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追击


    当车中的虞庆瑶被带往远方时,平安镇上有人慌乱奔跑着穿过寂静小巷,砰砰砰地砸响了族长私宅的大门。


    “什么事?”开门的仆人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杀人了……”门外的人脸色苍白,语不成声,“杀人了!”


    ……


    报信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堂下,向闻讯惊醒的主人家哭诉看到的一切。


    “就在镇外河边的枣树林里,小的昨晚去亲戚家喝酒,回来的路上酒劲上来,倒在草地里睡着了……等到醒来天都快亮了,就摇摇晃晃往回走,没想到一脚踢到了……踢到了一个血糊糊的脑袋!”那人呜咽恐慌,一边说着一边哆嗦。


    族长大为震惊,待等听说枣树林里不止死了一人,而是死尸遍地之后,更是惊骇万分。正忙着叫人一起去那边探查,后院中的宿宗钰听到动静亦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死的是什么人?”宿宗钰一踏进厅堂便问道。


    “小公爷。”族长连忙起身拱手,“老朽也不清楚,正要带人去查看,若情况属实,马上就去县衙通传。”


    “看着像是官差!”堂下那人急忙道,“都有刀,穿的也一样,但是看不清!”


    宿宗钰双眉一皱,正在此时,宿放春与褚廷秀亦闻讯而至。听到了此人的话语,宿放春脸色一变,迅疾望向褚廷秀。


    眼看族长已经召集了仆人,准备前往枣树林勘察实情,宿放春当即道:“要是真像这人说的,死的是一群官差,事情非同小可,我既然借住在此,也该带人过去看看。”


    那族长听了自然连连点头,宿放春正打算出门,宿宗钰却抬手一拦。


    “小姑姑,外面天寒地冻,还是我过去一趟,你在这等着消息就行。”


    宿放春微微一怔,还未等她回应,宿宗钰已经迈出门去。


    那族长见了,也急忙带人出了厅堂,一时间脚步杂乱,灯火摇曳,十多人匆匆而去。


    厅堂内就此安静,宿放春望着众人背影,面露焦虑之色,褚廷秀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公爷特意前去,必然也有所考量。”


    宿放春回首望来,眉间隐含郁色:“殿下,我恐怕那个枣树林里死的是锦衣卫……这小镇上几乎没有官差,也没听说发生什么要案,怎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但我们的人都已经回来,并未在外和他们交手……”褚廷秀说到此,忽而一顿。


    宿放春审度他的神色,缓缓道:“之前和殿下同行的那两人,是后来才返回到此处的。”


    “但他们回来时,丝毫没有异常,如果遭遇敌手甚至大打出手,怎会不见血迹伤痕?”褚廷秀虽是这样说了,但心里也依旧有所不安,随即出了厅堂,问清方向之后,往虞庆瑶和南昀英住处寻去。


    匆匆赶到,左右寻不到两人身影,褚廷秀已觉不妙。宿放春当即进到虞庆瑶房中,回头道:“外衣鞋子和包裹还在床边,却唯独没了人影,殿下可觉蹊跷?”


    褚廷秀亦大惑不解,又匆忙去了围墙另一侧,但见曾叔祖房中衣物行囊皆无,反倒是不辞而别的迹象。


    此时又有随从来报,说是原先停在马厩那边的马车没了踪迹。宿放春一听,即刻低声道:“殿下,我看情形不妙。”


    褚廷秀望着那空空荡荡的房间,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上前一步,触及冰冷的桌面,心绪不宁。


    即便这位曾叔祖身份尚还存疑,尽管程薰多次提醒他不可轻易信任对方,但是不知为何,自从船头相遇,褚廷秀就对这个沉肃倨傲的年轻人产生了奇异的感觉。


    他确实也无法完全接受那些离奇的说法,但是褚廷秀自幼生长于宫廷,最为熟悉皇族中人的器宇举止,他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观察,那个自称天凤帝的年轻人,确确实实从眼神到言行都流露非同寻常的气度神韵。


    因此褚廷秀一直想要将褚云羲留下,尤其是看到他以近乎狷狂的攻势击败锦衣卫头目后,更觉得当初让他留下是明智之举。


    结果现在,他竟然不辞而别了。


    褚廷秀无法理解,懊丧焦虑之下,他没有回应宿放春,当即步出房间。


    宿放春一怔,随即跟上:“殿下要去哪里?”


    “出去找人。”褚廷秀脚步匆忙,神情肃穆。


    宿放春一惊:“殿下还是就在这里等待为好,宗钰已经出门,如有发现,会派人回来传信。”


    “但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少了两人。”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穿过小径。


    宿放春追了几步,不禁问道:“殿下,请恕我无礼,我想知道,那位持刀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来历?”


    褚廷秀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她。“……我先前已经说过,他是在那位棠婕妤被人追杀时,出手相救之人。”


    “只是一个游走江湖的普通人吗?”宿放春站在鹅卵石小径间,眼中慧光隐现,“但从我见到此人起,便觉得殿下对其很是厚待,甚至……可说谦卑有加。”


    褚廷秀紧抿双唇,片刻后才道:“那只是因为我觉得此人身手胆识皆不同寻常,礼贤下士罢了。”


    “但殿下贸然外出,岂不是更容易落入敌手?”宿放春坚定道,“您如果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就派人前去通传。”


    *


    手持火把的马队疾行于混沌长道,耀出连串红光摇曳。宿宗钰策马扬鞭,跟随仆从往那枣树林赶去。


    “转过这个弯就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族长探出身道。


    宿宗钰眺望前方,快马加鞭,谁知才拐过路口,却见前方道旁黑黢黢的林中竟已有火光摇晃。


    “怎么,难道已经有人报官了?”宿宗钰一怔,在前领路的族长也一头雾水。


    这一行人还未来得及靠近,却听那林子里有人厉声呵斥:“什么人?!”


    那族长吃了一惊,率领仆从意欲上前,然而林子里很快步出数人,皆身材高大,身穿绛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阴沉,目光狠辣。


    “你们,你们是?”族长震愕不已,宿宗钰下马上前,扬声道:“不要误会,我们是听闻此处发生命案,故此特来查看。”


    “既不是官差,过来查看什么?”有人沉声发问,随着声音的传来,一名身穿飞鱼服的短髭男子在火把的照耀下,缓缓步出林间。


    神情沉肃,不怒自威,双眼朝众人一扫,犹如凛凛寒剑,横掠生风。


    宿宗钰审度之下,心内一惊,然而脸上依旧从容不迫,曼声问道:“北镇抚司同知蒋奕?”


    男子眉梢一挑:“正是,你如何称呼?”


    “金陵定国公府,宿宗钰。”


    蒋奕瞳仁为之一收,盯着宿宗钰道:“原来是宿小爷,怎么您不在金陵,竟然会来到这荒郊野外?听您刚才的语气,倒像是早已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听他这样说了,又见枣树林靠近道路一侧皆有锦衣卫持刀肃立,知晓里面必定真的发生了惨案。


    他稍一忖度,便指着方才报信的人道:“我本来是要去济南府保国公府上吊唁,借住于本地族长家中,却听闻有人报信说是看到此处有众多死尸,看样子还是官差穿着。族长惊骇万分,因此我便陪同前来查看。蒋同知怎会也恰好到了这里,不知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蒋奕脸色发沉:“此事隶属我们北镇抚司管辖,多谢宿小爷关心,但林子里血污遍地,您还是免于入内。”


    “原来真是锦衣卫出事?!”宿宗钰故作惊讶,眼角余光一扫,并未见林中还有活人抬出,有意道,“林子里可有伤患需要医治?镇上设有医馆,同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命手下立即将伤者送去那里。”


    “不必了。”蒋奕上前一步,直视于他,“宿小爷,听闻昨天我的部属们曾与定国公府马队发生冲突,所擒获的钦犯也被你们强行带走。其后我那些手下不甘就此空手而归,便一路追随至此,但结果……”


    他语意愈沉,目光愈寒。


    “请问宿小爷,白天里那几个钦犯如今身在何处?您分明之前就与我的下属们交手,为何现在却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蒋奕眼神似剑,尽含锋芒。


    除宿家亲信之外,周围众人皆目露惊愕,林边数名锦衣卫皆握紧刀柄,脚步微移。


    宿宗钰朝左右一望,顾盼自若,拱手道:“我说蒋同知为何愤愤不平,原来是有此误解!同知是从哪里听说我们强行带走了钦犯?”


    蒋奕冷哂一声,高声呼喊了一个名字。很快有人从林深处奔出,见了他倒头便哭拜:“同知大人,我们总旗死得太惨,还有那么多弟兄全都遭了毒手,这深仇大恨,不能不报啊!”


    “这是裘邺手下,白日里亲眼看到你们宿家强行掳走钦犯。所幸他被派出前来寻我,方才保住一命,否则的话,恐怕也要葬身在此……”蒋奕指尖一紧,刀柄微微作响。


    宿宗钰这才明白前因后果,眼见蒋奕目光阴沉,林中锦衣卫皆握着长刀往这边缓缓靠近,不由微微一哂:“蒋同知可曾问过这个兄弟,双方发生争执之时,我宿宗钰当时在不在场?”


    蒋奕浓眉一皱,眼光往那人一瞥。那锦衣卫闻言抬头,愣怔半晌,道:“没,我没看清,那个带头的头戴雨笠……”


    宿宗钰随即追问:“看不清长相,声音总听得清吧?”


    那人又犹豫不决,不由望向蒋奕。蒋奕双眉一皱,低声呵斥:“不是他?”


    “声音,好像不是……”那人胆怯应答,很快又抗辩道,“可是那群人口口声声说是宿家的!金陵定国公府中人又有谁敢冒充?!”


    “仅仅凭着对方自称就相信他的来历身份,也太过粗疏马虎!”宿宗钰认准了对方疏漏,进一步道,“你再看看我身边的人,又有哪个是和你们交过手的?”


    那人再三盯着宿宗钰手下看,却面露难色说不出话来。


    宿宗钰倨傲道:“你自己都认不出人来,又怎么认定是我们将什么钦犯带走?金陵定国公府是何等人家,怎么会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说到此,又向始终阴沉着脸的蒋奕道:“蒋同知,这林子里的事不知是谁做的,但我看昨天与你部属交手的,必定是打着我们定国府旗号的歹人。还请同知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免错过了真凶!”


    蒋奕心里虽对这年轻人大为怀疑,然而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定国公府又不能轻易得罪,不禁双眉一扬迅疾道:“既然如此,我在此再详加勘察追捕真凶,希望能尽快查明此事。”


    “好,要不是我还得赶往济南保国公府,也该留下相助一臂之力。”宿宗钰拱手说罢,随即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着来时路而去。


    枣树林里,锦衣卫们交相议论,忿忿不平。蒋奕抬手唤来数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昨夜的通传者,向他们迅疾道:“跟上他们,如有发现昨天那帮人,即刻来报!”


    *


    林间小道上,马鸣萧萧,宿宗钰一骑当先。越是远离了枣树林,他越是加速前行,很快唯有数人能够紧随其后。


    “速回镇上,通知他们不要出来。”宿宗钰迅速下令。


    疾驰不远,却见前方道路上有人赶来,正是宿放春手下。


    宿宗钰猛地勒缰止步,听那人禀报说了虞庆瑶两人深夜失踪之事,不由也蹙了双眉。


    然而后方随即有人策马赶上,低声道:“有锦衣卫在盯着了。”


    “往回走!”宿宗钰一声令下,率领部属加速行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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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议定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宅邸,宿宗钰与族长刚刚踏入庭院,正遇上往外走的宿放春和褚廷秀。


    “小姑姑,蒋奕已经赶到了!”宿宗钰一脸肃然地讲述经过,宿放春听罢皱眉道:“那可不好,他们现在已经认为枣树林中的锦衣卫是我们所杀,恐怕再多解释也不能让蒋奕信服。”


    一旁的族长虽还不太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们如此焦急,当即斩钉截铁道:“小公爷,老朽可以为你们作证,昨晚定国公府的人都住在我这宅院里,怎可能悄无声息出去杀人?!”


    他本是好意,然而褚廷秀听了之后,神色却更为不佳,就连宿放春亦目光犹疑,似乎有所牵挂。


    宿宗钰见状,当即向族长道谢,又对锦衣卫蛮横无理的言行大为抨击,以此表示自己的清白。见族长对他十分信任之后,便借口说要与褚廷秀和宿放春商议事情,便将两人带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才一进院门,宿宗钰便向褚廷秀低声道:“听说先前与殿下同行的两人不见了踪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廷秀心中正焦灼,既不愿相信是曾叔祖夜间潜出府邸,犯下了那等大案,又无法亲自外出寻找。于是不悦道:“暂时还不知他们为何突然消失,我本来想带人出去寻找,可现在蒋奕已到此处,我也无法出门。但我总觉得,那么多锦衣卫死于非命,不会是我那朋友所为。”


    “要说到身手,小姑姑之前不是讲过,那个持刀的小哥在大雨中差点就将裘邺一刀封喉吗?”宿宗钰对率性的南昀英还是颇有好感,话说了一半,忽又觉得不妥,连忙哈哈一笑,摸着下颔道,“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也没有必要趁着夜色再出去大开杀戒是不是?只不过他为什么又带着那位婕妤忽然离去了呢……”


    褚廷秀深深呼吸一下,平定了烦乱的心绪,向宿宗钰道:“宗钰,如你刚才所说,现在蒋奕虽对宿家很是怀疑,甚至已经派人紧追不舍,但万幸的是,唯一经历过那场雨中交手的人并不知晓你与放春的关系。因定国府声名显赫,蒋奕应该也不敢擅自冲入此处搜查,但只要被那个报信者发现放春与我的踪迹,事情便会不可收拾。”


    宿宗钰一拧眉,原本脂粉气浓的脸上乍露狠色。“这样看来,我得找机会将裘邺手下那个报信者给干掉!”


    “别再惹事了!”宿放春瞪他一眼,“那人现在紧紧跟着蒋奕,你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


    宿宗钰气恼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


    宿放春略一思忖,随即道:“宗钰,你稍后带领马队离开此处,继续往济南府去。我会留下静观情势,如果蒋奕没有发现我们躲在这里,看到你带人往北去,必定会暗中追踪。到那时,我再护送殿下离开此处去往金陵。”


    宿宗钰听罢,双手抱胸思索一阵,道:“好!既然要引开他们,那我便要将戏做足,不然蒋奕怎么可能被牵着鼻子走?小姑姑,你将自己的手下混杂在我的马队中,不要多,只零星几个就足够。就让那个被派出去找蒋奕的锦衣卫发现蹊跷,他必定会告知蒋奕,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会紧紧盯着我们那支马队不放了。”


    “出发前再找主人家借一辆马车,与马队一起出发,好让追踪者认为殿下就在其中。”宿放春说罢,向褚廷秀道,“殿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多谢二位解决燃眉之急。”褚廷秀向两人拱手,诚挚道,“只因我一人落难,却令你们卷入纷争,我褚廷秀……实在深感惭愧。”


    宿放春温和回应:“殿下言重了。”


    “我本来就看锦衣卫不顺眼,披着一身飞鱼服到处横行无忌,出了京城还嚣张跋扈。”宿宗钰倒是大方,摆了摆手之后,急忙去找人安排出发事宜。


    不多时之后,马车和其他物件已经准备妥当,宿宗钰向主人家再三道谢,并以金银相赠,随后率领大队人马出了宅院,浩浩荡荡往大道行去。


    褚廷秀见宿宗钰已离去,又回到后院找到正在床上休息的程薰,将昨夜今早发生之事诉说一遍,低沉道:“先前皇叔虽对我心怀杀机,但碍于言论情理,也只能暗中派人下手。然而这一群锦衣卫死伤惨重,此事若被栽赃到我身上,那皇叔岂非有了名正言顺追捕我的理由?”


    “殿下也知晓这群锦衣卫一死,对我们的处境更为不利。臣以为昨夜之事必定与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关,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您那位皇叔的爪牙,隐藏身份博取您的信任,如今正是受命行事,将屠戮锦衣卫之罪状嫁祸于殿下。否则何以犯事之后连话都不留一句,竟连夜不见踪迹?而且还带走了棠婕妤!”程薰喟叹一声,目中深含忧虑,“殿下若是早点识破其谎言,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褚廷秀愕然,一时竟觉得程薰所言竟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正在此时,却听门外有人急促敲门。他心烦意乱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的正是宿放春,身后还跟着一名并未见过的布衣少年。


    “殿下,这少年说是受人之托,前来传递口信。”宿放春向少年微一颔首。


    “你们就是她要找的人?”那少年忙将路上遇到虞庆瑶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末了迫切地问,“我这口信是传到了,说好的银子能给我吗?”


    宿放春随即取出碎银塞到他手中,褚廷秀大为意外,皱眉问道:“你遇到的只有女子,没看到另一个男的?”


    “男的?”少年想了想,“车中就一个女的啊,不过我走的时候,好像是有个男的从田间走来,气势汹汹的,我也没敢回头。”


    褚廷秀追问道:“她可曾说为什么会离开?”


    “没有啊。”少年一头雾水,“反正看着很着急很害怕。”


    褚廷秀虽得知了虞庆瑶的下落,但也问不出其余讯息,只好让少年先行离去。


    宿放春见少年匆匆而去,方才将褚廷秀请到院中,低声道:“婕妤是被强行带走的,这样一来,那位小哥就更为可疑了。”她顿了顿,试探问道,“殿下还打算去找他?”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不管如何,她既然千方百计托人传信,必是不想就此被带走。至于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不能就此作罢,一定要找到他们问个清楚。”


    他抬起头,望着宿放春:“宿小姐,刚才那少年传递的口信说,婕妤将会被带往金陵的一座高塔。我想,那是不是指的就是慈圣塔?”


    宿放春微微一怔。“殿下为何认为是那里?金陵不止这一座高塔,那位小哥又为何千里迢迢一定要带着婕妤去慈圣塔?那不是供奉董太后灵位的地方吗?”


    褚廷秀欲言又止,思忖片刻只能道:“我曾经去过慈圣塔数次,对那里印象最为深刻。”


    宿放春道:“不管是不是慈圣塔,既然她被带往的也正是金陵,那我稍后便护送殿下启程,说不定在路上便能追及,到时候问个清楚便是。”


    “宿小姐盛情相助,褚某现今无以为报。”褚廷秀看着眼前这位依旧身着窄袖男装,俨然俊秀青年的宿小姐,深深作揖,“他日若能返回京城,定不忘宿小姐恩情。”


    晨光乍现,金辉透出如羽白絮,铺洒大地。宿放春站在月洞门内,一身宝蓝锦绣衣袍浮泛星芒,更衬得人如青竹挺立,姿容出众。


    “殿下不必如此在意。”宿放春朗然一笑,“我出手之时,又怎会料到在那荒丘之下的,竟会是您呢?”


    褚廷秀还待开口,却又听得身后厢房内传来不小的动静。他怔了怔,随即匆匆返回,推开门一看,竟见程薰正撑着床栏艰难坐起。


    “霁风,你小心些!”褚廷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程薰忍痛喘息几下,低声道:“殿下是要即刻赶往南京?庄少保虽是殿下恩师,但锦衣卫那边如猜测到殿下的意图,臣恐怕他们会早有通传。那南京守备太监徐源以前便是司礼监出身,与杜纲关系匪浅,而南京守备大臣孟承嗣亦非先太子一党。殿下此去南京,切勿暴露行藏,最好是能够私下与庄少保会面,杜绝一切后患。”


    “我知道。”褚廷秀眉间不减郁色,“若你身体吃得消,我便带你同去南京,将你一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正说话间,门口脚步声近,他回身一望,宿放春负手站在阳光下。


    “程小哥已能坐起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她毫无寻常女子的回避忸怩之状,爽快道,“我这就叫人再去熬药。”


    褚廷秀倒是没觉得什么,程薰却垂下眼帘,只低声道了声谢,便不再言语。


    宿放春也没再逗留,向褚廷秀拱手作礼,便像少年郎一般背着手踱出院子。


    褚廷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程薰侧目看了看,过了片刻道:“殿下,这位宿小姐二十有几,尚未婚配。听说寻常勋贵元老的子弟,她一个都看不上,金陵城中都以为她要守着国公府,独身到老。”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你说这个干什么?司礼监连人家婚姻大事都打听?”


    程薰微微一怔,唇边浮现浅微哂笑。“但凡有用的人,有用的事,都在臣探听收集的职分之内。”


    褚廷秀站起身来,向他语重心长道:“我看你还是快些躺下休息为好!这些事现在用不着你探听。”


    “……遵命。”程薰只得叹了一声,重新忍痛躺下,看着褚廷秀匆匆离去的背影,疼痛之余又不由轻笑一下。


    *


    风一程雨一程,虞庆瑶坐着这辆马车穿城过镇。随着远离北方临近江南,天气越发阴冷难耐,她躲在车中双手捧着脸颊,向外面喊:“南昀英,还有多远到金陵?”


    “快了吧。”南昀英懒洋洋地靠在门侧,“今晚之前应该就可以抵达。”


    “那就好。”虞庆瑶应了一声,双眉微蹙。


    自从那天心急慌忙找了人传递口信之后,她一直希望褚廷秀他们能追赶上来,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虞庆瑶怀疑那少年根本没有找到他们,又怀疑褚廷秀遇到麻烦自顾不暇,但这些担心都无法说出。


    更令她忐忑不定的是,这一路上,褚云羲至今没有复苏。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夜晚入睡前,都希望第二天清早会重新看到那沉肃端方的褚云羲,然而每次醒来,南昀英不是坐在车头摆弄长刀,就是早早地拎着点心,得意洋洋地从远处而来。


    虞庆瑶撑着脸颊想,当初褚云羲也说过要回到金陵慈圣塔,去寻找他丢失的龙纹刀。


    ……那么,今夜抵达金陵故都之后,沉睡多时的陛下会不会因为感知到异样而努力苏醒呢?


    虞庆瑶默默地想着,悄无声息撩起车帘,望向前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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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心潮


    或许是知晓快要抵达金陵的缘故,南昀英这一天更是加快了行速,几乎没有与虞庆瑶闲谈。


    甚至在中午时分,都没像之前那样拉着虞庆瑶去酒楼吃喝,只是在路经小镇时,才匆忙买了点吃的回来。


    虞庆瑶见他其实也已很是疲惫,不由提醒道:“吃完了东西再赶路,不然坐在车里一面颠簸一面吃东西,头都晕了哪里咽得下?”


    他皱了皱眉,坐在车门外吃着卷饼,又仰起脸喝着冷水。“随便吃点,等到了金陵城里,我带你吃个爽快!”


    “那座九层宝塔,就是慈圣塔吗?”虞庆瑶慢慢吃着东西,随意地问。


    南昀英抬起眼看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略显尴尬地道:“听陛下说过,他本来也正打算去呢。”


    “他懂什么?要不是我,能建成慈圣塔?”南昀英又咬了一口卷饼,忽然皱眉,把卷饼里裹着的菜丝全都挑出来扔了出去。


    “你又挑三拣四!”虞庆瑶哼了一声,那么多天同行同住,南昀英的癖好嫌恶她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与褚云羲不同,他对于味道清淡的食物以及各种菜叶菜丝几乎都不会去吃。


    南昀英掸掸衣服:“至少不像某人那样,你跟着我那么久,难道不觉得我比他好处很多,也有趣很多?”


    虞庆瑶哑然失笑:“你真的这样想?”


    “那不然呢?”南昀英三两下吃完了卷饼,抱着双膝蹲在她面前,笑盈盈道,“要是比他还难相处,你会一直跟着我?你看看自从跟了我之后,你一路上吃喝玩乐无忧无虑,哪里会像先前那样餐风露宿?”


    虞庆瑶抿了抿唇:“你都不嫌害臊,这路上花了多少钱?!钱又是怎么来的?!”


    南昀英瞠目:“能怎么来,有办法取来就行。那些人少了这些钱又不会倾家荡产,我们没钱却到不了金陵,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再说了,一路上你不是也享用了吗,这时候还念叨什么?”


    虞庆瑶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无言以对,明明知道他这些钱财来路不明,但他却自然有一套强词夺理的说法,虞庆瑶几次争辩也无法改变其想法,如今也只能闭嘴。


    “适机而变才能走得通行得远,就算换了那个老顽固,还不是也得想方设法搞钱来用?”南昀英嗤笑一声,坐回车头扬起马鞭,“快进去坐好,我们要启程了!”


    *


    这一路风驰电掣,虞庆瑶坐在车中只觉头晕目眩。她支撑许久后禁不住靠在座位一角闭目休息,才昏昏欲睡之际,忽听得前方浪潮声涌,车马喧嚣。


    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前方一望,但见湛蓝远天之下,银亮江流迤逦如龙,沉缓浩瀚,阔大无垠。


    “长江?”虞庆瑶不由讶然发问。


    “对,过了江就是南京城。”一贯坐没坐相的南昀英难得挺直了身子,语气中亦含着几分兴奋,“虞庆瑶,很快你就能见到我建造的伟业了!”


    马车急速驶向江岸渡口,早有许多行人在那等待,一时间行囊碰撞,牛马嘶鸣,乱哄哄挤作一团。虞庆瑶坐在车中,见这嘈杂不堪的情状,不免探出身问:“我们这马车也能摆渡过去吗?”


    “当然不能。”南昀英跳下车,将车帘撩起,“下来。”


    虞庆瑶只好下了马车,嘈杂人群中,南昀英将马匹与车架分了开来,牵着马匹道:“只要将这匹马带走就可以。”


    “好……”她才说出口,周围众人鼓噪向前涌去,纷纷喊着“船来了船来了”。虞庆瑶一时没防备,被如潮人群挤得几乎站立不住,南昀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跟我走。”


    喧嚣声中,行人牛马越挤越前,渡口古旧木栏摇摇欲坠。虞庆瑶胆战心惊,生怕这木板就此坍塌,只得紧紧靠在南昀英身前。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在虞庆瑶身侧,努力将她与周围人群隔开。眼看又有人莽撞地朝这边挤过来,背着的竹筐重重撞到了虞庆瑶脸上,差点划出血来。


    “干什么呢?!”南昀英眼含怨怒盯着对方,然而对方只顾着往前,根本没有在意其他。他愠恼起来,恨不能将那人揪住暴打一顿。可惜众人皆争相往前,就算他心头怒气冲天,都被挤得没有出手的地方。


    虞庆瑶本来正蹙眉捂着脸,见他又要冲动,忙低声道:“你就忍着吧,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连手都伸不开。”


    “……等上了船,将他们都一个一个丢到江里!”南昀英狠狠道。


    “又发疯。”虞庆瑶小小怨怼一声,忽又被人踩到脚尖,痛得蹙起眉头。


    南昀英再往前一分,艰难将她拢在臂间,低下头冷哂:“再说我坏话,我就将你也丢到江里。”


    “那你丢呀。”虞庆瑶散漫地望着斜前方江面上缓缓驶来的渡船,“我趁机游得远远的,这样就彻底摆脱了你,再也不用担心受怕。”


    “……你敢。”南昀英好似真的受到了背弃,将她紧紧控住,在她耳畔负气道,“那我就跳下江来找你,将你牵着拽着不松开,等到抓回来之后,把你的双手用缰绳绑住,看你还如何游走。”


    他越是说得凶狠,虞庆瑶却越觉得不过是孩子气的泄愤。她忍不住笑,转过脸问:“为什么非要将我留在身边?”


    他顿滞了一下,闷声闷气道:“我第一次的时候就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去金陵。既然说到了,就一定要将你带去。”


    “可是我也从来没有好好答应过。”虞庆瑶稍稍放低了语声。


    南昀英却听到了,执拗地道:“你不应承,是你自己的事。我问出了,就是我的事。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那去了金陵以后呢?”虞庆瑶在喧闹嘈杂的人声中缓缓问。


    南昀英似乎诧异于她的追问,微微扬起脸,望向江上如絮云绵:“虞庆瑶,你不想跟着我去更远的地方吗?等离开金陵之后,我还想去有海的地方,那是很远的北方,阿娘说那里有高山有蓝海,秋天的时候枫叶都红了,就像天上连绵的火坠落下来,烧红了满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我还像现在这样载着你,你要是累了,就躺在车里休息,或者我可以教你骑马,我们一起骑马去北方有海的地方……”


    他喃喃诉说,几近呓语。


    虞庆瑶微微讶异,回头望着他鸦黑眼眸,心头仿佛古井内坠下明镜,荡漾出波光。


    “可是我……”她想说些什么,然而四周声响骤起,拥挤的人群忽然尽朝前涌。


    渡船堪堪抵达。


    大呼小叫,牛马哀鸣,行囊拖曳,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护佑下好不容易才登上渡船。转眼间又有数人挤上船来,那渡船摇摇晃晃,虞庆瑶赶紧抓住船舷,艰难地挤着坐了下来。


    但是南昀英还没上来。


    那匹马不知受到了惊吓还是怎么了,迟迟不肯上船。他正焦急地拽着缰绳,船夫已大声道:“开船了!”


    虞庆瑶连忙道:“还有人没上来!”


    “这不是还好多人吗,等下一次吧!”船夫指着渡口那剩余的众多行旅,挥手示意。


    虞庆瑶见南昀英面露焦虑,不禁回头道:“可是,我们是一起来的啊!”


    船夫瞅了一眼,不耐烦道:“还牵着马?你看看船上能有地方吗?!”


    周围的人亦不禁吵闹起来,催促赶紧开船。虞庆瑶才想站起身,那船夫一撑竹篙,渡船已一下子远离了江岸,她惊讶呼喊,但见南昀英牵着马匹站在岸边,黑衣肃杀,红缨飘飞,于人群间尤显落落寡合。


    她略一迟疑,站起身来向他喊了一句,但是船头恰好又有好几人嚷嚷着换位置,将她的身子与声音全都遮蔽住了。


    江浪扑卷,雪白水花溅上船舷,虞庆瑶怔怔地望着江岸。


    眼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于水天淡色间。


    *


    南昀英牵着马匹站在江风中,衣袂猎猎扬起,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渡船,目光有一瞬的空洞。


    心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不是不能够强行挤上船去,可是直至现在,他自己也很难明白,为何在刚才那一刻,放弃了上船的念头。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隐隐在意的是虞庆瑶的态度。


    如今渡船已远去,船上人影亦融没于烟水迷离间,江面风生波涌,南昀英望着渺渺江水,竟有一丝丝的怅惘。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先前的渡船总算又从对岸缓缓驶来。


    江潮翻涌,欸乃声近,周遭众人又一次往前拥挤。


    唯有南昀英牵着白马慢慢地走。


    素来心急火燎缺少涵养的他,一反常态地放缓了脚步。


    “快些快些!”船夫催促着,南昀英这才牵着马登上了渡船。


    周遭依旧喧闹,他独自坐在角落,倚在船舷边,漫无目的地望着江流。


    滚滚江水拍打船舷,就连眼睫眉梢似乎也染了寒意。


    上一次坐着渡船独自渡过长江,好像还是很久之前。


    也是牵着马,背着行囊,天还下着濛濛细雨,那渗透骨髓的寒意就如同今日一般。


    他是从深深宫阙中逃亡而出,扯去了明黄常服,扔掉了翼善冠,他憎恨那一身服饰,憎恨将他死死困束于宫阙的一切。然后他纵马驰骋,踏着江畔斜阳,呼吸着清寒气息,如终于撞破牢笼的伤鸟一般,奋力飞向远方。


    那一次渡江之后,他在仅有的三天时间内,纵情享乐,策马狂奔。他甚至想着要去最远的北方,想要找寻世间最巍峨寒冷的雪山冰川,他不喜欢江南那温吞潮湿的天气。


    可是这一场挣脱牢笼换来的欢乐只存在了三天。


    就在他即将逃向更远处的时候,褚云羲挣扎着复苏,又一次将他强行压制下去,让他含着不甘与愤怒陷入黑暗。


    南昀英撑着脸颊,看江水滚滚流逝,自嘲地笑了笑。


    一声呼喊,渡船缓缓抵达了对岸。


    满船人都纷纷背着行囊拖着小孩登上南岸,南昀英曳着缰绳,慢慢踏上了岸边。


    杂乱散去的人群间,一时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时怔然。


    摆渡过江时,刻意不去想着虞庆瑶会不会独自离开,就算偶尔念及,他也会很快告诉自己,她不敢逃,不敢不听话,必定是在对岸等着他的。


    但是这对岸渡口摊贩叫嚷,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唯独没有虞庆瑶的身影。


    南昀英只觉血往上涌,紧攥着缰绳往前急走,就连手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在嘈乱的人群里横行穿过,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眼前是不住晃动的人影,心底是空旷的荒野,又被天降雷电点燃了业火。


    愤恨不甘难以置信,却又隐含懊悔委屈,怎么就会让她独自坐着船先过了江?!


    他愤怒地恨不能将江边一把火烧个干净,只一味牵着马拼命朝前,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往何方。


    忽而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南昀英。”


    喧哗声中,他脚步一顿,随即茫然回过身去。


    一身青色衣裙的虞庆瑶背着行囊,微微喘息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素锦暗花如意纹的衣襟略有凌乱,甚至乌黑的发髻也松散了一些,一缕长发自鬓边垂落于肩头。


    江南水岸畔的枝条间犹有苍绿树叶,金红斜阳就在那枝叶间穿梭而来,映在她莹白脸颊上,亦映在她明澈眼眸间。


    南昀英注视着她,抿紧双唇,过了片刻,才负气道:“虞庆瑶,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


    “我就坐在那边柳树下啊。”虞庆瑶指着渡口旁边的柳树,“看到你直愣愣往前冲,叫了你一声,你也没听到。”


    他似是怀着怨愤,盯着她看了许久,转过身就走。


    虞庆瑶追上一步,伴着他的脚步。


    “自己那么急躁不好好找,还生气了?”


    他用力拽着缰绳,望着前方:“我怎么没找,是你自己有意躲起来了。”


    “我怎么会躲起来!”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拉了拉他的手臂,“你刚才没看到我,是以为我自己走掉了?”


    南昀英闷着头只顾朝前,不说话。


    她有心想杀杀他的威风,在他身后道:“之前不是还说不管怎样都要将我捆起来吗?早知道这样,我就真的走了,反正你也找不到。”


    他忽然停下脚步,扭过脸来狠狠盯着她,眼光直冷如霜刃。


    虞庆瑶愣怔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他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前,重重搂住腰身。


    她惊愕间心跳激烈,只觉血往上涌。


    “你对他说过的话,不能对我同样说一遍吗?”他用怨怼的眼神盯住她,愤恨着说了这一句。


    ————————


    虞庆瑶:我对陛下说过那么多,这会儿哪里想得出???


    褚云羲:我记得,他也记得,只有你不记得,简直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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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金陵


    虞庆瑶一时竟想不出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周围行人亦发现了南昀英出格的行为,惊骇着朝他指点议论。


    他却旁若无人,只狠狠注视着虞庆瑶的双目。


    “你是说哪一句?”虞庆瑶又急又窘,试图要挣开他的控束。


    南昀英拗着下唇,没再说话,忽而又松开手将她留在原地,牵着那一匹白马独自向前方而去。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随即追上去。“莫名其妙,自己又不说清楚,还乱发脾气!”


    南昀英哼了一声,不愿回话。


    她抿抿唇,站在原地道:“那你这样,我可就不走了啊。”


    他本是自顾自朝前,听得此话突然一停,转回身快步走到她身前。


    “你又干嘛?”虞庆瑶不悦反问,却不料南昀英二话不说,蛮着劲将她拦腰抱起,虞庆瑶惊愕之中尚不及反应,已被他一下子按到了白马背上。


    “坐好!”他没好气地斥责一声,随即按住马鞍亦翻身而上,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一下子紧贴而坐,虞庆瑶不由脸颊发热。


    他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猛地一震缰绳,策马扬鞭,驰骋生风。


    *


    山蕴深黛,江抹白浪,沿岸草木经冬仍未全枯,江南风物自与北方不同。


    时已薄暮,夕阳金辉染橘,漫天云霞斑斓,好似云间跌翻画料,映衬着远山金翠绚烂,明艳夺目。


    这一骑自狮子山下疾驰而过,虞庆瑶坐于马上,拐过一道弯,便遥遥望见前方有古拙城墙巍巍屹立。城门上青砖镌刻出“钟阜门”三个凌云腾霄般的大字,城头玄黑金绣盘龙旌旗在斜阳辉映下猎猎招展,巡城兵士手持银枪肩负箭囊,护拥着这一座映在山水间的城门。


    远天之下,城头响起清寒角声,寥落徘徊,萦回不绝。


    “马上要关城门了!”马背上的虞庆瑶连忙提醒。


    南昀英双腿夹紧马腹,载着她穿风疾驰,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入了金陵最北端的钟阜门。


    城门隆隆关闭,虞庆瑶在疾风间回首望去,发缕飘散,拂在了南昀英脸上。


    “虞庆瑶。”他没有回头,只是以热切的目光望着前方通衢大道,“我终于,又回到金陵了!”


    虞庆瑶不由亦望向前方。


    大道宽阔,两侧却人家寥落,夕阳下道树苍青,隐隐生寒。她讶异道:“为什么看上去冷冷清清,十里秦淮佳丽地就是这样的?”


    南昀英一笑,坐在马上逸兴遄飞:“此地不是热闹处,市井人家教坊酒楼还有很远。你要看什么,我带你去就是。”


    虞庆瑶还未及想好如何回应,他已扬鞭策马,纵行于绵长街巷。


    夕阳一分分下沉,天际云霞变幻色泽,渐渐隐去绮丽,覆上灰蓝。晚风拂动浅云,寒月露出半侧白颜,以温柔目光俯瞰这江畔古城。


    长街无尽,月华如霜,这一骑白马踏着青石板路徜徉驰骋。两侧房屋渐渐多密,青橙蓝红各色旗幌在风中展扬,街头车流人马喧嚣渐起,欢笑着叫嚷着吆喝着,一切都沉浸于只属于此地的繁华旖旎。


    “有趣吗?”南昀英低声笑言,控着缰绳放缓了行速,在白墙乌瓦青树间熟稔穿行。


    不知何处传来了高亢婉转的笛音,如白龙戏水翻涌波浪,溅起水花万千。街上人来人往却并留意驻足,似乎早已惯常这天天夜夜的笙箫迷醉。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无法再恣意横行,他便勒转方向,朝着城南前行。


    一道又一道斑驳石墙映入眼帘,一条又一条长街被抛于身后。


    潺潺水声渐起,曼妙河流如曳带银绸,飘于夜幕之下。


    虞庆瑶在他臂间侧望,水上船舫浮现,菱窗雕花,笙箫靡靡,笑语甜酿。船上成串成排的花灯明暗烁动,就连风中亦拂弥令人沉醉的脂粉香息。


    “要过去玩乐吗?”南昀英稍稍放缓了行速,兴味盎然地问。


    “去那里干什么?”虞庆瑶回过脸,瞥了他一眼,忽而不满道,“你以前逃出宫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南昀英双臂拢紧了她,低声发笑。


    “你觉得呢?”


    她闭上嘴不说话。


    他却还是笑,甚至还有意道:“虞庆瑶,你不想猜猜看?”


    虞庆瑶无端红了脸,越想越气,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陛下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哪次是在那些船上?!”


    南昀英更是大笑。


    “我不知道。”他不知是何心理,有意抛下这一句,一振缰绳,带着她在秦淮河畔飞驰。


    “南昀英,你真该死!”虞庆瑶愠恼地大叫。


    “嗯?怎么了?喝喝酒都不行吗?”他故作惊诧,发力控住了她,加快行速,将那浮华靡丽的画卷抛至身后。


    “皇宫在哪里?”虞庆瑶不悦地朝着远处张望。


    这一次换到他生气:“不知道!”


    一鞭抽下,白马负痛疾奔,南昀英愤愤然念叨:“你还想着他!”


    “只是问问,你在想什么?”虞庆瑶怫然回应,眼眸中却含着似笑又悲愁的情愫。


    她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侧回身看他,清浅月光下,他在疾驰的马上,脸庞为道旁高树阴影所笼蔽,忽明忽暗,变幻迷离。


    然而身上的那种气息,却还是一如既往,如山间竹木弥散而出的沉沉青涩,让虞庆瑶在恍惚间好似又是同着褚云羲在共骑奔驰。


    “虞庆瑶。”南昀英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惦念着他?”


    她心头一震,不由抓紧了缰绳。“我哪有?”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吗?你与我一起骑着马,想到的却是皇宫,你是想去看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看一看又怎样?我是想和北京城的皇宫比较一下,哪个更宏伟……”她呐呐分辩,南昀英却忽又控着缰绳,将方向急转。


    她在马上惊呼一声险些摔下,不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嗤笑一下,俯身将脸搁在她肩头,凝望着远处,认真地道:“你看那里!”


    *


    夜幕深蓝,星辰浩瀚,此处远离了笙歌喧嚣,亦远离了灯火璀璨。唯有四方沉寂宁谧,平阔无垠。


    曼延的高墙筑起佛陀地界,沉睡于漆黑长夜,唯有在那远天之下,九层高塔巍然伫立,中有灯火晕染光芒,于黑暗中映照万象。


    寒风吹过长街小巷,更吹动九层铜铃,铮铮然如肃霜刀枪撞击,又如铁尺悬案叩击,震动心弦。


    南昀英的目光始终落在塔上,如痴如醉,好似沉迷不醒,陷于记忆深海。


    白马亦好似熟稔了这条通往寺院的道路,竟缓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无人行走,只剩嗒嗒的马蹄声回荡于清寒深夜。


    虞庆瑶为那高塔巍峨壮丽所吸引,看了许久,想了许久,才想回头发问,却见南昀英自顾自地发笑。


    “我的塔。”他眼神灼热深切,宛如痴醉的孩童,“你看,我的塔,真的建成了!”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宝刹高塔,不由问:“你的塔?这是你下令建造的?”


    他依旧望着高塔,自满陶醉地道:“那是自然,如果不是我一纸诏令,他又怎会想到在皇都之中筑建这寺庙宝塔?”


    虞庆瑶平望前方,白马已行至宝刹近前,那庙宇巍峨宏伟,佛门紧闭隔绝红尘,上书着“慈圣寺”三字。


    笔划凌厉,吞云翻海,自有不凡气概。


    让虞庆瑶不由想到了当时在济南千佛山下看到的保国公府门前的匾额,那字迹,恰是同一人所题。


    南昀英却沉溺于过去,他望着那高大庙门上的匾额,翻身下马,扬起脸来。


    灯火照在他黑沉沉的眼眸内,映起寒星璀璨。


    “你可知道,为了营建这座宝刹与高塔,我换了多少能工巧匠,耗了多少远道运来的无价木料。”他的眼里满是热忱与自负,“那几个迂腐的臣子不停上书,啰啰嗦嗦絮絮叨叨,说我不务正业,说我穷奢极欲,要不是当时我得掩饰身份,早就将他们斩首示众,堵上众人的嘴!”


    虞庆瑶低下脸望着他,寒声道:“那时候,你一直占据了他的身体?是不是过了很久?”


    “我要完成我的伟业呀。”南昀英转过身望着她,脸上带着天真到近乎顽劣的笑,“好不容易打进了金陵,好不容易踏入了周朝遗留的宫阙,他不知享受开怀,却还是一天天一夜夜愁眉不展。那些堆叠如山的奏章,那些纷至沓来的边关急报,让他昼夜难眠,也让我一时都不得开心。我怎能忍受这样的日子,于是我强行苏醒,让他不能再摧毁我的欢乐。”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在虞庆瑶出神之际,一下子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一时恍惚,未能站稳,南昀英轻声笑着,将她护在怀中。


    “然后呢?”她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他。


    “然后?”南昀英替她掠去脸颊上的散发,幽幽切切地盯着她,“然后,就是我的天下了啊。”


    他抑制不住地笑:“我在一天之内就批阅完了所有的奏章,管他们乐意不乐意,第二天我便下令在城中找寻风水宝地,我要建造金陵城,不,是全天下最巍峨的寺院与宝塔。我给这寺庙取名为慈圣寺,宝塔自然就是慈圣塔。我朝朝暮暮地想着,等到这宝塔建成的那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会身着衮服头戴冠冕叩首拜迎——”


    “拜迎……拜迎什么?”虞庆瑶在他那形如痴妄的言语和目光之下,浑身发寒。


    他忽而凑近一分,迫近至她耳畔,以轻浅呼吸般的声音,一字一字念着:“拜迎的,当然是一尊灵位,那是——属于我的母亲。”


    气息拂在她的肌肤,虞庆瑶不禁颤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死死不放。


    “虞庆瑶,跟我去,拜见我的母亲。”


    *


    寒风卷乱了虞庆瑶散落的发缕,她被南昀英拉着手腕,在长街飞快奔跑。


    他年轻张扬,心怀灼烈热火,即便是冬夜寒意,也难以冷却他掌心滚烫。


    慈圣寺高墙之下,虞庆瑶呼吸急促,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南昀英拽着她的手,终于在绕行许久之后,抵达了寺院的后方。


    “果然还在这里。”南昀英扬起脸来,看着高墙内葱茏繁盛的古树轻声笑。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看着他那古怪的神色,心里就有不妙的念头。


    他却一脸无谓:“爬进去。”


    “那么高!”虞庆瑶望着那高耸的杏黄围墙,倒抽一口冷气,“要不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南昀英意态坚定,将随同而来的白马牵到近前,又向虞庆瑶道,“我送你进去,然后我再爬上来。”


    虞庆瑶苦着脸道:“等明天天亮之后,这寺庙总会开门的吧?何必要偷偷摸摸进去?”


    南昀英却冷哂:“此是皇家寺院,就算白天开门容许香客入内,也不会让寻常人登上宝塔,那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虞庆瑶还待分辩,南昀英却已不耐烦起来:“我陪你一起进去,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已欺身上前将她迫到墙边,趁着虞庆瑶无处可逃,竟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举高到半空。


    她吓得失声叫喊,南昀英急切道:“不准喊!”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然而饶是被他抱起了,双手还是够不到围墙边缘。她徒劳地伏在围墙上,忐忑不安地小声催促:“南昀英,把我放下来!我根本爬不进去!”


    ————————


    瑶瑶:我本本分分那么多年,这都22岁了回到古代居然体验一把翻围墙?!迟来的青春期啊~


    南昀英:那是你以前太无趣了!翻围墙对于我来说那简直小菜一碟!


    关于小南那个要求,他希望听到虞庆瑶说同样的话,昨天有三个读者猜到了,我给发了小红包,请到后台查收。


    对应的情节是在果园遭遇锦衣卫激战时候,瑶瑶去而复返,对陛下说“是我不想丢下你”。当时陛下听后情绪波动很大,再加上鲜血的诱导,小南才开始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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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心魔


    “急什么?”他调换了一下姿势,又压低声音道,“再往上。”


    虞庆瑶一头雾水,此时南昀英却发力将趴在墙上的她再度托起,虞庆瑶慌乱之间紧紧抓住了围墙上端。而他则以肩膀为基石,全力承载推举之下,终于将虞庆瑶给推上了围墙。


    她在黑夜里哆哆嗦嗦趴在围墙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干嘛?”风寒夜深,行人皆无,只有虞庆瑶一人伏在高墙之上。在她过往日子里,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翻墙,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又可怜。


    哒哒马蹄声起,南昀英将马停在围墙下,随后踏上了马镫。虞庆瑶一看,更是心慌着急:“你要逃跑?!”


    “胡说八道,我跑什么?”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撑着围墙踏在马背之上,双手一攀借力腾跃,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看你吓成这样!”他笑盈盈地与她同坐在高墙之上,垂着双足,意兴逍遥。


    虞庆瑶低声气愤骂道:“我从来没干过这种翻围墙的事!谁像你!”


    他哂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得意道:“那又怎样?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庆瑶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惊骇道:“不要命了吗,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嗯?我不会。”南昀英轻松说罢,忽然松开手,直接从虞庆瑶眼前跳下高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只听得底下轻微一声响,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懒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响起。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头一慌,简直欲哭无泪。“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么办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几步,道:“那你也跳下来啊!”


    “我说了我没干过这事,没有经验,会摔断腿!”她恼怒起来,尽管看不清他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满是不屑的笑容。


    南昀英似乎喟叹了一声,扬起脸道:“快点,我在下边会接着你的。”


    她却还是不放心,正在为难之时,远处街巷间传来打更声,虞庆瑶一惊,耳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心急之下一闭眼,就这样跳下了高耸的围墙。


    风声呼啸,猛烈的冲击,在撞到那宽厚肩臂时骤然阻碍,她惊恐不安,南昀英果然紧紧地将她抱住,却也因为这冲击而连连后退,两人一同倒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云层掩蔽霜月,四下里是无垠的黑暗,在这刹那间,彼此看不到对方容颜,最是温热呼吸能被亲密感知。


    脸颊大约相触,虞庆瑶匆促之间只觉柔软发热,慌乱时想要撑坐而起,却又按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发出声响,像是之前与锦衣卫厮杀时受的伤又被触及。


    虞庆瑶连忙从他身上爬起,南昀英倒是躺在那草丛里,也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原因,并未即刻坐起。


    “怎么了?”她尴尬地坐在一边,低声问。


    黑暗中看不到南昀英的样子,她还是习惯性地转过脸来,却听得他在隐隐发笑。


    “笑什么你……”她有些心虚,嘀咕一声就要站起,却觉手腕一沉,已被他拉住。


    虞庆瑶心间一震,紧张忐忑不敢回头。


    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竹般的气息又一次靠近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方将她整个人抱进臂间。


    就像之前同骑白马那时一样。


    夜风掠过,空中响起琮瑢轻音,高墙畔枝叶婆娑,清浅月色倾泻而落,如覆霜雪。


    她浑身僵硬,低下头看着他环在自己身前的双手。


    那双曾经提长戟握锋刃,沾染血腥的手,现在十指交错,干净又安静。


    “南昀英……”虞庆瑶声音微微发颤,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好让自己分得清背后的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南昀英伏在她肩头,像孩童一般将脸贴近她,梦呓似的念道,“就抱一下呀。”


    虞庆瑶脸庞更热,她几乎疑心南昀英是否会直接感受到这异样的变化。


    “你是不是昏了头,在这寺庙里……”她想要挣扎而起,南昀英却又被这强装生硬的话语引得发笑。


    “虞庆瑶,你怎么就和他一样呢?”他喟叹一声,唇际在她耳廓至耳垂边缘拂过,声息渗入心神,“你应该与我在一起,这样才会快乐。”


    战栗自心间蔓延周身,一刹那天摇地动,星辰坠落。


    南昀英靠在她肩上低声地笑,如此暧昧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自带一种烂漫旖旎。


    他的笑声钻入虞庆瑶的耳中,又自耳中游走全身,如一条柔软温存的小蛇,最后在她心间缠绕,蜷曲了尾巴,扬着小小的尖牙,在她心上轻轻地咬噬一下。


    酸麻飘渺,令她恍惚失神。


    虞庆瑶惊惶不能自已,南昀英却就此站起,好似刚才都没发生一样,牵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脚步飒沓,身形利落,他带着神魂不定的虞庆瑶穿过黢黑的草地,踏过曲折的小径,迎着凛凛寒风,走向那铃音轻响的方向。


    *


    层云轻移,月辉无声无息覆落大地,慈圣寺沉寂如古佛横卧。他们在穿过长长石道后,那座伫立于夜幕之下的高塔,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阔大场地间,白玉台阶四面围筑,烘云托日般拱卫起九层高塔。


    深蓝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剑,震慑世间邪魔,又如佛陀降临,观照万千悲苦。


    肃风卷起塔檐铁马,泠泠铮铮,犹如天籁。


    整个慈圣寺都已处于黑暗,而在这慈圣塔内,却有灯火烁动,明暗摇曳,与那风中飘渺的铃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这样,可以进去吗?”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只隐约可见远处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们住在何处。


    南昀英缓缓上前,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来。“是我建造的高塔,为什么不能进?”


    他衣袂肃然,背负双手拾级而上。


    虞庆瑶踌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九级玉石台阶之上,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


    与第一层相差无几,二层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罗汉,坐卧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愤怒神态各异,那一道道目光尽汇聚中央,两盏长明灯灼灼生光。


    “你说的灵位在哪里?”虞庆瑶小声地问。


    南昀英低声道:“在最高处。”


    他说罢,继续快步上行。虞庆瑶匆促跟随,因问道:“这慈圣塔建成后,你有没有进来过?”


    “只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慈圣塔刚刚建成,再后来,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扬起脸,放缓了脚步,“我下诏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过程中……我只醒来过三四次。”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其余的时间,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过了第三层,又朝上慢行。“当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只不过他一直都极力压制我们,甚至……也学着以前那群人,给自己下药。”


    虞庆瑶不禁一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下药?什么药?!”


    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种药,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让他精神亢奋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无所不能,无所不敢,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夜间崩溃无力。他觉得,这样可以不让那个小孩,还有那个疯子出来。”


    “……整整三年,都是这样吗?”虞庆瑶只觉心间透着寒意。


    “除非有军机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见商议要务。”南昀英哼笑一声,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着底下那浮生万态,“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偷着给自己服药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无力,只要还有知觉,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个只会啼哭又没用的孩子,还是会悄悄钻出来,沿着长廊沿着宫道哭着奔跑。那个疯疯癫癫只想寻死的少年,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囚笼,甚至跳入莲池意图溺死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攥着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内,宫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异常。是不是他们畏惧猜疑,因此始终没人敢直言说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只是这时的笑意却隐含看惯一切的淡漠与讥讽。


    “万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该是白马长戟战无不胜,文韬武略圣心慈德,又怎么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衮服仪表堂堂,深夜回宫却放浪形骸神志不清的疯子呢?”他迫近几分,正视着她满是忧虑的双眼,“她不允许,他不允许,所有的人,都不允许。”


    一丝痛惜自她心深处涌起。


    “所有人,都不允许。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庆瑶顿了顿,蹙着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与你有关吗?”


    他眼神收缩,骤然冷了神色。“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借着楼上映照而来的浅淡灯火,虞庆瑶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诞生出你,你对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但如果仅仅是不满于那种严苛刻板的教养,我觉得,他不至于会对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话语低缓,神情平静,然而南昀英听到这番话之后,忽然紧抿了双唇扶着楼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庆瑶紧追而上,语气急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真相?你对他的恨,来源是什么?他又杀过了什么人,才令你们总是咒骂厌恶?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静,亡命奔逃于高塔之内,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


    咚咚咚的楼梯声响,犹如硬石撞击心神。


    “恩桐说到过阿娘,他和秋梧一直守着阿娘住在小院里,他的阿娘是谁?秋梧又去了哪里?”虞庆瑶拼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道,“你也说过阿娘,你说阿娘被男人殴打,又说阿娘告诉你,北方有大海,那里的秋天满山红叶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记得!”


    “那又如何呢?你记得,他却不记得!”南昀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他痛苦地靠在楼梯上,竟好似耗尽了心神体力。向来满是莽撞灵气的双目变得恍惚慌乱,脸色亦苍白惨淡,“他不记得,他不想记起过去,不想承认过去,他是个该死的人,没有谁可以饶恕他的罪过!”


    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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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烙印


    急促的呼吸,凌乱的脚步,跳跃的灯火,静默的佛像,一切交错混杂,颠倒错乱。


    他终于冲着爬着,抵达了第八层。


    无数佛像凝望着的香案之上,赫然摆放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雪亮长刀。


    “龙纹刀!”紧追而来的虞庆瑶一眼望到,失声惊呼。


    然而气息不稳的南昀英只是扫视一眼,唇边浮现古怪的笑意,竟继续奔向更上方。


    三步并作两步,他几乎是跪行奔爬着,来到了第九层。


    密缠如网的窗格间,透来凛冽夜风。


    碧蓝色琉璃灯罩内,幽幽烛火低压弯折,犹如无声饮泣的泪。


    在那两盏琉璃长明灯之后,精雕细琢的紫檀木案几正中间,赤金香炉莲瓣舒展,三支线香寂然峙立。


    玄黑古拙的灵位上,以流丽娟秀的字样仔细描刻着一行字:


    孝肃贞顺恭惠庄毅宪天裕圣皇太后。


    南昀英气息未定,摇摇晃晃地走着,走着,来到了紫檀木案的前方。


    在那灵位后方,一尊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观世音像静默端坐,慈和微笑,宝相庄严。


    她指捻柳叶,手托净瓶,眉弯唇丰,双目柔美,好似在凝视着这个狼狈而来的陌生少年。


    而这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朦胧的灯影下,从虞庆瑶所在的位置望去,唯见南昀英肩背微微颤抖,好似在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迟疑着,慢慢向他走去。


    “你说的……”她刚想询问,却不料陷于沉寂中的南昀英忽然艰难向前,一步又一步,直至到了香案正前方。


    慈悲的观世音还是以温柔目光凝视于他,那唇边的笑意永不消失。


    他盯着观音坐像前的那个黑檀木灵位,呼吸变得沉重迟缓。


    “为什么这个,还在这里?!”他痴怔又不解,愠怒又不甘,一把抓起孝肃太后的灵位,颤手紧攥,狠狠盯视良久,猛然间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在虞庆瑶的惊呼声中,一声闷响,黑檀木灵位猛地撞击在香案边缘,震得他双手发麻。


    然而南昀英还不甘心,他再一次举起雕琢细致的灵位,以更狠的力气砸向坚硬香案。


    “南昀英!”虞庆瑶在惊诧中反应过来,飞快上前拉住他,“你干什么?!”


    他却形如疯癫,一把将她推至身侧,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那块灵位。


    终于,又一声脆响,那看似精致牢固的灵位在他狠烈的力道之下,最终断为两截,坠落于地。


    “你这样要惹出大事!”虞庆瑶焦急地想要去捡起断裂的灵位,南昀英却猛然回首,愠怒大喊:“走开!”


    她僵直站立,看着他犹如丧家之犬,失魂落魄。


    他形色仓惶,不断地在各色佛像间穿梭、翻寻,甚至将那紫檀香案用力推开,撕扯着两侧杏黄垂幔,似是要找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要找什么?”虞庆瑶攥紧了手,紧贴着塔壁而站。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见了?!”南昀英眼神凌乱,呼吸急促,愤怒之下竟想要将香案彻底掀翻。虞庆瑶不顾一切冲上去,将他死死拽住,“南昀英!你是不是想把寺庙中的人都吵醒!”


    他却置若罔闻,似乎已被愤怒与不甘占据身心。


    “为什么只有这个灵位?!”他嘶声裂肺地叫,抬起一脚重重踢向香案,幽蓝色的琉璃灯震颤不已,灯火剧烈晃动,几乎为之翻倒。


    虞庆瑶害怕又慌乱,用力抱住他,蛮着力将脚步不稳的他推到楼梯口:“你到底找的是什么?!”


    “这慈圣塔里,供奉的该是阿娘的灵位!”南昀英狠狠揪住她的衣襟,眼神发直,“我耗尽精力克制住他,才赢得那些时间来下令修建寺庙与高塔,这里是金陵城山水之中最好的位置,是我穷心尽力挑选而出!”


    他急促呼吸着,又一把将她推开,跌跌撞撞绕着这最高层走。


    “跋涉万水千山运来的滇南古木,宫廷匠师耗时良久才雕琢出的白玉观音,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费尽心力才寻得的宝物!”他的身子,他的脸庞,紧紧贴着冰冷不平的塔壁,双手抠在佛像之间,“我为的是什么?难道为的是给那个人打造这样的安乐世界?!为什么到现在安放在这里的,还是她的灵位?!”


    他神思混乱,大放悲声,忽而又跪爬着去往那香案底下,呜咽着拼命找寻。


    “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跑到这里守着等着,可是每次到来,都只看到满地木料满地砖瓦。我等得心焦气急,甚至拿起鞭子抽打那些怠慢的工匠,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那么久!直到那一天,我逃出宫阙又来到这里,终于看到……这座高塔已经伫立在青空之下。”南昀英说着念着,忽转过身,朝着呆立在楼梯处的虞庆瑶跪爬过去,唇边却还含着寒凉的笑,“于是我拼死不让褚云羲醒来,就在那天夜里,我翻越高墙进入了刚刚建好的慈圣塔,我的怀中还藏着阿娘的灵位,那是我亲手镌刻而成……”


    虞庆瑶原本因为惊惧而紧紧靠在楼栏上,然而看着他跪伏在地的模样,她慢慢地蹲下来,最终与他相对而视。


    “但是你,现在找不到那个灵位了?”她尽力平和地问,“你当时,将它放在哪了?”


    南昀英听到这,好似得到了最好的安慰,慌乱间抓住她的手臂,眼神空茫无措:“我明明将它安放在香案上,只等着天亮之后,就要唤来全寺僧人,喝令他们全都跪下,为我的阿娘诵经超度……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找不到她的灵位?!”


    他仓惶四顾,又骤然变得憎恶愤怒,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该死的人,他在天亮前硬是让我昏睡,他将我的安排全都毁坏,他将我亲手刻成的灵位从这里撤走,却将那女人的灵位端端正正置放在此!”


    愤怒之下,南昀英忽又转身盯着那断裂在地的玄黑灵位,疯了一般扑上前去。


    践踏再践踏,恨不能将之碾为齑粉,碎为末屑。


    “她凭什么占据了这个位置,凭什么抢夺走我为阿娘建造的佛寺与高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把她称为母亲,封为太后,却还将她万世千秋供奉在这佛塔最高处!褚云羲,你是这世间最虚情假意,最丧尽天良的东西!”他嘶声竭力地咒骂再咒骂,当发觉灵位已经无法再砸得更粉碎之后,猛然间一抬头。


    那双满是憎恨怨毒的眼,死死盯着香案上的琉璃灯盏。


    虞庆瑶猛地一凛,就在南昀英冲向香案的一刹间,也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


    “南昀英!”她奋力扑到他身上,狠狠压住了他已抓住了灯盏的手臂,“你想泄愤就朝我说!烧掉灵位只会将这座高塔也全都烧毁!”


    他眼神疯狂,愤怒间一反手揪住了她的衣襟。


    “那岂不是更好?!”他的脸上扯出荒诞恣肆的笑,眼中却是沉浮深藏的悲,“烧了呀,都烧了呀,这佛寺和高塔本就并非为她而建!那是我,是我,为我的母亲一生血泪献上的祭奠,我要为她抹去伤苦,却只恨不能使她复生。我想她呀,想让她牵着我的手,回到北方的大海边,那座山上有最红最艳的枫叶,也有白色粉色的宝石。她一定会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呀走,爬到山的最高处,然后坐在最美最高的枫树下,为我弹着那支曲子……那支每晚每晚她都在唱的曲子……”


    他又哭又笑,紧攥着虞庆瑶衣襟的手在不停地震颤。


    她看他癫狂,看他痴笑,看他痛哭。


    碎裂的灵位在他脚下,她的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活着的时候,很痛苦吧?”虞庆瑶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而镇定,她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让面前这个破碎的人恢复平静,可是那些黑暗的过往,沉痛的回忆,如深海浪潮扑涌而上,将她的心神冲击得摇摇欲坠,悲伤欲碎。


    她拼命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然而泪水越积蓄越难忍,她哽咽着伸出手,捧着他冰凉的脸颊。


    “我想她呀,虞庆瑶。”他哭着发笑,同样捧着她洇染泪痕的脸颊。


    “可是没人听懂她的歌,她也不敢唱给别人听。她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那把琴,穿着属于她家乡的衣服,在灯火下轻轻弹唱……我看到的母亲,总是背转身子在默默流泪呀……”


    “可是我知道,他或是你,也一定过得很痛苦啊。”她流着泪,语声悲戚,“但是烧掉这座塔,就算是宣泄了愤怒与不甘,又能改变什么呢?你恨他,可我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为什么他要将你偷偷带来的灵位拿走,为什么他要刻意忘记过去,忘记属于你们的一切……我请求你,南昀英,你让他醒过来,我为你去问他,一定要让他自己说出来好吗?”


    “他不会说的!就让他一直昏睡不醒不行吗?!我不想让他再睁开眼,不想让他再活着!”


    南昀英奋力挣扎后退,重重撞在香案上,骤然间幽蓝琉璃灯跌落在地。


    一声碎响,灯油流淌于木质地板,那妖冶火光倏然窜起蔓延。


    虞庆瑶惊呼出声,慌忙间扯下自己的长衫,拼命扑打。


    南昀英却倚靠在香案畔,望着那熊熊火光放声大笑。“就让它烧个干净!不该存在的东西,就不要存在!”


    “南昀英!”虞庆瑶悲愤交集,火苗已窜上她手中的长衫,她哭着向他又嘶声喊,“褚云羲!”


    “闭嘴!”他于狂乱中又显暴怒,隔着火焰谩骂,“我叫你闭嘴!你不想死的话,就自己逃!”


    “陛下不会这样做,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还在拼命想方设法扑灭火焰,可是他却再度被激怒,甚至愤恨着转身,抓住了另一盏琉璃灯。


    虞庆瑶简直要炸裂。“褚云羲!”她抛下长衫冲上前,拼死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我说了我不是他!”他眼中亦烧起火焰,红得可怕,“你滚开!”


    “要不跟我走,要不让他醒!”虞庆瑶死也不放手,发狠喊道,“你不能再这样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熊熊怒火仿佛凝结成千丈寒冰。


    “谁说我疯?!谁说我疯?!”他一手高举灯盏,单手一控,扣住她的咽喉,咬牙切齿,神情扭曲,“我没有疯!你敢说我疯?!”


    虞庆瑶呼吸艰难,但还是拼死抓住他的手,就在此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她惊骇却无法回头。


    脚步声忽然停顿,随后,斜下方传来了一声惊呼。


    “你们,你们……”那人慌乱地连连倒退,几乎要跌下楼梯,凄厉尖利的声音响彻寂静佛塔,“失火了,失火了呀!”


    楼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往下奔逃,没多久,沉重而急促的钟声自下方忽然响起。


    一声又一声,震荡再震荡,似澎湃海浪冲袭翻卷,整座佛塔仿佛陷入漩涡中心,在这连续不断的钟声中被撕扯撼摇。


    虞庆瑶惊惶地呼吸,耳听得远远近近钟声铃声此起彼落,继而人声喧哗,高呼急喊,尽朝着这边涌来。


    而原本痴狂的南昀英好似被那沉重钟声震荡了心神,他呼吸急促,眼神发直,握着琉璃灯的那只手不住发抖。


    “快走吧!他们都发现了!”虞庆瑶见此情形,趁势强行发力,想要彻底将那盏灯夺下。


    然而他仍旧不肯松手,愤怒地大喊:“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做?!虞庆瑶,我不想让你再留下了!”


    “那你也想死在这里?!”她使尽全力,终于将整个身子,压制住了他。


    并死死夺过了那盏将要倾倒的灯。


    “你可以不让我留下。”虞庆瑶忍着咽喉处的疼痛,伏在他身上,狠狠攥着手,“可是,我不能丢下你啊,褚云羲。”


    他痛苦地倒在香案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呛人的空气,脑海中那搅着的痛楚又一阵一阵加重。


    那疼痛让他不复原有的恣意狂傲,让他捂着头撞击香案,发出无望的悲鸣。


    她在惊慌下痛惜,从背后抱住了他。


    就像,之前在佛寺高墙下,南昀英从背后抱住她一样。


    “陛下。”她将脸埋在他肩后,拼命控制他的躁动与绝望。


    他喘息着,挣扎着,撞击着,最终双手死死撑着香案,全身僵直犹如死尸。


    虞庆瑶依旧紧紧抱住他,没有松手。


    后方是越燃越猛的火焰,越升越高的浓烟。


    一霎死寂。


    一霎悸动。


    又一霎呼吸深重,两人的心跳频率几乎重叠。


    绷紧的身子骤然一动,他低垂的头微微抬起,过了片刻,哑声道:“虞庆瑶?”


    她心神一震,手忙脚乱地将他扳转过来。


    他脸色苍白,眉骨上方一道血痕,双目憔悴无神,好似刚刚从生死关口历劫而归,虚弱不堪。


    看着他的模样,虞庆瑶连日来的不安焦虑与无助皆涌上心头,一时难以抑制,竟一下子将其紧紧抱住。


    慈圣塔内火焰高燃,沉重悲怆的钟声仍在不断震荡,她已经竭力强忍,却还是在他肩头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失魂落魄的褚云羲倚靠在香案畔,如梦未醒,目光空洞。


    “跟我出去,陛下!”虞庆瑶迅速抹去泪水,拽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拉起身。他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环视四周,失声道:“这是……这是……”


    “慈圣塔!”她被火势逼迫得连连倒退,拖着他沿着塔壁奔向楼梯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失火?!”褚云羲惊愕着停下脚步,这时才发现了已经被毁坏殆尽的香案,“这是谁干的?!我母后的灵位呢?!”


    “别问了!底下的人就要冲进来救火了!”她异乎寻常地毅然将他拖下楼梯,他在震惊中还想往回冲,却被扑过来的火势生生迫退。


    浓烟弥漫,底下脚步错杂,人声急切,是闻讯而来的僧人们心急慌忙赶来救火。


    “母后!母后!”褚云羲却还痛呼欲返,虞庆瑶焦虑中忽然松开手,径直奔向第八层。


    “陛下,你的刀!”她一边奔跑,一边疾呼。


    褚云羲这才神思一震,下意识地循声追下第八层,在逐渐弥漫开来的烟雾中一下子看到了那柄利刃。


    刀柄暗金,雪刃锋寒。


    他不由快步奔上前,紧握刀柄,那熟悉已久的感觉倏然而来。


    迅疾从刀架间抽出,那柄已经丢失已久的佩刀,终于又回到了褚云羲的手中。


    “先出去。”他在短时间内似乎迅速恢复了冷静,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第九层大火蔓延,浓烟肆虐,也知晓不能再多做停留。


    然而底下楼梯上脚步纷乱,冲上来救火的人已经越来越近。


    “怎么办?!”虞庆瑶不禁攥着他的手,不知该不该再朝下逃。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一名跑在最先的提着水桶的僧人应该是望到了站在烟雾中的两人,结结巴巴地喝问:“你们,你们是谁?!”


    与此同时,褚云羲迅疾俯身,吹灭了近侧香案上的灯火。


    一时间,第八层失去了光亮,唯有上方火光隐隐,而下方浓烟弥漫,僧人在惊愕中看不清状况,只得扶着楼梯继续向上奔去。


    褚云羲趁势脱下长袍将那龙纹刀一裹,斜插在腰带后,说一声:“走!”便拉着虞庆瑶的手,一同跃下楼梯。


    “还在上面啊!”塔内满是焦急的呼喊,慈圣寺的僧侣们惊惶而来,层层往上。


    褚云羲在冲下第八层的时候,已撕下衣袖一块蒙住了脸容,亦同样给虞庆瑶掩蔽了面貌。


    他拉着她的手逆行于木梯之上,脚步匆促,低头疾冲。


    那些一心想着救火的僧侣们虽也惊讶于为何有人从上面冲下来,但在情急之下根本无暇去阻截询问,唯有当褚云羲和虞庆瑶奔到第二层时,有一名年长的僧人在震惊之下,伸手意欲将他们拦下。


    褚云羲头也没抬,拽着虞庆瑶的手,翻身跃下木梯,直接落在了塔底。


    又一群运水而来的僧人们闯进门来,眼见这一景象,不禁惊呼起来。


    褚云羲二话不说,拽着虞庆瑶直接冲向人群。


    众僧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下意识恐慌散开。


    褚云羲就这样带着她冲出了慈圣塔,扑面而来的黑沉夜幕与凛冽寒风让他一瞬间恍如隔世。


    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四面八方灯笼摇曳,源源不断的僧人们呼喊着向这高塔奔来。


    “我们怎么进来的?”褚云羲低声急问。


    “翻越了围墙。”虞庆瑶忽然一省,“有匹马还在外面!”


    说话间,她拉着褚云羲飞快地往刚才进来的方向奔去。


    而在那些冲向慈圣塔救火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回奔窜,高叫着指挥着,忽在踏上玉石台阶时停下脚步急转方向,霍然望向这边。


    “就是他们,是他们放火烧塔!”他尖着嗓子叫嚷,直指向褚云羲和虞庆瑶奔逃的身影。


    *


    急促的钟锣声响彻夜空之下,手持棍棒的一群僧人朝着高墙飞快追来。虞庆瑶在奔逃之际不禁回头,褚云羲沉声说了一句:“不用管他们。”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进来时的围墙下。


    “就是这里?”他只问了一声,在得到虞庆瑶的肯定后,当即扫视两侧,拽着她来到一棵古树之下。


    “随我来。”褚云羲冷静说着,抱起虞庆瑶将她托着往上,发力一送,把她举到半空。她情急之下踩着褚云羲的肩头,双手攀住了粗壮的树干。


    他随即纵身跃上,就在虞庆瑶摇摇欲坠之际,牢牢将她手腕抓住。


    后方追来的僧人们已越来越近,当先那人身材瘦小,并非僧人打扮,却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手持火把,焦急万分地呼喊:“别让他们跑了!”


    高树之上,褚云羲推着惴惴不安的虞庆瑶越加往前,临近围墙之时,低声道:“跳过去!”


    “我没力气了。”她欲哭无泪,想要鼓起勇气,身子却已失了力道。


    他并未指责,只是看她一眼,随后腾跃而去,落在了围墙上。


    “过来!”褚云羲朝着她伸出双臂,目光沉静。


    夜风穿过深绿枝叶,虞庆瑶望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心绪起伏。


    后方鸣锣声急促刺耳,她紧抿着唇,奋力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跳了过去。


    双腿重重地撞在高墙,痛得虞庆瑶几乎无力再去抓那墙沿,就在身子下坠的刹那,又是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猛一上拽,硬生生将她拉上了围墙。


    虞庆瑶喘息未定,褚云羲已望到了那匹被系在外面树下的白马,单手一撑高墙,纵身跃下。


    这一次,虞庆瑶没再犹豫,在他站定之后,随即同样跃下。


    尽管褚云羲被这来势撞得后退数步,但还是将她稳稳接住,抱到了马背之上。


    迅速解开缰绳,他扬鞭策马,载着虞庆瑶奔向前方。


    *


    原本寂静的长街两侧渐次亮起灯火,被慈圣寺钟声喊声惊醒的民众们纷纷打开门户张望询问,神情惊惶。


    虞庆瑶坐在褚云羲身前,眼看着这快马即将穿过长街,拐向另一条小巷,却忽听前方脚步声急促,远远望去,火把摇曳,照亮了街尾。


    “那是……”她心头一寒,急忙想要催促他调转方向,然而街尾奔来的那群卫兵已飞快迫近。


    青黑圆帽硬甲,在火焰耀动下,泛起森森冷意。


    “什么人夜间骑马狂奔?!还不速速下来?!”当先之人紧握刀柄,怒目而对。


    ————————


    这章信息量比较多吧?陛下终于又回来了!赶在七夕节,终于复苏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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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故地


    褚云羲紧勒缰绳,白马腾跃嘶鸣。


    虞庆瑶情急之下连忙道:“我们是看到那边寺庙失火,才慌乱中想要远离!”


    “夜深人静,你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地?!”卫兵首领盯着两人,渐渐迫近。


    褚云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腰后,然而就在这时,从慈圣寺方向追出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僧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他们就是纵火的凶徒!”那个身材瘦小的人又间杂其中,焦急万分地叫喊。


    虞庆瑶心神一紧,褚云羲倏然回首,盯向那人。


    灯火映照之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半,又似乎畏惧他的出击,躲在一名高大的僧人身侧。


    “我奔上最高层时,他们就在董太后的灵位前!”他不过十四五岁年龄,身穿内宦青袍,脸容精瘦,目光闪烁,犹带几分狡黠之意。


    后方的僧人们沉肃围拢,前方的卫兵们亦提刀而来。


    虞庆瑶攥紧了手,呼吸急促。


    褚云羲环顾四下,缓缓收回了已经按住长刀的手,向那眼神警觉的卫兵首领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首领双眉一蹙,厉声道:“你该老实说出自己的来历才是!”


    暗夜肃杀,火光摇动,褚云羲端坐白马之上,冷哂一声。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皇命追捕要犯,才到金陵,却遇此事。看你的装束,应该是这巡城卫兵中的把总,难道在街头巡视,竟未发现可疑之人?”


    此言一出,非但前后夹击之人皆感震惊,就连同骑马上的虞庆瑶亦觉意外。


    “你说什么?锦衣卫?”那首领面露猜疑之色,上下打量两人,向褚云羲道,“你有何凭证?”


    褚云羲从容不迫地跃下马,取下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倨傲道:“绣春刀在此,还需要什么凭证?我们是出京搜捕要犯的,又不是进宫护卫君王,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牙牌!”


    他这骄矜强横的模样倒是让巡城卫官一时捉摸不透,扬着眉朝后方那群僧人所在处吆喝一声:“刚才是谁说他们就是在塔中纵火的凶徒?”


    僧人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瘦小的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这时才弯着腰钻了出来,赔笑道:“是我。”


    “怎么回事?你是亲眼看到他们在纵火?”


    “这……”小内侍谨慎地往前走了数步,斜斜瞥视身形周正的褚云羲,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一脸不甘地道,“我听到顶上有动静的时候,立即冲了上去,却看到地板上已经燃起火焰,这两人正在香案前。”


    他见那首领眼神由犹豫又变为凌厉,随即更上前一步,指着褚云羲道:“就是他!他手中还举着一盏琉璃灯,另一只手,正掐着马上那个女子的咽喉!官爷,这不是凶犯,还会真是锦衣卫?”


    首领一听,不禁紧握刀柄,其他卫兵亦警觉倍增。虞庆瑶只觉芒刺在背,却见褚云羲转头盯着那小内侍,冷峻道:“你又是什么人?身着内侍衣衫,怎会半夜时分进入慈圣塔内?”


    那小内侍被他冷厉目光迫得心头一寒,但仍撇着唇道:“我是奉命看守慈圣塔的,你这人来路不明,还有胆子在这里质问起别人来?”


    褚云羲了然于胸地审视他一眼:“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一路追捕要犯,从一层追到九层,竟无一个人影。倒不知你这所谓的看守宝塔,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什么地方守?!”


    那小内侍神情一变:“我只是出去解手,才被你趁虚而入!”


    他不等褚云羲继续追问,马上向其余僧人呼喝:“这里有官兵,你们赶紧回去一同救火,不必留在此地了!”


    眼见僧人们纷纷离开,小内侍又跑到卫兵首领身边,急切道:“官爷请别听他胡言乱语,这人分明就是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还有……”他又迅疾回首,盯着虞庆瑶道:“那个女的一言不发,我看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听到没有?坐在马上的女的,又是什么人?”卫兵首领冷声喝问。


    虞庆瑶瞥一眼褚云羲,示意他来应对。他心领神会,嗤笑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没听那小子刚才自己说了吗?他看到我擒住了这女子,那她……自然就是我要搜捕的要犯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两位怎么想不明白?”


    卫兵首领一怔,那小内侍却还想抗辩:“那,那塔内的大火,又是怎么起的?”


    “追捕之时不慎撞翻了琉璃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云羲扫视众人,见那些卫兵一时无法明确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便加重语气道,“我奉北镇抚司蒋奕蒋同知之命行事,一路追踪此女,眼见她逃进慈圣塔,故此才追了进去。如今将她擒获,正该赶回去复命。几位,事情已然明了,就不必再劳烦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上马离去,卫兵首领见状,随即拦住他的去路:“且慢,既然阁下自称是北镇抚司的人,不如随我们回守备厅见过守备大人,否则他过问起来,我也无法交代。”


    “我既已擒获要犯,又何必再去守备厅?”褚云羲佯装不悦,此时那小内侍却忽然向卫兵首领低声说了几句,那首领双眉一皱,反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小内侍又瞥向褚云羲与虞庆瑶,哼笑几声,朝着他拱手行礼,“真是巧了,前几天我们徐掌印还恰好接到了京城司礼监杜掌印的密信,说是他们正一路往南京来。没想到今夜正好遇到了,那您可得赶紧跟我去一趟宫里,徐掌印早就等着了呢!”


    虞庆瑶眼里隐隐露出不安,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那虽然装作谦恭,实则目含得意的小内侍,淡淡反问:“你是说,要我进金陵皇城?”


    小内侍眼光烁动,拖长声音道:“是啊,不知您如何称呼呢?”


    褚云羲哼笑一声:“姓张,北镇抚司总旗。”


    “张总旗,徐掌印千盼万盼,可算把你给等来了。蒋同知难道没跟您说起过,到了南京后,要进宫一趟吗?”小内侍换上了笑容满满的神情,朝着那卫兵首领递了个眼色,又谦恭道,“就由小的带路,引您入皇城去见一见咱们掌印吧。”


    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不由攥紧缰绳,只等褚云羲拔刀出手,谁知他只微微一哂,随即颔首:“既如此,那我就入一趟皇城。若不然……”他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小内侍狭长的眼上,“你们还真是死活都不愿相信。”


    这话语虽不狠厉,然而其中隐含冷意却让人心头微颤。


    小内侍强行镇定心神,向他深深拱手,声音又高了几分:“张总旗,请吧!”


    *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


    这小太监有人认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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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机锋


    踏入房门,左边布帘后灯火溢出,映照出一小片光亮。曹经义撩起帘子,躬身喊了一声“掌印”,便先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褚云羲借着布帘的掩蔽,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慌乱,很快随之入内。


    屋子不算很大,但陈设整齐有致,靠墙两张太师圈椅,中间摆着黄花梨木茶几。左侧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穿靛蓝麒麟服的内宦,约莫有四十左右,脸容圆润,周身整洁,就连那端着茶杯的手亦是白皙干净,望之便知养尊处优多年,精心呵护自身。


    “你就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徐源一边品着热茶,一边抬眼打量着褚云羲。


    褚云羲审度之下,知晓自己现今的身份品级要比南京守备太监低得多,便躬身拱手。“是的,徐掌印。”


    徐源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身为总旗,不过七品官阶,而自己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堂堂正四品在上。这小小锦衣卫总旗在自己面前,竟只是行了个拱手礼节,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要知道他在南京镇守多年,凡是到此处任职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抵达此处后的首要大事便是恭恭敬敬前来拜见南京内外守备。性情直爽的银票开道,温和文雅的则献上古玩字画美玉翡翠,再不懂事的哪怕两手空空,也必定言辞谦卑极尽礼数,哪像这人一般态度。莫不是仗着来自京城,就高人一等?


    他心中不悦,脸上还是平和,又打量一眼躲在旁边的虞庆瑶,警觉地道:“张总旗,这女子是什么人?怎么带进了宫中?”


    褚云羲并未马上回答,似乎有所犹豫,一旁的曹经义不甘被忽视,大着胆子道:“掌印,张总旗之前说,这个女子就是他一路追查的要犯,在慈圣塔中擒获的。”


    “什么?”徐源一愣,上下打量着虞庆瑶,“张总旗,这要犯是谁让你抓的?她又犯了什么事?”


    褚云羲一听此问话,心中已有几分胜算,有意惊诧反问道:“徐掌印,难道杜公公传给您的信件中,并没有讲清楚我们出京到底所为何事?”


    徐源一听,双眉微皱,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杜掌印的来信?”


    褚云羲作势一怔,指了指身边的曹经义:“这位小公公说的,就在刚才过来的路上。”


    徐源盯了曹经义一眼,曹经义缩着脖子嗫嚅道:“掌印,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没说到底写了什么……”


    “你倒是想多嘴也不知道啊!”徐源低声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道,“张总旗,这杜掌印写给我的信件内容,似乎不需要向你讲明吧?”


    褚云羲笑了笑:“如果只是两位之间叙旧的信件,那我自然不应过问,也不会过问。但刚才看徐掌印似乎对我们出京的目的还不太明白,便有此一问。”他顿了顿,观察着徐源的神色,缓缓道,“此事内情复杂,甚至与宫闱朝政有莫大关联,徐掌印不知道吗?”


    徐源眼光游移,清了清嗓子,道:“经义,你先出去一会儿。”


    曹经义悄悄抬起眼望了褚云羲一下,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恭谨后退,出了房门。


    徐源听得房门关闭声响,更直接地盯着虞庆瑶,忽而又瞥向褚云羲:“杜掌印可并未说他们一路南下,是要抓什么女子。张总旗,你确定自己没抓错人?”


    虞庆瑶听了此话,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她总以为杜纲既然提前写信传来,那应该是通知了南京方面,关于她逃出帝陵之事,但是听了徐源的问话,竟好似对自己的身份毫不知情。


    褚云羲倒是气定神闲地回道:“当然没有抓错。徐掌印,恕我斗胆猜测,您收到的信中,是不是杜公公请您留意,有人从北方而下,极有可能抵达南京,寻找某位官员?”


    徐源眉梢一扬:“怎么,杜掌印将信件内容都告诉了你们?”


    褚云羲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实不相瞒,我们自北京城一路追寻耗时已久,大家伙儿都已颇为劳累,甚至有些兄弟觉得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但杜掌印劝慰我们说,他打算写信派人急送到南京,这边的守备太监与他关系匪浅,若能提前做好准备,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一说法在徐源听来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觉凑近几分,审度着褚云羲,道:“你说的那从北方而来的人……”


    话说了一半,忽又停下。他终究还是对虞庆瑶很是在意,忍不住起身问道:“张总旗,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你另有领受的任务,才抓捕到了她?”


    虞庆瑶听到此,已能确定徐源并不知晓关于自己的事,目光悄悄落在了褚云羲身上,只等他如何应对。


    “这女子……”褚云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向徐源道,“是从宫中逃出的。”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虞庆瑶不禁一惊,同样吃惊的还有徐源。


    “宫中逃出?!”他震愕之下,又打量了虞庆瑶几眼,“是宫女?”


    虞庆瑶不知褚云羲到底会如何解释,只能惴惴不安低下头不敢做声。褚云羲双眉一皱,道:“棠婕妤,你先到外面去,我们有事相谈。”


    虞庆瑶作出无奈的模样,慢吞吞走出这间房间,到了布帘之外,却将身靠近,悄悄侧听。


    褚云羲低声道:“本来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决计不能泄露,但我擒获此女后,当街被巡城卫兵与您手下的小公公发现,只能临时编造谎言,说她是朝廷要犯,故此才得以将她带走。”


    “怎么,那她到底……”


    褚云羲见徐源眼中渐渐露出急于探究又隐隐不安的神情,便又上前一步,试探道:“徐掌印,我如今也实在骑虎难下,若在您面前再有所隐瞒,您必定对我无法信任。但这女子的身份……属实有些难以言说,您确定是想要知道内幕?”


    他越是这样隐晦含糊,越是将徐源的心思勾起。那徐源离开京城多年,虽然在南京故宫自在悠闲,但毕竟不在宫廷中心,对许多要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总想着能够假以时日,等待宫中缺少得力内宦时,再能够借由人脉被调回北京,故此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是极为看重。如今听褚云羲这样一拨弄,更是有心打探详实,却又不敢过于直接。


    “张总旗,你既然是蒋同知手下,又单枪匹马先行一步抵达南京,想必是有些本领的。”徐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不像凶恶之人,可若只是逃宫的宫女,也不该引得锦衣卫一路追踪啊?”


    “那自然。区区宫女逃宫,何必要我们这样追寻?”褚云羲缓缓道,“说实话,此女与当今万岁是何关系,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只是……”


    他见徐源身子都已微微前倾,便向其做了个手势,随后走到窗边。徐源不由自主地跟随而去,褚云羲侧过脸,窃窃道:“此女乃是先帝宫中妃嫔,本该被送入帝陵陪葬,却不知如何逃出生天。”


    他有意停顿一下,徐源面露惊愕,回头又向那低垂的布帘望去。


    褚云羲又低声道:“此事很是离奇,除了我们这一支人马之外,朝中尚无他人知晓。而当今万岁亲自下令,让我们不得泄露半分,务必要将此女带回宫中。”


    徐源悚然:“万岁是要将她再送入帝陵与先帝相伴?”


    褚云羲哂笑一声:“这却不知,我们只是听命追捕,哪里敢多问一句?我看就连杜公公和蒋同知,也未必清楚万岁的打算。不过……”


    他说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徐源一颗心悬在半空,按捺不住追问:“张总旗,还有什么机密?我这人口风极为严密,你尽管说来听听。”


    “我现在身处徐掌印管辖之处,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褚云羲更低了一分声音,道,“掌印,这女子虽是万岁急于想要得到之人,却并没有犯什么罪责,故此我们只奉命追捕,并不能将她伤害。这也是万岁暗中关照,你我心领神会即可,不要过分猜测内情。”


    徐源怔了半晌,回想方才站在灯火下的虞庆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在心中咂摸一圈。


    当今圣上为何对这逃出帝陵的女子如此在意,甚至派出锦衣卫秘密追寻,又不让人伤害半分……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胆大妄为的猜测,但这念头刚冒出,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下。


    这简直是大不韪逆天伦!


    徐源心惊胆战,又有隐秘而莫名的得意,脸上却还一本正经,甚至更多了几分严肃。


    “张总旗,此事果然不能外传,更不能妄自揣度。”徐源端正身姿,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忽又转而问道,“那么说,你们这一路上,既要追踪此女,又要搜寻那人?”


    褚云羲审度着他的神色,亦同样端正了姿态:“正是。其实原本只是为了追踪此女,但半路上得到宫中密笺,又告知我们,有人从北方逃亡回来,我们先是追踪到了济南府保国公府那里,但还是迟了一步。故此推测他接下来,必定会来到南京。这不是就想先通知徐掌印一声,也好里应外合,不至于再错失良机。”


    徐源颔首,但还是心怀忐忑,思忖片刻后,眼光烁动:“张总旗,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那从北方逃回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褚云羲淡淡道:“这事么……蒋同知与杜公公并未明说……只不过……”


    徐源心领神会,抬手道:“我明白,我懂了。其实这事还真棘手……张总旗,你们北镇抚司追随蒋同知出来的人里,应该都是想要全力追击的吧?”


    “身为北镇抚司的人,听的是皇命,奉的是职守,哪能还多想什么?”褚云羲看看徐源,问道,“徐掌印离开京城已有五六年了吧?在这南京城过得如何?”


    徐源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几声:“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南京事务清闲些,多是养老之人被安置过来。我倒是也自在清净。”


    褚云羲有意想要探问他对于追捕褚廷秀是何看法,便问道:“那徐掌印是有意置身于纷争之外了?”


    徐源咳了一声,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张总旗以前一直都是在北镇抚司任职吗?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啊。”


    褚云羲眼神一收,淡淡笑道:“徐掌印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五六年了吗?您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没进北镇抚司呢。”


    “哦?”徐源下意识又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起先进屋时只觉其丰神俊朗,自有别样风度,然而如今交谈一阵后,心中竟越来越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张总旗,你没进北镇抚司之前,是否入过宫?”徐源仔细端详着灯影下的褚云羲,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诧异又不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


    白天带着孩子出去了一天,写得晚了,见谅!


    徐源:这位张总旗怎么越瞧越眼熟,我这脑子怎么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啊!


    褚云羲(内心OS):你说呢?


    在外听壁脚的虞庆瑶:呵呵,还能在哪里?怕是挂在墙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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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幽曲


    徐源此言一出,躲在布帘后的虞庆瑶也不禁一惊。


    褚云羲倒也不慌不忙,略显讶异地看着徐源:“这倒是奇怪,我应该并未见过掌印。”


    这徐源不想起还好,如今再看着褚云羲是越看越眼熟,紧皱双眉,绞尽脑汁回忆:“那怎会如此眼熟?张总旗是第一次来南京吗?我怎么觉得你口音也像这边的,不像从京城来的?”


    虞庆瑶听了之后,更是替褚云羲捏一把汗,又担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制服徐源倒是简单,但必定引来禁卫,可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却笑了笑:“以前我确实住在南京,但那时徐掌印应该没来这里,也不会见过我。”


    “那怎么会……”徐源一脸疑惑。


    褚云羲见他纠结不放,索性单刀直入反问道:“徐掌印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这样一问,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徐源顿时豁然开朗。“对对对!你不说我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来,果然与万岁相像。当年圣上还未离京时,我在宫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随即又更是诧异,“张总旗,你这一提醒,我竟觉得你与那皇太孙也有些像……”


    褚云羲从容微笑:“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圣上一家有些血缘关系,因此长相相像,也不足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帘子外,虞庆瑶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会直接说到这关键,不禁悄悄撩起布帘往里面窥视。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穷追不舍地询问:“张总旗竟与圣上一家有血缘关系?不知是哪支皇亲后代?”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个堂姐,当年被封为庆阳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语速,显出不愿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又听得他说到庆阳郡主,脑海中迅速翻过模糊的印象,忙装作相熟的样子:“原来是庆阳郡主一脉,让我想想,好像当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扬州,夫君是张千户。”褚云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对其所说的人物几乎全不了解,便有意道,“这张千户家中人口众多,徐掌印应该听说过吧?”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连连笑言,一改先前姿态,“怪不得与万岁和皇太孙有几分相似,原来张总旗也是宗室之后,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但不知您怎么又去了京城,按照您这家世,总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个千户爷吗?”


    褚云羲淡然之中自有骄矜神色,却又有意洒脱一笑:“我家里头说还是去京城有出息,锦衣卫随皇伴驾的,更容易出人头地。但您也知道,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进京当千户,岂不是会引发不满?万一有人借机弹劾,那可不好办了。”


    徐源赞赏着点头:“不错,这一步步走着稳扎稳打,您祖上是宗室,将来必定能荣耀得功。”他说到此,不由灵机一动,明白了为何这张总旗会只身一人脱离队伍,先行前来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纲与蒋奕知道这皇亲后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计给他机会,好让他一举成名,回京后顺理成章受到嘉赏,把官阶往上升吗?


    徐源自认为心思细腻,深谙官场内幕,如此一想便前后贯通,难怪这年轻人虽只是区区七品总旗,面对自己却不显谦卑,原来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经营人脉,看到这机会自然不愿放过,不禁对褚云羲大为赞赏,又说起在京城时自己认识的一些人物。褚云羲虽不知现在朝臣情况,但见徐源有心巴结,便有意露出自己认识不少权贵的意思,言语间谈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动向往,不多时,已让徐源对其宗室后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云羲见时机已差不多,又将话题转回正处,因问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预先做好准备,等皇太孙抵达南京,便要将其扣下吗?”


    徐源听了,面露难色:“杜掌印的信里,是这个意思……他们猜测皇太孙如果抵达南京,必定会去拜见兵部庄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经安排好人手?”褚云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关系的神情,低声道,“您也知道,蒋奕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想争抢功劳,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您这边如有可能,让我先行潜伏在庄泰然府邸周围,最好能第一个上前,扣下皇太孙。”


    徐源略显迟疑,褚云羲又道:“徐掌印刚才说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来还有不少亲人,您在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难回去。若是我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后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记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说,但这安排并非我一人决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后,我与守备大人商议一下,再给张总旗回音。”


    说话间,他缓步走向外间,撩起布帘才想起还有个女子待在那里,不由神色一尬。


    褚云羲看到了,当即道:“还请掌印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虽对这棠婕妤还有不少疑问,但顾及自己身份也不适合追根究底,且褚云羲刚才暗示这宫妃与当今万岁可能还有些关联,他也更不好多问。


    他推开门户,曹经义早已听得里面动静,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宫那边哪里还能住人?带这位婕妤过去休息。”


    曹经义先前还以为虞庆瑶真是被擒获的要犯,如今听徐源说竟然要给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宫?不是要将她看押起来吗……”


    徐源盯他一眼,沉着脸道:“不必多问,只管准备就是!”


    曹经义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未料褚云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没有更近一些的地方?从这里走过去,恐怕太远了。”


    两人更为意外,曹经义睨着褚云羲:“更近的地方?难不成去柔仪殿?”


    褚云羲双眉微蹙:“那边现在还有其他人住吗?”


    曹经义纳罕道:“早就都空关着了……”


    “自从迁都后,这南京宫中就剩我们内监守卫,所有宫殿都无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经义去找其他內侍,取出干净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仪殿,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前行,“张总旗对我们这留都宫殿也很是了解啊?”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边上,褚云羲一边随着徐源走出司礼监值房,一边道:“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南京的宫殿形制,对各处殿名有所了解。”


    徐源连连点头,在前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察觉到徐源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异样,心有疑惑又不能发问,便只能竖起耳朵极力听取,生怕漏掉身后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宫灯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只晕亮了青砖宫道一方淡白。


    半轮霜月从云间乍现,偌大宫城死寂无声,唯有寒风萧萧,吹动未落的树叶,摇落满地清辉。


    虞庆瑶适才在慈圣塔中为了扑火而将外衫脱掉,如今被冷风吹骨,浑身发抖。


    褚云羲原只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总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宫阙,以为是第一次到来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绍起各处宫殿。


    虞庆瑶尽管双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却还在听着徐源说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视,褚云羲神色寂然,只为了不至于太过冷淡,才寥寥应答数声。


    “迁都之后这里再无人居住,宫殿屋舍可有损坏?”褚云羲在转过一道宫墙后,忽而望着郁郁苍苍的古树出神。


    “损坏倒还没有,不过迁都也已经好几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关闲置着,总难保日渐凋敝灰败。”徐源指着斜侧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边的中右门前年遭遇雷击,最上方的石料都险些断裂,至今还留有斑斑痕迹。还有后面的东西六宫,原本高祖在位时便闲置着,如今更是空旷寥落,自从我来到南京后,每年都要拨出不少银两来修葺东西六宫,就这样尽力维持着,去年还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云羲脚步一顿。徐源倒还没怎么,前头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却悄悄回头,望了过来。


    “张总旗,怎么了?”曹经义目光里隐隐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点。”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褚云羲很快恢复自如,望着前方沉静如深海的宫阙,“没想到几十年间,这留都宫阙……竟已冷落至此。”


    “清净是清净,只不过着实有些冷清,白天倒还好,尤其是天黑之后,咱们都在屋子里待着,几乎哪里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呵呵笑起来,曹经义也陪着干笑,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了这笑声,再听四下风声急旋,背后更是一阵阵发寒。


    褚云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时前方宫阙之影渐渐清晰。曹经义举高灯笼,照出隐隐约约华彩流丽,飞檐斗拱。


    “柔仪殿到了。”曹经义回头,小心翼翼地道。


    *


    轻轻一声响,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灯笼光亮晃动,照着清浅砖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荡荡的柔仪殿内唯有他们数人脚步声响,虞庆瑶自从踏入这里,不知是因宫阙深渺年久空关,还是因其他原因,从骨子里更觉寒意渗骨。


    青砖地上灰影晃动,她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后方大门为风吹动发出声响,惊骇得疾走几步,头也不敢回。


    褚云羲侧过脸,见她脸色发白,却又不便言语。


    偏偏徐源为了缓和这紧张气氛,还慨叹道:“要说这柔仪殿在前朝也是皇后召见命妇之处,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来自本朝开国至今,此处竟一直闲置着。”


    褚云羲心事重重,没有应答,紧随其后的虞庆瑶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头望向四方。


    只可惜暗夜重重,仅靠那一盏灯笼根本无法看清殿中摆设。


    这时候,却听曹经义小声道:“听说那会儿高祖登基不久,太后和大臣们就催着他册立后妃吧?那不是定国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宁的吗,可惜后来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绪联翩的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晃,脚步顿滞。


    惨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同样迟缓了脚步的褚云羲。


    他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也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并未发现身后这两人异样的神态,顾自斥责曹经义:“经义啊,你小小年纪倒专门打听这些事?!看来平时交给你的事实在少了点!”说到此,又回头向褚云羲笑了笑,“张总旗既然是宗室之后,应该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知道得更确切些?我听说,当年定国公极力撮合其妹与高祖的婚姻,可没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却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据说董太后和宿小姐的病故,只相差没几天……张总旗,不知是不是外面人乱传?”


    前头引路的曹经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寂寥空旷的柔仪殿中,光影荒凉,寒意袭人。虞庆瑶一言不发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褚云羲,他的侧脸掩在暗影间,眼眸更显深邃幽黑。


    他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徐源还待打听,他却已经快步向前,走到曹经义身边:“时间已晚,不要再多逗留了。”


    曹经义和徐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正殿,抬手间推开沉重后门,径直走向后方。


    *


    一行人穿过满是枯枝的后殿,曹经义小步快走,打开了西侧耳房房门。


    油灯缓缓亮起,光亮铺洒萧索小室,徐源审视一番,道:“这屋子还算干净,柔仪殿毕竟应是皇后理事之处,说实话咱们平时打扫料理的也比西六宫好,张总旗看看可还行?”


    褚云羲目光深渺,只简单点了点头。


    “今夜就先住在这里了。”他放下绣春刀,侧过脸道,“两位也劳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会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听了却一愣:“不是只有这位娘娘住在这里吗?”


    虞庆瑶愕然,褚云羲紧锁双眉,反问道:“那我住哪里去?”


    “……张总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会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个值房睡一睡?”


    褚云羲面露不悦:“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到,怎么能单独将她留在这荒废的院子里?”


    “那你们……是要都住这里?”徐源惊悚地看着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杂七杂八念头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经义更是眼睛乱瞥,却又隐忍不语,生怕再出错挨骂。


    褚云羲这一路上已被他烦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语气:“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还能在这高祖遗留的宫阙中做出什么丑事来?!”


    “我倒是相信总旗为人,就怕,就怕这事传出来,万岁那边……”


    徐源还待解释,却听始终静默的棠婕妤幽幽叹息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说,外面的人如何能知?张总旗是正人君子,你却信不过他。万一我单独住在这里,被什么冤魂缠上,或者我畏罪自尽,到时候谁能承担罪责?”


    此时风吹窗响吱吱呀呀,原本瑟缩在窗边的曹经义不禁失声惊叫,吓得徐源寒毛直竖,拢着双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经义赶紧去再收拾一间房,张总旗就留在这院子里守护娘娘。”


    “有劳。”褚云羲沉声应答,眼光瞥向虞庆瑶。


    她却仿佛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妇,敛容悻悻然转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


    褚云羲:老婆生气了怎么办?在线等答案!


    虞庆瑶:要死了,干什么把我带来这个阴森森的柔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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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第七十章  裂痕


    风从窗缝间悄无声息地钻进来,灯火忽高忽低,一室寒意萧萧。


    司礼监的人送来了被褥等用具,打扫整理完房间之后依次离去,褚云羲站在灯火畔,听得前面殿门缓缓关闭之声,静默片刻后,见虞庆瑶还在坐在床边也没动静,便朝着房门走去。


    “你去哪里?”虞庆瑶抬起眼,问了一声。


    褚云羲堪堪在门口站定:“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早些休息。”


    虞庆瑶见他竟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抬手便要去开房门,不禁平添几分委屈:“陛下,你真就这样走了?”


    褚云羲顿滞在那里,沉声反问:“夜已深,我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此处没有旁人,但宫中的內侍们都知道我单独与你待在柔仪殿后,我们更应该避嫌。”


    他语声平稳得近乎不含情感,字字句句皆以礼为纲,然而虞庆瑶听了却更是愠恼。


    “我不是说这个。”她正视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先前在慈圣塔内,陛下清醒过来后情势急迫,我们根本没有好好交谈的机会,但是现在这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人,陛下真的没什么可问,也没什么可说的吗?”


    褚云羲依旧站在门边,甚至都未曾转身。


    他低着眼睫,望着那已经褪去朱红的门扉:“我……现在时间已经晚了,你我都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商议。”


    “商议?”虞庆瑶心间渐凉,“陛下以为我说的是,关于锦衣卫,关于皇太孙的那些事吗?”


    “那不然呢……”褚云羲这时才微微侧过脸,在晃动的灯火下看着她。


    虞庆瑶的发髻松落下来,乌黑长发垂在肩前,或许是因为长途奔波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就连那双濯濯清目,也浸染了郁色,不再像原先那样明丽善睐。


    她按捺了繁杂心绪,深吸一口气,道:“好,既然陛下只关心这些,那你为何不问问,当天大雨,我们是如何从果园中杀出重围,摆脱了锦衣卫?又为什么不问问,皇太孙他们现在是否安全?我为什么会单独与你来到了南京,你醒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在慈圣塔中,还有……”


    “在离开慈圣塔的时候,你不是已告诉我,皇太孙他们应该比我们迟一些才会来吗?”褚云羲打断了她语速渐快的话,“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我觉得自己能够猜测到,就不需要一一追问了。”


    虞庆瑶心间涌起失落,更兼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你真的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吗?”


    褚云羲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一阵虚无,却还点了点头。“我有自己的判断。”


    “那陛下的意思是,你知道果园遭遇杜纲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虞庆瑶没有等他回应,直视着褚云羲,道,“你知道自己在被锦衣卫围追堵截后,忽然杀心大起,将我关进小屋后,如狂风暴雨般将那一队人马尽数斩杀。你也知道皇太孙险些被杀,幸得遇到定国府府的宿放春与宿宗钰,才能够化险为夷保住性命。你更知道我们在小镇休整时,另一支锦衣卫队伍又暗中追寻而至,而你怀恨在心,不经任何人商议,当夜独自翻墙出去大肆屠戮,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腥……”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指,骤然盯着她:“这些事,你都亲眼所见了?”


    “你觉得呢?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能够想象出那么离奇的经过?”虞庆瑶忍不住站起身,“又有谁会想得到,自己好端端睡在房中,半夜三更的却被人强行抱走塞进马车?这个人言行举止与陛下简直有天壤之别,他肆意任性,喜怒无常,贪杯好酒,纵情享乐。他说自己厌恶曾经的帝王生涯,他说自己一直都在逃离,逃离那个姓氏,逃离所有的管束,也在逃离原身主人对他的压制……”


    在虞庆瑶声声质问下,褚云羲的呼吸渐渐沉重急促,掩在阴影中的眼眸幽深如暗夜瀚海,压抑深沉,却又有着急旋波动,须臾腾起又被强压而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声色俱厉地强行呵止,但是话到口边,却不知为何难以发出。


    一种徒劳无力的感觉自心间迅速蔓延全身,他深深呼吸,试图控制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慌不择路,也不至于暴怒失态。


    但她还是一步步走近来,带着不甘不平或许还有不忍。


    “那个人说他叫南昀英,只有十八岁。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我怎么能编出这样曲折又完整的故事?他的一切爱好憎恶,都与你相反,甚至他说话的语气,喜怒的神情,都与你不同。”虞庆瑶看着眼神慌乱又承载深深痛苦的褚云羲,心间酸涩盘绕,“可是陛下啊,那个叫南昀英的少年,他就是你。”


    褚云羲脸色苍白,他浑身僵硬站在门边,没法发出一字,没法再像以前强装威严。


    在这一句句满是心血的质问面前,在那满是悲伤的眼神注视下,他就像做了天大错事,自知将会招来灭顶之灾的孩童一般,既惊惧慌乱,又怀着最后一丝倔强与执拗,不愿跪地祈求,不愿匍匐认错。


    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却还颤声道:“我不相信。”


    虞庆瑶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她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


    幽黑的背后是深深的惊恐,茫茫的无措。


    “陛下,你知道的。”她必须抛弃一点点不忍,看似绝情地剖开他裹挟的最后一层虚假外衣,“从小到大,你的身边,不可能没有人发现,也不可能所有人全部瞒住你一个。除非每个人都在演戏,为了配合你,从早到晚,一日日又一年年,都在演戏。”


    一声沉响,褚云羲忽然失了力道跌靠在门扉。


    “你知道什么?!”他从虚弱惊慌中暴怒嘶喊,“我过去的事情,你又凭什么揣测议论?!我早就对你说过,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不安全,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令人害怕了,那你尽可以走!”


    他急促地呼吸,一步步反逼上前,眼里满是怒火,好似慈圣塔内的灼灼烈焰,要吞噬那一切令人憎恶的过去,要烧毁一切令人疯狂的烙印。


    “你看到了,听到了是不是?”他愤怒又羞愧,想冷笑又抑制不住恨意,那扭曲痴狂的神情竟与慈圣塔内的南昀英如出一辙,“你觉得我在演戏,演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戏。我知道你们都这样看我,我知道!可我还以为你不会……我以为你可以装作看不到!”


    “怎么能装作看不到呢?”虞庆瑶的视线渐渐迷濛,她努力浮出安慰的笑容,“我看到了啊,陛下。不仅是南昀英,还有那个爱哭的恩桐,还有,最初将我从帝陵里背出来的,殷九离。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其他的自己,可是我看到了,那些……都是陛下,都是褚云羲。”


    “那不是!”他绝望到极点,眼神散乱,“那不是,那些都是邪魔,都是附身于我的冤魂……虞庆瑶,我没有疯,我也没有病,我母亲说我只是被邪魔与冤魂缠上了!”


    “你没有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疯子。可是你生病了,陛下。”她忍不住无声落了泪,“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只是一种病。”


    他仓惶摇头,眼里含着零落的泪光。“病?有什么药可以治?虞庆瑶,你知道我可以吃什么药吗?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只要你说得出那解药的出处,我一定会去找,我一定会去吃。”


    “陛下……”虞庆瑶流着泪,抬手抚上他冰凉的脸庞,“这是心病,没有药能医。”


    他的瞳仁一下子空洞如无底深渊。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褚云羲失神自语,想哭又想笑,“你骗我,你在骗我,虞庆瑶。你口口声声说我生病,却又说我没得药可以医治,我从小吃了多少药你知道吗?再难配制的药,再难以下咽的药,我全都吃过!我甚至还会自己给自己下药了,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几乎伴着药过来的,你现在却对我说,这种病,没有药可以治好?!”


    “没有谁好端端的会衍生出另外的人格来。那一个又一个是你又不是你的人,全都是因心病而生。”


    她覆着他的脸颊,他的泪水自她指缝缓缓渗入又消融于掌心。


    “如果真的想让他们渐渐离去,最终归还你一人,陛下,就不能再逃避过去。只有知道了他们为何会来,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消失。或者,每个不同的人,最终融合成一体。”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虞庆瑶,听着这近乎荒诞的言语,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虞庆瑶轻轻挪移指尖,为他拭去微凉的泪痕。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南昀英吗?还有九离,以及恩桐……他们的出现,应该都和陛下的幼年有关啊。”


    褚云羲后背紧紧靠在门扉,嘴唇微微颤动。


    寂静中,虞庆瑶倚靠过去,将脸缓缓贴近他的唇边。


    却只听得他那犹如暗夜念咒般低切自语。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啊。他们说我忘记了。”褚云羲忽而迟缓地转过脸,慌乱地看着她的眼眸,“母亲说,我生病之后,就已经忘记了很多事。”


    *


    他说他忘记了。


    他记得的都是关于骁勇善战的父亲,慈和端庄的母亲,人丁兴旺的家族。一进进院落里仆役丫鬟往来穿梭,一年四季芳草树木复苏繁盛又凋谢,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他就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生活,一圈又一圈,读书习武,恪守礼仪。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朦胧不清。


    他坐在门后,疲惫又无望。


    虞庆瑶跪在他身前,看着他这样子,也不忍再逼问下去。


    “要怎么样,才可以让你想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呢。”她低声说了一句,忽而又道,“陛下,这里不是你曾经生活的地方吗?”


    褚云羲从失神的状态中抬起头来。


    虞庆瑶试探道:“我们可以出去看看吗?”


    “看什么?”褚云羲艰难地问。


    “看看你上朝的地方,休息的地方,或许在这宫中,也存留了一些记忆。你回来后,就不想去再走一走吗?”


    他偏过脸,眼睫低落。“已经……已经冷寂荒废,我走的时候,这里分明华丽煊赫……”


    虞庆瑶有些失落,褚云羲闭着双目靠在门扉上休息了片刻,睁开眼看着她在灯下影影绰绰的模样。


    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白皙的手上。


    那手心温暖而柔软,片刻之前还覆着他的脸。


    “你想去看看吧?”他低声问了一句,见虞庆瑶怔然,便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走吧。”


    ————————


    最近存稿没了都是写了才发,所以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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