的世界如此遥远的地方,一旦打开记忆的闸口,那隐藏已久的悲伤还是如山流般宣泄而下。


    虞庆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滑落在宝座前的金砖地上。


    “那辆破旧的车子,承载着我和弟弟最多快乐的车子,翻到了山下,摔得面目全非。”她语声发颤,手指发紧,“母亲发疯一般拿出全部家当,求着各种远近亲邻,我哭着以为,只要把我们所有的钱交给医生,就一定可以救回他们……可是……”


    她终于无法再说出那个结局。


    她跟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几十个日夜奔波于村镇,无望求助哭泣跪拜,从一张张苦恼的面孔上看到了同情怜悯,也看到了厌烦冷漠。一叠又一叠不平不整的钱钞承托了她们全部的希望,可是那绵绵春雨还未止歇,父亲的心脏便彻底停止了跳动,可是那路边野花还未盛放,曾经挣扎着醒过一瞬的弟弟,最终还是永远合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


    煞白的世界颠倒错乱,她长久坐在角落,似乎一直能够听到弟弟在最后的一刻,那沉重又缓慢的呼吸。


    机器声响不绝,肃寂得毫无温度。弟弟的手,曾经抓住她衣裙的手,曾经肉肉的,柔软的手,最终留在她心底的印象,却是渐渐变冷变硬,不能再灵活地紧握再张开,手心变出她喜欢的糖。


    “给你糖。”她的弟弟,在离开家的那天,同样留给她一颗糖。


    春天来了,春天又过了,夏天来了,夏天又过了。藏在她衣兜里的那颗糖,最终融化得不成样子,她躲在那间曾经属于他和她的小屋,和着眼泪嚼碎了它。


    ……


    抽泣声中,她的肩后为之一沉,是褚云羲无声地护住了她。


    他略显谨慎又生涩地抚过她的后背,深深呼吸着,下颔轻轻搁在她发间。


    宝座扶手上的红烛将近熄灭,重重烛泪悄寂滴落,宛如层层凋落的红瓣。


    在她抬起脸的瞬间,那火苗微微摇动,耀出最后也是最艳丽的光芒,终至倏然化为轻烟一缕,消散无踪。


    黑暗中,她听到褚云羲低微的问话。


    “若是有机会重返过去,你最想要做什么?”


    “救活我的父亲和弟弟。”


    “然后呢?”


    她微微一怔,似乎觉得他这一问有些多余。


    “然后,我就可以不再遭受那些苦痛,过着平静的日子。”虞庆瑶将自己埋在他的腿侧,黑暗中,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感到他的声息,“陛下呢?如果重返过去,能够再次执掌天下,又最想要做什么?”


    他静默许久,不知是在遐思还是无法抉择。


    就在虞庆瑶以为等不到他答案的时候,褚云羲忽而低缓地道:“如果能够再次执掌天下,我……想要再走一遍刚才的路,踏上丹陛之侧,迈入这奉天大殿,坐在现在此刻的位置。只是……”


    他依旧拢着她的肩背,让她靠在自己腿侧。


    “只是……不希望是在这样漆黑寒冷的深夜,而是希望,春暖花明,云开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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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柔波


    檐下铁马泠泠轻响,声如泉流起落不息。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离开了奉天殿,在步下丹陛的时候,虞庆瑶不禁回首望去。


    暗夜下的大殿雄浑沉寂,它在此处伫立,看着一个又一个君王意气风发而来,听着群臣高呼颂赞,又看着他们老去、离开、死亡。


    身前的褚云羲不曾回望,似乎对这曾经坐拥的大殿已无过分不舍,而是一步步踏下台阶。


    然而就在即将走下最后一阶时,褚云羲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拂起衣衫猎猎,他回转身,望向沉默伫立的奉天殿,也望向站在丹陛之畔的虞庆瑶。


    “希望下一次,你能看到我……再次走入这大殿。”


    冰凉长阶上,虞庆瑶长裙翩飞,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声音如浸在深海。


    “好的,陛下。希望那真是春暖花明,云开日现之时。”


    *


    没有了可以照明的红烛,只能依靠褚云羲对这浩大宫阙的熟识,才能确定返回的方向。


    柔仪殿就在不远处了,虞庆瑶跟在他身后,忽而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唤他。褚云羲侧过脸:“怎么了?”


    “这宫中,是不是应该有您母亲住过的宫殿?”


    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平静地道:“当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试探地问:“陛下难得回到这里,不去看看母后的寝宫吗?”


    他皱了皱眉:“太后寝宫离这里很远,所以我没打算带你去。而且……我母后过世了,你为何特意要去那里?”


    虞庆瑶一时忐忑,不知如何回应。褚云羲似乎也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没追问下去,只是道:“风愈来愈冷了,回去吧。”


    他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虞庆瑶加紧步伐赶了上去,四通八达的宽阔宫道仿佛永无止尽,若没有他的带领,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脚步匆促中,虞庆瑶鼓起勇气又问:“陛下,那座慈圣塔是为您的母后而建造的吗?”


    他脚步微一迟缓,随即又向前。


    “是。”褚云羲语声低缓,“母后一生信佛,因此在她去世后,我便为她营造寺庙佛塔。那慈圣二字,本就是为缅怀母后而定。”


    虞庆瑶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继而又道:“那寺庙的题字,也是陛下亲手书写的?”


    褚云羲不由看看她:“除了是我,还会有谁?”


    她点点头:“就是和上次在济南看到的保国公府的匾额题字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两处都是陛下亲笔书写的。但是……”


    虞庆瑶略一停顿,端正神色道:“那个自称南昀英的少年,特意将我带来南京,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看一下慈圣塔。他说,那是他的伟迹,是他为阿娘而建造的佛塔。”


    她始终看着褚云羲,尽管身处黑暗无法看清对方,然而虞庆瑶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


    “陛下?”虞庆瑶不禁忐忑不定。


    “怎么?”他好像神魂不定,过了片刻才道,“这佛塔,确实是我看着慢慢建造起来的。但最初下令的人,可能是他。”


    虞庆瑶愕然。“那么说,南昀英讲的都是真的?是他先下令建造,然后你意识清醒后,没有否定这一命令,所以这慈圣寺的题字也是出于你笔下?”


    褚云羲呼吸有些沉重:“是……我每次清醒过来,都会发现他们做下很多让我无法收场的事……就像那一次,他用我的名义下诏令,已经选定了地址开始动工,并且一开始就在朝堂之上,宣称是为自己的母亲而建。他让全天下都盯着此事,让所有人都夸赞他仁孝至诚,我还能怎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处处令我难堪,他每一次都在极尽疯狂,每一次都在有意挑衅!”


    虞庆瑶脑海中又浮现出南昀英看到灵位时,那种绝望疯狂的模样,而今再看到站在面前的褚云羲,她的心头不由泛起寒意。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可是陛下,他说的阿娘,应该不是您的母后。”


    褚云羲呼吸一促:“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陛下曾说过您的母亲出自前朝皇族,但南昀英说的阿娘……似乎过得很凄苦。”虞庆瑶上前一步,轻声道,“他的阿娘,经常遭到殴打。陛下,你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吗?”


    褚云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剧加速,脑海中那一根针又在深深搅动,他咬牙硬忍着疼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然而脑海中模糊的影像白茫茫浮现又跌落,骤然间碎成无数雪片,飞散又急聚。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极为弱小的孩童,孤零零站在空洞深邃的洞口。


    他朝着那已经零落凌乱的碎片惶惑地伸出纤弱的手,想要将其捕捉紧攥,然而那漫天厚雪倏然聚集,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顷刻间,将他掩埋,吞噬。


    他惊恐挣扎,艰难呼吸,却还执著念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是前朝皇族,端庄贤淑恪守礼仪,她宅心仁厚净心礼佛,身居高位恭让简朴。她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又怎么可能过得凄苦?!”


    “可是南昀英……”虞庆瑶不禁上前一步,扶着他的手臂,“陛下的生活中,真的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少年吗?或者你曾经偶尔见过类似的人,他是你梦想变成的样子,所以你才会变成了他……”


    “没有……没有。”褚云羲用力按住头,恨不能将其劈开,抽出那不断刺痛的针,“我不认识什么南昀英,他也不是我想要变成的样子……他总是犯错,总是惹祸,我怎么可能,想要变成他?”


    他痛苦地说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虞庆瑶见他脚步都已不稳,只能一路紧随,不敢放手。


    *


    柔仪殿的大门被艰难推开,褚云羲的手已不住发颤。


    他仓惶地穿过那清冷大殿,寂静中,理应唯有虞庆瑶的脚步声,然而他的耳畔却骤然又响起尖利的刺响。


    随后,那嗡嗡嗡嗡的念经声,又如海浪扑卷,霎时间满溢于空荡荡的大殿。


    他惊惶失措地四顾回望,黑暗中,仿佛每一次都有人不停地敲击木鱼,捻动佛珠。


    翕动开合的嘴唇永远在念着同样的话语。


    他已经足够努力,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可是那种惊恐焦虑的感觉仿佛跗骨之毒,已经深入身心,没法拔出。


    他恍惚后退,手臂撞到了那原本属于后宫之主的宝座。


    那一刹那,在那铺天盖地的木鱼声念经声之中,仿佛又间杂了一声惊呼。


    苍白的脸,圆睁的眼,满是惊愕恐惧的神色,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随后便是慌不择路地奔逃,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像是再也不敢靠近他一分一毫。


    “陛下!”


    一声焦急的呼喊,让他顿时一凛。


    褚云羲惶惶然回首,看到的只是虞庆瑶。“每次说到你的母亲,陛下就会惶恐不安,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隐情吗?”她焦急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越是想要平静,脑海中那些积压凌乱的碎片就越是急旋飞舞,让他无法安宁,无法思考。


    他倚靠在那宝座之侧,吃力地呼吸。


    虞庆瑶听着那急促的气息,再也不忍逼问下去,她上前托着他的手臂:“走吧,带你回去休息。”


    *


    穿过幽深殿堂,虞庆瑶用力推开后殿大门,将褚云羲带向院落。


    她打开了那扇房门,点燃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燃起,终结了长久的黑暗。


    虞庆瑶回过身,看着倚在门旁的褚云羲,他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似乎这一趟外出,已经耗尽了心力。


    她慢慢走过去,碰碰他的手背。“陛下。”


    他这才蹙着眉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你的手冰凉。”虞庆瑶攥了攥自己身上的披风,很快将其解下,踮起脚尖将他裹住。


    “进来坐下。”她又拉着他的手指,像当初带引恩桐一般,慢慢地将他带到了床铺前。


    褚云羲乏力地坐在床边,过了好久,才道:“虞庆瑶,你刚才……不害怕吗?”


    她愣了愣,反问道:“有什么害怕的?”


    他抬起眼,看看她,那眼神中深藏自我嘲弄。“那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胆子大一些。”


    她舒展了眉间:“更可怕的事我都经历过,陛下刚才应该只是想到了一些令自己难受的事,又或者你想要记起却无能为力,所以才会那样。知道了这以后,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灯火幽明,褚云羲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裹着玄色厚重的披风,衬得脸容更白,眼眸更幽黑。


    虞庆瑶忍不住缓缓蹲在他身前,抬起脸看他。


    褚云羲还有些憔悴,同样认真地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专心地想了一下,也向他展开笑颜。“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要这样看看你。”


    他那双眼眸原本或是寒意深深,或是郁色浓浓,而今却如冰湖春融,悄寂无声渐渐柔软。


    褚云羲慢慢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额发,道:“虞庆瑶,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真正的我的人。”


    她的心跳忽忽跃动几下,故作平静从容地道:“那是因为我见多识广。”


    他似乎看穿她的心虚,释然一笑。


    “天很晚了,休息去吧。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将门窗反锁好吗?”


    虞庆瑶怔然:“为什么?”


    他唇色还有些发白,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我……怕自己等会儿又变成另外的样子。”


    她的心头被尖锐地刺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说的那样冷峻平和,虞庆瑶却反而慌张害怕。


    更或者说,那不是害怕,而是怜惜。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褚云羲的眼睛:“那我今天晚上不走,在这里,守着你好吗?”


    他怔了怔,不禁攥住袍袖。“那怎么可以?”


    “可是,我不想看到陛下,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虞庆瑶认真地道,“也许你会害怕,会痛苦,将自己反锁起来,不是会更难受吗?我已经见过你其他时候的模样,至今我还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伤害,你只是变得性情不同了,又不是变成妖怪,我又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


    他浓黑的眼眸深处,漫起了濛濛迷雾。


    “可是……”


    “又不是第一次同住在一个屋子里,陛下还介意什么?”虞庆瑶站起身,“就这样,我陪着你。”


    *


    她不顾褚云羲的反对,将自己房间里的被褥抱了过来。他见虞庆瑶执意如此,便只能在床边铺了垫褥,自己躺了下去。


    “天寒地冻,陛下其实可以躺到床上。”她衣服都没脱,直接裹住了被子,让出一半地盘。


    他躺在床下,脸上一阵发热。“你简直越发胆大妄言了,我不会这样轻浮。”


    “只要你心正,又何必在意礼节?”虞庆瑶不甘心地反击,“陛下问心无愧的话,不是应该坦坦荡荡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只凭心正的!”褚云羲侧转身,背对着她,望着地上灰蒙蒙的影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你对所有的人,难道都这样?”


    虞庆瑶笑了笑:“陛下觉得呢?”


    他不说话,一室寂静,唯有火苗轻微炸响,晃出璀璨明华。


    虞庆瑶裹着被子,挪到床边,往下看他。


    褚云羲原本正背朝着她,不知为何有所感应,便回过头来。


    正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


    灯火艳艳,眼眸濯濯。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跌入她那满是温柔的眼光中,如同浮漾湖上的粉荷,再无需言语,尽自盛放。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了一下。


    “嗯。”他下意识应声,随后坐起来,轻轻吹熄了那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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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说缱绻


    夜是绵长幽远的呼吸,心事则如悄寂起落的潮汐。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屋而眠,可是虞庆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床榻畔已经安静无声息,她悄悄侧转身看向那边,褚云羲就算是睡在地上,都姿态端正,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虞庆瑶看看被自己卷得不成样的被子,有些心怯。


    她踌躇半晌,又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虞庆瑶愣怔了一会儿,略显失落地躺了回去。才闭上眼睛,却又听到床畔传来他低声回应。


    “又怎么了?”


    “原来陛下没睡着啊。”虞庆瑶大为意外,“那你刚才还装睡?”


    褚云羲无奈道:“就算睡着也被你叫醒了。”


    “我声音那么小,怎么可能把人吵醒。”她顿了顿,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睡觉。”褚云羲平静地回应,仿佛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虞庆瑶曳着被子,又挪到床边。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似乎是看了看这边。“如果你不说话,也许……我过会儿就睡了。”


    虞庆瑶却嗤嗤地笑:“你骗人,你一定也睡不着。”


    褚云羲依旧冷静,却也并没发火。“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怎么可能很快静下心来入睡?”


    褚云羲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才道:“这里没有药房,不然我自己去熬药喝。”


    虞庆瑶微微一怔,伏在床沿望着他的侧影。“陛下,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又能怎样?”褚云羲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就只能一直让自己在夜间昏昏沉沉吗……”虞庆瑶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不想让自己行为失控,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吃药,你的身体,可能会垮掉……”


    “……我,只想让自己一瞬便入睡。”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双目,不想再面对眼前的茫茫混沌。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始终都害怕在黑暗中独处。


    尤其是身处漆黑密闭之地,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被冰封于无尽黑暗,挣不脱逃不出,也望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令人无望,而冰冷僵硬的感觉更令人从身至心皆颤抖恐惧。


    每次入睡前的等待,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的煎熬。


    他无法回忆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只是摆脱不了那种深深的惊惧。有时候惊恐到极点,就会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外的地方,甚至身子已经被黄土掩埋。很奇怪的是,他一边恐惧着幽闭与黑暗,一边又近乎病态地希望将自己埋葬进土里。褚云羲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记忆仿佛被生生切断,又仿佛两股扭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也无法割裂。


    “是害怕吗?陛下。”虞庆瑶也不由想到了当时在西柳镇,南昀英走下黑漆漆的地窖后,很快就痛苦跪倒,甚至昏迷不醒,“南昀英和你一样,他很怕密闭黑暗的地方……那一次,就是他进入了地窖,后来是那个叫做恩桐的孩子出现,否则他可能就真的一直醒不过来……”


    “嗯。”褚云羲紧紧闭着双目,周身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浸透冰冷的感觉。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忽而又问:“陛下小时候,没有什么小名吗?”


    “……没有。”他艰难回应。


    虞庆瑶又缓缓道:“那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的那种,恩桐说,他有一个哥哥,会带着他爬到那棵高树之上,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枝叶间,望向墙外的灯火,也可以望到另一个院落里的金鱼……”


    如冰片碎裂一般的画面凌乱纷杂,带着锋利的啸叫朝着褚云羲扑袭而至。


    他痛苦地捂住眼睛:“金鱼……那不是在母亲佛堂前吗?”


    “那陛下住在哪里呢?”


    “我……”褚云羲只觉漫天碎片覆压而来,沉重得让他喘息困难,“我就住在那个院子,和母亲一起,她礼佛的时候,会让我也去那个佛堂……进进出出都会看到那一池金鱼……可是,你说的孩子,又是谁?”


    虞庆瑶不禁怔然,她原本以为褚云羲家中应该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可现在的他似乎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孩子总在黑夜醒来,他很害怕很孤单,始终都在找他的哥哥……”虞庆瑶忍不住裹着被子从床上轻轻下来,坐在了褚云羲身边。


    他不觉诧异,然而她却继续道:“陛下,你小时候,没有一个叫做秋梧的哥哥吗?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弟弟,哪怕他胆小爱哭,也一直领着他陪伴他。他知道许多关于外面的事情,他说,等长大之后,要带着恩桐去很远的地方,看山看水,看大漠……”


    褚云羲茫然地面对黑暗,过了很久,才道:“我家里……没有叫做恩桐和秋梧的孩子。”


    虞庆瑶一愣,他转过脸来,慢慢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家里其他人呢?”


    “父亲还有一个侍妾,殷姨娘。”他淡漠地道,“她有两个儿子,云重比我年长不少,但他常年多病咳喘,几乎足不出户。他生下的儿子,就是后来继承我皇位的崇德帝。”


    “那还有一个?”


    “殷姨娘还有一个儿子,叫褚云征。他比我只大两三岁,自幼视书本典籍为洪水猛兽,只爱习拳练枪。”


    虞庆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想了想:“那你这位二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更早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平乱讨贼也有他立下的汗马功劳。但是……”褚云羲语意平静,淡淡地道,“后来,他死在剿灭匪乱的战役中。”


    “啊……”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讶异出声,“那陛下和他,应该是相处的时间最多了?”


    “……算是吧。有时我们一起追随父亲作战,也有时奉命分别出兵讨伐,是聚是散并不能自主。”


    虞庆瑶见他此刻情绪似乎比先前稍稍稳定,便有意道:“陛下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看我认识你那么久,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有这样两位兄长呢。”


    褚云羲颇为无力地抬手搁在眼上,“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说陈年旧事?”


    “不可以吗?”


    “那我还要不要睡觉?”


    虞庆瑶坐在那里裹着被子,轻轻道:“这样说着说着,也许陛下真的越来越困,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了啊。”


    褚云羲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自己呢,不困吗?”他低声问着,声音里有几分喟然。


    她借着黑暗揉了揉眼睛,却自在地道:“还不困呢。”


    虞庆瑶不知道褚云羲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管怎样,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道:“往事那么多,不知从何说起。你想知道什么?”


    “就,随便什么,都可以。幼年做过的事,看过的书,认识的人,还有打仗的事情,陛下能记得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安静片刻后,真的用很轻的声音给她讲起以前的事。


    讲他总是坐在窗前练字诵读,那堂前双燕翩然灵动,巢中幼鸟啾啾鸣鸣。他就在春光融暖中读书,历经夏日炎炎,秋意飒飒,又至寒冬凛凛。就这样周而复始,看堂前燕子来而又去,它们不知更迭了几代几辈,而他始终都是独坐于轩明窗棂下,伴着风声雨声花落声,由孩童渐长成少年。


    也讲他历经周朝覆灭,目睹生灵涂炭的惨状,讲他如何结识了宿修等人。他们是部属,也是同伴,更是共经血雨腥风劫难重重,终止踏平骸骨,杀出生天的兄弟。


    虞庆瑶安安静静地听,也会怀着新奇地问。过了许久,当她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坚持发问之后,褚云羲没有再回答出声。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陛下大概是真的困了累了,他不会再害怕,真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简单的意识只存留了一瞬,她好似终于完成了重要职责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静谧。


    躺在一旁的褚云羲却慢慢坐起身来。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子已经滑落在地。


    在黑暗中的虞庆瑶看起来似乎要比平时更为温顺柔和,褚云羲捡起地上的被子,想给她重新披上。


    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


    她昏昏沉沉将叠在枕边的两件衣服穿好,撩起床幔。


    床前地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有一种错觉,让她甚至怀疑昨夜那经历的一切,譬如与褚云羲一同走在那幽黑绵长的宫道,一同走进昔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一同躺在暗处,他讲她问,全部只是她的一场梦……


    虞庆瑶恍惚失神,可是那种整个世间都悄寂无声,唯有身边人呼吸轻浅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可感。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来不及梳妆打扮,径直打开了房门。


    扑面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面那间房,房门还紧闭着。虞庆瑶这时才更清醒了一些,原本她应该是睡在那边的,而现在自己所在的,恰恰应该是褚云羲的休息处。


    她蹙着眉奔到对面门口,敲着门,希望他能走出来。


    可是叩门声急促频繁,室内依旧很是安静。


    “陛下。”她凑到窗前,小声地叫。


    里面还是没回应。


    虞庆瑶焦急起来,用力一拉,窗户就此打开。


    屋内帘幔拢起,床榻上空无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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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筹谋策


    虞庆瑶的心不由被提到半空,转过身便往前殿寻去。


    匆匆穿过柔仪殿,直至推开前殿之门,才发现那空旷台阶上,正有人背向而坐。


    冬日初阳铺洒而下,为他玄黑的衣衫覆上一层淡金轻纱,却又更添清寒。


    虞庆瑶才刚刚迈出柔仪殿,褚云羲便缓缓转回身来。


    眸色深深,如瀚海幽波,隐含微微怅然。


    虞庆瑶撞上那眼神,心头浮现昨夜一幕幕犹如幻梦的场景,平素淡然的心境也不由忐忑局促。


    “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不冷吗?”她故作随意地站在那里问道。


    褚云羲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虞庆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柔,他还没说话,她的脸颊就发热。


    “陛下。”她背负着双手,同样注视着褚云羲,只是更多几分试探之意,“你昨晚……后来是去对面那间房睡觉了?”


    褚云羲只点点头。


    “我记得自己是坐在你边上的啊。”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醒来时怎么已经在床上了?”


    褚云羲脸上还是一如既往镇静淡定,反而认真审度着她的表情,捕捉到她那欲盖弥彰的诱导,眼中不由隐含笑意。


    “你说呢?”


    他似乎有意留白,只为看她如何应答。虞庆瑶心头潮涌,却低下视线,小声道:“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光柔和,笑了一笑,没有再剖白细说。


    虞庆瑶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柔仪殿前的台阶上。


    朝阳升起,金芒万丈,赭红宫城碧绿瓦,玉白长阶古铜兽。这里的一切仿佛与北京城的宫阙如出一辙,然而整片整片的宫殿荒废幽冷,宽阔的大道上杳无人影,寂静中唯有檐下铁马铮铮,风化了岁月,空渺了人心。


    “出征前,我就从那边的奉天殿丹陛而下,朝中群臣相送,号角沉鸣……”褚云羲遥望昨夜去过的宫阙,好似只是讲着过去不久的事情,“那么多的人都在宫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可是,我现在回来了,他们,却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寂静片刻,道:“陛下,我觉得,你不该留在这里。”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乌黑的眼睛。


    “属于你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不该被硬生生地抛到这里,你的臣民们还在等待君王凯旋。”虞庆瑶望向远处奉天殿的恢弘剪影,“那座大殿,还有这南京皇城,都不该荒废冷清。如果你当时没有消失,那现在我们遭遇的一切,也应该不会存在啊。”


    “你觉得……我可以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他一反常态地问出这一句,似乎对自己能否执掌江山有所怀疑。


    虞庆瑶怔了怔:“陛下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是一直都极其相信自己吗?”


    褚云羲垂下眼睫,望着自己的双手,低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变故,结束战役后直接返回此处,那往后的岁月里,是不是依旧能够平静地过完一生?那些我不愿出现却又无法压制的言行,是不是会一直挥之不去……”


    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抬起眼,看着她道:“作为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复无常。可是现在这样的我,又该如何应对漫长时光中,不可预测的变数?”


    “可是你已经努力度过了那么多年,连征战天下都能最终告捷而成,只要陛下愿意,应该也是可以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虞庆瑶顿了顿,道,“或许,是要比旁人更艰难更辛劳,可是我觉得陛下一直都很认真尽力地在做着每一件事,你一定也可以应对那将来的一切。”


    他笑了一笑,眼里却还藏着落寞。


    “我希望陛下可以真正地面对过去的事情,也真正地面对过去的自己。”虞庆瑶抱住双膝,低声道,“也许那些过去会令人难以接受,但不管怎样,伤痕总会渐渐淡去。只有这样,陛下心中滋生出的其他人,才会随之慢慢远离。到那时,陛下再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时代,不就可以实现未成的大业了吗?”


    她慢慢叙说的时候,褚云羲一直都望着远处,末了才缓缓站了起来。


    阳光自他身后映来,将淡淡影子投于虞庆瑶身上。


    她就这样抬起脸来看着他,唇边浮现浅淡笑容。


    在这浩瀚宫阙里,褚云羲曾习惯于群臣叩拜事事奏言,也曾习惯于侍从追随时时恭谨。


    森严端肃有礼有节是固有的生活,玄黑绛红步步生风是一贯的做派,可是也只有现在,在突然变得荒凉冷清的宫阙中,冬阳之下,只有虞庆瑶陪着他,在这寂寞长阶上给予他微笑。


    “但我若能回去……”褚云羲踌躇片刻,似乎有积蓄的话想要说,然而只讲到一半,却见虞庆瑶神色一变。


    “有人来了。”她迅疾站起身,后退数步。


    褚云羲敛容回望,果然有人自宫墙后匆匆转出,正朝着这边而来。那人身材瘦小,身着內侍服侍,正是昨夜追出慈圣塔的曹经义。


    “你先回房。”他迅疾说了一句,虞庆瑶没有迟疑,马上提着长裙退回大殿。


    而此时那曹经义已经渐渐临近,似是在朝着这边张望。待等到长阶下,又陪着笑问:“张总旗大清早的,怎么站在风里?刚才好像还有人跟您一起在这儿,是那位娘娘吗,这一眨眼就不见了?”


    褚云羲沉声道:“出来看看而已。婕妤娘娘从来没来过南京宫城,也有些好奇罢了。你有事吗?”


    “原来如此啊。”曹经义这才向他举起手中提着的食盒,“小的是奉徐掌印之命过来送早饭的。您吃完之后,再跟我去一趟司礼监值房,徐掌印在那边等着。”


    褚云羲走下台阶,接过食盒后不经意问道:“是有事商议吗?”


    “南京守备大人很快就要入宫,徐掌印说,让您过去见一见。”


    褚云羲双眉微微一蹙,随即道:“好,我先去吃点早饭,马上就过去。你先回那边复命吧。”


    曹经义却笑嘻嘻道:“小的得将您带过去啊,这宫里头道路四通八达,您万一不留意走岔了,可就不知道要绕多久呢。”


    褚云羲不能强行让他离开,转身往柔仪殿去,那曹经义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


    褚云羲带着那食盒回到自己房内,见虞庆瑶并未在里面,知晓她已经回到了对面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曹经义就站在院子里,似乎有意窥伺他的行动。


    褚云羲谨慎地透过门缝张望一下,见曹经义并未迫近屋子,便迅速返身,从床榻下取出层层包裹的物件。


    抖开布缎,顿时寒光四射,精气迫人。


    正是他昨夜从慈圣塔中取回的随身佩刀。


    当时事出突然,他匆促间将此刀裹住后插在腰后,幸得披风遮挡,一路上直到被带入宫中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褚云羲略一沉吟,将桌上那柄绣春刀抽出,又将龙纹刀装入这刀鞘中。


    虽有些长短不合,但勉强也能应付。


    他将此刀斜挎腰间,系在披风后加以遮挡,并把抽出的绣春刀裹挟起来,藏回床底。


    匆匆完成替换后,他又提着食盒打开房门,见那曹经义正往两边房门瞥视。曹经义一见他开门,便愣了愣:“张总旗那么快就吃好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来到对面房前,敲响房门:“婕妤娘娘,司礼监那边有人送来早饭。”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虞庆瑶故作端肃的声音。


    褚云羲有意朝曹经义看了一眼,带着食盒进了房门。虞庆瑶正端端正正坐在屋中,见他进来也不敢吱声。褚云羲关上房门,才迅疾道:“南京守备来了,我得马上过去。”


    “那么一早是有什么急事?”虞庆瑶一惊,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吧?”


    褚云羲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如果山东境内剩余的锦衣卫追来,发现我们躲到了宫中,就应该直接进宫来搜捕了。我估计应该是昨夜我向那姓徐的太监说了谎话,令他对我的身份信以为真,便一大早邀请南京守备进宫,商议如何设下埋伏等待皇太孙前来,企图将他当场拿下。”


    虞庆瑶不安道:“你现在见的人越多岂不是越危险?”


    “事到如今已没有办法回避。”褚云羲低声道,“我昨夜从慈圣塔中带走了龙纹刀,当时寺庙内僧人们忙于救火,一时可能未曾注意龙纹刀丢失,事后必定将此大事报给宫中。”


    虞庆瑶更是一惊:“那可不好,当时很多人看到你我从塔中下来,这不是会追查到我们身上吗?你把刀藏在哪里了?”


    褚云羲一按腰间,不等虞庆瑶追问,很快道:“我已经将换下的绣春刀放在那边床底,等我们离开后,你去将那刀重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先藏一下,以免惹来麻烦。”


    “好。”虞庆瑶虽然还未完全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是一口答应。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又指着桌上的食盒道:“东西大概要冷了,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虞庆瑶愣了愣,随即叫住了他。


    褚云羲不解地回过身来,却见她已经打开食盒,取出了一朵雕工精细的荷花糕:“你是不是还没吃?”


    “……先不吃了,不是很饿。”


    “谁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呢。”虞庆瑶伸出手,将荷花糕递到他面前。褚云羲却蹙眉:“我不爱吃这甜兮兮黏糊糊的东西。这帮守皇宫的太监们,吃得比我在位时候还讲究细致!一年到头不知奢费了多少钱财……”


    他话还未及说罢,口唇却已被芳香甘甜的荷花糕封住。


    “我看你也够讲究!”虞庆瑶将荷花糕塞到他嘴边,褚云羲无奈之下,只得咬了一口。


    就这样敷衍了事地吃了一小个糕点,也不好意思与虞庆瑶对视,直到最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走了。”他一低头,匆忙开门离去。


    虞庆瑶听得他和曹经义出了院子,方才坐下拿起另外一块荷花糕,咬了一下,甘香沁人。


    *


    那曹经义引着褚云羲出了柔仪殿,几次三番回头探看,褚云羲见状,有意问道:“小曹公公这是有什么想问?”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张总旗,您看起来怎么和那位娘娘关系那么好啊?”


    褚云羲一蹙眉:“怎么说?”


    “您就连送点心都亲自进去那么久,照理说不是给到她手里就行吗?”曹经义那双斜长的眼睛瞥视着褚云羲,目光闪烁,隐隐带着探问之意。


    褚云羲冷冷睨了他一眼:“她原本是宫里的娘娘,身边得有人伺候,虽说如今是跑出来的人,但我对她还是以礼相待,这有什么不可?”


    曹经义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一低头,加紧脚步不再多说。


    褚云羲随着他一路快行到了司礼监值房,撩起帘子进去,徐源与另一官员正在饮茶。


    “哟,来得倒快。”徐源放下茶杯,欠身向旁边的官员介绍,“孟守备,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及的张总旗,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那孟守备已有五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愁容。


    他打量着褚云羲,道:“你是蒋奕的部属?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竟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向其行礼,从容道:“我去京城没多久,孟守备到南京应该已经好些年了,未曾见过也并不稀奇。”


    “哦?听徐掌印说,张总旗祖上和高祖有关,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敛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说的家世,并非有意炫耀。怎么你这已经说出去了?”


    徐源连忙劝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也是夸赞了张总旗一下,说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贵胄出身,因此孟守备才想问问,说不定令尊令堂还和他认识呢。”


    “正因与高祖是亲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辈与父母教训,不能在外多加张扬,以免惹人闲言碎语,说什么皇族贵胄,有意显耀。”褚云羲一本正经向孟守备拱手,“孟守备请见谅,我家训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这样一说,孟守备也只得作罢。徐源怕两人不和,索性转移话题单刀直入:“两位既然已经到此,咱们就赶紧言归正传。张总旗,孟守备说已经在尚书府周围全都设下埋伏,就等着皇太孙赶到南京拜见他的恩师,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云羲略一沉吟,问道:“那庄泰然难道不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他每天进出府邸,居然全无察觉?”


    徐源道:“这也是巧了,老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告病休息,几乎没有出过大门。咱们这位守备大人筹划细致,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属乔装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贩,或是扮成茶楼客人,反正至今为止,尚书府周围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手。”


    “张总旗是打先锋才提早来到南京?”孟守备瞥着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其他人马,什么时候会来?”


    褚云羲眼光微动,淡然道:“应该也不会很久。孟守备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要等北镇抚司锦衣卫赶到的,一起动手?”


    孟守备没有吱声,徐源随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孙前去拜见庄泰然,只要咱们的人发现其踪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万一锦衣卫们还未赶到,皇太孙与庄泰然里应外合又离开南京,那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褚云羲听其言观其色,便知道这两人显然是要抢功,不愿把这好事留给远道而来的锦衣卫,于是故意问道:“两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起?”


    徐源会心一笑:“张总旗不是也想立功吗?我这是与你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你还等着同伴的到来,又让蒋同知他心存不满。”


    “好说。”褚云羲颔首道,“多谢两位成全。事不宜迟,皇太孙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我想现在就去尚书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后一步。”


    徐源马上点头:“我与你一起过去,孟守备还要赶去慈圣塔那边,昨夜那场大火将塔顶都烧坏了,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云羲原本以为徐源会留在宫中,没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压阵,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劝他留下。不过听他这一说,似乎他们还只知慈圣塔失火,却并不知道龙纹刀丢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庙那边还未来得及将讯息传到宫中,还是僧人们发现龙纹刀丢失却不敢出声?


    *


    三人步出值房,曹经义弯腰等候,见徐源走下台阶,又毕恭毕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书府那边吗?小的也随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云羲心中不悦,他总觉得这少年內侍心机叵测,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设埋伏,不宜有过多人员出现,容易露出破绽。”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经义,你就陪同孟守备先去慈圣塔那边,让匠人们赶紧查看核实,及时来报。”


    曹经义小声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给小的留个立功的机会?昨晚那慈圣塔失火,小的已经背上黑锅了……”


    “那你就更该将功补过,赶紧过去看看到底烧成什么样了!”徐源懒得与他多说,引着孟守备与褚云羲便快步而去。


    曹经义眼中隐隐生怨,却只能隐忍不语,追随其后。


    ————————


    本来下午写了三千多想更的,还是又增加了两千字,所以更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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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尚书府


    褚云羲随同司礼监掌印徐源与南京守备孟承嗣出了西华门,孟承嗣来时是乘坐的官轿又有随行吏员,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到庄泰然门前,便私下与徐源作别,另选路径往城南慈圣塔方向去了。


    于是褚云羲跟随徐源沿着西华门外大道往西南方向行去。


    冬日暖阳下,江南岁末街边草木犹有深绿暗黄,不似先前一路上所望之处皆是枯败颓然,别有一番暗含的生机。


    金陵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沿街商铺卷帘启户开始迎客,又有街边小儿摇着铃鼓游戏,咿咿呀呀念叨的无非是鹅油酥、软香糕、八宝鸭子引人尝,更有甜冬枣、蜜杏脯、鸡汤馄饨蛋丝汤,童谣遍响,笑语欢唱,流脂盈碗,四溢喷香。


    褚云羲骑于马背之上,放眼望去皆是故旧风物景致,耳畔听得的也都是熟悉的方言,恍恍然仿佛自己从未远离,只不过是去了一趟漠北,凯旋之后又行经内城,数十载光阴似乎从未逝去,而他也依然还是过往的自己。


    只是身处繁华街头,不经意间却回头一望。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唯独少了一个人的跟随与陪伴。


    心间微微浮起怅惘,他很少会有如此的感受。或许是自从在崇德帝陵醒来后,身边始终都有虞庆瑶的身影,这竟在不知不觉中,让褚云羲从一开始的不屑厌烦,渐自成为淡淡的习惯。


    “张总旗。”前面轿子里的徐源探出头来,朝后唤了一声,打断了褚云羲的思绪。


    他随即收敛心神,行了上前。


    “前面不远就是庄泰然的府邸。”徐源谨慎地给他指出方向,“这里离贡院不远,是繁华地界,人来人往不断,但我们还得小心些。”


    “好,我跟着徐掌印便是。”


    徐源满意地点点头,乘坐的小轿沿着街道前行至路口,又拐向左侧。褚云羲跟随其后,没多久,便望到前面街旁白墙黑瓦,院墙起伏,皆是府宅。


    褚云羲扫视四周,长街一侧多为民居,对面则有琴室茶楼古玩店铺,与先前走过的地方相比,算得上清幽风雅。


    徐源所坐的小轿绕过长街,停到了一家茶楼后门。早有打扮成普通人的内侍候在那里,见徐源下轿,忙将他迎了进去,褚云羲亦随之上了二楼。


    楼上一间雅室内竹帘轻卷,正对着长街上一座朱漆门户的宅子。徐源进屋后到窗畔张望了一眼,回头问:“还没人过来?”


    那内侍轻声道:“早晚都盯着呢,就是不见有陌生人来访。只有昨天傍晚,兵部的一个年轻人进了府,到现在也没出来呢。”


    徐源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是兵部的?”


    “是我看着可疑,连忙招呼在隔壁守着的人过来瞧一瞧。那人是孟守备的吏员,认识进去的年轻人,说是兵部里的什么官,是庄尚书的门生,看样子是来探望的。因此小的才稍稍放心。”


    徐源这才坐了下来,摸着下颌向褚云羲道:“张总旗,你们锦衣卫在京城时,应该也常常为万岁探听各种消息吧?像这样守株待兔的事,你看大概得等多久啊?”


    “这可说不准。”褚云羲看了看对面那户宅子,“那里就是兵部尚书的府邸?”


    “是啊。自从收到杜掌印急信,叫我们早做准备,这附近就一直有我们的人了。”徐源一边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叹息,“可等来等去,也不见有人前来拜访,杜掌印他们也没到,真正是愁人。”


    近旁的内侍十分机敏,忙凑上前给徐源捶背按腿。不多时,楼下又有伙计送来热茶点心,徐源倒是乐得享受,也并不十分在意对面街上的情形。


    褚云羲陪着坐了一会儿,心中想着必须得想办法将这边设有埋伏的消息传出去,然而眼下自己并无帮手,又不知褚廷秀他们到底走了多远,是不是即将抵达金陵城。即便自己设法离开,恐怕也很难找到他们。


    这样想了片刻,他为徐源倒了一杯茶,有意问道:“徐掌印,这庄尚书的府邸只有正门?”


    徐源怔了怔:“自然不是,有后门的,我们之前仔细看过地形。”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踢了踢为他捶腿的内侍,那内侍也警醒起来,忙道:“侧门那边也有人盯着,是咱们司礼监的,守了三天三夜了。”


    “那属实不容易,这么冷的天,不知那边怎样了,我过去看看。”褚云羲站起身来,“徐掌印放心,我从未来过此处,就算庄尚书家里有人出来遇到,也不认得,不会暴露行藏。”


    徐源以为这年轻人是急于求功,也不便阻拦。褚云羲按照徐源所说,下楼后穿过街面,朝前行了一段路后又转弯往回,在后面一条小街上,终于找到了庄府的后门。


    *


    庄府后门更为清静冷僻,只有斜对面街角上有人支着杂货摊,面黄肌瘦,缩着脖子,正心不在焉地啃着半块烧饼,看到褚云羲走过去也不热情招呼。


    褚云羲心中暗叹,这南京司礼监里留下的尽是些不怎么中用的人,俨然已成了闲置养老之所。


    “孙得志?”他靠近一些,低声招呼。


    那假扮成货郎的年轻内侍吓了一跳,抬起头,一脸惊诧:“你,你是谁?”


    “徐掌印叫我来的,他就在那边茶楼上。”褚云羲指了指后面,“在这等了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得志犹犹豫豫,假装理着摊位上的杂货:“没有,天寒地冻的,这条街上都很少有人走。你是宫里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啊!”


    “我从京城来,是北镇抚司的人,昨夜刚进宫与你们徐掌印见面。不然怎么会知道你在这守着?”褚云羲见这人说话瓮声瓮气,还不断吸着鼻子,便有意叹气,“可怜兄弟你独自在此待了那么久,看样子冻得不轻。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见那边有一家馄饨铺正在烧水开煮,你要不要过去吃点暖暖身子?”


    孙得志看着自己手中冷冰冰的烧饼,咽了口口水,却又迟疑道:“掌印吩咐了,不能擅自走开。”


    “我在这替你看着便是。”褚云羲面临不屑,“这一条街上冷冷清清,如果有人经过,隔着很远便能望到。你不必担心。要是早知你这边连吃的都没有,我就从茶楼带些点心过来,孙掌印和其他内侍们也吃不完那么多糕点果子。”


    那孙得志被安排在这守着,三天三夜没人替换,早就觉得受尽冷落,如今听闻其他人躲在茶楼吃喝,自己却连点心都吃不饱,便更忿忿不平。


    “那您不会去跟徐掌印说吧?”他起了动摇之心,却还是害怕,眼神犹疑不决。


    “这有什么好说的?”褚云羲一笑,抛出几枚铜钱,“我在北镇抚司的时候,上司都大方得很,要是安排人做苦差事,可不得买些好吃好喝的一起分着?”


    孙得志连声道谢,一边在心中骂着徐源果然吝啬抠门,比不上京城来的锦衣卫出手阔绰,一边抓起铜钱,起身便往街头跑去。


    褚云羲待等他那身影消失,环顾左右,确定再无旁人值守,当即疾行至庄府后门旁,借力攀越围墙,便进入了后院。


    *


    他轻轻一跃,落在草地之上,悄寂无声,并未引起任何异动。


    这后院靠墙有竹木青劲,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蜿蜒延伸,通往古拙的月洞门。褚云羲沿着小道快步而去,穿过月洞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水面清潋的池塘,上有曲折石桥,再往前便是一排临水屋舍,为树木掩映,影影绰绰,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他暗自思忖,之前听闻庄泰然抱病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身体不适,那应该会在正院休息……


    褚云羲正欲寻找正院,却忽听那临水屋舍方向门户吱呀开启,似乎有人走出。


    他迅疾闪身,躲避至身旁树后,借着掩蔽侧目斜望,见那屋中走出一人,身着青绿道袍,身姿挺拔,匆匆向东边院子行去。


    褚云羲虽未看到那人正面,但依据其身形步伐,料想不是庄泰然。他不愿惊动旁人,靠在树后等待片刻,估计那人已经走远,才探身而出,依照那人刚才离去的方向而行。


    谁知才走出没多远,却忽听得斜后方花径中有人低声叱责一声:“站住!”


    褚云羲双眉一蹙,侧转回目。


    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情肃然,眼含厉色迫近而至。头戴玄黑方巾,身着青绿湖水纹道袍,正是刚才从池塘对面走出的男子。在其后方,还有两名仆役匆匆赶来,手中持着木棍长棒,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褚云羲不禁微微挑眉,原来这人刚才在屋中应该是已有察觉,却故意绕开离去,再从旁边院落招呼了帮手,自后绕道追击,倒也颇有心计。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自进入府宅?!”年轻人大步上前,不怒自威。


    褚云羲不愿就此延误时间,当即向他拱手:“不知庄尚书在何处休息?我从京城来,有要事相见。”


    年轻人警觉而视:“京城来的?既然有要紧事情登门拜访,为什么却不走正门?!”


    “情势紧急,不能为外人所知。”褚云羲神色镇定,“请带我去见庄尚书,我自会将事情告知于他。”


    那年轻人浓眉紧锁,身后的两个仆人却焦急持棍,一左一右护在其左右。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一眼望到褚云羲腰后佩刀,更是惊恐不安,急忙向那年轻人道:“云主事,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身后藏刀,说不定是来刺杀老爷的!”


    “你速去禀告尚书!再多叫些人手过来!”年轻人话音一落,那个仆人便朝着前面的院落飞奔而去。


    “不能再吵嚷张扬!”褚云羲愠恼转身,追随而行。身后年轻人和另一仆人急追上前,正要冲突之时,却听得那前面院门后有人沉声发问:“在做什么?为何吵吵闹闹?”


    褚云羲脚步一顿,此时跑到院门口的仆人急忙挡在那里,朝着门后道:“老爷,您千万别出来!”


    那年轻人亦追到前方,拦住褚云羲去路,回转头正色道:“老师,有陌生男子闯入后院,身上还带着武器!”


    门后的人似是也吃了一惊,褚云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庄尚书,请问你可知晓,贵宅邸已被团团包围,监视多日?”


    两名仆役惊诧不已,而那年轻人神色亦有所改变,不禁看着褚云羲:“你到底……”


    一声轻响,院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穿赭色竹叶纹圆领袍的清瘦老者沉静而立。


    “你随我进来。”老者看着褚云羲,缓缓发话。


    “老师!”年轻人神情一凛,抬手欲阻,“他腰后有刀……”


    庄泰然却坦然道:“他既有本事潜入后院,还携着利刃,若有心取我性命,早就已经动手,你们三人又无武艺倚仗,怎能挡得住他?”


    褚云羲听他此言,当即取下掩在披风下的佩刀,递交到庄泰然面前。“尚书,为证实接下来要讲的言语,我暂将此刀解下,以表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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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脱身计


    褚云羲此举使得那年轻人颇为意外,然而那庄泰然只微微一怔,随即接过了他递上的佩刀。


    “请进书房详谈。”庄泰然向褚云羲一颔首,转身朝来时方向而去。


    褚云羲紧随其后,那两名仆役面面相觑,年轻人朝他们抬手示意留在此处,自己则不敢放松警惕,跟在褚云羲身后步入院子。


    庄泰然的书房就在这院落中,他推开门扉,褚云羲匆匆踏入,未及开口,就见那年轻人已跟了进来,垂手站在门侧。


    褚云羲双眉一蹙,庄泰然看到他的神情,淡然道:“你有何事,可直接在此说。他是我的得意门生云岐,也在兵部任职,不必避讳。”


    情势急迫,褚云羲也无暇再过多追问,径直向庄泰然道:“老尚书,方才我看你的神情,似乎还不知自己的府宅已被人监视多日。我再多问一句,尚书可知晓,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庄泰然看了一眼立在门侧的云岐,两人眼神似乎有所波动。


    “听你的意思,对我府宅被监视一事了如指掌?”庄泰然沉声道,“不如就请讲一讲,其中的缘由?”


    “监视尚书府的人,来自这南京守备厅和宫中的司礼监,他们日夜紧盯的缘故,只为了要等待一人。”褚云羲目光清炯,语声沉稳,“有人自边镇延绥逃亡千里,很快就会抵达南京。而您这尚书府,应该是他首要拜访的地方。”


    此言一出,庄泰然神色一震,就连云岐亦不由怀着震惊之色望了过来。


    “你是谁?”庄泰然上前一步,盯着褚云羲。


    褚云羲冷静道:“老尚书不问那从北方逃来的人是谁,却想追问我的身份,看样子是已有风闻。请尚书想办法将这情形转告于皇太孙,叫他不能再到此处。”


    云岐不禁道:“但是你刚才说这府院已经被人监视,如果老师离开此处,岂不是也会被人追踪?”


    庄泰然双眉紧皱,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佩刀,向褚云羲道:“阁下莫非隶属锦衣卫,也正是在外监视的人之一?”


    褚云羲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说。庄泰然迅疾做出安排,向云岐道:“既然如此,子峤,你是否还记得皇太孙样貌?”


    云岐马上道;“两年前我进宫殿试后,曾见过皇太孙一面,再次遇到应该还认识。”


    “好,他若是从北方南下,应会经由狮子山那边的渡口,你速速前往那边守候。一旦见到皇太孙抵达渡口,便将其先引去其他安全地方,我稍后再想办法出府与他见面。”庄泰然说到此,又向褚云羲拱手,“虽还不知足下高姓大名,但能甘冒风险前来通传,想来亦是忠肝义胆之人。老朽在此,先替皇太孙感激足下恩情。然则云岐去往狮子山渡口,也未必能遇到皇太孙,万一皇太孙从其他方向进入南京城,抵达我这府邸附近,还请足下多多留意,保全其性命。”


    褚云羲颔首,简单告辞后转身欲走,却听得庄泰然在后面错愕道:“你的佩刀还未取回……”


    他脚步一滞,回转身去。


    *


    庄府对面的茶楼上,徐源正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留在窗口的内侍盯着街面,忽而道:“掌印,曹经义来了。”


    徐源挑眉道:“这小子不是该在慈圣塔吗?怎么又跑了回来?”


    “谁知道呢……”话语声刚落,但听楼梯上脚步匆匆,曹经义敲门后,探进身来。


    “掌印,大事不好了!”他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徐源坐起身来,惊讶道:“又有什么事?难道那边烧得不成样子了?”


    “慈圣塔倒是没被烧毁,工匠们说可以修整。可是……”曹经义快步上前,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徐源虽是不耐烦,但也瞧得出事出有因,当即找了个借口叫另外那个内侍下楼等候。


    曹经义见那人悻悻离去,才急忙凑到徐源身前,压低声音道:“掌印,那一直以来供奉在第八层的佩刀,竟然不见了!”


    “什么?!”徐源睁大双目,几乎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话,他瞪着曹经义,“你说的,是那柄龙纹刀?!”


    “……是的。”曹经义咽了口唾液,神情紧张,“昨晚一开始僧人们急急忙忙救火,都没有留意第八层那供奉高祖佩刀的地方。待等有人发现佩刀不见,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整整一夜没休息,在寺庙中和周围到处寻找,始终找不到龙纹刀的下落。我刚才一去庙中,方丈和几位长老就忧心忡忡过来诉说,因此我不敢耽误,赶紧飞奔回来禀告。”


    原本还懒散的徐源浑身发寒,坐立不安,连声道:“怎么会这样?!失火也就算了,怎么竟连佩刀都没有了?!”


    他又盯着曹经义,怒容满面:“你小子到底怎么守的塔?!若是找不到龙纹刀,你我性命都要不保!”


    曹经义急忙跪下拱手:“掌印先别急,小的知道这消息后也吓得不轻,可是再一想,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那佩刀去哪里了?!”徐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说!”


    曹经义咬牙切齿:“那龙纹刀,定然是被昨夜那个自称是锦衣卫总旗的人盗走了!”


    “什么?!”徐源一怔,继而紧蹙双眉斥道,“他是北镇抚司的人,怎么会盗走龙纹刀?再说你不是一路带着他进宫的吗?”


    曹经义冷哼一声:“掌印,小的昨夜就看这人不对劲。他分明是带着那个女的从慈圣塔中逃出,小的和僧人们一路追赶,眼见他翻越。要不是当时外面街上有巡城卫兵阻挡,他们两个就逃之夭夭了!可是后来他被拦住后,却说自己是锦衣卫的,您现在想想看,他要真是锦衣卫,为什么在被我们追赶的时候不停下说一声呢?”


    徐源脸色有异,又不甘心承认自己被骗,反问道:“你说他盗走了高祖佩刀,那刀呢?”


    曹经义眼睛一转,低切道:“昨晚他腰间应该还斜插着武器,小的认为,那就是他从塔内盗走的宝刀!掌印,这人真正胆大包天,竟还敢冒充锦衣卫住在我们眼皮底下。眼下一定不能再放过他了,不然万岁怪责下来,我们可真的难逃一死啊!”


    徐源不禁后背发凉,这时才如梦忽醒,着急跑到窗口往下一望:“不好,刚才他说要去尚书府后面看看,怎么到现在也不回来!”


    “可别是借机跑了!”曹经义也惊骇不已,连忙道,“掌印,小的这就去找!”


    “我和你一起过去!”徐源话音未落,曹经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把徐源甩在了后边。


    他一心想要擒住褚云羲,故此就连底下其他人吃惊询问,也没空搭理,出了茶楼径直奔向对街。


    *


    曹经义飞快奔到尚书府后门处,左右一看不见人影,而对角街头的杂货摊仍旧摆着,却无人看守。


    他正焦急四顾,却见同为司礼监內侍的孙得志从另一边心满意足地回来,不由奔上前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个自称锦衣卫的人过来?”


    孙得志愣了愣,发现自己那摊位边并无刚才那人,不禁心里一紧。“有……怎么了?”


    曹经义追问道:“人呢?”


    “刚才还在这里……”孙得志怕被人知道他擅自离开,又欺曹经义年少,索性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人有没有说什么,往哪里走了?!”曹经义气恼地问着,这时徐源带着手下亦赶了过来,不见褚云羲身影,亦压低声音厉声喝问。


    孙得志不知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说:“那锦衣卫刚才是来过,就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靠近,然后,然后他就说自己在这待会儿,让我去吃点东西,也没多久啊。”


    “这分明是故意把孙得志支开了!”曹经义一听更觉得自己所说不虚,在那围墙下来回走动,希望发现蛛丝马迹,“掌印,我看得赶紧派人通知孟守备,召集全城官差卫兵搜捕这人。”


    徐源不由焦急四顾,却又觉其中有些说不通:“你说他是窃取龙纹刀之人,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是应该尽早离开吗?为什么还要绕到这来和孙得志讲话?”


    “掌印,先别管那么多了,赶紧下令追捕这人吧!”曹经义只恨徐源犹豫不决,正催促之时,却听不远处有人讶异道,“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闻声回望,皆是一惊,尤其是那曹经义,双目睁大,神色复杂。


    “这不是回来了?”孙得志倒是高兴,忍不住小声嘀咕。


    褚云羲斜挎腰刀快步而至,来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徐掌印,你这一群人都守在尚书府后门附近,岂不是暴露行藏?!”


    “你,你怎么回来了?!”徐源失声道。


    “奇怪了,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褚云羲打量他们一番,反问道,“出了什么事吗?为何都神色惊慌?”


    徐源低声急切道:“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沿着尚书府兜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褚云羲从容说罢,又往茶楼方向走去,“还是赶紧离开,免得被里面发现。”


    徐源被这变故弄得左右为难,一时没有跟上,然而曹经义追上几步,目露狠色:“站住!”


    褚云羲脚步一顿,侧转脸瞥着他:“又怎么了?”


    曹经义紧紧盯着他披风下显露的长刀形状,一步一步迫上前去,冷哼着道:“张总旗,你腰后的这把刀,能不能取出来给我们看看?”


    褚云羲脸色发沉:“为什么?之前不是给你们看过吗?佩刀而已,有什么值得探寻之处?”


    徐源不由也望向褚云羲腰间,还未来得及询问,曹经义已质问道:“昨天晚上你从慈圣塔出来的时候,腰后是不是还插着武器?!那难道不正是从塔中盗走的宝刀?!”


    褚云羲语声一寒:“你说什么?”


    “你别再装模作样,我说你根本不是锦衣卫,慈圣塔里的宝刀,是不是就藏在你腰后了?!”曹经义眼神阴冷,紧盯他不放。


    周围众內侍皆感震惊,徐源一边呵斥曹经义,怪他按捺不住在此直接发问,一边又盯着褚云羲,同样脸色不佳:“张总旗,为证清白,还请把你的佩刀取下给我看一看……”


    “徐掌印,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谈话之处。”褚云羲迅疾回应。


    曹经义当即冷笑:“是你心虚了吧?真是好大胆子,连高祖爷的宝刀也敢拿,还说什么锦衣卫……”


    “闭嘴!”褚云羲愠怒斥责,刹那间手腕一扬,但见寒光乍现,雪亮长刀已架上了曹经义脖颈。


    徐源等人大惊失色,曹经义更是面色惨白,双目发直。


    “不是要看刀吗?现在可曾看清楚了?!”褚云羲狠狠盯着他,“这就是我昨夜插在腰后的武器,你倒是瞧仔细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宝刀?”


    曹经义浑身僵硬,眼睛不住往下瞥,却又不肯吭声求饶。一旁的徐源赶紧上前按住褚云羲的手腕,又连连看了那刀身数眼,末了才道:“这哪里是什么龙纹刀?!曹经义,你自己想多了!”


    其实曹经义虽被寒刃架在脖子上,却也看得出这只是寻常的佩刀,然而他根本不想承认自己想错,还硬挺着道:“你不是还有另外一把刀吗?!为什么会有两柄?!”


    褚云羲冷哂一声:“本来就有两把刀,其中一个刀鞘是在来南京途中遭遇敌手时不慎丢失,今日我出门时将绣春刀留在柔仪殿那边了,难道这点小事还需要向几位禀告?!”


    正说话间,有人从街头走来,看到这一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转头就跑。徐源见状,急忙道:“赶快离开这里,回茶楼再说!”


    他一言既罢,也不管曹经义还被刀架在脖子上,叫了其他人当即匆匆往回走。


    褚云羲冷眼斜睨曹经义,见他又是不甘又是气恼,却在自己面前毫无办法,便一收长刀,插回刀鞘,也不看他一眼,跟在徐源快步而去。


    曹经义僵立当场,背后冷汗涔涔,忽又觉咽喉处火辣辣疼痛,伸手一摸,掌中殷红。


    原来褚云羲收刀之际,已顺势将他脖颈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口,那曹经义愤恨不已,又无计可施,只得咬牙忍痛,追了上去。


    *


    徐源带着众人回到茶楼之上,心中还是不安宁,褚云羲趁势一关房门,向徐源寒声道:“徐掌印,你那手下好生嚣张!”


    徐源气愤难当,他本就不想将事情外传,岂料曹经义操之过急,竟在众人面前说出龙纹刀丢失一事,令他大为愠恼。当即对着跟随而进的曹经义怒骂一顿,又向褚云羲哀叹道:“张总旗,慈圣塔失火已是不妙,现在高祖佩刀不翼而飞,这可如何是好!你昨夜在塔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佩刀?”


    褚云羲瞥着缩在门边的曹经义,冷冷道:“我上塔的时候,那第八层还供奉着一柄刀。如今这刀丢失,难道全想把罪责推卸到我身上?”


    徐源一怔,马上道:“怎么可能把你做替罪羊?可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到底是谁偷了那刀,这事查不清的话,我们必将受到重惩啊!”


    “我下楼时,不断有僧人冲进来救火。说不定其中混入歹人,也或许是哪个僧人心怀不轨,趁乱将宝刀藏在某一处,待等众人都散去后,再将刀取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褚云羲为扰乱徐源的心思,又故意道,“也说不定那人虽一时得手,却还没敢把刀取走,还藏在宝塔某处。徐掌印与其听那小内侍胡言乱语,还不如赶紧去慈圣塔排查一遍,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曾经进入,又有哪些人在昨夜之后,出过寺庙。”


    徐源听他这样一点拨,顿觉豁然开朗,立马喊了亲信,准备赶去慈圣塔。


    曹经义忍不住提醒他:“这里也得有人看着……”


    “边上几处都有孟守备的人手,我难道会不知道?”徐源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致歉。


    褚云羲淡淡一摆手,以表示不介意:“徐掌印,我还是留在这里为好,那人若是来了,我也好率先上前控制。”


    徐源微微一怔,觉得皇太孙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正好抵达,丢失龙纹刀一事令他心急如焚,当即点头后带着司礼监众人匆匆离去。那曹经义心有不服,又不敢再得罪上司,只好追随下楼。


    褚云羲倚靠在窗口,看徐源坐上轿子渐渐远去,过了片刻后,下楼踱到门口。


    但听得门户开启声响,一直紧闭着的尚书府大门缓缓打开,一身青绿色道袍的云岐牵着马走出,仿佛无意间往这边望了一下,随即往长街那头行去。


    埋伏在其他角落的都是守备厅的人,早就见云岐进府,如今再看到他出门,也并不感到意外。


    云岐走在长街,想到刚才那年轻人临别时提出的奇怪请求,心中还是不解。


    老师明明提醒他别忘记桌上的佩刀,他却转过身,向老师请求说,能否将那佩刀暂时寄存于尚书府,待等皇太孙与老师见面时,看到此刀,便会明白一切。


    “这又是为何?”庄泰然当时亦很是意外。


    然而那年轻人却只道情势紧急无暇细说,此刀关系重大,他又遭受怀疑,不能携带于身。


    庄泰然虽也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而那年轻人又询问尚书府中有无其他近似绣春刀模样的长刀,庄泰然知晓他意欲偷梁换柱,便命云岐抽出书房中悬挂的一柄长刀,借与了那个年轻人。


    云岐一边思索一边前行,走了许久再回头一望,已不见那人身影。


    他按捺疑虑,翻身上马,扬鞭疾行,往城北狮子山渡口方向赶去。


    *


    柔仪殿后,虞庆瑶久等褚云羲不归,正坐在房中,撑着腮出神,却听前边传来殿门开启的声音。


    她怔了怔,起身出门来到院子里。


    淡淡冬阳映落满地,朱红色大门缓开半扇,有人身姿挺拔,快步而回。


    “到底去了哪里?”虞庆瑶颇为意外,迎上前去。


    褚云羲没有过多解释,只迅疾道:“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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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心神动


    跟随褚云羲由北至南那么久,虞庆瑶已经处变不惊,她一边迅速收起东西,一边问道:“不是说去司礼监商议事情吗?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司礼监掌印和南京守备在庄泰然府邸周围设下了埋伏,专等着皇太孙前来自投罗网。我方才已经设法跟去通知了庄尚书,他让门生出城去狮子山那边等候,但愿能遇到皇太孙。”褚云羲简短说明了前因,“但是那曹经义去了慈圣塔,得知龙纹刀丢失之事,对我很是怀疑。”


    虞庆瑶这才一惊,忽然想到他腰间佩刀,不由道:“他难道没查看你的佩刀?”


    褚云羲取出腰刀,递到她面前:“我在尚书府中的时候,已经预料到曹经义若去了慈圣塔必然得知失刀之事,便将龙纹刀留在了尚书那里,用了另外的佩刀替换。眼下徐源忧心于宝刀丢失,急匆匆带人赶去慈圣塔拘问僧侣,我才找到机会回了宫。”


    “那我们现在要马上离开?”虞庆瑶已经收拾好东西,背在了肩后。


    “我要转达的话已经传到,再留在他们身边已无多少意义。而且如若蒋奕那群锦衣卫追到南京,我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褚云羲扫视一眼四周,“先前给你的那柄绣春刀呢?”


    “藏在前面柔仪殿里了。”虞庆瑶跑到门口,忽又止步,疑虑道,“陛下想带我出宫,禁卫们能放行?”


    “就这样堂而皇之出去,必然不行。你跟我来。”褚云羲似是早已胸有成竹,领着虞庆瑶便出了房间。


    虞庆瑶见他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便也紧随其后。两人奔回柔仪殿,她用尽全力抵住那皇后宝座,褚云羲见状,为她加上几分力,探手从底下抽出了绣春刀。


    “陛下刚才为什么要我将这刀藏起来?”虞庆瑶问道。


    “怕我走后,有人得到慈圣塔丢失佩刀的消息,直接到你这里盘问搜查,好在他们并没过来。”褚云羲匆匆将那刀裹住,交予虞庆瑶手中,挑起眉梢问,“会使刀吗?”


    虞庆瑶一怔,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刀柄,心头不由发沉。“不会。”


    褚云羲本来是随意调侃她一下,却未料虞庆瑶似乎对手中的长刀格外忌惮。


    他看了她一眼,取回绣春刀插入腰带后。


    “走吧。”他领着虞庆瑶推开了柔仪殿的殿门。


    *


    虞庆瑶自柔仪殿而出,趁四下暂时无人经过,跟着褚云羲穿过了殿前场地,随后往西北方向奔去。


    先前也曾与褚云羲一起趁着夜色去往奉天殿,虽然夜寒风冷,但好在身处黑暗还可掩蔽。如今金阳高照,这南京故宫虽人烟稀少,但毕竟也有各监司内侍留守。虞庆瑶裹紧披风一路飞奔,心跳如鼓,只怕被人撞见,无法应对。


    所幸褚云羲对这内廷很是熟悉,虞庆瑶在他的带引下一路疾行,途中虽也险些遇到内侍,好在褚云羲反应敏捷,将她迅速带入隐蔽地方,并不曾被人发现。又行了一程,前面出现了重重院落排排屋舍,褚云羲脚步有所减缓,似在寻找什么。


    虞庆瑶小声问道:“这是哪里?”


    “以前是内侍住所,不知现在有没有变。我去给你找一身内侍衣衫换上,这样才方便出宫。”褚云羲低声说罢,又环顾四周,拖着虞庆瑶的衣袖,将她领到院落之间的高墙夹道前,“躲在这里,免得被人发现。”


    这两道砖墙高低不一,中间夹道仅能容纳一人藏身,虞庆瑶小心翼翼躲了进去,看着褚云羲飞速离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惴惴。


    与其他早已荒废空寂的宫阙殿堂相比,前面那一重重院落屋舍虽不华丽雄伟,门前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透过半开的院门还可望到里面院中放置着水桶等杂物,应该确实有人居住。


    虞庆瑶紧贴着砖墙,偷偷往那边望。


    褚云羲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沿着灰墙绕到一侧,攀着墙边银杏树枝干从后面跃入院中。她知晓他是怕从正门进去,正好被屋中的人发现,然而自从褚云羲跃入院中之后,躲在这里的虞庆瑶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她既希望那院子确实还是内侍的居所,好让褚云羲顺利得手,又担心屋中有人撞见了他,引起更大麻烦。一时之间心思不宁,就连落叶簌动飘飞,也让她屏息凝神,疑心是有人开门出来。


    煎熬焦灼了许久,好不容易望到褚云羲身形一跃,又已攀上了旁边院墙,肩后还背着衣服包裹,想来已经得手。她才将心放下,却忽听得院子里吱呀一声,竟是有人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虞庆瑶惊望向院墙,但见褚云羲已迅疾翻下,应该是落在了院外。而此时那院子里响起交谈声,过不多时,两名内侍一边闲谈着,一边提着木匣子走出院落,往她所在方位而来。


    虞庆瑶心头一紧,急忙裹住衣裙竭力后避,整个人都贴着那砖墙,只求那两人别靠近此处。


    耳听得脚步声闲谈声渐渐迫近,她的心砰砰直跳,额头上甚至已冒出冷汗。


    幸而那两人走过此处时,正是背对着她所在的夹缝口,对身后情形一无所见,边走边聊着往前而去。


    虞庆瑶微微松了一口气,听着那两人的话语声渐渐远去,紧攥着衣袖,悄悄探出头去。


    空旷的宫道那边,褚云羲迅疾奔来,转眼间便已到近前。


    “差点被看到。”他呼吸也有些急促,挤进了这院墙间的夹道,马上解下背后的衣服,塞到她手中。


    虞庆瑶看他气息未定的样子,不禁问道:“那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没了。”褚云羲又紧贴院墙往外张望了一下,“这两人好像是去修理某处殿堂,你赶紧将衣服换上,这会儿大概多数人都在准备吃午饭,路上人不多。”


    “就在这里换?”虞庆瑶攥着衣衫,不免觉得更冷了。


    “就这里,把外面衣裙脱掉,直接换上这个就可以。”褚云羲怕她不好意思,又特意强调道,“我又不看你。”


    她本来还不觉得尴尬,被他这样一说反而脸颊发热。


    然而形势紧急,也容不得多说什么。虞庆瑶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很快地解开衣襟,脱下夹袄后不知往哪里放,唤了一声“陛下。”


    褚云羲一怔,还未应答之际,却见虞庆瑶将夹袄丢了过来。他下意识一接,才明白过来,虞庆瑶是叫自己给她拿衣服。


    褚云羲不由瞥了她背影一眼,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悦,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不悦背后,却又如湖水微晃,漾出层层涟漪。


    他拿着虞庆瑶换下的夹袄,倚靠在院墙一侧,正心生波动,忽听得不远处有话语声响起。


    褚云羲一惊,迅疾朝外瞥望。


    那个方向又响起脚步声,竟是先前提着东西出去的那两个內侍又往回折返。


    正在脱长裙的虞庆瑶亦听得动静,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不敢再有所动作。


    “别怕。”耳畔传来褚云羲低微却又沉稳的声音,他挡在了虞庆瑶身后,轻声道,“你只管换衣服。”


    她迅疾应了一声,尽力稳定住呼吸,略显急促地脱下繁复的马面裙,随后飞快地套上內侍长袍。


    交谈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叫我们去干活,自己却忙着喝酒,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会享乐了!”“就是,还嫌我们去晚了,我看是怕耽搁他赌钱!”


    两名內侍忿忿不平地抱怨着,越来越近了。


    她心急慌忙地低着头系着扣带,忽又感觉身后的人往里面挤进,这肢体的碰触让虞庆瑶骤然回头。


    正撞上褚云羲望来的目光。


    他顿时一滞,声音低切:“我并非有意,是怕被发现。”


    “没事……”她垂下眼帘,耳听得脚步声说话声越发迫近,已经几乎就要抵达这院墙夹缝前,急忙一把拽着褚云羲的手腕,将他一下子拉到自己身边。


    他微微一震,看向虞庆瑶的眼睛。


    她静默无声地同样看着他,忽而又移开视线,顾自系着衣带。


    褚云羲一时之间不知该往何处看,只好集中精神听着身后的动静。那两个內侍再一次走过这道夹缝之前,褚云羲正等着他们回到那院子,谁知这时忽然又从对面宫道上传来打招呼的声音,那两人当即停了下来。


    正站在这道夹缝前。


    “你两人去什么地方了?这吃饭时候怎么还带着工具?”对面宫道上来的人高声招呼着,也往这边走来。


    “别提了,还不是姓刘的那个老东西瞎折腾?说西六所那边屋顶漏了,叫我们赶紧去修整,结果我们才出门不久,又看到他急匆匆出去,还怪我们去晚了。”“一身酒味,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我看他是喝醉发昏,平白无故把我们两个骂一顿!”


    两名內侍找到了诉苦的对象,竟站在原处不动,顾自对那人说个没完。


    那新加入的內侍听了之后更加来劲,附和着一起骂骂咧咧,说的无非都是琐事矛盾。想来那姓刘的应该有些身份,平日支使这些小内侍惯了,如今这三人聚在一起,从修瓦片到搬重物,被那人欺负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倒出来说了个遍。


    他们三人顾着宣泄情绪,躲在夹缝中的虞庆瑶却心急如焚,她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从褚云羲肩头往外瞥去。


    隐约望得到內侍的背影。


    那三个人围拢成堆,其中两人背对此处,而一人其实正朝着夹道方向。只不过褚云羲和虞庆瑶已经尽量往里躲藏,那人又全然没有注意这边,正竖起耳朵听着另两人絮叨,这才暂时未曾发现夹道里还有人藏着。


    她只想着尽快能摆脱这困境,却见褚云羲望着自己后方,微微扬起下颔示意。


    虞庆瑶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回头望去,意识到他是提醒自己是否可以朝后慢慢移动,出了这院墙夹道,另寻它路尽快离开。


    她抿着唇,裹着衣衫,紧贴着墙壁,轻轻悄悄地向后方移动一步。


    那边的三个人又从姓刘的老东西讲到他的干儿子,同样一副忿忿不平状。


    虞庆瑶屏息凝神,移出一步,又一步。


    褚云羲始终背对着她,时刻注意着那三人的动向,慢慢往后退去。


    已马上就要退出那狭长夹道,倒退而行的褚云羲却不慎踩到一块碎落的砖石,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他不禁一惊,那边正对着夹道的內侍有所察觉,不禁抬头望了过来。


    幽深的夹道内,褚云羲屏住呼吸,反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腕。


    他已准备随时带着虞庆瑶奔出此处。


    “怎么了,发什么呆?”一个內侍诧异地问。


    “没啥,刚才听到里面咯啦一声。”“咳,准是野猫,这宫里猫都成群结队,比我们还厉害了!”


    在他们肆意的笑谈声中,虞庆瑶再度镇定心绪,与褚云羲一同谨慎再谨慎地移动脚步,终于再也没有惊动旁人,退出了那条夹道。


    褚云羲身形一转,靠在后方墙侧。


    眼前是宽阔大道,再穿过一重宫苑,便可直通往西华门。


    他那悬在半空的心,微微一落。


    转过脸,撞上同样惊魂初定的虞庆瑶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她衣衫尚未穿好,而自己还紧紧拉着她的手。


    “你的衣襟还开着……”褚云羲才想催促她赶紧将衣衫穿好,然而话还未说罢,气息未稳的虞庆瑶却踮起脚,轻浅而又迅疾地贴近了他的脸颊。


    褚云羲一时愣怔,只觉呼吸迫近,肌肤相触,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惶惶然茫茫然的刹那间转瞬而过,宛若流星急坠,又如烟花绽放。目眩神迷中,她已拢起衣衫,低着头飞快朝前奔去。


    ————————


    褚云羲:???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虞庆瑶:……不准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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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情渺渺


    宫道幽长,寂静无声,虞庆瑶一边迅疾前行,一边整理衣衫,心跳犹且加剧。


    身后脚步声迫近,她想要回头又忐忑,只逞着一腔孤勇往前,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后方脚步亦匆促,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虞庆瑶。”褚云羲在后面压低声音喊。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忽然揪紧,惶惶地悬在半空,然而她又必须装出坦然洒脱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头问:“干什么?”


    褚云羲满腔的话全都被她这一反问堵在心口。他抿紧双唇快步上前,深深盯着虞庆瑶看了一眼,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还反问我?刚才你干什么了?”


    虞庆瑶脸颊一热,却还是顾自往前走着,悻悻然道:“没怎么呀,陛下想要听我说什么呢?”


    褚云羲更是郁结难解,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姑娘,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了,却还一脸无动于衷?”他一把拽过她,折进一条僻静狭长的巷道,忍不住又看她。


    虞庆瑶强自镇定地瞥瞥他,嘀咕道:“那陛下觉得我应该怎样呢?贴都贴了,还要我捂着脸道歉吗?”


    “……什么贴不贴的,我哪有叫你道歉?”话一出口,褚云羲又觉不对劲。


    果然虞庆瑶垂下眼帘:“那么陛下其实是暗自开心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也红了,不得不板着脸道:“虞庆瑶,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分场合乱说?”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抿着唇往前走,她这样忽然不再回应,却又让褚云羲心中耿耿。然而身处如此境地,也容不得他再停下来纠结盘问。


    各怀心思的两人穿过这巷道后,又行了一程,只隔着一条巷道,宏伟的宫门已映入眼帘。


    身穿金甲的禁卫手持长戟卓然挺立,锋刃在阳光下泛起刺目白芒。


    虞庆瑶心中忐忑,褚云羲将她拉入附近,朝那边张望了一眼,低声道:“把你的头发再整理一下,别露出破绽。”


    “头发怎么了?”虞庆瑶飞了他一眼,有意不给好脸色。


    褚云羲大概是知道她为何生气,隐忍了下来,只是说:“左边那里,有些垂落下来了。”


    她别过脸取下帽子,拢着丝缕长发往上束起。


    狭小的空间内,褚云羲就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虞庆瑶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拆下缎带重新挽着发髻,忽而道:“陛下,现在周围无人,只有你我。你老实说,刚才被我贴了之后,到底有没有一点点高兴?”


    褚云羲本在出神,忽听得她这样一问,不禁心头一跳。


    虞庆瑶挽着发髻侧过脸来,阳光斜斜映在她黑莹莹的眼眸里,如星落沉潭。


    “陛下如果还是不说话,那我就觉得你是不高兴的。”她簌簌垂下眼睫,小声道,“那我以后不会再碰你了。”


    “你……”褚云羲心绪复杂,不由道,“虞庆瑶,你把这当成儿戏吗?还是故意耍弄我?”


    她眼里含着薄薄愠恼,用力束好缎带,插上发簪。“陛下觉得我那样做,只是故意耍你好玩吗?”


    他欲言又止,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低着头,将內侍的帽子重新戴上。那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与孤直。


    褚云羲默默看着,在她未及转回身之时,低声道:“没戴好。”


    虞庆瑶正想斥责他太过挑剔固执,他却已经抬手覆上她的冠帽后侧,双手轻轻扶着帽沿,随后稍稍用力往下按了按。


    她抿着唇,转过身来。


    褚云羲没有说话,低着眼,将她耳畔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一丝一丝地拢好。


    先前还鼓起勇气与他亲近了一瞬的虞庆瑶,在这样的直接面对之下,竟惴惴然不敢正视于他。


    “好了吗?”她嗫嚅着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褚云羲看着她晃晃如星漾水中的眼眸,低声问:“虞庆瑶,你刚才的举动可是当真的?”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个?”


    褚云羲沉寂片刻,道:“我怕你是一时兴起,玩笑而已。你时常有奇思怪想,言行出格。”


    虞庆瑶看看他,不免有些委屈,别过脸去。“你自己觉得呢?”


    她耳畔犹有一丝细发翩飞于风中,褚云羲心绪沉沉浮浮,飘忽不定,犹如这青丝起伏,萦绕飞舞。


    “我……不知道。”褚云羲低着声音,还是没有说出令她欢喜的话。虞庆瑶心头一坠,然而他又道,“可是我,不愿相信那是玩笑。”


    一瞬讶然,一瞬恍然。


    虞庆瑶不禁抬眼望向近旁的男人,他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幽黑眼眸深处,有波澜暗涌,浪花飞卷。


    ……


    *


    她在踌躇许久后,终于跟着褚云羲踏出一步,一前一后走向西华门。


    守宫门的禁卫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两人,不禁对着褚云羲道:“怎么又是你?”


    褚云羲笑了笑,上前拱手:“刚才是奉命回来找人,现在找到了,自然要带他出去见徐掌印。”


    “你刚才进宫时候说要找个小宦官,就是他?”那禁卫打量了一下虞庆瑶,皱眉道,“这是哪个监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虞庆瑶赶紧低着头道:“我平时也不来这里,确实没有见过两位。”


    另一名禁卫诧异道:“徐掌印为什么要叫你回来找他出去?”


    褚云羲道:“这我也不好细问,他是和孟守备先后抵达了慈圣塔那边,进去查看了失火情形,然后匆匆出来,让人回来找这个小内侍过去问话。我看那些內侍不善骑马,便自告奋勇跑一趟,至于这其中缘由,倒确实不清楚。”


    “怪了,叫这从来不出宫的小内侍去慈圣塔做什么?”那两名禁卫还在怀疑,褚云羲见状,马上道:“实不相瞒,慈圣塔那边似乎不仅仅是失火,还丢失了贵重物品,徐掌印和孟守备正着急,此时忽然招他出去,必然是有紧急事情。”


    “莫不是这人以前也被派出去守过慈圣塔?”一名禁卫嘀咕着,觉得自己大概找到了缘由。


    他们再三打量虞庆瑶,见其肌肤白皙眉眼秀美,想着也确实像个怯弱的小内侍,又怕过分盘问耽搁了事情,便高声吆喝数声,唤来其他禁卫一同打开了西华门。


    隆隆声响中,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虞庆瑶心跳加快,抿着唇却显出镇定神色。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向禁卫们拱手致谢,笑了一笑:“多谢,各位留守南京护卫这宫廷,辛苦了。”


    禁卫们纷纷拱手还礼,心想这京城来的锦衣卫倒是谦逊有道。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大步走出西华门,朱红大门再度沉沉关闭。


    他不由回首,随着那两扇宏伟大门慢慢合拢,宽阔的宫道,飞起的檐角,皆为之隐去,最终被朱门隔绝于内,消失不见。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面容静穆,看不出神情波动。


    只是那深深眼眸中,犹有无限眷念。


    “走吧,陛下。”虞庆瑶在他身边小声地提醒。


    “好。”褚云羲随即收回视线,带着她快步走到停在宫门外的白马边,翻身而上。


    一声清叱,扬鞭疾行,那古旧宫城,煌煌殿堂,渐渐远离。


    *


    狮子山下,一骑绝尘,穿林而过。


    青绿衣衫的云岐策马疾行,衣袂迎风激扬。


    沿着茫茫山峦驰骋不久后,远处浪潮滔滔,水声不绝,那热闹繁杂的渡口便在眼前了。


    云岐也不知褚廷秀会不会真的从此处渡江而至,然而既然领命,便定当奉职完成。他纵马行至渡口,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来到靠着江岸的垂杨树下,驻足等待。


    渡口贯通大江南北,车马行旅众多,熙熙攘攘嘈嘈杂杂。他只是在两年入京殿试考中一甲进士后,才得以于赴宴时见过皇太孙一面,如今要在这人群中一眼就认出那流亡之中的少年,云岐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但他深知兹事体大,恩师直接下令他亲自过来守候,亦是对他信任有加。


    这一等,从日头高升,一直等到渡口人群渐渐稀少,就连商贩们也开始收拾东西。云岐站得双腿僵直,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也始终不敢错失一名过客。


    阳光渐渐为层云所掩蔽,江面寒风横扫,白浪涌起。


    而在这寒意袭人之际,又有一艘船只从烟水茫茫处缓缓驶来。


    云岐焦急地向那边张望,眼见那艘大船越来越近,最终停靠在渡口。满船乘客纷纷涌下,牛马横行,杂乱不堪。他丝毫不敢懈怠,眼光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心中那份希望一次又一次涨高又跌落。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被一名年轻公子所吸引。


    那年轻人正从渡船下来,一身锦兰缎窄袖戎装,腰束深紫博带,眉目秀挺,神韵卓然。


    云岐不禁一怔。


    这人不正是定国府的宿放春?


    那宿放春手持马鞭,缓步踏上渡口,随即回首,向已经寂静的渡船内说了什么。


    不久之后,从那渡船中又先后探身走出两人,前面的少年身着粗布蓝衣,只做寻常打扮,却自有一脉灵秀温润之气。而后的年轻人面色微白,双目扫视四周,似有警觉之意。


    苦苦守候了半天的云岐一见那布衣少年,心中一震,不由紧紧攥着缰绳,迎上前去。


    ————————


    陛下是不是错拿了少女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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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第八十章  定国府


    离开西华门之后,褚云羲很快购置了男女冠服。两人在僻静处迅速换掉了原先的衣服,虞庆瑶又恢复了少女妆扮,鹅黄短袄月白裙,腰缠碧青丝绦,她三两下就拆开发髻,重新挽起插上钗钿。


    褚云羲倒是简单,只将原先的黑衣脱去,改换上杏白织锦狐绒长袍,玄黑网巾间飘坠靛蓝束带。


    虞庆瑶有意转到他后方望了一眼,满意地道:“乍一看应该和昨晚完全不同了,陛下真是善于变化。”


    褚云羲束着发带,侧脸斜睨:“你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你想到哪里去了?”虞庆瑶嘀咕道,“好歹也是驰骋疆场出身,怎么心思这样细致?”说话间,她攀着马鞍便想往上去,然而刚踩上马镫,那白马便不老实地左右晃动。


    虞庆瑶惊吓中紧紧抓住马鞍不敢松手,却也还是难以爬上马背。


    褚云羲笑了一声,从背后将她一把抱起,送了上去。


    “跟着我那么久,连上马还不会呢?”他卷好其余衣物,背在肩后,随即一按马鞍,轻轻一蹬便坐到了她后方。


    那熟悉的气息再度迫近,虞庆瑶甚至能感觉到他衣襟处白狐绒的柔软。


    她一抿唇,偷偷回头看去,褚云羲正拢着她,手持缰绳欲行。


    “陛下。”虞庆瑶忍不住又唤一声,他偏了偏脸,“怎么了?”


    醇厚声音就在耳畔,犹如烟云氤氲,湖波起伏。


    不知为何,虞庆瑶对于这同乘马上的接触变得格外敏感,她甚至感觉自己处于他身前,仿佛整个人都像被紧紧护佑包裹住了一样。


    “忽然叫我一声,怎么又不说话?”褚云羲却不知她心潮波涌,纳罕地问了一句,疑心她又瞎想了什么。


    她听他又说话,声音略显低沉,可虞庆瑶却从心底觉得,这声音,这话语,都是属于她的。


    她只需自己心底暗暗想着,偷偷划定了,就是现时现地,最隐秘最珍贵的拥有。


    “你衣服上的绒毛,碰到我了。”虞庆瑶含着小小的秘密,笑了笑随意说。


    褚云羲低头一看,果然衣襟上的狐绒正蹭在她耳廓边缘。他好笑又无奈:“你自己转过脸来发呆,我还以为又有什么事,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没有想什么呀。”虞庆瑶悄悄地摸了摸那衣襟上的白白狐绒,褚云羲却只觉她莫名其妙犯了小女孩的花样心思,说了一声“坐好”,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疾驰而去。


    *


    这一骑白马自在驰骋,穿长街过集市,很快进入了南京城最繁华处。


    酒旗风展,叫卖声起,沿街店铺楼阁鳞次栉比,四通八达道路间车马川流。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沿秦淮河驰行,水上画舫缓缓,铮铮淙淙曲音袅娜,令虞庆瑶不由想到了那时南昀英同样也是骑在这白马之上,带她穿遍金陵,于夜色下遥望这满河画舫,莲灯漫光。


    秦淮河畔的风中似乎也浮漾脂粉芬芳,虞庆瑶在这一瞬出了神。


    背后之人手持缰绳,策马纵行。如若他不开口,如若她不回头,除开此时是白昼,而彼时是黑夜外,几乎使得虞庆瑶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跟着谁徜徉于这水声潺潺,琴音袅袅间。


    她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沉醉于恍惚,忽而望着前方问道:“陛下要带我去哪?”


    “找褚廷秀。”褚云羲似乎对她先前那分神并无察觉,简单地回道。


    虞庆瑶这才收敛心神,追问道:“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尚书府是不可能了吧?”


    “如果云岐能在城外找到他并提前告知风险,那他自然不会再去尚书府。”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策马沿着河流方向转而往东。“但我们还得绕回庄泰然府邸附近等着。”


    虞庆瑶一怔:“为什么?那边应该还有人监视守候,我们现在再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找个远一些的地方躲起来等。”褚云羲道,“就算徐源回到皇宫发现你和我都已离开,也不会想到我们再会回尚书府附近。”


    “那皇太孙既然不会去拜访庄泰然,我们还在外面等着……”虞庆瑶说到一半,忽而明白了过来,“你现在等的,不是皇太孙,而是庄泰然?”


    褚云羲微微笑了一下:“是。既然皇太孙不能再冒险登门拜访,那庄泰然必定会想方设法出去,与其会面交谈。徐源他们未必知道我已经将消息传出,我们只需静静等待,看着庄泰然下一步的行动。”


    说话间,他已沿河东去,一骑白马踏过清冷石板长街,穿过靡靡菲菲的江南歌吟,往尚书府方向行去。


    *


    虞庆瑶坐于马上已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这白马又穿过热闹街市,耳畔浮满金陵话语,忽而又折进幽寂小巷,空有马蹄声踢踢答答,踏醒钻在羽翅间休憩的鸟雀,惊飞一树白影。


    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一条横街,往来车马不断,褚云羲这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你先等下。”他说了一句,随即转出巷口,独自往那边望了望。


    随后又折返回来,叫虞庆瑶也下了马,取下背后的帷帽,给她戴上。“这条街的尽头处,就是之前徐源和我待过的茶楼,我们要小心行事,不能被发现。你现在不要紧跟住我,走在我后边,看我进哪里,等会儿再进。”


    虞庆瑶点点头,透过薄薄纱幔望着长街,心中亦有些忐忑。


    褚云羲说罢,便往那横街去。虞庆瑶在巷口等了片刻,探身望到他进了一间小客栈,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这才牵着马走了过去。


    才到客栈门前,听得楼上有窗户开启,她抬头一望,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知晓他这是在暗示店中并无异样,便将白马交给门前迎候客人的伙计,径直上楼梯,找到了那间房。


    推门而入,褚云羲果然在窗前站着,听得声音回过头来,眼里有几分笑意。


    “你倒是找对了地方。我还担心这街上人来人往,你一时没注意,寻不到我去了哪里。”


    虞庆瑶撩起朦朦面纱,嘲笑他:“就这样短短的一点距离,我还会将陛下弄丢?”


    他负手站在那里,薄薄微光斜映于侧颜,更增华采。“那谁知道,你原本就经常不把我放在眼里。”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心中既有几分怪责,却又有着隐秘的柔软之感。


    她缓缓摘下帷帽,向他走去:“是你先在前面,如果要弄丢找不到,也是你走得太快,让我追不上。”


    *


    虞庆瑶待在了这小小房间内,褚云羲将她安顿好之后,便匆匆下去。过不多时,他又回到了房中,虞庆瑶因问此去缘由。他道:“尚书府还有一处后门,我过去看了看。那边仍旧有人暗中守着,如果有人想要偷偷进出,也是很难做到。”


    “那要不要我过去帮你看着,万一庄泰然真的从后边离开府邸呢?”虞庆瑶问。


    他摇了摇头,道:“那边看守之人离小门极近,里面的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外出更是不易。依我看,庄泰然很可能会从正门出去。”


    虞庆瑶愕然,但见褚云羲似乎成竹在胸,便也不再与他辩驳,静静地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倚靠在窗边,时刻望着远处尚书府的门口。天色由明转暗,街上人群亦渐渐少去,半开的窗外飘进浓浅不一的饭菜香味,虞庆瑶抱住双膝坐在床上:“天都快黑了,你要不要过来休息会儿,我替你守在那里。”


    “不用。”褚云羲刚说罢,门外楼梯声响,伙计送来了晚饭。他待等伙计离开后,向虞庆瑶道:“你先吃吧。”


    虞庆瑶下了床,揭开食盒看看,拎到窗前坐在他边上:“我跟你一起吃啊。”


    他微微一怔,虞庆瑶拿着糕点递给他。褚云羲垂下眼睫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说,默默拿过去,朝着窗外细嚼慢咽。


    她自己端着碗,在他旁边慢慢吃。


    夕阳无声无息淡去,橙红天云渐转暗黄,整条街整座城慢慢昏暗下来。


    虞庆瑶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望向外面。窗户只开了小一半,其实从她坐的地方望出去,也望不到什么景致,只能看到楼下对面店铺前点亮了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那一点明黄晃晃悠悠,虞庆瑶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幼年。那个时候,她会带着弟弟坐在家门口,望着夜幕中的月亮。月亮时常为薄云掩蔽,只晕出同样明黄朦胧的光华。


    “你又在想什么?”褚云羲看到她端着碗不动了,不由低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想到了……小时候。”


    他看看虞庆瑶,想到昨夜她在奉天殿中倚靠身边时流泪的场景,于是试探问:“是不高兴的事?”


    “不是。”虞庆瑶垂下眼睫,轻声说,“在我父亲没有去世前,我过得很开心。”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是你的继父,后来对你很不好?”


    她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称他为继父。”


    褚云羲微微一怔,望着她。她望向前方,天幕昏黄,寒鸦掠过重重黑瓦,飞向远处去了。


    “他没有资格被称为继父。”虞庆瑶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与憎恨,只是她语声低冷,与平素截然不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父母的。哪怕他给了钱,管了饭,但在他眼里,我只是累赘,毫无用处。他要我母亲改嫁给他,是为了想要生儿子,要是能弄死我而不被抓起来,他一定早就那样做了。”


    她说到此,看着褚云羲,见他神色愕然,不由轻轻笑了笑。“陛下,你被吓倒了吗?”


    “……没有。”褚云羲轻出一口气,“我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怎会不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只是……”他顿了顿,又看着她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的样子,并不像有过那么沉重的背负。”


    “我不想总是哭哭啼啼。”虞庆瑶捧着尚有一些温度的瓷碗,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有些认识我的人,当她们知道我的境遇后,会觉得我在强颜欢笑,甚至有的人,还会说我不该是这样。在她们眼里,我应该始终衣着破旧,沉默寡言,或者愤世嫉俗,性格孤僻。可是,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啊!”


    夜风吹进窗口,带着江南冬夜特有的湿冷,也拂乱褚云羲衣襟间细细白绒。


    褚云羲看着她的眼神,却渐渐染上温度。


    “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他低切地问。


    虞庆瑶想了想,终究还是想不出如何形容,只好撑着脸道:“就是,很普通的生活,能吃到自己喜欢的点心,能穿着自己想要的衣服。没有人对我吹毛求疵大声吼叫,当我累了的时候,可以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不会被强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会被打搅。”


    褚云羲轻声笑了笑:“那不是很容易实现吗?”


    “说起来容易,真正实现也不容易。”虞庆瑶望着他浸润于夜色的眉眼,“陛下真正想过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


    他神情微动,有几分不自然之意。“为何要问我?”


    “没什么,只是因为,想知道更多啊。”她见褚云羲移开视线,便问道,“陛下是不愿意讲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并没有想过。”


    虞庆瑶一怔,继而有一种恍然后的怅惘。“是你从小就被严加教导,要志在高远,建功立业吧?”


    褚云羲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笑意,却并未说话。


    “那,建功立业之后呢?”虞庆瑶小心地追问。褚云羲眼神沉柔,只是依旧没有回答,似乎这个问题确实是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界域。


    虞庆瑶有些惘然,她站起身,将饭碗放归桌上。然而还未回到窗前,却见褚云羲忽然站起,将窗户一推。


    “出来了。”他的眼中一亮,整个人都从刚才的沉静中警醒起来。


    虞庆瑶不由也回到窗前,但见一顶轿子自街那头的府门口出来,慢慢消失于长街尽头。


    “快!”褚云羲来不及收拾东西,拽着她便奔下楼去。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出了长街,却并未马上追上去,而是守在尚书府对面,又过了一会儿见再无其他人离开,才策马紧追过去。


    所幸夜幕下,这条街又热闹起来,他隔着甚远可望到那青呢轿子在车马人群间时隐时现。虞庆瑶怕跟丢了,提醒他道:“怎么不再靠近一些?是担心被发现吗?”


    “在我们之前,也有司礼监和守备厅的人跟着。”褚云羲目光沉定,望向前方。


    尽管路上行人众多,商贩穿行其间,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有好几人始终跟在轿子后方,显然就是先前埋伏在尚书府外的人。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那顶轿子前行,经过贡院后转向北去。虞庆瑶还在询问知不知道那轿子到底会去往哪里,褚云羲望着两侧屋舍,心中已有了答案。


    当前方那些暗自追踪的人也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之时,那顶从尚书府出来的轿子忽而又朝西行进。穿过长长的里仁街,前方建筑森严,饶是虞庆瑶也看出这沿街尽是衙门官署,门前皆有卫兵把守,与先前繁杂的街市断然不同。


    “这又是什么地方?”她不安地嘀咕,“我们不会是上当了吧?”


    褚云羲却扬起下颔,低声道:“正前方便是应天府官署,我觉得,这轿子应该差不多要到该去的地方了。”


    “难道要去官署?”虞庆瑶一惊,再往前望去,但见轿夫们忽然加紧步伐,抬着那顶轿子飞快地经过了应天府门口,又继续往西行去。


    那些追踪之人唯恐落后,忙不迭探头探脑紧随其后。褚云羲却不紧不慢,似乎全然不怕跟丢了轿子。


    又行不多远,但见前方街面更为宽整平坦,浩浩大道贯通南北。


    虞庆瑶坐在马上,眼见道旁高墙延伸,遮天避月,也不知何处是起点,何处又是终结。那一道高墙几乎隔绝半条长街,前方的轿子最终靠近沿街府宅大门口,轿夫却未落轿,而是抬着轿子,径直进入了那座高门大宅之中。


    “这府邸,是谁家的?”虞庆瑶见褚云羲似乎毫不意外,不由诧异发问。


    他驾马缓行,停在了路口幽僻处,望向那座煊赫府宅,低声道:“你等会儿过去自己看。”


    隐藏于暗中的司礼监追踪者们见轿子进了大门,着急无奈之下聚拢商议,随后迅疾离去,只留下一人守在对面巷口。


    褚云羲眼见时机已经差不多,带着虞庆瑶径直走向那处府宅门口。


    清月淡扫,满地如霜,这宽整长街前少有车马,如今唯有这白马蹄声哒哒,饶有回响。


    绵延高墙耸峙下,朱红大门金钉镶嵌,素白石狮昂首怒目狰狞,眼光如剑,斩尽行经四周之人的妄念轻慢。


    朱檐雕栋,匾额鎏金,中书依旧铁钩银划的敕造文字。


    那字迹,一如她在济南千佛山和慈圣塔前所见。


    “这里是定国公府?”虞庆瑶讶然之后,才明白其中缘由,“轿子里的,莫非真是庄泰然?那皇太孙,已经被直接引入了定国府?因此庄泰然堂堂正正出门,进的是这国公府邸,就算司礼监和守备厅的人追踪到此,也无法闯入。”


    褚云羲微一颔首,翻身下马。


    他抬起眼,望着那熟悉的匾额与字样,深深呼吸一下,踏上台阶。


    轻轻叩响那曾经也被他叩响的大门,耳听得里面传来声音,他端肃沉声应道:“请向刚刚抵达府中的庄尚书通传,我是今日白天去拜访过他的人,现在特意找来,想要取回自己寄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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